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鐵拼鎖
「也許等我救出妻子之後,我會有時間拜訪那個小鎮。」佩林又一次聽到人和馬在森林中移動的細微聲響,這次是從西邊營地的方向來的。加侖恩的信使一定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完了全程。
瑪蘇芮立刻把韁繩交給一名士兵。佩林沒有看到她的護法,這應該和智者有關,羅瓦爾通常總是像粘在瑪蘇芮身上的蒺藜果一樣不離她左右。瑪蘇芮提起騎馬裙的裙擺,走進岩石旁邊深深的積雪裡,在爪印上方伸開手掌。佩林沒看到任何事情發生,不過他相信,這名兩儀師一定是在導引。智者們都在專註地看著瑪蘇芮,因為她們能看清她的編織。安諾拉則顯得缺乏興緻。這名灰宗兩儀師的細辮子微微搖擺著,表明她隱在深兜帽中的頭正在搖動。她催動馬匹離開了那名侍女,也避開智者們的視線,這也讓她離貝麗蘭更遠了,而這本是她應該向梅茵之主提供諫言的時候,只能認為她的確是在竭力躲避艾伊爾智者。
「是因為貪婪。」他終於再次開口,「很顯然,索哈勃的糧商們認為寒冬會讓糧食價格上漲,讓他們能夠牟取更大的利潤。他們通常都會把糧食銷往西部,運進海丹和阿瑪迪西亞,但在那裡和艾博達發生的事情讓他們擔心自己運過去的貨物會遭到沒收。他們的貪婪給他們留下了豐實的物資和空空如也的錢包。」他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滿足。他蔑視貪婪,實際上,他蔑視一切人類的弱點,無論大小。「我認為他們現在會以非常低廉的價格出售他們的貨物。」
「為什麼他們的庫房裡直到一年中的這個時候還是滿的?」貝麗蘭皺起眉頭,向前傾過身子,她的詢問中帶著強迫和懷疑的意味。奈安加皺起眉,伸手按在鞍頭的劍上,沒有人會質疑真龍先知,更沒有人能懷疑他,這樣的人都要去死。梅茵槍騎兵們紛紛挺直腰桿,引來一陣鞍韉皮具的摩擦聲,但奈安加絲毫沒在意。馬希瑪瘋狂的氣味刺|激著佩林的鼻翼,他在審視貝麗蘭,對於奈安加和槍騎兵的動作,以及戰鬥時刻可能爆發的緊張氣氛,他似乎完全沒察覺。
兩支隊伍在寂靜中對峙著,終於,馬希瑪策馬向前,他的背後只跟著兩名隨從。三個人全都掀開了兜帽,他們沒有戴頭盔,身上也沒有任何護甲。像馬希瑪一樣,奈安加和巴圖都是夏納人,他們也都學馬希瑪剃掉頂髻,只留下光禿禿的頭頂,深陷的眼窩看上去如同冰冷的骷髏。轉生真龍的降臨打碎了一切束縛,包括這些人抵抗妖境暗影的誓言。奈安加和巴圖的背上各背著一把劍,鞍頭懸著另外一把,三個人中個子最矮的巴圖在馬鞍上還掛著一張裝在匣中的騎射弓和一隻箭囊。馬希瑪的身上看不到武器,轉生真龍的先知不需要武器。佩林很高興看到加侖恩正在監視那些留在馬希瑪身後的人們,一般人的注意力都只會被馬希瑪吸引,也許只是他的身份,便足以造成這種效果了。
儘管刺眼的陽光穿透了頭頂茂密的枝幹,這座森林仍然被包裹在清晨的重重樹影中,就算是到了中午,這裏仍然只能是昏暗的。佩林首先聽到了聲音,是馬蹄踏在雪地上的沉悶踩壓聲;馬匹奔跑時粗重的喘息聲,然後一大片騎兵出現在樹林中。這隻是一群烏合之眾,不顧積雪的泥濘和埋在雪下的礫石,穿過粗大的樹榦,從北方滾滾而來,差不多有兩三百人。一匹馬尖聲嘶鳴,仆倒在地,將背上的騎手壓在身下,但其餘的馬匹沒有絲毫減慢。那群人一直跑到七八十步以外,跑在隊伍最前面的人高舉起一隻手,眾人立刻拉緊韁繩,濺起一片片雪沫。他們胯|下的每一匹馬都吐著白沫,鼻孔中噴出一道道白氣。那些人中有不少拿著騎槍,其中大多數人沒有穿戴護甲,其餘的也只是披著一副胸甲,或者戴著一頂頭盔,不過他們的馬鞍上都掛著劍、斧頭或者釘鎚。陽光照亮了一些人的面孔,都是些目光冰冷、表情嚴峻的傢伙,彷彿他們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笑。
