第五章 鍛錘的打造
他的思念回到她身上,他的妻子,他的生命之息。佩林呻|吟一聲,緊握住那根繩索,讓繩結痛苦地壓進曾在鑄爐旁無數次揮舞鐵鎚的手掌。光明啊,二十二天!
「告訴他們,離那些阿特拉人遠一點。」佩林繼續說道,「各種各樣的人都在投向馬希瑪,如果他們懷有二心,圍繞在他們身邊的狂熱信徒肯定放不過他們,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揭發自己的親友,甚至手足相殘也在所不惜。向他們提出錯誤的問題是極度危險的。我只想知道馬希瑪在做什麼,有什麼計劃。」
佩林點點頭。揮動鎚子時一定要特別小心,無論你是多麼迫切地想要砸到某個東西。「那就這樣吧,但巴爾沃先生,自從賽蘭蒂離開之後,你一直都試圖……引導……我做出這個決定。從現在開始,如果你要給我建議,就直接告訴我。即使我連續九次拒絕你,也會在第十次認真傾聽你的諫言。我不是聰明人,但我願意聽取聰明人的勸誡。我相信,你就是很聰明的,只是不要試圖朝你設計好的方向牽我的鼻子。我不喜歡這樣,巴爾沃先生。」
一開始,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打這麼多結。第一天,他相信自己是冷靜的,雖然有些麻木,但還可以集中精神思考。而現在回顧那一天,他發現自己當時已經完全被無法控制的憤怒淹沒了,只是不顧一切地要找到沙度艾伊爾。偷走菲兒的那群劫匪中,也有來自其他部族的艾伊爾,而其中絕大多數肯定是沙度部族的。他要在菲兒受到傷害之前救回她,這個念頭緊緊地勒住他的喉嚨,直到他幾乎無法呼吸。當然,他還要救出其他被俘的女人。有時候,他不得不在腦子裡重新回想一遍她們的名字,以免自己將她們徹底忘記。雅蓮德·麥瑞薩·基加林,海丹女王,還有她的臣下。佩林仍然不適應有人向他宣誓效忠,尤其是一位女王,他只是一個鐵匠!曾經是。不管怎樣,他對雅蓮德負有責任,如果不是因為他,雅蓮德絕對不會陷入這樣的險境。貝恩,屬於色拉德艾伊爾的黑岩氏族,齊亞得,屬於高辛艾伊爾的石河氏族。這兩名槍姬眾追隨菲兒到了海丹和阿瑪迪西亞,她們也在兩河與獸魔人作戰,為危急之中急需援手的佩林提供了巨大的幫助,所以他有義務救她們出來。愛瑞拉·謝格和萊茜爾·奧多文,兩個愚蠢的女孩,以為她們能成為艾伊爾,或者是某種特別的艾伊爾,她們向菲兒宣誓效忠,這樣做的還有麥玎·多蘭,一個一文不名的難民,菲兒給予她保護,讓她成為自己的侍女。他不能拋棄菲兒,菲兒·妮·巴歇爾·德·艾巴亞的追隨者。
佩林點了一下頭,表示感謝,他的口中有一股灰燼的苦澀味道。仁慈之光對菲兒的眷顧始終帶著一種幽默感——它給了菲兒這樣一個丈夫——連續搜索了超過兩個星期,卻仍然沒有找到她。槍姬眾說她一定是成為了奉義徒,奉義徒不會受到虐待。但她們也不得不承認,沙度會以超過百種的不同方式打破艾伊爾的傳統。
巴爾沃雖然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卻依舊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樣子,一張枯瘦的臉深深地藏在兜帽里。如果他不是這樣弓腰縮背,而是將身體挺直,他要比身邊的矮小凱瑞安女子高上一巴掌。他正用雙臂抱住身子,兩隻腳來回跳著,躲避著從地面滲進靴里的寒冷。賽蘭蒂穿著男式深褐色外衣和長褲,雖然她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了白煙,但她還是裝出一副對身邊的寒冷毫不在意的樣子。她的身體在顫抖著,但她還是挺起胸膛,將一側斗篷甩到身後,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她的兜帽也壓得很低,從裏面露出剪短的頭髮,只有她腦後的頭髮被一根深褐色絲帶系成馬尾辮,垂在她的頸后。賽蘭蒂是那些效仿艾伊爾人的傻瓜的首領,他們自詡為佩劍的艾伊爾,她的氣息柔軟而且濃厚,就像是某種果醬。她很擔心。巴爾沃的氣息顯得……非常專註,他一直都是如此,沒有任何熱情,只有繃緊的神經。
環繞營地的是一圈十步寬的尖木樁。他走到了海丹長槍手營地邊緣,這裡有一些曲折的小路穿過尖木樁帶,能夠讓騎馬的人單騎出營。不過巴爾沃和亞藍只能跟在他身後了。進攻的敵人在這裏不得不多次拐彎,讓兩河弓手有足夠的時間將他們射倒。再過去約百餘步就是森林的邊緣了,這片空曠地也是兩河長弓能發揮最大殺傷力的地方。這裏的森林全部由遮天蔽日的高大喬木組成,其中有些樹佩林並不認識,不過更常見的還是松樹、羽葉木和榆樹,有些樹根部的直徑大概有十來尺,一些橡樹還要更大。這些大樹下面只能生長出低矮的野草或者小灌木,所以樹榦間都有大片空地。但那裡只有比黑夜還要黑的影子,任何一片古老的樹林都能吞掉整支軍隊,連一根骨頭也不會吐出來。
「就像您說過的那樣,大人,這種可能的確存在,但我是否能再提一個建議?馬希瑪對於兩儀師的看法和白袍眾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說完全一樣。如果可以,他很願意殺光兩儀師,霄辰人對兩儀師則更加……實際,請允許我這樣說。不管怎樣,他們不像馬希瑪那樣激進。」
馬希瑪明顯有著某種計劃。他公開宣布,除蘭德之外,任何人碰觸至上力都是褻瀆。他還宣稱自己最大的願望就是前往東方,加入蘭德麾下。像以往一樣,一想到蘭德,佩林的腦子裡就會出現紛亂的色彩,只是這次的色彩更加生動、鮮明,但怒火很快就將它們全部蒸發掉了。不管是不是褻瀆,馬希瑪已經接受了神行術,不僅是導引,而且還是男人的導引。無論他是怎樣說的,他一直都留在西邊,而且根本沒有對營救菲兒的行動伸出援手。佩林容易相信別人,直到有確切的事實證明他們是不可信的。但他只需要嗅一下馬希瑪的話,就明白這個傢伙不但像野狗一樣瘋狂,而且絕不可信。
