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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夢的氣息

第六章 夢的氣息

蘇羅絲·賽貝勒·梅戴拉斯
佩林露出牙齒。梅茵人和智者正在看他們,但在五十步以外的陰影中,他們應該會把他的表情當作是微笑。失去尊敬?如果兩河人曾經尊敬過他,那現在他們的敬意也被貝麗蘭一手毀掉了,更不要說菲兒的僕人們了。更糟糕的是,菲兒也曾經不止一次教訓過他,貴族有責任向人們提供他們所需的東西。聽到相同的話竟然從這個女人的口中說出來,這隻能讓佩林更加憤怒。「那我們要談什麼?你竟然不敢讓你的部下知道?」
貝麗蘭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波瀾不驚的微笑,她氣息中那股畏懼的暗流卻增強了,她沒有絲毫慌亂,但她的確相信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握在棗紅馬韁上的小手緊握成拳,「我命令我的捕賊人在馬希瑪的營地中探聽消息、結交『朋友』,他們不像眼線那樣好,但他們用一些應該是從我這裏偷走的酒,打聽到了一點東西。」有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她側過頭,帶著探詢的神情端詳佩林。光明啊!她知道菲兒派賽蘭蒂那幫白痴去當間諜的事!正是貝麗蘭第一個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很可能是她的捕賊人根達和森特斯在馬希瑪的營地中見到了海威爾和尼利恩。巴爾沃已經去向麥道爾傳達命令,讓她接近貝麗蘭和安諾拉了,他應該事先警告巴爾沃的。這實在是太亂了。
埃森巴亞和巴薩貝之女大君
從那一晚開始,佩林就一直在躲著貝麗蘭,現在雖然被發現了,他還是想催馬跑開。但貝麗蘭從身旁披著金藍色斗篷的圓胖侍女手中接過一隻籃子,朝身後的人說了幾句話,就催馬向他這裏跑了過來。她只有一個人,安諾拉舉起一隻手,朝著她的後背喊了些什麼,貝麗蘭卻沒有回頭看上一眼。佩林絲毫不懷疑,無論自己跑到什麼地方去,貝麗蘭都會緊追不捨。現在逃走,只會讓人們覺得他是想和這個女人單獨相處。他踢了一下快步的肋骨,不情願地向那一隊人馬走過去。如果貝麗蘭願意,那就跟著他回到人群中去吧。但貝麗蘭卻催趕坐騎,在崎嶇而危險的雪地上慢跑起來,甚至讓她的棗紅駿馬徑直越過了一塊凸起的岩石,她身後的紅斗篷也隨之飄飛而起。沒過多久,她已經在半路上截住了佩林。佩林不得不承認,梅茵之主是一位優秀的騎手,比不上菲兒,但已經遠超大多數人了。
很明顯,它們的目標不是佩林。也許這群暗之獵犬環繞營地一圈是因為它們感覺到了他,感覺到有時軸的存在,但佩林相信,如果自己是它們的目標,它們會毫不猶豫地衝進營地。上一次他遭遇的那群暗之獵犬在試圖殺死他之前曾經衝進伊利安城。暗之獵犬是否會像老鼠和烏鴉那樣向它們的黑暗主人報告所看到的一切?這個想法讓佩林咬緊了牙齒。任何神智健全的人都會畏懼暗影的注意,而佩林現在更是不希望任何可能影響他救出菲兒的外來干擾。他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菲兒,無論是什麼擋在他和菲兒之間,不管是暗之獵犬、棄光魔使還是其他什麼東西,他都會想辦法繞過去,否則他將絕不惜與之一戰。一個男人的恐懼是有限的,現在他的全部恐懼都在菲兒那裡。除此之外,他不再害怕任何東西。
「女皇。」佩林的聲音輕得如同鋼鐵滑過絲綢,這是馬希瑪與霄辰人勾結的明證,雖然這並不是他需要的。這應該不是貝麗蘭偽造的。蘇羅絲·賽貝勒·梅戴拉斯一定是某個重要人物,才能發布這樣的文件。「這會讓他完蛋。只要森特斯能夠作證自己是在他那裡找到了這份文件。」為帝國服務?馬希瑪知道蘭德和霄辰之間的戰爭!彩虹般的色彩再次在他的腦子裡旋轉,又被掃除乾淨。那傢伙是個叛徒!