加侖恩似乎也感覺到佩林所嗅到的氣息。這位將軍有自己的缺陷,但他統領士兵有著豐富的經驗。他將頭盔掛在劍柄上,嘴角露出笑容,紅色眼罩給他的臉上增添了一份無法改變的嚴酷,這是個能在死亡面前看到樂趣的硬漢,而且他也會要求別人和他一樣剛硬。「如果黑狗敢來搗亂,我們就把鹽撒到它們的耳朵上。」他以充滿熱情的聲音吼道:「傳說中的戰士們也是這麼做的,不是嗎?把鹽撒到它們的耳朵上,它們就完蛋了。」幾名槍騎兵笑了起來,但恐懼的氣息並沒有消退多少。壁爐前的傳說是一回事,活生生出現在黑夜裡的怪物就是另一回事了。
馬希瑪的身上並沒有任何擔心的氣味,除了瘋狂之外,他從不會有別的氣味。他的栗色馬挑釁般地向快步甩著頭,馬希瑪猛然拉住了它,馬希瑪的騎術很好,但他對待馬就像對待人一樣殘酷。佩林第一次正視馬希瑪,他覺得這個瘋子的狂熱又增添了幾分,雖然他無法想象馬希瑪怎麼還可能變得更加瘋狂。「到處都有暗影,」馬希瑪的聲音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狂熱,「而追隨轉生真龍的人不會畏懼暗影。願光明照耀他的名字。即使難免一死,他的追隨者仍read.99csw.com然會在光明中尋得最終的勝利。」
「有什麼計劃?」佩林問道,他竭力不讓自己表現出已經知道某些事情的樣子。也許智者們讓瑪蘇芮去見馬希瑪,但她們依舊宣稱應該處死這個瘋子。兩儀師只有在身處險境的時候才能將至上力當作武器使用,但智者沒有這樣的限制。佩林很想知道她們是否已經連結在一起。關於至上力,佩林所知道的比他想要的多得多,而且他也很清楚,如果她們進行連結,奈瓦琳將是她們的主導者。
安諾拉張開嘴,但凱麗勒警告性的碰觸讓她只能用力將嘴閉緊,並怒視了瑪蘇芮一眼。那名褐宗姐妹咬住嘴唇,微微搖著頭。這顯然不能平息安諾拉的怒意,她戴著手套的手緊握住韁繩,不住地顫抖著。
馬希瑪的隊伍中,馬匹都因為主人拉動韁繩而開始緊張地踏著步子,人們叫喊著,揮動著武器,但馬希瑪只是端詳著那些正在逼近的槍騎兵和長弓手,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得更加陰沉,也絲毫沒有任何鬆弛。他們在他的眼中就好像是一群正在枝椏間蹦跳的鳥雀,他的氣味同樣沒有變化,只有無盡的瘋狂。
奈瓦琳厭惡地搖搖頭,凱麗勒笑了兩聲,彷彿佩林剛剛開了個很大的玩笑。智者們根本就不屑反對他,這些智者接受的命令是服從他,但她們關於服從的理解顯然和佩林的截然不同。如果他能從她們那裡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大概豬也能長出翅膀了。
瑪蘇芮也下了馬,但她只是用戴著手套的手拉住斑紋馬的韁繩,站在原地,帶著不確定的目光望向那三名皮膚被陽光晒成褐色的艾伊爾女人。幾名梅茵士兵看到這幅情景,不安地嘟囔了幾句,但他們現在應該能習慣這種事情了。安諾拉將自己的面孔深藏在灰色的兜帽里,彷彿不想去看那塊石頭一樣。她的手狠狠地搖了一下貝麗蘭的侍女,胖侍女只是睜大眼睛,困惑地看著她。瑪蘇芮仍然站在坐騎旁邊,臉上滿是耐心等待的表情,只是她的手在不停地撫弄黃褐色的絲綢騎馬裙,而且她似乎並沒有察覺自己正在做什麼。智者們靜靜地交換著目光,像兩儀師一樣面無表情。有一雙綠眼睛、身材瘦削的凱麗勒站在奈瓦琳身旁;奈瓦琳的另一邊是眼睛略顯藍色、黑頭髮的瑪琳妮——黑頭髮在艾伊爾人中是非常罕見的,她甚至沒有用披巾完全把頭蓋住。她們三個都很高,甚至不亞於一些男人。只看五官和皮膚,她們頂多隻比佩林大幾歲,但那種鎮定自若的表情只應該出現在經歷過歲月滄桑的人臉上。雖然她們都戴著黃金象牙的長項鏈和厚重手鐲,但她們灰暗的厚裙子和幾乎完全遮住白色外衫的披巾,都只有鄉下農婦才肯穿。當然,她們和兩儀師之間是誰在掌控局面,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實際上,有時候佩林都不知道自己和她們之間到底是誰在率領這支隊伍。