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從他的感知中消失了,它們在有意地將他推開。直到最後,只剩下獵葉。最後的狩獵即將到來,她說道。然後,她也走了。
「我不信任他,」亞藍盯著巴爾沃的背影,嘟囔著,「我也不信任賽蘭蒂那伙人,他們遲早會和兩儀師成為一夥的,等著瞧吧。」
昨天早晨,佩林到達了一個小村子,這裏還有幾個目光獃滯、面孔骯髒的人,愣愣地盯著成千上萬的長槍手和弓箭手在第一縷曙光中策馬馳出森林。飄揚在隊伍前方的是曼埃瑟蘭的紅鷹旗和紅色狼頭旗、海丹的銀星旗和梅茵的金鷹旗,跟隨在後面的是許多輛高輪大車和無數匹換騎的戰馬。一看到高爾和其他艾伊爾人,那些人立刻驚慌失措地向樹林中跑去。佩林想要抓住幾個人,詢問一下沙度的情況,卻發現很難。他們寧願逃亡,也絕不會讓艾伊爾人靠近。這個叫布里坦的地方本來只有十幾戶人家,沙度兩天前在這裏擄走了九名年輕男女,還有全部的牲畜。他就要為自己的鍛錘找到目標了。
佩林將斧柄插|進腰帶的厚皮環上,附近的馬車旁冒出一個人影。在黑暗中,那個人裹著一條黑色的斗篷。佩林並不吃驚。拴在附近的牲口隊讓空氣中瀰漫著幾千頭牲畜的氣味,以及馬糞略帶香甜的臭氣,但佩林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人的氣息。人的氣味總是顯得非常特別,而且每次佩林醒過來的時候,都會發現亞藍已經清醒地在等待他了。一彎蒼白的月牙低垂在空中,散發出的微弱光亮已經足夠讓佩林看見別人的面孔。黃銅劍柄頭從亞藍肩頭後面斜伸出來,他曾經是一名匠民,但佩林相信,就算他穿上一件五彩的衣服,也不可能再做匠民了。亞藍緊皺著九*九*藏*書眉頭,月影也無法掩飾他臉上的兇悍,自從菲兒被擄,他彷彿隨時都準備拔劍殺人,憤怒再也沒有從他的氣息中消退過。離開菲兒之後,有許多事情都改變了。而佩林理解這種憤怒,在這場災難發生之前,他從沒有真正地憤怒過。
「他們想要見你,佩林大人。」亞藍向遠處大車隊之間的兩個人影點點頭。伴隨這句話的是寒冷空氣中的一股白煙。「我沒有讓他們叫醒你。」這是亞藍的一個失誤,他過於關照佩林了,而且從不徵求佩林的許可。
賽蘭蒂一甩頭,將注意力轉移到佩林身上。「你好,金眼佩林大人,」她用清脆的凱瑞安語調說。看到佩林對她的艾伊爾式問候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她急忙又說道:「今晚我得知了三件事。首先,也是最不重要的,海威爾報告說,馬希瑪昨天又派了一個人騎馬返回阿瑪迪西亞,尼利恩想要跟蹤他,但跟丟了。」
巴爾沃眨眨眼,然後雙手合在腰間,向佩林鞠了個躬,他的氣味裡帶著驚訝,還有快慰。「服從您的命令,大人,我先前的僱主不喜歡我在未經詢問的時候就提供建議,但我不會再做這種違背您意願的事了,我向您保證。」他又看了佩林一眼,似乎在做一個決定。「請允許我多嘴,」然後,他謹慎地說,「我覺得為您服務……給我帶來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樂趣。您是個表裡如一的人,大人,您沒有暗藏毒針,在別人不做提防的時候伺機下手。我的前任僱主以聰慧機智而著稱,但我相信,您有著足以和他媲美的智能,只是你們使用它的方式不同。我相信,我一定會因為離開您而後悔。任何人都會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而這樣說,但我是在陳述事實。」
「天已經快亮了,」巴爾沃一邊嘟囔,一邊打著哆嗦,將斗篷又拉緊了些,「用不了多久,人們就都會醒過來,有些事情最好在天還黑的時候說完。女士,請繼續好嗎?」巴爾沃再一次發出命令般的請求。在佩林看來,賽蘭蒂和菲兒其他的追隨者們只會製造麻煩。不知為什麼,巴爾沃似乎總是想要在這個女孩的鼻尖上放只蒼蠅,但賽蘭蒂聽到巴爾沃的話,卻有些羞窘地愣了一下,低聲地道了歉。
在佩林的詞典中,「綁架」本身就是一種虐待,他口中的灰更加苦澀了。
毒針?在為佩林服務之前,巴爾沃曾經是一名莫蘭迪貴族的秘書,直到那個貴族破產,無力再僱用他。看樣子,莫蘭迪一定是個人才輩出、競爭激烈的國家。「我很需要你的助力,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想怎樣做,然後讓我來決定,不要試圖引誘我就行,而且也不必奉承我。」
沙度肯定攜帶了大量補給和俘虜,而且還有積雪遲滯他們的腳步,但他們前進的速度比佩林預料的要快很多,而且他們似乎並不在意是否有人跟蹤,也許是因為他們相信沒人敢追蹤如此大規模的艾伊爾部隊。有時候,他們會在一個地方連續駐紮幾天。憤怒正在被鍛鑄。被毀的村莊、小鎮和居民點零星分佈在沙度進軍的路線上,讓人覺得那些艾伊爾人就像人形的蝗蟲群,倉庫和住宅中的財物都被洗劫一空,人和牲畜一起被擄走。許多居民點在佩林到達的時候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了殘破的空屋,沒有被擄走的人大概也都到別處去尋找食物,掙扎著想要活到春天到來的時候。佩林已經跨過埃達河,進入了阿特拉。他們渡河的地方只是一個供賣貨郎和本地農夫使用的小渡口,就算是一般的行商也不可能從這樣小的渡口過河,渡口兩旁林木茂盛的岸上本來各有一座村莊,但也都被沙度摧毀了。殉道使用神行術讓佩林的人馬能順利過河,但佩林不知道沙度人是怎樣過去的。渡口只剩下了岩石河岸,所剩不多的幾座沒有被燒毀的房屋只是讓這裏顯得更加荒涼,三條瘦得皮包骨的狗一見到人影,就立刻遠遠地逃開了。憤怒被佩林鍛造成了堅硬的鍛錘。
