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色彩的亂流

第八章 色彩的亂流

視覺和聽覺,整個世界,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蘇琳也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們沒辦法潛入那座營地,就算進去也絕對出不來。不等你爬過第一排帳篷,沙度就會把你像山羊一樣綁起來,插在烤肉叉上。」
佩林眨眨眼,驚訝地發現亞藍就在他身後,還有貝麗蘭、加侖恩和兩儀師。當他奔向艾萊斯的時候,他對於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視而不見了。模糊的身影排列在樹叢中,亞甘達帶出來的士兵仍然保持著剛才的隊形,但貝麗蘭的衛兵已經面朝外,將他們環繞在中心。智者們站在這個保護圈的外面,正在聽取伊琳達的報告,她們的表情都很嚴肅。伊琳達的聲音很小,偶爾會搖搖頭,她顯然並不比艾萊斯更樂觀。佩林一定是在剛才的奔跑中丟了籃子,或者把它扔掉了,現在那隻籃子正掛在貝麗蘭的馬鞍上。貝麗蘭的臉上有一種……那是同情嗎?佩林希望光明能燒了自己,他已經太累了,累到無法思考。只是,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清醒地思考。對於菲兒,他的下一個錯誤很可能會是最後一個錯誤。
色彩在佩林的腦海中噴薄,猛烈爆發的色彩甚至徹底淹沒了他的視覺和聽覺,彷彿是他過去為了將這些色彩摒棄在思想之外,築起了太高的堤壩,而現在,它們潰堤而出。洶湧的洪潮無聲地形成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徹底吞噬,一個影像在漩渦中逐漸成形。蘭德和奈妮薇面對面坐在地上,清晰得如同他們就在他的眼前。但現在,他沒時間去關心蘭德,現在不行!他掙扎著,如同行將溺斃的人拚命想要抓住河岸。他要——推——開——他們!
「從這裏開始,我們就要徒步行進了。」艾萊斯的聲音僅比偶爾拍擊地面的馬蹄聲高了一點。他曾經說過沙度人防備鬆懈,沒有崗哨,或者幾乎沒有,但他的樣子就好像沙度和他們的距離不過二三十步。「騎在馬背上的人很容易被發現。沙度人不是瞎子,也許他們看不見其他的艾伊爾人,但他們的視覺仍然比你們銳利兩倍。所以,當我們到達山頂時,不要讓自己暴露在天空的背景下,也盡量不要弄出任何聲音。他們不是聾子,他們會找到我們的蹤跡,畢竟這裏到處都是積雪。但我們在離開以前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
「我認為所有沙度智者可能都在那裡。」瑪琳妮平靜得就好像在談論大麥的價格,「所有能導引的智者。」
「瑪蘇芮也是這樣說的。」佩林漫不經心地說道。格萊迪怎麼還沒過來?艾博達會有多少人口?那個沙度營地里真有那麼多人嗎?「她說,她曾經遇到七群暗之獵犬留下的足跡,她也從沒見過這麼大的一群。」
佩林努力壓制住不斷湧出的絕望感,直至最後一絲這樣的感覺被他的怒火燒光。一柄鍛錘中容不下任何絕望,無論是十個氏族,還是全部沙度部族,他們劫走了菲兒。他必須找到救出菲兒的辦法。
「是蘭德,」佩林啞著嗓子說道,當那無窮的色彩又要回來的時候,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揮起鍛錘,將它們砸了下去,「這是他的事情,他會處理好的。」所有人都盯著他,就連艾萊斯也不例外。「我需要俘虜,蘇琳,他們一定會派出狩獵隊,艾萊斯說他們在幾裡外也有搜尋逃亡奴隸的小部隊。你能為我抓到俘虜嗎?」
佩林曾依照艾萊斯的描述想象過沙度營地的樣子,但出現在眼前的現實立刻粉碎了他的一切想象。這道山脊到下一道山脊之間的原野中央,是一座被灰色石牆環繞的城市,城市周圍超過一里的範圍內,無數低矮的艾伊爾帳篷和其他各式帳篷鋪滿了地面,大量馬車、大車、馬匹和人聚集在其中。最近的地方距離佩林大概有千步之遙。這不算是大城,無法與凱姆林和塔瓦隆相比。朝向佩林這一面的城牆長度大概有不到四百步,其他三面似乎還要更短些,但它依舊是有城牆和塔樓保護的城市,其最北端應該還有一座堡壘。沙度營地完全環繞著這座城市。菲兒就在下面這一片人海之中。