那個率領槍騎兵援軍的指揮官突然策馬從隊伍中跑了出來,格拉德·亞甘達的身材矮小精壯,他披著一副銀光胸甲,戴著有護面鐵柵的頭盔,盔頂插有三根白色的短羽毛。他是一名強悍的戰士,經歷過各種劣勢與險境,才成為雅蓮德近衛隊的首席將軍。他對佩林沒什麼好感,因為正是這個人將他的女王毫無道理地帶往南方,並讓她遭到綁架。但佩林相信他至少會停下來,向貝麗蘭行禮致意,也許這是因為加侖恩的關係。亞甘達對加侖恩有著很深的敬意,他們經常會一同抽煙談天。但亞甘達的花毛馬徑直從佩林一眾人的身邊跑過,而且他還在不斷地猛踢著坐騎的肋骨,要讓它跑得更快一點。當佩林看見他的目標時,立刻就明白了。一個人騎在一匹深灰色的馬上,正邁著穩健的步伐從東邊靠近,在那個人身邊,還有一個穿雪鞋的艾伊爾人與他並肩而行。
加侖恩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呼喝命令,組織騎士們排成陣形。這裏不是騎兵的理想戰場,雖然樹木不算密集,但槍騎兵在這裏根本無法進行衝鋒,步兵可以藉助樹木的掩護躲避騎槍戳刺,輕鬆地繞到騎兵背後。加侖恩盡量讓衛兵在貝麗蘭前方列隊,擋住可能遭受攻擊的方向。但貝麗蘭嚴肅地瞪了他一眼,這位獨眼將軍不得不改變命令,讓騎士們排成單列弧形,繞過樹叢,將貝麗蘭環衛于圓心處,同時他還派一名騎士快速返回營地。那名騎士在馬背上壓低身子,長槍向前端壓平,如同衝鋒一樣以最快的速度在積雪的崎嶇地面上賓士而去。貝麗蘭看著他,挑起一側眉弓,不過並沒有說什麼。
「在我沒有命令之前,不要做任何事,」佩林說,智者的回答可以有很多種理解,「任何事。」
奈瓦琳看著貝麗蘭另一側的佩林,彷彿在解讀佩林的思想。她厲聲說道:「我們計劃確保你安全地返回營地,佩林·艾巴亞,你和貝麗蘭·潘恩崔,我們計劃讓儘可能多的人不在今天和未來的日子里死去。你有什麼意見嗎?」
「聽到了嗎?」佩林向南望去,就如同他也是剛剛聽到一樣,「我的哨兵發現了馬希瑪。」人們都側頭傾聽,當同樣的叫聲進一步逼近的時候,有幾個人點了點頭。「他是從那邊過九九藏書來的。」
安諾拉催趕她的褐色母馬向貝麗蘭走過去,但瑪蘇芮叫住了她,她的褐宗姐妹已經牽住了斑紋馬的韁繩,但依舊站在智者身邊的雪地里。和高大的艾伊爾智者比起來,瑪蘇芮就好像一個尚未發育的女孩。安諾拉猶豫著,直到瑪蘇芮再一次以更加嚴厲的語氣叫她的名字。佩林覺得自己聽到安諾拉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走到瑪蘇芮和智者身邊,下了馬。那些艾伊爾女人圍繞在安諾拉面前,向她俯下頭,以佩林認為非常輕柔的聲音向她說話。即便如此,那名塔拉朋兩儀師顯然不喜歡面前的狀況,她的面孔仍然藏在兜帽里,但佩林能看到她的細辮子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而快速晃動著,最後,她猛轉過身,一隻腳踏進馬鐙里。瑪蘇芮一直靜靜地站著,沒有加入智者的交談,但現在,她伸手拉住安諾拉的袖子,低聲說了些什麼,安諾拉的肩頭隨之低垂下來。智者們也點了點頭。隨後,安諾拉將兜帽掀到背後,等待瑪蘇芮先上了馬,然後才跨上馬背。兩名兩儀師並轡走進騎士的陣形里,站在貝麗蘭身邊,不過智者們站在她們和梅茵之主中間。貝麗蘭的另一邊是佩林。安諾拉大嘴的嘴角下垂,臉色顯得相當沉悶,而且她還一直在緊張地揉搓著自己的拇指。