拴馬欄和補給車輛位於營地中部,外賊很難摸到這裏。雖然天空在一般人的眼中還是黑色的,但睡在大車旁的車夫馬夫們已經醒過來,正在收起他們的毯子。一些人在重新紮緊用松枝和其他小樹枝搭成的簡易棚子,以備他們在這裏度過第二個晚上。煮食的篝火相繼點燃,上面放著黑色的罐子,不過他們除了一點麥片和干豆子以外,已經沒什麼可吃的了。狩獵和捕獸陷阱能為他們提供一點鹿、兔子、鵪鶉和林雞之類的野味,但也幾乎不夠每人吃上一口。自從渡過埃達河以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找到能夠購買補給的地方了。人們見到佩林,紛紛起立鞠躬或者行屈膝禮,低聲說著「早安,大人」或「光明護佑您,大人」之類的話。看見他的人都不再加固他們的棚屋,有幾個人還將身邊的棚屋推倒了,他們似乎已經從他邁開的大步上看到了他的決心。自從佩林明白自己犯下大錯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從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待過兩個晚上。面對眾人發出的問候,佩林並沒有放慢腳步。
「讓海威爾和尼利恩盯住那些兩儀師,如果能偷聽到她們和馬希瑪的談話就更好。」海威爾會認錯人嗎?不,馬希瑪的營地里女人並不多,而且那些女人都是滿面污垢、眼帶殺氣的悍婦,海威爾不可能把她們和瑪蘇芮混為一談。和願意追隨馬希瑪的女人們相比,那些男性真龍信眾大概也能被歸為匠民一類了。「告訴他們,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安全。無論放過怎樣的機會,都好過自己被抓住。如果他們被掛在樹上絞死,就做不了任何事了。」佩林知道自己的態度很粗暴,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自從菲兒被綁架之後,這對他來說變得愈來愈困難了。「你、海威爾和尼利恩做得很好。如果菲兒知道,她一定會為你們感到驕傲。」
「第二件事,大人,」賽蘭蒂說,「海威爾在阿特拉的市場上見到了成桶的鹹魚和鹹肉,數量很大。他說,在馬希……在先知身邊的人裏面出現了阿特拉人,其中一些似乎是工匠,另外還有幾個可能是商人或者地方官員。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名人,有一定實力,不過他們之中有一些似乎還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我們有可能從他們口中套出那些魚肉的來源,甚至還能為您爭取更多的眼線。」
佩林嗅了嗅空氣,將那兩個影子的氣息從馬匹氣味中分辨出來。「我現在就見他們,幫我把快步準備好,亞藍。」佩林要在其他人醒來之前就跨上馬鞍,他不想只是在這裏站著,這樣是找不到沙度的。而且騎在馬上走一走,也能避開想要來找他的人。實際上,他很想自己去完成斥候的工作,那些去做斥候的人在這方面並不一定做得比他更好。
佩林瞥到巴爾沃正在看著他,那個老頭抿住嘴唇,就像是一隻盯著陌生事物的鳥,沒有畏懼,不因為飢餓,只是出於好奇。佩林拉起快步的韁繩,加快步伐,那個小老頭只好邁開步子,半跑半走地才能跟上他。
艾伊爾人堅持在這個斑駁混雜的營地中獨立結成一營,雖然將侍奉智者的奉義徒一併算在內,他們也不過五十人。佩林在他們低矮的深褐色帳篷前停留了片刻。另外一片與眾不同的帳篷是營地另一側貝麗蘭和她的兩名女僕的居所,那裡距離布里坦剩下的幾幢破房子不遠,現在那些房子里全都是成群的虱子和跳蚤,就連在嚴冬中尋找庇護所的粗悍士兵也不願意住進去。那裡的穀倉更是糟朽不堪,搖搖欲墜,凜冽的北風不斷從窗洞牆縫中吹襲進去,而且裏面的馬蠅比虱子跳蚤還要兇猛。槍姬眾和高爾(他是艾伊爾人中奉義徒以外的唯一男人)都已經出去尋
read.99csw•com找沙度的蹤跡了。艾伊爾人的營地寂靜無聲,但從帳篷天窗中飄散出來的煮食氣味讓佩林知道,奉義徒正在為智者們準備早餐。安諾拉是貝麗蘭的咨政,通常也會住在貝麗蘭的帳篷里,但瑪蘇芮和森妮德應該是在智者那裡,她們很可能正在和奉義徒們一起煮早飯。現在她們依然裝作和智者們保持著平等的關係,但營地中每一個人都知道,她們是智者的學徒。幾乎每個人都親眼見過這兩名兩儀師為艾伊爾智者擔柴挑水,甚至聽到過她們被鞭打時的尖叫。她們都曾立誓效忠蘭德。一想到蘭德,無數色彩又爆發般地在佩林的腦海中迴旋,並隨之被佩林的怒火所驅散,而伊達拉為首的眾智者正依照蘭德的命令督管著她們。
巴爾沃整了整斗篷,回頭看了一眼尖木樁帶後面的營地,他的視線所在是艾伊爾人的帳篷,看他犀利的目光,彷彿是要將那些帳篷看穿。「這其中有許多可能性,大人。」他的語氣裡帶著嘗試的意味,「對於立下誓言的人,不被誓言禁止的就是可以去做的,沒有被明確指令的就是可以忽視的。另一些人則會根據自己的判斷去做有利其君主的事情。看樣子,兩儀師和智者們都是這樣的人。但如果更進一步探討,我就只能依照得到的線索進行推測了。」
我有什麼無禮的地方?他繼續問著。那一定是因為我的無知。沒有回答。那些狼不會再和他說話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了。
有人帶著不高的熱情喊了一聲:「金眼!」但沒有人響應他的呼喊。一個月以前,這種歡呼還曾經讓佩林興奮不已。自從菲兒被擄走之後,很多事情都改變了,現在,佩林迎來的只是一片沉寂。年輕的肯利·莫金避開了佩林的目光,他剛剛刮掉了自己蓄的鬍子,臉頰還是青白色的。看見值錢的小東西就眼睛發亮,手邊有酒就往嘴裏灌的喬銳·康加朝佩林身後的地面上啐了一口。班·克勞狠狠地撞了一下喬銳的肩膀,但他也沒有抬頭看佩林。
最後的狩獵即將到來。那是狼對最後戰爭,也就是末日戰爭的稱法。它們知道,它們會參与這場光明與暗影最後的決戰,雖然它們無法解釋這是為什麼。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就如同日升月落。許多狼註定死於最後的狩獵,但它們害怕的並不是這個。佩林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一定也會參加這場戰爭。但即使最後戰爭就要到來,他還有一件事必須去做,絕不能放棄!與之相比,他寧可放棄末日戰爭!