「太多了。」瑪琳妮悄聲說道。佩林放下望遠鏡,瞪視著她。其他人也都來到了他和槍姬眾身邊,在山脊的雪地上卧成一排。兩河人都辛苦地保護自己的弓弦不會碰到雪,同時又不能讓長弓突出在山脊上。格萊迪手托下巴,盯著山坡下方,眼神就如同加侖恩和亞甘達一樣一絲不苟,也許他正在使用陽極力。瑪琳妮和安諾拉也都在盯著沙度營地。兩儀師舔著嘴唇,智者則皺緊了眉頭。佩林相信,瑪琳妮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那裡有多少沙度又有什麼關係?」亞藍問,「有成千上萬的獸魔人殺進了兩河,但我們一樣殺光了他們,沙度不可能比獸魔人更可怕。」
亞藍終於出現了,跟在他後面的是騎在深棗紅色騸馬背上,仍然在打著哈欠的朱爾·格萊迪,在他的坐騎鼻子上的一道白紋,讓這匹體色本就很深的馬幾乎像是一匹黑馬。丹尼率領的十二名兩河人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為了方便使用長弓,他們並沒有攜帶槍矛或長戟。格萊迪是一個身材結實的漢子,臉上滿是風霜留下的痕迹,並且已經開始出現皺紋,雖然他還不到中年。他腰間掛著長柄佩劍,身穿高領子上別著銀劍徽的黑色上衣,但看上去,他就像是個睡眼惺忪的農夫,只是農場已經被他永遠地拋在身後了。丹尼他們從不會過分靠近他,他們現在也不會靠近佩林了,他們總是躲在佩林身後,眼睛只是盯著地面,或者帶著慚愧的眼神快速掃一眼他和貝麗蘭。這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太瘋狂了。」格萊迪正在用擔憂的語調說話,「不可能有人導引那麼多陽極力,讓我能在這麼遠的地方都感覺得到!不可能!」
「是的,佩林·艾巴亞。」蘇琳說,「沙度似乎準備在這裏停留一段時間,他們昨晚把那座城裡對他們沒用的人都趕到北邊去了。」她微微一搖頭。沙度在強迫不奉行節義的人成為奉義徒,這一直都讓她感到不安。「你的朋友喬丁·巴蘭、蓋特·埃里阿和胡·馬文已經去追蹤那些難民,看看能否打探到一些訊息,我們的槍之姐妹和高爾正再次環繞那座營地。我們在這裏等艾萊斯·馬奇拉帶你過來。」她的聲音中很少會流露任何情緒,現在也是如此,但佩林嗅到了她身上的哀傷。「來吧,我來指給你。」
兩名槍姬眾驚訝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但她們並沒有摘下一直垂到胸口的黑色面紗。「你觀察得很仔細,艾萊斯·馬奇拉。」蘇琳說道。她身材瘦削,肌肉如同鋼絲一般纏結在骨骼上,滿是皺紋的臉上橫亘著一道傷疤。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目光如同錐子一般銳利,而現在這道目光中仍然帶著驚訝的神色。圖九_九_藏_書安妲比她更高,也更年輕,容貌相當漂亮,只是她右側的眼窩已經空了,一道寬闊的傷疤從她的下巴一直延伸到那隻空眼窩裡,將她的一側嘴角拉起,看上去好像是個笑容。一直以來,佩林只在她臉上見到過這一個笑容。
「沒有贖金。」佩林說。所有人都轉頭盯著他,大多數人的臉上都面露驚愕,只有安諾拉是一副無法解讀的複雜表情。佩林又嚴厲地重複了一遍:「沒有贖金。」他不會把錢付給這些讓菲兒受苦的沙度人,他們要為菲兒受到的傷害付出代價,而不是因此而獲利。而且,加侖恩是對的,無論是在阿特拉、阿瑪迪西亞,還是之前的凱瑞安,佩林從未見過任何表明沙度會遵守約定的證據。相信這些惡人,就如同相信穀倉中的老鼠和麥穗上的毛蟲。「艾萊斯,我要去看看他們的營地。」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他認識一個名叫納特·托芬的人。那個人的眼睛已經瞎了,滿臉皺紋,頭頂上只有稀疏的白髮,但他僅憑雙手就能解開任何一副鐵拼鎖。連續好幾年的時間里,佩林都努力想要掌握這種技藝,卻一直沒能成功。他必須先親眼看過一副拼鎖是如何拼合在一起的,然後才能憑雙手的觸摸解開它。「亞藍,找到格萊迪,告訴他,儘快到神行術地點來見我。」這是他們稱呼每次神行術終點,也是下一次神行術起點位置的方式,在一個已經編織過通道的地方再次進行編織,會降低殉道使導引神行術的難度。