「暗之獵犬的足跡總會有一種急迫感,因為一些我還無法確定的因素,這種急迫感每次並不相同。這一次是一種強烈而複雜的……我想,可以稱為缺乏耐心的焦躁,和我以前的體驗相比,這一次的不算很強,沒有那種致命的感覺,不過依然很明確。我相信,它們的這次狩獵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它們的獵物一直在躲避它們。不過,不管傳說里是怎麼講的,加侖恩將軍,鹽並不能傷害暗之獵犬。」看樣子,瑪蘇芮並沒有完全陷入自己的沉思里,「另一點與傳說不同的是,暗之獵犬從不隨意狩獵,儘管它們也會殺死偶然出現在它們面前的生物,即使那些生物可能並不曾干擾它們的狩獵。它們的狩獵對暗影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即使有時我們不明白其重要性到底在哪裡。有時,它們會繞過手握重權者,卻只是殺掉一名農婦或者工匠,或者進入某座城市或村莊,卻不曾進行任何殺戮,但它們的行動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已經否認了自己對於這群暗之獵犬的最初設想,因為它們還在迅速移動。」她瞥了佩林一眼,速度之快,讓佩林無法確認別人是否注意到了她的這個動作。「我不認為它們會回來,哦,是了,它們在一個小時或者更早些時候就離開了。恐怕這些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訊息了。」三名智者在她的發言結束時點頭表示同意。一抹紅暈又飄上了她的臉頰,不過很快就被她用兩儀師沉靜的面具遮住了。一陣微風將她的氣息帶給佩林,那是驚訝和喜悅的意味,還有因為內心的喜悅而感到的煩亂。
一陣怒意涌過佩林的胸膛,但他緊緊控制住那股情緒,將它壓了回去,讓它和心中其餘的憤怒凝聚在一起,變得更加堅實牢固。他的憤怒只有一個目標,他不會將它浪費在別人身上。快步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向馬希瑪的騸馬露出了牙齒,佩林不得不用力勒住它的韁繩。「昨夜這裏出現了暗之獵犬。」佩林知道自己的聲音不是很流暢,但他已經不能做得更好了,「它們已經走了,瑪蘇芮認為它們不會再回來,所以這裏沒什麼好擔心的。」
加侖恩牽著他的黑馬來到貝麗蘭身邊,伸出戴著騎馬手套的手,按在棗紅馬的脖子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佩林一眼。佩林則不帶表情地回視他,拒絕接受他的暗示。無論加侖恩要說什麼,都不必瞞著他和亞藍。加侖恩嘆了口氣,輕聲說:「他們沒有失去勇氣,殿下,但事實是,我們的處境相當危險,這裏到處都是敵人,我們的供給又即將告罄。暗影生物的出現只能讓情況變得更糟。我的責任是保護你和梅茵,殿下。雖然我很尊敬佩林大人,但我還是建議你改變計劃。」憤怒在佩林的心中翻騰。這個傢伙要放棄菲兒!但貝麗蘭已經搶在他前面開口了。
佩林嗅到了一個陷阱,這不是他用狼的鼻子嗅到的。馬希瑪也有大批人馬需要餵養,無論他們怎樣巨細靡遺地搜掠這片區域,他們的情況也不可能比佩林好多少。為什麼馬希瑪不派遣幾千人進入那個城鎮,搶走那裡的一切物資?一天的路程,這會讓他遠離菲兒,會給沙度更多逃跑的時間,這就是馬希瑪為他提供這種便利的原因?還是他想藉此繼續滯留在西邊,以便靠近他的霄辰朋友?