馬蹄踩踏雪殼的聲音由遠及近,亞藍來了,他牽著佩林的暗褐色牡馬和他自己的長腿灰騸馬。兩匹馬都想咬住對方,亞藍艱難地將它們分在兩側。巴爾沃嘆了口氣。
雖然白雪覆蓋了大地,但他仍然在黑夜中輕盈地賓士,他與陰影融為一體,無聲地穿過茂密的森林。在他眼中,月光如同陽光一樣明亮。一陣冷風吹起他厚重的毛髮,隨風而來的氣息讓他的脊毛豎起。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胸中充滿了恨意,那恨意比對永滅者的更加強烈。刻骨的仇恨中,他明白死亡即將到來。現在已別無選擇,他跑得更快,直向死亡而去。
這裏並非只有兩河人,但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藍格威·德爾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臉上有不少傷疤,他撫著前額的頭髮,向佩林點著頭。看上去,他像是一個摔跤手,或者是酒吧打手,實際上,他現在是佩林的保鏢,只不過佩林並不經常需要保鏢。也許他很想表現出一副讓僱主滿意的樣子。但貝瑟·吉爾,這位身材圓胖的前旅店老闆現在被菲兒聘任為他們的沙巴揚,現在他以過分誇張的專註態度疊著他的毯子,只是將光亮的頭頂朝著佩林。菲兒的首席侍女莉妮·恩特林是一位乾瘦的老婦人,緊繃在腦後的白色髮髻讓她的臉彷彿變得更瘦了。她正攪動著一隻罐子,看到佩林,她站起身,薄薄的嘴唇緊抿著,舉起手中的木勺,彷彿是要抵擋佩林的攻擊。布琳·塔波文的白皙的凱瑞安面孔上,一雙黑眼睛里閃動著犀利的目光,她用力拍了一下藍格威的胳膊,還朝他皺緊雙眉。她是藍格威的女人,雖然不一定是他的妻子,也是菲兒三名女僕中的第二個。他們只要活著,就會繼續追趕沙度,直到救出菲兒,緊緊把她抱在懷裡。但他們之中也只有藍格威對佩林表示出一點歡迎的態度。也許佩林能夠從朱爾·格萊迪那裡得到熱情一些的接待——殉道使們總是離群索居的,不過他們對佩林還沒有表現出任何隔閡。雖然周圍都是靴子踩碎凍雪的聲音和人們跌倒時的咒罵,格萊迪卻仍然緊裹著毯子,在一根莖葉戟張的大松枝下鼾聲如雷。佩林走過他的朋友、鄰人和僕人們,卻只有孤獨的感覺。人在放棄忠誠之前,都是忠誠的。他的心還在遙遠的東北方某處,當他把她找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
丹尼·魯文站起身,緊張地揪著鷹鉤鼻下面一副可笑的濃密鬍鬚。「佩林大人,有什麼命令?」看到佩林搖頭,這個皮包骨的漢子立刻像是鬆了一口氣,並馬上坐了下去,盯著面前的煮食罐,就好像急著要喝下作為早飯的稀粥,也許這是他的真實想法。現在大家都吃不飽飯,丹尼的骨頭上已經沒剩下多少肉了。在佩林身後,亞藍發出一陣很像是咆哮的喉音。
賽蘭蒂緊緊地閉住嘴,看著佩林,雙眼在月光下閃動著陰鬱的光亮。光明啊,她還在擔心佩林不明白這件事的含義!佩林強迫自己不要把雙手緊握成拳。馬希瑪將兩儀師當作暗黑之友一樣仇視,他幾乎要將她們直接視作為暗黑之友。為什麼他會接見兩名兩儀師?為什麼她們又會去見他?安諾拉對馬希瑪的評論完全基於兩儀師模稜兩可的慣常用辭,其中沒有任何確切的意思,但瑪蘇芮曾經明確地表示過,要像對付瘋狗一樣制伏馬希瑪。
營地中其餘的人環繞馬匹和車輛,形成了一個單薄的防護層,他們的營帳都面對周圍的森林。兩河人被分為四部,海丹和梅茵的長槍手們交叉分佈於其間,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攻來,都會面對兩河長弓和訓練有素的騎兵。佩林擔心的不是沙度的突襲,而是馬希瑪。那個傢伙表面上俯首帖耳,但在這個真龍信眾搜掠隊橫行的地方,過去兩個星期中已經有九名海丹人和八名梅茵人失蹤了,沒有人相信他們是自己逃走的。在菲兒被擄走之前,就有二十個梅茵人遭受伏擊而被殺害,人們都相信,那是馬希瑪的人乾的。他們和馬希瑪之間只保持著一種脆弱、古怪、矛盾激烈的和平,無論誰打賭這種和平能長久維持下去,都只會輸光他的賭注。馬希瑪假裝不知道任何能威脅到這種平衡的事情,但他的信徒們似乎對此完全不在乎。無論馬希瑪做出怎樣的偽裝,事實是那些信徒正從他的手中奪走領導權。但佩林在救出菲兒之前,只能容忍這種假象繼續下去,他必須讓自己的營地堅不可摧,這是維繫和平的最好辦法。
只有兩儀師自己明白,她們的誓言對她們有著多麼強的約束,或者說,她們在這約束中有多少活動空間。現在,除非智者們說「跳」,否則她們連跳一下都不可以。森妮德和瑪蘇芮都曾經說過,必須像制伏瘋狗一樣制伏馬希瑪,智者們也對此表示過同意,或者至少她們是這樣說的。艾伊爾智者沒有受到三誓的約束,不必只說實話。當然,三誓對兩儀師的限制可能也只是停留在字面意思上而已。佩林記得一名智者告訴過他,瑪蘇芮認為瘋狗只要被鎖鏈銬住,也能夠俯首聽命。沒有智者的命令,跳一下也不可以的兩儀師,就像一副鐵打的鎖鏈,稜角上都帶著鋒利的刃https://read.99csw.com刺。他要將它解開,但只要犯一個錯誤,他就可能將自己的骨頭割斷。
黑暗的確開始淡退了,至少在佩林眼中是這樣。頭頂上的天空還是夜幕低垂,只能看見一些明亮的星星,但佩林幾乎已經能看清賽蘭蒂外衣胸口處的六道彩色橫紋了。他意識到自己醒得遲了一些,這讓他感到氣惱。他不能屈服於疲倦,無論疲倦是多麼深入他的骨髓!他需要聽取賽蘭蒂的報告——賽蘭蒂擔心的不會是馬希瑪派遣探子去做什麼,馬希瑪幾乎每天都會這樣做。但佩林更焦急地等待著亞藍和快步,他的耳朵不斷地捕捉著來自於畜欄那邊的聲音,卻還是沒有聽到他的坐騎走過來。