亞甘達催趕著坐騎,毫不在意他和這匹花毛馬的脖子是否會跌斷,花毛馬不止一次躍過凸起的岩石,在雪地里踢起一片片雪沫。但快步在跑到艾萊斯面前時超過了它。而亞甘達已經高聲吼道:「看到女王了嗎,馬奇拉?她還活著嗎?告訴我!」那個槍姬眾名叫伊琳達,在她被太陽晒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向佩林舉起了一隻手,這也許代表問候,也許是同情,但她仍然繼續向前大步滑行。當艾萊斯向佩林報告的時候,她的報告目標則是智者們。
「如果你以為我會因為沙度的數量超過我的預料而退卻……」佩林激動地說。但瑪琳妮打斷了他的話,智者平靜的目光迎上了他兇狠的眼神。
但這一次,安諾拉猶豫了,她拉起斗篷,裹住身子,又仔細地理平斗篷上的每一道折縫,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兩儀師能夠任意忽略高溫和嚴寒,即使周圍的人汗透衣衫,或者兩排牙齒不停地打顫,她們也能夠絲毫不為所動。會注意周圍溫度的兩儀師只是要為她思考爭取時間而已,通常她們這樣做的目的都是為了掩飾自己想到的東西。最終,安諾拉瞥了瑪琳妮一眼,略皺了一下眉,才做出決定,她額頭上那一點皺紋也隨之消失了。
「匠民,據我所知,」艾萊斯平靜地說,「你們在兩河是透過前後夾擊打垮了獸魔人。你有什麼好計劃,可以對這群沙度發動前後夾擊?」亞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艾萊斯在他拿起劍之前就認識他,亞藍不喜歡回憶那段歲月,雖然他還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
絕望在佩林心中糾纏、扭結,他的嘴已經乾澀得發苦,即使菲兒現在奇迹般地出現在他面前,他大概也說不出一個字了。一萬名雅加德斯威,而且艾伊爾人中的織工、匠人和已經放下槍矛的老人在遭到攻擊時,同樣會立刻成為強有力的戰士。他只有不到兩千名槍騎兵。即使與同等數量的艾伊爾人作戰,他們也不可能取勝。還有不到三百的兩河人,他們的長弓能夠在遠距離對敵人造成沉重傷害,但也不可能擋住一萬人的衝鋒。這麼多沙度艾伊爾能夠輕而易舉地粉碎馬希瑪的強盜團伙,如同貓殺掉一窩老鼠。即使算上殉道使、智者和兩儀師……伊達拉和另一些智者並不具備導引的能力。但佩林知道,十個氏族中差不多會有五十名能夠導引的女人,也許沒有那麼多,但佩林這一方力量的劣勢仍然沒有絲毫變化。
亞藍要把格萊迪帶到佩林面前,但這名殉道使知道他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裏。他嘆了口氣,爬下馬,來到艾萊斯身邊。後者蹲在陽光下的一片積雪旁,用手指在雪面上畫出一幅地圖,並詳細解說那裡的距離與方向,描述那裡的每一點細節。那是一片幾乎面向正南方的山坡空地,聳起的山脊在三個地方存在缺口。實際上,只有精確的距離和方向也夠了。不過殉道使對那個地方了解得愈多,施展神行術所到的地方也就愈會靠近他們的目的地。