「說吧,女孩。」奈瓦琳不耐煩地說著,雙手握拳叉在腰間,引得手腕上的鐲子一陣響亮。她又皺起眉頭——她平日里經常就是這副樣子,而另外兩名智者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三名緊皺眉頭的智者站成一排,就像柵欄上的三隻白眼睛烏鴉。「我們可不是來滿足你的好奇心的。繼續吧,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
佩林忽然想到,也許他已經犯了錯,也許他剛才應該強行帶貝麗蘭逃走,是憤怒讓他在匆忙中做出了決定。所有人都知道,貝麗蘭經常會在早晨騎馬出營,而馬希瑪也許會不顧一切地搶回他的霄https://read•99csw.com辰文件。即使有兩儀師和智者,在這片叢林中進行戰鬥也很可能導致一場血腥的屠殺,人們死在這裏的時候可能連誰殺了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他們全都被殺死,馬希瑪完全可以把事情推到強盜,甚至是沙度艾伊爾的頭上,這樣的事情以前出現過。就算是有目擊證人活下來,馬希瑪也可以弔死幾個手下,然後宣布罪人已經得到了懲治。最好的情況,他可能會讓佩林·艾巴亞再活一段時間。馬希瑪應該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智者,還有除了安諾拉以外的另一名兩儀師,即使這樣,讓五十多個人冒生命危險留在這裏也是不明智的,更何況現在菲兒的生死完全繫於他們。佩林放開斧柄。在他身邊,貝麗蘭散發出如同山岩般冷靜堅定的氣息。奇怪的是,她沒有了畏懼,一絲一毫都沒有。亞藍的氣味則是……興奮。
「他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安諾拉喘息著說道,「但他的信仰會將他引向何方?」
「你的妻子。」馬希瑪冷冷地說著,又瞥了貝麗蘭一眼,他的這個動作幾乎要讓佩林的血液也沸騰起來。貝麗蘭的臉有些紅,但她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你真的相信今天能得到她的訊息?」
現在,所有人都能聽到有馬匹在靠近了,長長的一隊槍騎兵正從西方逼近,他們身後還有另一隊人馬,梅茵人的紅色槍穗和胸甲掩映著海丹人的綠色槍穗和銀光胸甲。這支隊伍覆蓋了從佩林到真龍信眾隊伍的整個側面。一些步兵幽靈般地從一棵樹閃到另一棵樹后,他們都拿著兩河長弓。佩林卻只是希望他們沒有讓營地過於空虛。霄辰文件的失竊也許會讓馬希瑪不擇手段,而這個先知曾經是與妖境和艾伊爾人作戰多年的老兵。除了直接飛馳來找貝麗蘭之外,他可能還有別的安排。這就像另一副鐵拼鎖——移動第一塊拼鎖,讓第二塊隨之移位,剛好為第三塊開啟脫出的空間。防禦薄弱的營地很容易就會被突破。在這樣的叢林里,作戰雙方就算一方擁有導引者,往往也難以抵敵具有壓倒性人數的另一方。馬希瑪是否想在這裏殺人滅口?佩林意識到自己又將手掌按在斧柄上,但他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馬希瑪讓四肢瘦長的栗色坐騎停在距離佩林一兩步的地方。這位先知雙眉緊鎖,面色陰沉,他身材適中,臉頰上有一道白色的箭疤,穿著一件破舊的褐色羊毛外衣,背後的深褐色斗篷邊緣已經磨損了許多。馬希瑪不注重衣著和外表,尤其不注重他自己的。在他背後,奈安加和巴圖的眼裡都散發出熱切的光芒。而馬希瑪幾乎是純黑色的眼珠深陷在眼眶裡,如同熔爐中熾熱的煤塊,似乎只要吹到他臉上的風再強些,就能讓它們噴出烈火,他的氣味只有刺鼻的瘋狂。看到智者和兩儀師,他完全不屑於掩飾自己的輕蔑,在他看來,智者比兩儀師更邪惡,她們不僅是導引至上力的罪人,還是燒殺搶掠的艾伊爾人,是犯有雙重罪行的人。翼衛隊更不過是樹叢中的一些影子罷了。「你在野餐嗎?」他瞥了佩林鞍頭的籃子一眼。通常馬希瑪的聲音會像他的目光一樣熾烈灼人,但現在卻顯得有些陰陽怪氣。他的視線移到貝麗蘭身上,嘴角隨之撇了一下,他當然也聽到了那個謠言。