「你今晚得知的第三件事是什麼,賽蘭蒂?」佩林粗聲問道。讓他驚訝的是,這個女孩身上擔憂的氣息更重了。
那個皮包骨的小個子停止跳躍,僵硬而匆忙地鞠了個躬。「賽蘭蒂女士帶來了訊息,我想您應該親耳聽一聽,大人。」巴爾沃尖細的聲音顯得乾枯而精確,就像他的人一樣,佩林覺得自己只有腦袋被放在斷頭台上的時候才會發出這種聲音。「女士,請說吧。」他只是個秘書——菲兒的秘書,也就是佩林的秘書,一個過分瑣碎的、謙遜的傢伙。賽蘭蒂是貴族,但巴爾沃對她說的話倒很像是命令。
「賽蘭蒂女士做得很好,大人。」巴爾沃看著賽蘭蒂消失在馬車間的黑暗裡,低聲說道。這種肯定讓佩林感到驚訝,巴爾沃一直在勸說佩林遠離賽蘭蒂和她的朋友們,他說那些頭腦發熱的年輕人是不可靠的。「她有著一定的直覺。凱瑞安人通常都有這種素質,而一些提爾人會做得更好,至少是那些貴族,特別是一旦他們……」他忽然閉住嘴,小心地看著佩林。如果面前這個人不是巴爾沃,佩林會認為他在無意中說溜了嘴,但現在佩林只能懷疑巴爾沃是故意這樣做的。這個人的氣息一直都很穩定,沒有絲毫波動。「我能否針對她的報告提出幾點意見,大人?」
佩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驀然醒來,他躺在一輛高輪貨車下面,雖然身下墊著厚重的毛皮襯裡斗篷和兩層毯子,寒意還是從地面滲入了他的骨髓。冷風斷斷續續地吹過來,不算很強,但其寒如冰。他用戴著騎馬手套的手揉了揉臉,感覺到凍在短須上的冰霜紛紛碎裂。至少大雪沒有繼續在這一晚落下。這段時間,就算是睡在車下,他醒來時也經常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層雪粉。降雪對他們造成的最大麻煩,就是讓斥候難以進行搜索。佩林希望自己能夠像艾萊斯那樣與狼群|交談,這樣,他也許就能終止這種無休止的等待了。疲憊緊裹住他,如同另一層皮膚,他記不起自己最後一次睡熟是什麼時候。不管怎樣,缺乏睡眠並不是重要的問題。這些天里,只有赤灼的憤怒給了他繼續前進的力量。
「不要稱他為馬希瑪,即使在這裏也不行。」佩林不容置疑地說。不久以前,那個人宣稱馬希瑪·達加已經死亡,並從墳墓中復生,成為轉生真龍的先知。如果有人提起他原來的名字,他無疑會大發雷霆。「如果你在別的地方說錯了話,被他抓住,被鞭子抽到半死就已經是你的幸運了。」賽蘭蒂再次點頭,表情相當嚴肅,這次,她的神情中沒有了畏懼。光明啊,菲兒的這些白痴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應該害怕些什麼。
他本應該想到沙度會改變方向,向南會讓他們進入比較溫暖的地方,那裡不會有讓艾伊爾人感到奇怪的雪,但那也會讓他們靠近艾博達的霄辰人。佩林知道霄辰人,他本應想到沙度也會知道他們!沙度來這裡是為了劫掠財富,不是為了與霄辰人和罪奴作戰。他們又進行了數天的緩慢行軍和大範圍搜索,大雪甚至讓艾伊爾人也無法尋找前人留下的蹤跡。佩林不得不惱恨地停下腳步。就在此時,喬丁·巴蘭終於找到一棵被馬車刮傷的樹,艾萊斯從雪下挖出了一根艾伊爾斷矛桿。佩林終於轉向了東方,那裡在佩林第一次使用神行術地點的南邊,相距只有兩天的路程。佩林知道的時候,只想拚命地吼叫,但他還是牢牢地控制住了自己。他不能垮掉,不能再有絲毫錯誤,菲兒只能依靠他。他開始控制自己的怒火,開始忘記它。
佩林不認為喚醒他的是那個夢。每一晚,當他躺下時,都知道噩夢轉眼就會到來,沒有一天不同。在最可怕的夢裡,他看到菲兒死了,或者永遠也找不到她了,這些都會讓他在瑟縮中驚醒,全身冷汗。在其他不那麼可怕的夢裡,他還能繼續睡下去,或者只是迷迷糊糊地醒轉片刻,就又能睡過去了——比如獸魔人將他活著切成碎塊,扔進湯鍋,或者是人蝠吃掉了他的靈魂。剛剛的那個夢消退得很快,他只能記得自己成為了一匹狼,嗅到了……什麼?是某種比魔達奧更加痛恨的存在。狼知道那東西會把自己殺掉。他在夢中知曉的訊息已經消失,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他並不是在狼夢中,狼夢是真實世界的鏡像,死去的狼能夠生存在其中,活著的狼能夠在那裡和他們交談。每次他離開狼夢,那裡留在他頭腦中的印象都是清晰的,不管他去那裡是有意還是無心。但這個夢卻好像發生在現實世界,而且顯得相當緊迫。
「我知道那些鹹魚鹹肉是從哪裡來的。你也知道。」佩林有些焦躁地說,他的雙手在背後握成拳頭。佩林本希望自己迅速的行軍能夠避開馬希瑪的搜掠部隊。這些零散部隊像沙度艾伊爾一樣可怕,甚至更壞。他們會給人們一個機會,向轉生真龍宣誓效忠。那些猶豫太久的人就會死在烈火和鋼刃之上,而立下誓言的人無論是否親身前往馬希瑪身邊,都必須慷慨地捐贈出自己的財產,支持先知的行動。當然,那些被處死的人肯定都是暗黑之友,他們的全部財產自然都要沒收。根據馬希瑪的法律,盜賊會被砍掉一隻手,而他的搜掠部隊所做的自然不是盜賊的勾當。根據他的法律,殺人和其他許多罪行都要以絞刑進行處罰,但他的許多信徒似乎更喜歡殺戮,而不是接受誓言。把財產的主人殺掉,能搶得的財產自然更多,而且對他們來說,殺人似乎是一種很有趣的遊戲。
佩林知道,他一定要萬分小心,否則就會永遠地失去菲兒,但太過小心同樣會失去她。昨天早些時候,他命令所有斥候走得更遠,不要在日落之前回來,而是在第二次日出時才能回來。如果他們提前返回,就一定是找到了沙度艾伊爾。在一兩個小時之後,太陽就要升起來了,艾萊斯、高爾和其他人將會回來,槍姬眾和兩河人能夠追蹤一縷掠過河面的影子。沙度人走得很快,斥候們走得更快,沒有老幼婦孺、車輛和俘虜拖累他們的腳步。這一次,他們一定能告訴他,沙度到底在哪裡,他們會的。佩林從骨子裡相信這一點。信心在他的胸中激蕩,他會找到菲兒,救出她,這是最重要的,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他只希望能活到那個時候。現在,他是一柄鍛錘,無論以何種方式,他都要將那些沙度砸成碎片。