當翼衛隊在神行術地點重新排列好保護圈的時候,貝麗蘭催趕棗紅馬來到快步旁邊,拍撫著它的脖頸。她用那隻沒吃完的烤雞誘惑佩林,想要和他說話,她的身上散發著懷疑的氣息,是對佩林所做決定的懷疑,也許她希望能說服佩林嘗試使用贖金。佩林沒有讓快步停下來,也沒有聽貝麗蘭的話。使用贖金就是將一切賭在一把骰子上,他不能將菲兒當作賭注,鍛造任何東西都需要有條不紊地一步步進行,這才是正確的辦法。光明啊,但他真的很累了。他讓全身在憤怒中繃緊,擁抱那股灼|熱的力量。加侖恩和亞甘達在貝麗蘭之後不久也來到了神行術地點,他們身後是穿戴銀亮胸甲和錐形頭盔的海丹槍騎兵組成的兩列縱隊。海丹騎士很快就與樹林間的梅茵人交雜在一起。貝麗蘭的氣息中出現了氣惱的意味,她離開佩林,策馬跑向加侖恩,並轡立在一處。獨眼將軍低下頭,傾聽著貝麗蘭的吩咐,她的聲音很低,但佩林至少聽清了其中的一部分。他們不時會抬起頭,瞥一眼正在催趕快步來回踱步的佩林。亞甘達騎在花毛馬的背上,靜立不動,透過樹林盯著南邊的營地。他雖然如同一尊靜止的雕像,但全身都散發著焦躁的氣息,如同火焰散發出灼人的熱氣。他是一名標準的戰士,從盔羽、佩劍到銀色鎧甲都一塵不染,他的臉更像岩石一樣堅硬,但他的氣味卻彷彿表明他已經到了發狂的邊緣。佩林很想知道自己現在散發著怎樣的氣味,但一個人除非是待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否則就無法聞到自己的氣味。佩林不相信自己的氣味中會有慌亂,他有的只是恐懼和憤怒。只要菲兒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那時一切都會好的。快步還在來回踱步,調頭,再調頭。
「我們可以在晚上潛進去,」丹尼在一旁低聲說,「就像你在家鄉時潛入白袍眾營地那樣。」艾萊斯哼了一聲,那可能代表任何意思,但肯定不是希望。
「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嗎?」佩林問。他用望遠鏡仔細觀察,卻只能判斷出砌築那道長橋的是與城牆相同材質的灰色岩石,但它太窄了,不可能是橋。而且它也沒有側面的護牆。但除了橋以外,佩林想不出那還九九藏書有可能是什麼。
「無論十個氏族還是五十個,」亞甘達憤恨地說,「一定會有辦法救出女王,當然,還有其他人。」他剛硬的面孔上滿是怒容,而他的氣息中充滿了狂亂,就像一隻為了逃出捕獸器而準備咬斷一條腿的狐狸。「他們……他們會接受贖金嗎?」這名海丹人轉過頭,望向正走進翼衛隊保護圈的瑪琳妮,她在深深的積雪中依舊邁著穩定的步伐,另外兩名智者和伊琳達也都不在樹叢中了。「那些沙度會不會接受贖金……智者?」亞甘達似乎開始時並沒有想到要用這個敬語,他已經不再以為與他們同行的這些艾伊爾人和這場綁架有任何關係了,但他對待艾伊爾人的態度並沒有因此而好轉。
在兩道山脊之間,朝南和朝北的方向上,平坦的原野從城市一直向外延伸出去,原野上能看到一些農場,只是農舍的煙囪中沒有一絲炊煙,籬笆圍繞出被大雪覆蓋的農田。穿過這片沒有遮攔的曠野向那座城靠近,很容易就被發現。看上去,似乎是有一條貫通南北的大路穿過這座城市。佩林不知道這些訊息對自己有什麼用處。喬丁也許能帶些關於那座城市的訊息回來,但既然無法突破團團包圍這座城市的沙度營地,他不知道能有什麼關於這座城市的訊息會對他有用。高爾和槍姬眾正在環繞這片營地,他們也許能告訴他遠處那道山脊對面的情況,那道山脊上有一處馬鞍形缺口,似乎那裡有一條通向東方的道路。奇怪的是,幾座風車簇擁在那個山口北邊大約一裡外的地方,白色的長風車臂緩緩地轉動著,更遠處的另一道山脊上還有幾座風車。一列下邊有連續拱形圓洞的建築,如同一道狹窄的長橋從對面山脊上的風車那裡延伸下來,一直連接到城牆。
佩林望著她的眼睛,舉起一隻手。安諾拉張著嘴,卻沒有再發出聲音,讓兩儀師停止說話絕不是容易的事,但她的確停下來了。「我已經告訴了你那是什麼,我們的任務在這裏,在我們眼前。蘇琳?」
佩林拉緊韁繩,但他渴望著能立刻出發。暗影兄弟。這個狼對暗之獵犬的稱呼在他心中增添了一層寒意。「它們會吃掉人類的靈魂嗎,艾萊斯?比如說,一個能夠和狼交談的人類?」艾萊斯聳聳肩。在人類歷史中,能夠這樣做的人可能屈指可數,這個問題只有在他們死亡的時候才會得到答案。而更重要的是,如果暗之獵犬曾經是狼,那麼它們就有足夠的智慧報告它們所發現的一切。瑪蘇芮也這樣暗示過。對此抱有幻想是愚蠢的。暗之獵犬再過多久就會將他們的行蹤報告給暗影?他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解救菲兒?