在馬蹄蹬踏和人們輕鬆低沉的笑聲中,佩林又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一隻藍山雀的叫聲從南邊傳來。在這裏,大概只有他能聽到這個聲音。緊隨其後的是一陣花臉麻雀的叫聲,又是一隻藍山雀在叫,不過距離他們更近,然後還是花臉麻雀。這一組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距離他們已經不遠了。阿特拉也許有藍山雀和花臉麻雀,但佩林知道,現在發出叫聲的這些鳥都背著兩河長弓。藍山雀表示有人正在靠近,人數不少,而且可能帶有敵意。花臉麻雀在家鄉又被叫做賊鳥,因為它們總喜歡叼走閃閃發光的東西,所以現在這叫聲的意思……佩林用拇指撫過腰間的斧刃,但他還是一直等到下一次鳥叫聲響起,這時其他人應該也能聽到了。
「有什麼發現,瑪蘇芮?」貝麗蘭問,「瑪蘇芮,能說一下嗎,瑪蘇芮?」
「計劃沒有任何改變,加侖恩將軍。」有時候,領袖很容易忘記自己是一名領袖。梅茵只是個小國,但貝麗蘭莊嚴的聲音絲毫不亞於任何安多女王,她的腰身挺拔,坐在馬鞍上,就如同坐在王位之中,嘹亮而堅定不移的聲音能清楚地傳到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如果我們已經被敵人環伺,那麼前進就並不比後退或側轉更危險。但即使後退有十倍的安全,我仍然會闊步前行,我要救出菲兒女士,即使我們要為此與千萬暗之獵犬和獸魔人作戰。這是我立下的誓言!」
「我不會逃跑,」貝麗蘭朗聲說道,她直視南方,臉上帶著冷峻的怒容,「我們在這裏等他。」
瑪蘇芮的臉紅了,她立刻就開始說話,並且正視著貝麗蘭。她不可能喜歡在公眾場合這樣被指責,無論人們對她和智者之間的關係有多麼了解。「對於暗之獵犬,我們知之甚少,不過我對它們有過一些研究。我曾經查勘過七群暗之獵犬留下的足跡,其中五群我遇到過兩次,另外兩群是三次。」她臉頰上的紅暈開始消退,漸漸地,她的九*九*藏*書聲音表現出演講的肅穆洪亮。「一些古代撰述者認為只存在七群暗之獵犬,還有人認為是九群,或十三群,或其他具有特殊意義的數量。但在獸魔人戰爭期間,索瑞蘭納·奧薩漢寫下了『上百群來自暗影的獵犬在黑夜中狩獵』。有數據表明,在更早些時候,伊紋奈爾·巴拉提亞甚至寫下了『生於暗影的獵犬,數量無窮無盡,如同人類的無數夢魘』。不過實際上,可能從不曾存在過伊紋奈爾這個人。不管怎樣……」她做了個手勢,彷彿要抓住某一個詞,「每一群暗之獵犬都具有獨特的……不能說是氣味,也不是痕迹,應該說,每一群暗之獵犬各有不同的感覺。可以確定的是,以前我從沒有遇到過這一群,所以,暗之獵犬不可能只有七群。無論正確的群數是九、十三,還是其他某個數字,聽過暗之獵犬傳說的人要比真正知道它們存在的人多得多。尤其在如此遠離妖境的南方,它們更是極為罕見。第二個罕見的事情是:這一群暗之獵犬大概有五十頭,通常一群暗之獵犬不會超過十來頭。我們不應忘記一句話:萬事無巧合,尤其是兩件如此罕見的事情同時發生。」她停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以示強調。確認貝麗蘭已經接受她的觀點之後,她點點頭,再次將雙手交疊在腰間。一股強風將她的黃褐色斗篷從肩頭吹起,但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透骨的寒意。
加侖恩罵了一句,將頭盔扣在頭頂,抬腿上了馬。安諾拉攏住韁繩,瑪蘇芮蹣跚著向她的斑紋馬走了過去。騎士們在馬背上挺直身軀,散發出憤怒的氣息,其中也夾雜著一點恐懼,在翼衛隊看來,馬希瑪欠了他們的血債。但他們現在只有五十人。而馬希瑪出行時,背後動輒就要帶上幾百人的衛隊。