「我可以直接去問她們,兩儀師不能說謊,如果我逼得夠緊,瑪蘇芮也許會把事實告訴我。」
賽蘭蒂狠狠地瞥了巴爾沃一眼,按了按佩劍。佩林做好了抓住她的準備,他不相信賽蘭蒂會真的對那個老頭拔劍相向,但他摸不準這個女孩。實際上,他那幫荒謬的年輕人始終都不敢掉以輕心。巴爾沃只是看著賽蘭蒂,將頭側到一旁,他的氣息中出現的不是關注,而是不耐煩。
佩林曾經考慮過阻止馬希瑪的陰謀,無論他打算幹什麼,他應該阻止馬希瑪的燒殺搶掠。馬希瑪有一萬到兩萬人,也許更多。他並https://read.99csw.com不很在意自己到底有多少信徒,而且那些真龍信眾散亂的紮營方式讓計算他們數量的工作變得不可能。不管怎樣,跟隨佩林的人肯定不到這群人的四分之一,其中還有幾百人是車夫、馬夫和其他各種在戰鬥中變成負累的人。但佩林還有三名兩儀師和兩名殉道使,以及六位艾伊爾智者。他有實力制止馬希瑪。而且智者們和兩名兩儀師都很希望佩林採取這樣的行動。她們想要馬希瑪的命。只是,驅散馬希瑪的軍隊只會讓他們變成數百個在阿特拉或其他地方橫行施暴的匪幫。他們會繼續燒殺平民,只不過不再以轉生真龍的名義,而是為了他們自己。擊潰沙度會造成同樣的結果,佩林心想。他立刻將這個念頭推開。阻止馬希瑪需要耗費他無法承受的時間,只能等到救出菲兒之後再去對付這個傢伙了,首先,他要先將沙度砸成碎片。
「我從沒有奉承過什麼人,大人,不過我習慣改造自己,以適應主人的需要。這是我的職業需求。」這名瘦小的老人再次鞠躬,他以前從沒有這樣莊重地對佩林行過禮。「如果您沒有問題了,大人,請允許我去找麥道爾女士。」
佩林點點頭,巴爾沃又鞠了個躬,向後退去,然後便快步跑回了營地。他靈巧地躲避著小路旁伸出的尖木樁,如同一隻在雪地上蹦跳的麻雀,緊裹在身上的斗篷也被他甩到了身後。他可真是個怪人。
佩林從亞藍手中接過快步的韁繩。「先在我們後面走一會兒,亞藍,我需要和巴爾沃先生單獨談一談。」巴爾沃發出一聲極微弱的嘆息,就連佩林也差點沒聽到。
我要學一些事情,問候結束之後,他開始想,有什麼能比永滅者更讓狼痛恨?他竭力去回憶那個夢中的氣味,但那氣味已經消失在他的記憶里。那是能讓狼感覺到死亡的氣味。
佩林噴出一口白氣:「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為什麼瑪蘇芮會和馬希瑪見面,為什麼智者會允許她這樣做。我願意用快步和你賭一根蹄鐵釘——沒有智者的允許,瑪蘇芮肯定不會幹這種事。」安諾拉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她可以自由採取行動,而且她做這種事不太像是出於貝麗蘭的命令。
巴爾沃用一隻手調整了一下窄瘦肩膀上的斗篷,另一隻手捂住嘴,咳嗽了幾聲:「說得好,大人。你的表現很好,女士,相信你會以最快的速度將佩林大人的命令傳達下去。請不要對他的命令有任何誤解。」
巴爾沃一直跟隨他走過尖木樁帶,似乎終於相信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單獨交談的機會了。「馬希瑪派出的那些人,大人……」他一邊說,一邊拉緊斗篷,狐疑地回頭看了亞藍一眼,後者只是冷冷地和他對視。
「海威爾看見了某個人,」她緩緩地說,「他起初還沒有告訴我。」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了,「我確保這件事不再發生!」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心中掙扎了一下,然後猛然說道:「兩儀師瑪蘇芮去見了馬希瑪……先知,千真萬確,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海威爾不止一次見到了她。她進出真龍信眾的營地時都戴著兜帽,但海威爾兩次正面看清了她的臉,每次她身邊都有一個男人,有時還會有另一個女人。海威爾沒有看清那個男人,但根據他的描述,那應該是瑪蘇芮的護法羅瓦爾。而且海威爾相信,另外那個女人是兩儀師安諾拉。」
「告訴尼利恩,他不能跟蹤任何人。」佩林嚴厲地對她說道,「也把這個命令傳達給海威爾。他們應該明白這一點!他們的任務是觀察、傾聽,報告他們看到和聽到的一切,絕無其他,你明白嗎?」賽蘭蒂迅速點了一下頭,散發出畏懼的氣息。佩林相信,這是賽蘭蒂對他的畏懼,畏懼他會對她發怒。一個金黃色眼睛的男人總會讓別人不安。佩林將手從斧柄上拿開,雙手攏在背後。
兩河人的一座營地就在艾伊爾人的旁邊,面朝東北方向。佩林想再往北走一點,從海丹長槍手的營地中穿過去,或者向南進入東邊的梅茵人營地,但他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牽著馬走進了朋友和鄉鄰之中。他們都已經醒了,將身子裹在斗篷里,把昨夜避寒用的棚屋扔進篝火堆里,或者從昨晚吃過的兔子上刮下殘肉,扔進煮燕麥的罐子中。看到佩林走過來,他們的談話聲立刻低沉下去,謹慎的氣味充滿了佩林的鼻腔。鋼刃在油石上磨洗的聲音暫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有規律的「簌簌」聲。長弓是兩河人最喜歡的武器,但他們也都帶著一把大匕首或短劍,有人還佩著長劍。他們還攜帶著長矛、斧槍,以及其他裝著各式刃頭的長桿兵器,這些武器中有不少都是沙度人在劫掠中認為沒有價值而丟棄的。兩河人以前並不常使用長矛,但他們在節日競賽中已經習慣了耍弄長棍,而這些長桿兵器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頭裝了鋒刃的棍棒,所以他們很快就學會了使用這些武器。但現在,他們的臉上充滿了飢餓、疲憊和退卻的慾望。