沒過多久,佩林就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在一塊平坦的灰色岩石旁,他勒住韁繩,快步立刻發出了一聲欣慰的嘶鳴。在佩林右手旁的這塊岩石大約有兩步寬,周圍的雪地上沒有任何痕迹,但在傾斜的岩石表面,卻有著許多狗爪印,彷彿有一群獵犬剛剛從這上面飛跑而過。即便有陰影遮擋,佩林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這些比他的手掌更大的爪印,它們深深地被摁進岩石中,彷彿那只是一灘爛泥。佩林又拍了拍快步的脖子,怪不得這匹馬會如此害怕。
「我們已經讓別人有了足夠的話題。」佩林說。他的確不想再給別人更多可以搖唇鼓舌的東西了。他將籃子提手掛在鞍頭上,踢了一腳快步的肋骨。只是吃掉一隻雞不能算不忠。
亞藍拚命催趕胯|下的灰馬追上了他,然後緩步跟隨在他側后,如同一隻忠犬。佩林沒有說什麼。每次佩林要九*九*藏*書求他和自己並轡而行的時候,他的氣味都會顯得很不舒服。這名曾經的匠民也沒有說話,只有旋轉的冷風帶來了他的氣味,其中散發著憤怒、懷疑和不悅。他坐在馬鞍上,如同一個過度繃緊的時鐘,帶著冷酷的表情觀察周圍的森林,彷彿沙度隨時都有可能從他們身後的樹影中跳出來。
「回營地去,找到丹尼,讓他通知所有的人,這裏大約在一個小時前出現了暗之獵犬。收起你的劍,相信我,你沒辦法用劍殺死暗之獵犬。」
貝麗蘭笑了起來,彷彿他剛剛說了些詼諧的事情,但她的微笑已經顯露出明顯的勉強。「森特斯告訴我,在設立營地的混亂時刻,沒有人看到他的行動,所以我允許他和根達帶著我的最後一小桶湯奈漢葡萄酒回去了。他們應該在天黑之後的一個小時內回來,但我沒有見到他們。我想,他們可能是睡過頭了,但他們從沒有過……」
快步的嗅覺幾乎像佩林一樣靈敏,有時還要比佩林更早聞到那股氣味,但每次當它想要退卻的時候,佩林都會逼迫它繼續前進。雪地上散布著許多足跡,其中有大多數巡邏兵的馬蹄印,偶爾還能看到兔子和狐狸的腳印。暗之獵犬的爪印則只能在暴露于雪地之上的岩石上看到,燃燒硫黃的氣味也都是在這些爪印周圍最強,引導佩林一直找到下一塊被它們踏過的石頭。這些巨大的爪印相互交疊,讓佩林無法數清到底有幾頭暗之獵犬。但它們經過的每一塊石頭,無論寬度是一步還是六步,上面都覆滿了密密麻麻的爪印。在伊利安城外那次,佩林只看到了十頭暗之獵犬,而這一次它們的數量絕不止這些。是不是正因為如此,這一區域的狼才全部消失了?佩林相信,他在夢中感覺到的那種赴死的意志是真實的,他在那個夢裡正是一頭狼。
瑪蘇芮果然在隊伍中,這名身材苗條的兩儀師披著一襲青銅色斗篷,騎在她的斑點母馬背上。佩林還看到了安諾拉,她的褐色母馬隱在隊伍後面,但佩林看到了從她兜帽里垂下來的十幾根細長的黑辮子。貝麗蘭在隊伍的最前面,騎著一匹曲線玲瓏的棗紅騸馬。這名高挑、美艷的年輕女子留著長長的黑髮,身披黑色裘皮襯裡的紅斗篷,但一個簡單的缺點讓她在佩林眼中顯得與平常人沒有任何區別:她不是菲兒。而且還有一個更糟糕的缺點徹底毀了她的形象,是她告訴佩林菲兒被綁架的消息,還有馬希瑪與霄辰人的接觸。但營地中幾乎每一個人都相信,菲兒被俘的那一晚,他在和貝麗蘭睡覺,而貝麗蘭沒有做任何事來澄清這個謠言。當然,他不可能要求貝麗蘭當眾否認這種事情,但她至少能說些什麼,讓她的侍女們想辦法把謠言撲滅。但貝麗蘭只是保持沉默,她的侍女們更是像喜鵲一樣逢人就嘮叨這件事,甚至添油加醋。在兩河,這種事情肯定會讓男人名譽掃地。