一陣歡呼回應了她的話語,翼衛隊的士兵們高喊著將長槍刺入青空,讓紅色絲穗隨風飄擺。恐懼的氣息猶在,但他們寧可孤身殺入獸魔人群中,也不願被貝麗蘭看輕。他們的指揮官是加侖恩,但他們更加熱愛他們的領袖,雖然這位領袖總是會傳出各種緋聞,不過,也許這些緋聞正是她能得到他們熱愛的原因之一。貝麗蘭一直在利用她無儔的美艷在男人之中製造各種矛盾與平衡,以阻止提爾吞併梅茵,而她的這番話更是讓佩林驚訝不已。她的聲音中包含著絕不亞於他的決心!她的氣味則更加強烈地表達著這種決心!加侖恩俯下生滿灰絲的腦袋,不情願地接受了君主的決斷。貝麗蘭滿意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便將注意力轉移到兩儀師和岩石上面了。瑪蘇芮已經停下雙手的動作,只是端詳著那些爪印,用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敲擊著嘴唇。她的容貌姣好,但算不上漂亮,也許是兩儀師光潔無瑕的面容和優雅從容的儀態為她加了不少分。一位兩儀師到底是來自偏僻貧困的農場,還是生於王室宮廷,對於普通人來說往往是很難判斷的。佩林曾經見過瑪蘇芮面紅耳赤、憤怒不已,甚至是精神崩潰、無法自控的樣子,而現在,儘管經歷過艱苦的旅行,又在艾伊爾營帳中勞作不休,她的黑髮和衣服卻絲毫不亂,彷彿有一名侍女在照顧她的起居。她的樣子就如同站在一座圖書館里。
梅茵之主的最後一句話已經有些嚴厲了,瑪蘇芮愣了一下,彷彿剛剛發覺自己並非只是一個人,還因此而吃了一驚。在許多方面,她更像是綠宗兩儀師,而不是褐宗。比起伏案沉思,她更注重行動,說話直白,毫不含糊,但她還是有褐宗的通病,經常會一心一意地思考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忘記身邊的一切。她將雙手疊在腰間,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而是猶豫地再次望向艾伊爾智者。
瑪蘇芮的母馬向後退去,彷彿被火焰燒到一樣。瑪蘇芮輕巧地控制著坐騎,帶著兩儀師的鎮定與馬希瑪對視,平靜得如同冰封的池塘。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曾經和這個人秘密會面過。「對於智慧和決心,恐懼是一種有效的刺|激,只要控制得當。如果我們不畏懼我們的敵人,那我們得到的將只有輕視,輕視將導致敵人的勝利。」她的這番話彷彿是說給一個她從未謀面的農夫聽的。安諾拉靜靜地看著他們,神態有些不安,她是否在擔心他們的秘密會被公之於眾?她們針對馬希瑪的計劃會半途而廢?
「故事里的怪物真的存在。」加侖恩喃喃地說著,牽著坐騎,從岩石旁退開,同時冷眼瞥著瑪蘇芮。他尊敬兩儀師,但男人們都不喜歡靠近正在導引的兩儀師。「不過,自從離開梅茵之後,我已經見過太多東西,不該為此感到驚訝了。」瑪蘇芮只是專心地盯著那些爪印,彷彿根本沒注意到梅茵將軍的存在。
笑聲消失時,亞藍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身上那股害怕的氣息也消失了。大家當然會認為他早就親眼見過這些爪印,並且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但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笑容,以及那些石爪印以外的任何事,甚至連佩林告訴他們暗之獵犬已經離去多時,他們似乎也沒有認真去聽。當然,佩林不能向他們說明自己是怎樣知道這些的,不過他們也並不在意這件事。一道朝陽的光芒直接射在這塊灰色的岩石上,讓爪印清晰地顯露在眾人面前。快步已經習慣了那種正逐漸減弱
https://read.99csw.com的硫黃燃燒氣味,只是打了個響鼻,抖了抖耳朵,其他馬匹都拚命地想要躲開那塊表面傾斜的石頭。除了佩林之外的人都聞不到那股氣味,他們看著胯|下惶恐不安的坐騎,紛紛皺緊眉頭,同時又不停地瞥著那塊石頭上奇怪的印痕,彷彿那是馬戲團中一件奇異的展示品。「為了光明,一切都在所不惜。」當剛剛出現的隊伍在兩百步以外停下時,他這樣說道。這是兩河長弓的有效殺傷距離,馬希瑪曾經親眼見證過這種長弓的殺傷力,但他就算已經被闊頭箭瞄準了心臟,也不會有絲毫動搖的跡象。「與之相比,一切都是無用的垃圾。記住這一點,金眼佩林大人。與光明相比,一切都是無用的垃圾!」