「談判總比戰爭更好。」她帶著塔拉朋口音,冷靜地說道,「在談判中,信任總是一個值得警惕的問題,對么?我們必須仔細考慮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而另一個問題是,該由誰來與沙度進行接洽。智者們也許不會再受到他們的尊敬,因為我們的智者都參加過杜麥的井之戰。一位兩儀師,或者是一隊兩儀師,也許效果會更好,但這也需要進行謹慎地安排。我自己願意……」
「七群,」艾萊斯驚訝地嘟囔著,「就算是兩儀師要收集到這麼多數據,也必須走過許多地方才行。大多數關於暗之獵犬的傳說只是來自人們對黑暗的恐懼。」他依舊緊皺著眉看著岩石上的爪印,搖搖頭,哀傷出現在他的聲音中:「它們曾經也是狼,是狼的靈魂,被暗影俘獲、扭曲,成為暗之獵犬的核心,暗影兄弟。我想,也許這就是狼必須參加最後戰爭的原因。或者,暗之獵犬被製造出來,就是為了在最後戰爭中與狼作戰。與因緣的編織相比,索瓦萊緞帶也只不過是一根麻繩。在我能分辨的記憶里,它們來自很久以前,大概是獸魔人戰爭和暗影之戰的時候。狼有漫長的記憶,一匹狼所知道的一切不會消失,而是會被活著的狼繼承下來,但它們總是避免談及暗之獵犬,它們也在躲避暗之獵犬。一百匹狼會被一頭暗影兄弟殺死,更可怕的是,當它們倒下時,如果沒有立刻死去,暗之獵犬就會吃掉它們的靈魂,再過一年左右,又會有一群新的暗影兄弟產生,它們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是狼。不管怎樣,我希望它們不會記得。」
突然,兩名艾伊爾人從艾萊斯面前的灌木叢中走出來,黑色的面紗遮住了她們眼睛下方的面孔。她們背後披著白色斗篷,手中拿著短矛和小圓盾,從高度判斷,她們是槍姬眾,但她們肯定像其他雅加德斯威一樣危險。同一時刻,九張長弓被拉開,闊頭箭尖一起指向她們的心臟。
「你們的外衣和周圍的環境不同,」佩林說,圖安妲皺起眉,低頭看了一眼她和蘇琳身上灰綠褐三色交雜的外衣,「還有你們的斗篷。」艾萊斯已經累了,沒有興趣做這種掩飾:「他們還在那裡,對不對?」
「那是送水的通道,」蘇琳答道,「它有五里長,通向一座湖,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把城市建在湖畔,不過那片湖周圍的土地似乎在寒冷過後都會變成軟泥。」她已經熟悉了像「泥」這樣的詞,但在說到「湖」的時候,她的語氣中還是帶著一絲敬畏,這麼多水聚在一起,這在不久之前還是她根本無法想象的。「你想停止他們的供水?這肯定會把他們逼出來。」她很熟悉為了水而進行的戰鬥,荒漠中絕大多數的戰鬥都是飲水而起的。「但我不相信……」
佩林深吸了一口氣:「你覺得那裡有多少?」
「仔細聽我說,」安諾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她探起身,越過瑪琳妮抓住了佩林的斗篷,「有些事情發生了,也許是極好的事情,也許是極可怕的事情。但那一定是極為重要的,重要到超過歷史上的一切大事!我們必須知道那是什麼!格萊迪能帶我們到那裡去,讓我們親眼去看看。如果我知道該如何編織,我也會帶你們去的,我們必須知道!」
「你休息夠了嗎?」佩林問他。人在疲憊中會出現錯誤,而至上力造成的錯誤可能是致命的。「我是否應該讓尼爾德來?」
「絕不能有任何誤差,孩子。」艾萊斯的眼睛里閃爍著犀利的光芒,無論別人怎樣看待殉道使,他從不曾害怕過他們。「在那片荒野中有許多山脊,沙度的主營距離這裏只有一里左右。他們有警戒哨,一些沙度小隊每晚都會駐紮在不同的地點,大致在這裏另一側的兩里以外。如果你開啟通道的位置有誤,我們肯定會被發現。」
這三個人同時向西北方望去,也許瑪琳妮的表情比安諾拉和格萊迪要鎮定一些,但她的氣息中同樣充滿了恐懼和擔憂。除了艾萊斯之外,其他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這三個人,大家臉上的表情就如同在等待有人宣告新的世界崩毀已經開始。艾read.99csw.com萊斯的臉上則是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態。狼也許會在泥石流中掙扎求存,但狼都明白,死亡遲早會來,而你不可能與死亡戰鬥。
「我不會對此過於擔心,孩子。」這位老人一邊回答,一邊警覺地觀察著迅速靠近的騎馬者。他離開那塊石頭,開始伸展身體,活動因為長時間騎乘而僵硬的肌肉。艾萊斯不會讓別人注意到他能看見黑暗中的事物,在這方面,他非常小心。「聽起來,它們像是正在獵殺某個比你更加重要的目標,它們會一直追蹤下去,即使這要用掉一整年的時間。不必擔心,我們會在暗之獵犬報告你的位置之前救出你的妻子。當然,這不容易,但我們會做到的。」他的語氣絲毫不容置疑,但他的氣息中並沒有太多希望,實際上,幾乎一點希望也沒有。