「感謝你的麵包和烤雞,」他含混地說道,「但我最不希望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認為我們在調情。有條件的時候,我會洗澡的,但這不關你的事。這不是適合洗澡的天氣,而且,這裏沒有人的氣味比我好聞。」他突然意識到,貝麗蘭的氣味是不一樣的,她身上只有鮮花香水的芬芳,沒有一點汗味和塵垢。注意到貝麗蘭用了香水,身上一塵不染,這讓佩林很是氣惱,他覺得這也是對菲兒的背叛。
不管那支隊伍里有什麼人,佩林還是決定繞道而行,但剛才的一絲猶豫讓他失去了逃走的機會。一名智者(看她的火色頭髮和藍眼睛里挑戰般的犀利光芒,佩林覺得那應該是凱麗勒)抬手朝他指了指,整支隊伍都向他望了過來。騎士們催趕坐騎轉向他這裏,尖端為一尺鋼鋒的長槍紛紛遙指向他。他們本來不可能看清藏身於黑影中的佩林到底是誰,但艾伊爾智者顯然認出他來了,這讓佩林吃了一驚。不過,艾伊爾人的眼睛都很尖。
「我不是傻瓜。」佩林低吼了一聲。他知道馬希瑪的那些探子,他們大多是城裡人,就算是那些來自鄉村的,也往往及不上兩河十歲的小孩。但佩林不能保證周圍的樹影中肯定沒有這樣的探子。他剛才的確沒有想到他們,因為他們總是和他保持著相當遠的距離。他的眼睛讓他們相信,他是某種半馴化的暗影生物,所以佩林很少能聞到他們的氣味。而且今天早晨,佩林的心裏裝滿了其他事情。
佩林扯掉另一隻雞腿,同時藉機疊起那張紙,把它收進袖子里。他的騎馬手套會擋住它,讓它不致掉落。這仍然是一份有用的證據,儘管佩林還不知道它能有什麼用處。這個瘋子怎麼可能既瘋狂地崇拜轉生真龍,又在暗中背叛他?這份文件會不會是他的戰利品?那誰會是文件的主人?某個被馬希瑪俘虜https://read.99csw.com的姦細?但如果這文件對馬希瑪沒意義,他為什麼又會將它鎖起來?馬希瑪面會過霄辰人,他打算如何使用這份文件?而這份文件到底又有多大力量?佩林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有太多問題,卻沒有一個答案。回答這些問題需要一個聰明的頭腦,也許巴爾沃能對此有些概念。剛剛吃進去的肉讓他的胃翻騰著,想要把他手中的另一隻雞腿和整隻雞都吞進去,但他還是用力蓋上了籃子,並阻止自己大口去啃雞腿。至少有一件事,是他能自己查證的。「安諾拉還說了什麼關於馬希瑪的事情?」
貝麗蘭沒有立刻跟上來,但還沒等佩林跑到亞藍面前,她已經追到他身邊,並放慢了棗紅馬的速度。「我會查清楚安諾拉的目的。」她目視前方,堅定地說道。她的目光十分嚴厲。佩林覺得自己應該同情一下安諾拉,但他自己也很想不擇手段地把答案從那名兩儀師的喉嚨里挖出來。當然,兩儀師很少需要同情,她們更不會在不願意的時候給出答案。眨眼間,貝麗蘭的臉上又恢復了快樂的微笑,但決絕的氣息仍然不斷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幾乎徹底壓倒了她的畏懼。「年輕的亞藍已經把創心者帶著野獵犬在這片林子里打獵的事情告訴我們了,佩林大人,你認為真的會是這樣嗎?我還記得保姆給我講的那些故事呢。」她的聲音輕鬆、詼諧,富有魅力。亞藍的臉頰變成了紅色,他旁邊的一些人都笑了起來。