槍騎兵的隊伍里出現了一陣騷動,彷彿直到他們的指揮官進行確認之後,他們才真正相信眼前的事實。他們之中有人散發出了不安和恐懼,彷彿暗之獵犬隨時都有可能從陰影中跳出來,撲向他們。因為周圍的人太多,佩林很難分辨每一名騎士的氣息,不過那種強烈的恐怖氣氛肯定不只是從少數幾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貝麗蘭的胖侍女在看到爪印時立刻尖叫起來,並隨著她那匹胡亂蹦跳的圓肚子母馬來回搖晃,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從馬背上跌下去。貝麗蘭只是簡單地吩咐安諾拉照看好那名侍女,就專心地盯住那些爪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她自己也是一名兩儀師,但她的雙手緊握著韁繩,直到紅色的皮手套在指節處緊繃得彷彿要撕裂一樣。翼衛隊的將軍貝坦·加侖恩戴著鑲有翅膀、頂上插著三根猩紅細羽的紅色頭盔,他親自擔任今天早晨貝麗蘭衛隊的隊長。現在,他催逼自己的黑色高騸馬靠近岩石,然後跳到齊膝深的雪中,摘下頭盔,緊皺眉頭,用他的獨眼仔細觀察那塊石頭。他的空眼窩上則蓋著一塊血紅色的皮罩,固定皮罩的皮帶勒在他齊肩的灰發上,嚴肅的表情說明他見到了麻煩。他總是會首先預見到最糟糕的可能性。佩林認為這對於一名戰士而言,應該強過只能看見問題最好的一面。
他猛地調轉馬頭,向他的隊伍跑去,奈安加和巴圖跟隨在他身後。他們三個都拚命地催趕坐騎,絲毫不理會馬腿或自己的脖子會有摔斷的可能。真龍信眾們也紛紛跟上他們的先知,一同向南跑去。還有幾個人留在隊尾,用匕首乾淨利落地了斷了那匹栽倒受傷的馬,然後開始割下它們的內臟和肌肉,這些都是現在不能浪費的食物。至於那名被甩在地上的騎手,他們沒有看他一眼。
馬希瑪的嘴唇再次扭曲,像是在微笑,或者是冷笑,然後他將注意力轉回到佩林身上,彷彿兩儀師根本就不存在一樣。「追隨真龍大人的人發現了一個名為索哈勃的小鎮。」他總是這樣描述他的信徒:他們追隨的是轉生真龍,而不是他,而關於他們只聽命于馬希瑪這一事實只是微不足道的細節,「那個小地方只有三四千人,在西南方,距離這裡有一天路程,或者更短些。看樣子,他們並沒有遭受艾伊爾人的劫掠。儘管經歷過去年的乾旱,他們的收成還很不錯。他們的庫房裡裝滿了大麥、粟子和燕麥,以及其他有價值的物資。我知道你的人和馬都已經嚴重缺乏食物了。」
「謝謝你,兩儀師瑪蘇芮,」貝麗蘭莊重地說著,並在馬鞍上向她略一點頭。瑪蘇芮也點頭還禮。「你為我們解答了很多疑惑。」
終於,奈瓦琳點了點頭,並露出一副讚許和溫暖的微笑。佩林從沒看見她微笑過,奈瓦琳並不是整天擺出一副怒氣沖沖的表情,但她的確總像是在尋找別人的錯誤。
佩林想直接問這名兩儀師,她認為馬希瑪的信仰會將他引向何方?她又想將他引向何方?但安諾拉突然恢復了那種高深莫測的兩儀師的鎮靜,她頂著被冷風吹紅的尖削鼻頭,冷然注視著佩林。就算是空手將那塊有暗之獵犬爪印的岩石挖出來,也要比從這種表情的兩儀師口中挖出一個答案更容易。佩林決定自己只能將問題留給貝麗蘭了。
「是的。」佩林的聲音像馬希瑪一樣冰冷,而且更加剛硬。他緊抓住掛著貝麗蘭的籃子的鞍頭,阻止自己握住斧柄。「先解救她和其他人,然後我們可以吃到把肚子撐爆,但絕不是在那以前。」
確實,士兵中的恐懼氣氛在減弱,但佩林聽到加侖恩在低聲嘟囔:「她應該先把最後這幾句話告訴我們。」
佩林應該制止這種事,他知道自己應該這樣做。無論智者們有什麼計劃,在如此遠離營地的地方遭遇馬希瑪,再加上那個瘋子已經知道是誰偷走了他的霄辰文件,這就像是希望在鐵鎚落下的時候將手掌從鐵砧上抽開。在服從命令這件事上,貝麗蘭簡直就像智者一樣糟糕,不過佩林相信,如果他發出撤退至營地的命令,貝麗蘭還是會聽的,不過這個女人現在身上的氣味就好像是她已經將腳跟深深踩進了地里。留在這裏根本就是無意義的冒險,佩林相信自己能說服她明白這一點,但佩林也不想在那個瘋子面前逃走。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在罵他是個蠢貨,但有一個更大的聲音在怒吼著,甚至讓他難以控制。此時揮舞刀劍就像是將一塊熱煤扔進乾草堆,與馬希瑪公開決裂的時機也還沒到。佩林將手按在斧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