「我不知道。」瑪琳妮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語氣,她將雙臂抱在胸前,雙眼直視佩林,而不是亞甘達。女人用這種眼光看男人的時候,通常是要給他縫製一身衣服,或者是告訴男人,他的緊身褲已經有多久沒洗了。如果換作其他時候,佩林大概會因為這種注視而感到很不舒服,但現在,他沒有這種心情。當智者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中已經沒有任何建議的意味,而僅僅是對事實的陳述:「你們濕地人繳納贖金的習慣有悖於我們的傳統。奉義徒可以被當作禮物贈送,或者與其他奉義徒交換,但他們不是可以買賣的畜生。不過沙度已經不再奉行節義了,他們強迫濕地人成為奉義徒,而且奪走戰敗者的全部財產,而不止是五分之一,他們也許會接受贖金。」
佩林忽然發覺,自己已經不必再與心中的絕望感作戰了。憤怒凝固在他體內,如同冬夜的鋼一樣寒冷,他已經找不到一滴那種曾經要將他徹底淹沒的絕望了。這座營地里有上萬名雅加德斯威,五百能導引的智者——一群會毫不猶豫地將至上力當作武器的女人,菲兒被深藏在這裏,如同茫茫雪原中的一朵雪花。加侖恩是對的,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那麼一切出乎預料的事情就都是好事。當你將這麼多劣勢疊在一起的時候,絕望就已經毫無意義了,你必須站穩腳跟,否則就只能被掀倒在地。而且,佩林已經看到了他要解開的拼鎖。納特·托芬說過,一切拼鎖都能解開,只要你找到其中的關鍵。
「那裡有太多智者了,佩林·艾巴亞,我已經看見不止一個女人在不同的地方導引。智者並不經常會做導引的。她們到處都是,絕不止十個氏族的智者。」
蘇琳看看他,看看兩儀師,又看了看瑪琳妮,終於,她聳了聳肩:「即使你對他們進行審問,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他們已經習慣了疼痛,只會嗤笑你的無能。如果讓他們感到羞恥,也許能慢慢……但我不知道這些沙度是否還能感到羞恥。」
兩名槍姬眾上了山坡,佩林緊跟在她們身後,忘記了其他的一切。剛到山脊頂部的時候,她們伏下了身,四肢著地。佩林也學她們的樣子,在雪地中爬過最後幾步,越過山頂向下望去。山坡的另一側並沒有茂密的森林,只有一些稀疏的灌木叢和幾棵孤單的小樹,佩林能一直望到幾裡外的地方,一道道起伏不定的山脊上同樣看不到樹木。更遠處,又是一片黑壓壓漫無邊際的森林。下方的情況盡收眼底,但佩林還是沒看到他渴望能看見的。
因為卸下盔甲而無比氣惱的亞甘達開始抗議艾萊斯胡亂髮號施令,他還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知道要盡量壓低聲音,但他從十五歲起就是一名戰士,曾經指揮海丹人與白袍眾、阿特拉人和阿瑪迪西亞人作戰。他還刻意指出,他參加過艾伊爾戰爭,並在塔瓦隆的雪中之血一役中活了下來,他了解艾伊爾人,不需要連理髮都不懂的林中野人指點他該如何行動。佩林沒有理他。亞甘達則一邊抱怨,一邊告誡兩名部下管好馬匹,他確實不是個傻瓜,只是因為擔心他的女王而有些發狂。加侖恩命令部下全都在空曠地中待命,他低聲說,槍騎兵如果下了馬就變得毫無用處,而且哪怕是走上一小段路,也有可能把脖子跌斷。他也不是傻瓜,只是會首先看到事情最糟糕的一面。艾萊斯走在最前面,佩林把黃銅管的短望遠鏡從快步的鞍袋中拿出來,塞進外衣口袋裡,就跟了上去。
「我的珠寶完全由你來處置,佩林。」貝麗蘭插話道,她的聲音平靜,表情堅決,「如果有必要,格萊迪或尼爾德可以從梅茵拿更多珠寶過來,還有黃金。」
格萊迪用依舊略顯惺忪的眼睛看著佩林,然後搖搖頭:「費戈休息得不比我好,甚至還更糟,我比他要強一點,最好還是由我來做。」他將臉轉向東北方。沒有任何預警,一根垂直的銀藍色細線出現在那塊有爪印的岩石旁邊。安諾拉驚呼一聲,用力拉動坐騎閃到一旁。細線同時也擴展成一個開口,開口對面是山坡上一片被陽光照亮的開闊地,周圍環繞著許多樹木,只是那裡的樹比佩林周圍的要小了許多。那棵已經被斬斷的松樹和樹樁僅有的連接也被切開了,巨大的樹榦抖動著,呻|吟著,重重地撞在雪地上,讓周圍的馬匹紛紛踢跳嘶鳴。安諾拉瞪了殉道使一眼,臉色也陰沉許多,但格萊迪只是眨眨眼說:「就是這個地方嗎?」艾萊斯正了正帽子,點點頭。