響應他的是沉默,然後是一絲夾雜著恐懼、仇恨、決心和憂鬱的思緒。他以前從狼那裡感受過恐懼,那時狼最害怕的是吞噬森林的野火。這卻是一種如同針刺般的恐懼,一種讓人戰慄,讓人在黑暗中心膽俱裂的恐懼,無論與之相連的是怎樣絕不回頭的意志。狼從沒有體驗過這種可怕情緒。
和另一群狼的見面總是會從莊重的交談開始,他禮貌地說出了他的名字——犢牛,散發出他的氣息,並得到了它們的名字和氣息:獵葉、高熊、白尾、翎羽、雷霧和另外一些名字。這是很大一群狼。獵葉是一頭母狼,是它們的首領,散發著一種安寧篤定的氣息。翎羽頭腦聰明,正當壯年,是她的配偶。它們聽說過犢牛,並且很想和傳說中的朋友長牙交談。當過往的紀元已經消逝,漫長的歲月讓一切回憶漸漸變成薄霧的時候,長牙已經成為這段歲月中第一個學會與狼說話的「兩條腿」。一連串影像和氣息的回憶在他的腦子裡變成話語,他的話語變成了能夠理解的影像和氣息。
賽蘭蒂點點頭,目光卻沒有離開佩林。她張開嘴,佩林相信她一定是要說些什麼希望佩林能找到清水和陰涼之類的話了。光明啊,現在他們最不缺的就是水,雖然這些水大多凍成了冰雪。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就算是中午,也沒有人需要什麼陰涼!結果賽蘭蒂猶豫了片刻,才說道:「願仁慈之光眷顧您,大人。請恕我大胆,也願仁慈之光眷顧您懷中的菲兒大人。」
佩林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將尋求的意識向遠處探去,去感覺那些狼。他曾經嘗試請求狼幫助他狩獵,卻沒有取得任何效果。讓狼去探察兩條腿的行動是非常困難的,它們往往會小心地避開大群人類。對它們而言,五六個人就已經是需要敬而遠之的大規模人群了,人們會趕走它們的獵物,大多數人還會殺死所見到的狼。一開始,佩林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過了一段時間,他接觸到遠處的一些狼。他不知道有多麼遠,那種感覺就像依稀聽到了別人的耳語,從很遠的地方。這很奇怪,雖然這裏零星分佈著村莊和莊園,甚至偶爾還有集鎮,但這片原野的絕大部分都是可以供狼自由生活的原始叢林,其中有大量的鹿和小一些的獵物。
「是,大人。」亞藍走過雪地的時候,氣息中流露出一種粗礪的感覺,但佩林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有真正重要的事情會讓塞班·巴爾沃在這樣的黑夜裡從他的毯子里爬出來,而至於說賽蘭蒂·戴倫金……
海威爾是提爾人,尼利恩是凱瑞安人,他們是另外兩個追隨菲兒的年輕傻瓜。這群傻瓜一共有二十幾個,菲兒讓他們成為了自己的密探,這件九*九*藏*書事至今還會讓佩林感到困擾。但菲兒早就告訴過他,刺探情報是妻子的事情。如果男人以為他的妻子是在開玩笑,他就應該更認真地聽她的話,她可能不是在開玩笑。刺探情報這件事讓佩林覺得很不舒服,但如果菲兒能讓他們去做這件事,那她的丈夫也可以。但佩林只能容忍那兩個人留在馬希瑪那裡。馬希瑪認為除了暗黑之友外,其他所有人遲早都會成為他的信徒。但如果有太多人離開佩林的營地投奔他,他也許會產生懷疑。
佩林將無名的恐懼和最後戰爭拋到腦後,摸索著摘下手套,伸手到外衣口袋裡,找出一段生皮繩索。每天早晨,他的手指都會機械地在這根繩子上打一個結,然後沿繩索往下,計算上面有幾個結。二十二個,菲兒被綁架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個早晨。
亞藍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佩林和巴爾沃邁開步,凍結的積雪在他們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佩林嗅到亞藍身上發出一絲尖銳的、顫抖的酸氣,這次佩林明白了這種氣味的含義,但他像往常一樣,並沒有在乎它。除了菲兒以外,亞藍嫉妒所有待在佩林身邊的人,佩林想不出辦法阻止他這樣。無論如何,佩林已經習慣了亞藍跟在他身邊,就像他習慣了巴爾沃總想和他單獨談話。當巴爾沃終於決定要說話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亞藍一眼。這名老者的身上散發出剃刀一樣銳利的懷疑氣息,那是一種冰冷乾燥的氣味,與亞藍激烈的嫉妒氣息截然相反。任何人的心裏都有無法改變的特質。
微笑躍上了賽蘭蒂的嘴唇,她將身子又挺直了一些——雖然佩林覺得這已經不可能了。她的情緒中充滿了自豪,坦然而又歡快,高揚的成就感幾乎淹沒了其他的所有情緒!「謝謝您,大人,謝謝您!」她就像是從佩林那裡得到了珍貴的獎賞。不過佩林懷疑菲兒不會喜歡他這樣使用她的眼線,她甚至會不喜歡佩林知道這些人在為她做些什麼。佩林曾經為菲兒的不快而心神不安,但這已經是他知道這些間諜存在以前的事情了。還有艾萊斯不小心說漏的關於破碎王冠的事情,這都讓佩林感到很不快。所有人都說,妻子總會保留一些秘密,但萬事都要有個限度!