實際上,絕大多數人在這片森林中可能什麼都看不見。現在依稀能從樹冠縫隙中看到的天空仍然是灰黑色。粗大的樹榦全是黑色的,樹下的陰影更比午夜還要黑暗。但佩林能看清積雪樹枝上一隻烏鴉在冷風中抖了一下羽毛;另一根樹枝上,正在尋找食物的一隻黑色松燕警覺地抬起了頭。他同時也聞到了它們的氣味。一陣微弱的人類氣味從一棵大橡樹的枝椏上飄下來,這棵橡樹的樹榦足有一匹馬的身子那麼粗。海丹人和梅茵人都派出了巡邏兵在營地周圍一兩里的範圍內環行巡哨,但佩林相信身旁的應該是兩河人。他沒有足夠的人手能夠在營地周圍形成環衛,但兩河人能充分地利用森林狩獵那些可能傷人的猛獸。離開山地,獵捕綿羊的山貓能夠輕易躲過普通人的視線,熊和野豬也懂得如何躲起來,伏擊追蹤者,這讓佩林的同鄉們早已慣於探查各種蛛絲馬跡,這往往是戰場上的士兵不具備的能力。在距離地面三四十尺的樹枝上,兩河暗哨能夠察覺到任何外來者,並向營地發出警告,同時,他們的長弓能夠令任何逼近營地的敵人付出慘痛的代價。無論兩河衛兵,還是烏鴉和燕子,佩林都沒在意,他的精神只集中在前方的樹林陰影中,期待著能看到返回斥候的任何跡象。
「她只是說他很危險,我應該避開他,就好像我還不知道這些似的。她不喜歡他,也不喜歡談論他。」又猶豫了一下,貝麗蘭加了一句:「為什麼問這個?」梅茵之主熟悉各種陰謀詭計,習慣聽到話裏面的話。
當佩林給他們指出石塊上的爪印時,笑聲戛然而止。
佩林挑開蓋籃子的布,露出裏面的烤雞,它差不多和一隻肥碩的家雞一樣大,表皮呈現出美味的紅褐色。他扯下一隻雞腿,同時在布包下面摸索著,拿出一張厚實的、折成兩疊的奶油色信紙。佩林用戴著騎馬手套的手直接在雞身上攤開那張紙,完全不在乎它被雞油玷污。他一邊啃雞腿,一邊開始讀那份文件,在遠處的人看來,他就像是在決定下一次該扯下雞身上的哪一塊肉。文件上有一塊厚重的綠色蠟封,半邊已經碎裂了,佩林從剩下的半邊勉強能辨認出三隻手,每隻手都是食指和小指伸出,另外三根指頭蜷起。紙上的文字平滑圓潤,形態有些奇怪,其中幾個字母佩林不認識,但稍微努力一下,佩林還是能讀懂上面的內容:
看到佩林一言不發,貝麗蘭繼續說道:「除了麵包和雞以外,我在籃子里還放了別的。一份……文件,是森特斯昨天找到的,就鎖在馬希瑪營地的書桌里。那個傻瓜一看到鎖,就想知道鎖後面藏了什麼。就算他想知道馬希瑪鎖住的是什麼,他用腦子記下來就好了,但現在這件事已經無法挽回了。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藏住它,所以你讀它的時候別讓其他人看見!」她一邊嚴厲地說著,一邊揭開籃蓋,露出一個散發出濃烈的烤雞和熱麵包香氣的布包。「我見過馬希瑪的人跟蹤你,他們現在可能就在附近!」
疾馳沒多久,他就放慢了快步的速度,並且心中升起一絲愧疚。黑暗的森林中,有些石塊會凸出在雪地之上,但還有更多的石塊被埋在雪中,再加上數不清的鼠洞、狐狸和獾的窩,快跑的馬隨時都有可能在這https://read.99csw.com裏將腿摔折。冒這種無意義的風險沒有任何意義,縱使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早一個小時救出菲兒,而且馬匹也不可能一直以這樣的速度跑下去,這裏的雪最厚的地方足有齊膝深。他轉向東北方,那是斥候們回來的方向,他們會帶來菲兒的訊息,至少能告訴他沙度的位置。佩林經常抱有這樣的希望,併為此而祈禱。今天,他知道這將成為現實,但這隻能增加他的焦慮。找到沙度只是解開拼鎖的第一步。憤怒讓他的思維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但無論巴爾沃怎樣評價他,佩林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只有清醒地思考。他的腦子轉得慢,也缺乏機敏,他只能清醒地思考。