佩林摸索出口袋中的望遠鏡,在拿出望遠鏡的最後一刻,他想起要用手遮住鏡頭,這時望遠鏡的一絲反光很可能會將他們暴露給沙度人。一群又一群人出現在佩林的眼前,透過望遠鏡,佩林能清楚地看見他們的面孔。幾名長發女人,肩頭披著深褐色披巾,脖子上戴著十條以上的長項鏈。一些女人在擠羊奶,她們脖子上的項鏈要少得多。一些身穿凱丁瑟的女人,其中幾個手持著短矛和小圓盾。女人們穿著厚重的白色長袍,臉被深深的兜帽遮住,在泥濘的雪地中小跑著前行。佩林也看到不少男人和兒童,但他們永遠都是在他的鏡頭中一閃而過。只是那些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就已經成千上萬了。
這片山坡上生長著許多低矮的灌木叢,被它們夾在中間的喬木大多是松樹和冷杉,以及零星一些落光葉片的枯木。這裏的地面並不比家鄉的沙礫丘更陡峭,只是石頭更多一些。丹尼率領的兩河人都如同影子一樣輕巧地向山坡上方移動,他們已將長弓擎在手中,弓弦上扣住了羽箭,不停地掃視周圍的動靜,而他們本身則如同他們呼出的白氣一樣靜瑟無聲。亞藍抽出劍,跟隨在佩林身邊,他同樣對叢林了如指掌。他剛打算砍開一叢褐色的粗硬藤蔓,佩林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自此之後,他就只是在靴底踩進積雪的時候發出微弱的咯吱聲,並不比佩林read•99csw•com發出的聲音更大。智者瑪琳妮悄無聲息地在林間遊走,身上的項鏈和手鐲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搖擺,卻不會發出任何撞擊聲,彷彿她的家鄉就是這片樹林,而不是極少見到樹,更極少有落雪的艾伊爾荒漠。而安諾拉在向上攀登時也顯得毫不費力,她的長裙的確給她帶來了不便,不過她依然能靈巧地避開貓爪藤和遲步藤,兩儀師總是會讓別人感到驚訝。實際上,安諾拉的一部分注意力一直都在格萊迪身上,而這名殉道使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腳下的地面上。有時候,他會重重地喘上幾口氣,停下腳步,緊皺眉頭盯著前方的山脊,但他一直都沒有落在隊伍後面。加侖恩和亞甘達已經不年輕了,他們也不習慣在地面上行走。他們的呼吸開始變得愈來愈粗重,有時候還要伸手抓住樹榦,把自己拉上去,但他們一直都盯著對方,眼神里充滿了競爭之心,不願被對方超過去。那四名海丹槍騎兵卻幾乎一步一滑,不住地被藏在雪下的樹根絆住,被藤蔓扯住。當他們跌倒在石塊上,或者被荊棘扎到的時候,就會發出一聲咒罵。佩林開始考慮命令他們回去,等在馬匹那裡,或者把他們打暈,丟在這裏,等回來的時候再帶上他們。
佩林沒有發覺自己也在移動,直到他看見自己低伏在快步的脖子上,緊追在亞甘達身後。積雪沒有變薄,地面沒有更平坦,光線也沒有更亮,但快步以最快的速度疾奔在樹影中。它不願讓花毛馬跑在自己前面,而佩林更是催逼它加速再加速。對面過來的騎馬人是艾萊斯,他的鬍子鋪散在胸前,一頂寬邊帽遮住了他的面孔,毛皮襯裡的斗篷掛在他背後。他身邊的艾伊爾人是槍姬眾之一,黑色的束髮巾裹住了她的頭臉,一條與雪地同色的白斗篷罩住了她灰褐綠色交雜的外衣和長褲。艾萊斯和一名槍姬眾,其他人沒有回來,一定是因為菲兒已經被找到了,一定是。
「也不可能有人導引那麼多陰極力。」瑪琳妮喃喃地說,「但的確有人做到了。」
「無論我能知道什麼,都要比現在更好。」佩林回答。他的任務就在眼前,他要解開這個拼鎖,救出菲兒,摧毀沙度,這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佩林緩緩地點頭。他曾經想過在夜色的掩護下潛入沙度營地,救出菲兒,當然,還有其他人,否則菲兒不會單獨逃走,但他自己也不相信這樣能成功。他們沒辦法瞞過艾伊爾人的眼睛。而如此規模巨大的營地更是撲滅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他可能在這裏遊盪許多天,也找不到菲兒的蹤跡。
佩林等的就是這一下點頭,他俯下身,催趕快步走進沒過它的馬蹄的積雪中。這是一片很小的開闊地,但在陽光被頭頂的樹冠遮蔽了許久之後,突然能看到白雲浮動的天空,確實讓人精神一振。和那片森林相比,這裏的陽光強烈到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雖然太陽還是被擋在遍布爾木的山脊後面。沙度營地就在這道山脊的另一側。他用熾熱的眼神望著面前這道山脊,但現在他只能留在這裏,而不是疾馳上山,去尋找菲兒的身影。他強迫自己調轉快步的馬頭,面對通道。此時瑪琳妮正從通道中走出來。