「這應該是有可能的,大人,」巴爾沃稍作猶豫便說道,「麥道爾女士的父親是一位提爾大君,所以她有資格,也有理由接近梅茵之主。也許那些凱瑞安人之中也有具備資格的人,讓那些人在艾伊爾人之中生活會更容易。」
「你必須信任一些人。」佩林沒有再說下去。問題是,該信任誰?他跨上快步的馬鞍,踢了一下暗褐色坐騎的肋骨。一柄放在角落裡的鎚子是沒有用的。
「您說得沒有錯,大人。」巴爾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散發著懷疑的氣息。佩林不能向他證實馬希瑪與霄辰人的會面。如果告訴別人他是如何知道這種事的,只會為他添加更多的麻煩,這就平添了巴爾沃的困擾。這名老者是個喜歡證據的人。「至於說兩儀師和智者,大人……兩儀師似乎一直都相信她們比其他任何人更能夠掌握狀況。我認為艾伊爾智者也是同一類的人。」
「我跟你說過,兩儀師不可信任。」亞藍突然插話道,「我和你說過的,佩林大人。」佩林一抬手,他立刻閉上了嘴,但從他身上發出的憤怒氣息是如此刺鼻。佩林不得不長呼一口氣,好減輕一下肺部的不適,但他又很想把這股怒氣深吸到體內,讓它徹底淹沒自己。
佩林仔細地審視著巴爾沃。兩儀師從來都喜歡將事實扭曲,直到你分不清真偽黑白,你怎麼能信任這樣的人?信任一直都是個嚴重的問題,佩林有過這方面的教訓,但他也嚴格地控制著自己的怒意。重鎚必須謹慎使用,而他現在要鍛打的東西,一不留神就會把他的心臟從胸腔里扯出來。「如果賽蘭蒂的朋友們在艾伊爾人中間花費更多時間,情況會有進展嗎?畢竟他們自己也都想成為艾伊爾,這是他們待在艾伊爾人那裡的好理由。也許他們之中的某個人還能與貝麗蘭和她的咨政建立起友誼。」
巴爾沃面部抽搐了一下,彷彿突然胃痛。「也許吧,大人,也許這樣可以,但她很有可能只會告訴你一些聽起來像是事實的東西,兩儀師擅長於此,這您也知道。無論您取得怎樣的成果,瑪蘇芮都會懷疑您為什麼要這樣問,而這有可能讓海威爾和尼利恩陷入險境。在眼前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確認她會把被您盤問的事告訴誰。最直接的道路並不總是最好的道路,有時候,為了安全起見,一些事情只能在面具後面完成。」
「我知道,」佩林說,「你認為那些人是被派去找白袍眾。」他急切地要離他的朋友們更遠一些。他將握著馬韁的手按在鞍頭上,但還是阻止了自己踏上馬鐙的衝動。快步甩了甩頭,也顯得很不耐煩。「馬希瑪同樣能夠向霄辰人派去信使。」
因為他的魯莽,綁架菲兒的人已經領先他們很遠了。但從那時起,佩林恢復了鐵匠的細緻與耐心,他的憤怒正在接受鍛造。自從再次找到沙度艾伊爾的蹤跡以後,他每次使用神行術的距離都不會超過斥候們在一個白天里能夠往返的距離,這樣的謹慎被證明是十分必要的。沙度隨後又曾經數次突然改向,走出了一條鋸齒形的路線,彷彿他們無法決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裡,或者是他們在與其他沙度部隊會合。佩林找到的全都是陳舊的足跡,被雪埋住的舊營地。但所有斥候都同意,沙度的數量在增加,現在他們前面至少已經有兩到三個氏族了。這是一支強大的隊伍,佩林正緩慢但不停頓地追趕他們——這才是最重要的。
「任何事都可以在亞藍面前說,巴爾沃先生。」佩林說。這名瘦小的老者順從地低下頭,卻又嘆了口氣。營地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巴爾沃擅於將各種道聽途說的謠傳組織在一起,拼湊出真正發生過的,或者可能即將發生的事情。巴爾沃自認為這是秘書工作的一部分,但不知為什麼,他總喜歡裝作自己從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這是一種無害的偽裝,而佩林也願意遷就他。
佩林將毯子掀到一旁,戴好手套,拿起身邊的斧頭,那是一柄半月形斧刃的大斧,斧刃背面是一根粗大的鋼釘。他翻身從馬車下滾出來,站起身,踩碎了半凍結的雪殼。他的身邊是一排排大車。這裡是布里坦的農田,突然出現的這許多高舉異國旗幟的武裝人馬遠非這個劫後餘生的小村子所能容納。甚至不等佩林說話,那些可憐的倖存者都已經逃進森林,並把一切能拿走的東西都扛在背上,或者放進雪橇里拖走了。他們逃得要多快有多快,連頭也不回一下,就好像佩林也是沙度艾伊爾。
學習鐵匠手藝讓他明白,過於急躁會將鍛打的鐵材毀掉。但這次,他開始時的確是過於急躁了,他們透過殉道使格萊迪和尼爾德打開的通道一直向南,直到他們發現沙度艾伊爾蹤跡的最遠處,然後繼續向南。只要殉道使恢復了體力,能夠再次打開通道,他們就會不斷前進。殉道使休息的每一個小時都讓他感到急不可耐,儘管不休息一下,殉道使就不可能有足夠的體力張開通道,並支撐通道,直到所有人都從其中通過。他的心裏只想著解救菲兒,不惜一切代價,而他得到的只有與日俱增的痛苦。斥候們在無人的荒野中愈走愈遠,卻再沒有找到任何有人經過的蛛絲馬跡。最後,他終於明白,他們已經趕過了頭,他們不得不用更多的日子去搜索曾經走過的每一段路,尋找一切表明沙度艾伊爾改變方向的線索。
「無論你怎樣痛恨白袍眾,巴爾沃先生,他們終究不是萬惡之源。而且馬希瑪以前就和霄辰人打過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