「我也同樣懷疑。」安諾拉一定也明白這一點。兩儀師可能是剛愎自用的,甚至偶爾會做出蠢事,但她們絕不是愚蠢的。「她說的是她『會』銷毀它?還是如果你把這張紙給她,她就可以銷毀它?」
佩林咬下一口雞肉,藉助咀嚼和吞咽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他不熟悉任何陰謀,但他也對此有了不少經驗,知道說太多會導致危險,但說太少一樣會有危險,不管巴爾沃會怎樣想。「安諾拉曾經秘密與馬希瑪會面,瑪蘇芮也是。」
「怎麼了,佩林大人?」亞藍艱難地控制著他的坐騎。那匹灰馬繞著圈子,掙扎著想要甩脫韁繩,逃向除了這裏之外的任何地方。亞藍卻只是用一隻手死拉著韁繩,另一隻手已經抽出了狼頭柄的長劍,他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會用這柄劍進行練習,看過他用劍的人都給予他很高的評價。「也許您可以在這個時候看清雪地上的一根黑線,但我還不行,我什麼東西都看不清。」
佩林突然感到一陣困惑。他拿過籃子,放到身前的高鞍頭上,無意中還揉了揉鼻子。他已經習慣了貝麗蘭身上的味道——母狼狩獵的氣味,而他就是那個獵物。但今天,貝麗蘭身上並沒有這種氣息,一絲一毫都沒有,她聞起來耐心得如同一塊山岩,帶著些許愉悅,還有一股畏懼的潛流。這個女人當然從沒有畏懼過他,她抱持的耐心又是針對什麼?她又是在因為什麼而愉悅?就算是散發著羔羊氣味的山貓,也不會讓佩林如此困惑。
貝麗蘭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一下——為什麼?然後,她保持著微笑嘆了口氣,一絲惱怒出現在她的氣息里。「把你的帳篷架起來。我知道你的馬車上有一個不錯的黃銅浴盆,你不會把那個丟掉的。貴族在人們眼中應該有貴族的樣子,佩林,這其中就包括莊重的儀錶,就算這樣做需要讓你格外耗費力氣。這是你和平民之間契約的一部分。你必須把他們需要的和想要的給他們,否則你就會失去他們的尊敬,他們還會因為無法得到應得的東西而怨恨你。坦白地說,我們都無法承受這種事情發生的後果,我們全都遠離家園,深陷敵圍。我非常相信,你,金眼佩林大人,是我們活著回家的唯一機會,沒有了你,我們立刻會土崩瓦解。現在,笑一笑,如果我們是在調情,那我們當然不會談別的事。」
「她想讓我把文件給她,由她來毀掉,這樣,如果有人問我,我可以否認自己擁有它,而且也不知道它在哪裡,她則可以為我作證。不過我懷疑馬希瑪並不相信兩儀師不能說謊。」
落印者
這些暗影生物可能只是偶爾從他的營地旁路過,但這兩年的種種際遇已經讓佩林對任何巧合都會感到由衷的不安。那些經常都不是別人所想象的巧合。如果這一次仍然是時軸對因緣的牽引,那他也無能為力。這些出人意料的變數能幫助你,也往往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麻煩,本來對你有利的局面可能在眨眼間就變得截然相反。而且,時軸永遠都是因緣中突出的一點,一些棄光魔使可能會藉此找到佩林,有人這樣告訴過他。也許某些暗影生物同樣具備這種能力。
「暗之獵犬?」亞藍高喊一聲,又向周圍的陰影中掃視了一圈,現在他的氣息中出現了一種擔憂與焦慮。大多數人如果聽到暗之獵犬這個名字,大概都會譏笑竟然有人拿這種嚇唬小孩子的玩意當真,但匠民一直生活在曠野中,熟悉荒野中潛伏著什麼。亞藍帶著明顯不情願的神情收回長劍,但他的右手仍然舉著,彷彿時刻要握住劍柄的樣子。「您怎麼殺死暗之獵犬?它們能夠被殺死嗎?」他畢竟對這種暗影生物了解有限。
快步跑進森林中,冰冷的空氣在佩林的鼻孔中顯得新鮮純凈。馬蹄激起的細碎雪沫被微風捲起。在這裏,他能忘記那些寧肯相信可怕謠言的老朋友,他還可以試著去忘記馬希瑪、兩儀師,還有艾伊爾智者。沙度則早已牢牢地焊在他的頭骨里,但無論他怎樣費盡心思,https://read•99csw•com也無法解開這副鑄鐵拼鎖。他想用蠻力將它掰開,但這對拼鎖從來都不會有用。
貝麗蘭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是她『會』銷毀它。」棗紅馬不耐煩地蹦了幾下,不過貝麗蘭毫不在意地便控制住了它。又停了一下,她說:「我想不出她要這個做什麼,馬希瑪不可能因為……這種事而屈服。」她說的是勒索,佩林同意她的看法,他尤其不可能接受兩儀師的勒索。
「昨晚加侖恩讓五十個人睡在我的帳篷周圍。」貝麗蘭仍然在盯著他。佩林嘆了口氣。難道她以前從未見過有人把骨頭咬斷?
「不必與它們正面為敵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亞藍,現在趕快照我說的去做吧。每個人都應該保持高度警戒,以防它們回來。我想,這種可能性不大,但還是以防萬一比較好。」佩林曾經與一群暗之獵犬發生過正面衝突,還殺死過其中一頭。他的三枝闊頭箭都射中了那頭怪物,應該是能殺死它了,不過暗影生物都是很難被殺掉的。沐瑞為了對付那群暗之獵犬,不得不釋放了烈火。「一定要讓兩儀師和智者們知道這件事,還有殉道使。」他們都不太可能會操縱烈火。那些女人即使知道那個禁忌的編織,也不會承認,那些男人可能也是一樣,不過他們至少能用至上力幹些別的。
貝麗蘭僵硬的微笑仍然停在臉上,氣息中卻已經出現了警覺的意味,她在馬鞍上轉過身子,彷彿是要看一眼那兩名兩儀師,但只是稍微動了一下,就停住了。她用舌尖舔舔嘴唇:「兩儀師總有她們自己的理由。」然後,她就閉上了嘴。她警覺的是自己的咨政與馬希瑪會面,還是警覺佩林知道了這件事?或者……佩林痛恨所有這些複雜的懷疑,他和貝麗蘭最大的分歧就是哪件事情才是真正重要的。光明啊,他已經把第二隻雞腿啃得精光了!希望貝麗蘭沒有注意到。佩林匆忙地將骨頭扔開,他的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當暗之獵犬的足跡開始轉向西的時候,佩林心中的懷疑得到了證實,這群怪物在環繞營地奔跑。它們又跑過了營地北邊,那裡有幾棵大樹斜靠在旁邊的樹上,它們的樹榦全都被整齊地切斷了,暗之獵犬的足跡出現在這裏一塊如同拋光大理石一樣平滑的岩石表面上,同時這塊岩石上還有一道如同被鉛絲勒出來的細縫。沒有任何東西能擋住殉道使打開的通道,而且這裏曾經兩次有通道打開。一棵傾倒的粗大松樹曾經擋住過其中一個通道,結果它有四步長的一段樹榦被燒光了,殘餘樹樁的截面平整得彷彿被圓鋸鋸過。這些至上力的痕迹並沒有引起暗之獵犬的興趣,它們並沒有在這裏做任何停留,甚至沒有減慢速度。暗之獵犬跑得比馬更快、更久,這一路上,它們留下的氣味基本都是均勻分佈的。在兩點鐘方向,佩林發現氣味出現了分叉,但這隻是因為從北方而來的暗之獵犬在繞過營地一周以後,繼續向南前進,去獵取它們的目標了。
以女皇的名義,願女皇得到永生,攜帶此文件者得到我的個人保護。給予他為帝國服務所需要的一切,並只將此事向我報告。
快步突然揚起頭,鼻孔中噴出一道白霧,驚恐地轉動著眼睛,死死立在原地。亞藍的灰馬長聲嘶叫,向後退去。佩林俯下身,拍著快步顫抖的脖子。當他嗅到那一縷氣味的時候,手驀然僵住了。空氣中隱約彌散著一股硫黃燃燒的刺鼻氣味,與佩林夢中感覺到的那股氣息相比,這氣味很淡,但這是一股……不正常的臭味,只可能來自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它不是剛剛才留下的,但也沒有出現太久,大約有一個小時,也許更短些,也許就在他驚醒的時候出現的,那時他剛好夢到這股味道。
佩林下意識地想要策馬溜走,不與貝麗蘭碰面,但他又看到馬隊中還有三名徒步的高大婦人,長長的深褐色披巾包住了她們的頭顱,垂在她們身側。這讓佩林猶豫了。艾伊爾智者在必要的情況下會騎馬,但她們不喜歡這樣做,在雪地中穿著厚重的羊毛裙,跋涉一兩里路程是不會把她們逼到馬背上去的。佩林相信,森妮德和瑪蘇芮一定也在那支隊伍里。那些艾伊爾女人似乎很喜歡貝麗蘭,至於原因,佩林完全不知道。
亞藍不願意單獨丟下佩林一個人,直到佩林吼叫著逼他離開,他才轉身向營地跑去,一路上留下了不高興和受到傷害的氣息。他應該明白,這種時候兩個人根本不會比一個人更安全。等到亞藍跑出視線之後,佩林立刻勒過馬,向南走去,那是暗之獵犬前進的方向。此時他不想讓任何人陪在身邊,即使是亞藍。就算是有人知道他超常的視力,他也不打算在別人面前炫耀,更不要說他的嗅覺了。他不想在別人的眼https://read.99csw.com裡變成一隻怪物,實際上,用異樣眼光打量他的人已經夠多的了。
當他接近最初發現爪印的地方時,冷風中清楚地出現了人和馬的氣味。他拉緊快步的韁繩,減緩前進的步伐,然後停在原地。前方百步之外大約有五六十匹馬。太陽終於露出地平線,耀眼的晨輝如同一支支光劍,刺入樹冠中的縫隙,在雪地的反射下,稍微驅散了一些周圍的昏暗,但在太陽這些細瘦的手指之間,大片空間里依然只有黑沉沉的影子。佩林也被包裹在這一重重陰影之中。那一隊人馬距離他首先發現的那塊帶爪印的岩石並不遠,他能夠看見亞藍淺綠色的斗篷和帶紅色條紋的外衣,那一身匠民裝束與他背上的長劍極不協調。大多數騎士都帶著罐形的紅沿頭盔,在紅色胸甲外面披著深褐色斗篷,騎槍上長長的紅絲穗隨輕風飄擺。這些士兵同時警戒著每一個方向。梅茵之主經常會在早晨騎馬出營,身邊帶著一支具有相當規模的翼衛隊。
「你的眉頭皺得很厲害。」貝麗蘭輕聲笑著,停在快步前面。看她握韁的姿勢,即使佩林打算繞過她,也會被她再次擋住。這個女人簡直沒有一點羞恥感!「笑一笑,這樣人們就會以為我們在調情了。」她伸出戴著紅手套的縴手,將籃子遞到佩林面前,「至少,這個應該能讓你笑一笑吧。我聽說你忘記吃飯了。」她皺了皺鼻子,「看樣子,你也忘記洗澡了,你的鬍鬚也應該打理一下了。一個滿面倦容、稍微有些凌亂的丈夫救出他的妻子,這很浪漫,但被救出的妻子應該不會喜歡一個又臟又臭的邋遢漢,沒有女人會原諒你毀掉她心目中最美好的形象。」
「安諾拉是如何對你說的?」
「把劍收起來,」佩林對他說,「你在這裏用不到它。」他不停地安慰快步,催促它繼續向前,跟蹤那股臭氣,並搜索被大雪覆蓋的地面。他知道這股氣味,在夢境以外的世界里,他也聞到過它。
無論怎樣困惑,從籃蓋下面飄散出來的香味已經讓佩林的肚子咕嚕嚕地響了起來。不會有錯,是烤林雞和麵包的香氣,麵包肯定剛烤出來,還是溫熱的,現在麵粉差不多已經吃光了,麵包幾乎像肉一樣稀罕。他的確已經幾天沒吃飯了,有時候他的確是忘記了,就算他想起來,吃飯對他來說也是個麻煩。如果想要吃些東西,他就必須經受莉妮和布琳的冷言冷語,或者看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們的冷臉。現在,鼻子下面的食物讓他滿嘴口水。吃貝麗蘭的食物算是不忠嗎?
佩林相信,自己跟蹤的足跡應該是將近一個小時之前留下的,但他還是感到肩頭髮緊,頭皮一陣陣刺麻。即使在他的眼裡,樹冠間的天空也還是暗灰色的,太陽還沒有從地平線露頭。日出之前絕不是遇到這些野獵犬的好時候,這時,黑暗正在轉為光明,而光明仍舊無法佔據這個世界。不過這裏至少沒有岔路,沒有墓地,只是距離這裏最近的火爐也還在布里坦,況且那些早就被廢棄的小屋可能根本提供不了什麼保護。佩林只能仔細回憶了一番附近溪流的位置,營地里的人要從那裡鑿冰取水,那條小溪只有十來步寬,水面剛到膝蓋,但這股流水應該能擋住暗之獵犬,但如果真的正面遭遇它們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佩林是很清楚的。他的鼻子吸入冷風,尋找著它們遺留下來的氣味,如果遭到這些怪物的突襲,那結果只可能更加恐怖。
貝麗蘭突然驚呼了一聲,一雙眼緊盯著佩林。佩林察覺到自己咬斷了雞腿骨,光明啊,他不知不覺間已經啃光了雞腿上的肉。「我比我想象的更餓。」他嘟囔著,把那塊骨頭吐到戴著騎馬手套的手掌上,扔到一旁,「我們應該推斷,馬希瑪已經知道你得到了這張紙。我希望你隨時在身邊保留大批守衛,不僅僅是在你騎馬出行的時候。」
貝麗蘭的人一直和他們保持著距離,只有亞藍向他們靠近了一點,俯過身子,透過樹影望向他們。艾伊爾智者們站在一旁,自顧自地交談著,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沒過腳踝的積雪和吹起她們披巾的冷風。她們不時會朝佩林和貝麗蘭這邊望上一眼。智者們如果打算把鼻子探進某件事情里來,絕對不會在乎任何人的隱私權,在這方面,她們和兩儀師沒有區別。瑪蘇芮和安諾拉也在觀察他們,只不過她們在表面上一直刻意保持著彼此之間的距離。佩林願意打賭,如果沒有智者在身邊,這兩名兩儀師會立刻使用至上力進行竊聽。當然,智者們也許同樣懂得如何用至上力竊聽,而且她們也允許瑪蘇芮去見馬希瑪。如果兩儀師發現智者們正在用至上力竊聽,她們會不會為此而咬碎牙齒?安諾拉似乎像瑪蘇芮一樣小心翼翼地對待智者。光明啊,佩林根本沒時間去對付這群像石南叢一樣棘手的女人,但他必須適應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