所有?這不可能!她們怎麼可能都在這裏?沙度艾伊爾似乎到處都是,至少整個海丹和阿瑪迪西亞都有沙度進行劫掠的訊息,關於他們在阿特拉和更遠地方橫行肆虐的傳聞,更是在菲兒被綁架之前就已經四處流傳了。為什麼她們會聚集在這裏?如果這裡是沙度的大本營,整個沙度部族……不,他必須接受眼前的事實,無論這有多麼糟糕。「有多少?」他再次用理智些的口吻問道。
隨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通道中再沒有人走出來。就在佩林決定回去看是什麼拖住了艾萊斯的時候,那個滿臉大鬍子的老人牽馬走了出來。亞甘達和六名海丹戰士騎馬跟在他身後,不滿的情緒清楚地刻在海丹人的臉上,他們身上的銀亮頭盔和胸甲都已經不見了,看他們怒氣沖沖的樣子,就好像是被迫脫下了褲子一樣。
「你們找到她了?」佩林的喉嚨突然幹得如同塞滿了沙子,他已經等待了這麼長時間。亞甘達閉上了嘴,但他在護面甲後面的臉已經因為憤怒而扭曲了,他知道佩林問的並不是雅蓮德。
「找到了我們一直在跟蹤的沙度。」艾萊斯的語氣相當謹慎。他的雙手按在馬鞍頭上。即使是艾萊斯,與狼同行的、傳奇的長牙,在如此長時間的睡眠不足和長途跋涉之下也顯露出了疲態,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只有一雙金黃色的眼睛在帽檐的影子里熠熠發光。在他濃密的鬍子里和一直垂到腰際、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的長發中出現了許多灰色的條紋,佩林認識他以來,第一次感覺他顯出蒼老的樣子。「他們聚集在一座被他們佔據的大型城鎮里,就在距此將近四十里的一處脊原上。他們沒有設置盤查外人的崗哨,被派出去的沙度似乎都是為了抓捕逃跑的囚犯,所以我們能靠近那裡,仔細觀察。但,佩林,他們的人數比我們預想的要多。槍姬眾說,那裡至少有九個氏族,再算上奉義徒——就是那些穿白袍子的人,那裡的人口可能和梅茵或艾博達的人口相當。我不知道那裡有多少持矛戰士,但據我觀察,一萬人是肯定有的。」
佩林壓抑著絕望感,不讓它再次湧起,同時讓快步再次走起來。這時,貝麗蘭和她的衛隊已經出現在樹林間。瑪琳妮跨騎在安諾拉背後。兩儀師剛一拉住韁繩,有著一雙褐色中略顯藍色的眼睛的智者立刻跳到了地上,抖落厚實的裙擺,遮住腿上的黑色長襪。如果別的女人讓自己的雙腿這樣暴露出來,也許會臉頰通紅,但瑪琳妮不是這樣的人,她只是整了整衣服。安諾拉則顯得相當不安,苦惱的面容讓她的鼻子更像是一隻鳥喙了,她保持著沉默,但她肯定咬緊了牙關。這名兩儀師一定以為她那個與沙度人談判的計劃會得到眾人接受,至少貝麗蘭會全力支持她,至少瑪琳妮看樣子會保持中立。灰宗兩儀師都是談判家和仲裁人,擅長裁決紛爭和制定條約,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否則她還能有什麼原因?佩林只能先將這個問題擱置一旁,但他會記住它,他不能放過任何可能影響到解救菲兒的事情,不過他現在必須解決的問題還在東北方四十裡外。
格萊迪和艾萊斯對視著,眼睛眨也不眨,然後他點著頭,撓了撓頭頂短粗的髮捲,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上去就像艾萊斯一樣疲憊,佩林也能夠感覺到這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打開通道,支撐住它們,讓上千人馬通過,這是相當耗費體力的任務。
「棄光魔使?」安諾拉的聲音有些顫抖,「棄光魔使在使用我們不知道的超法器,或者九九藏書……或者是暗帝本尊。」
作為一名兩儀師,這位灰宗兩儀師有時候幾乎可以說是缺乏自信,但她在不同意別人向貝麗蘭提出的諫言時,從來都是在第一時間給出自己的建議。
艾萊斯下了馬,蹲下身,緊皺眉頭看著那塊被切開的岩石,完全沒有留意他的騸馬不停地拉動著他手中的韁繩,想要向後退去。在他身邊,一棵足有一百五十尺高的大松樹倒在地上,一端仍然撐在殘存的樹樁上,形成的高大框架足以讓艾萊斯挺直身子走過去。耀眼的陽光穿透了密實的樹冠,卻被這根樹榦擋住,在岩石表面的爪印上罩了一層接近黑色的陰影,但這並不能干擾艾萊斯的觀察。他抽|動鼻子,嗅著仍然瀰漫在空氣中的硫黃燃燒氣味。「我在來這裏的路上就聞到過這種臭味,我還以為你會和我提一下它。是很大的一群,比我見過或者聽說過的任何一群都要大。」
佩林自顧自地點點頭。當然,沙度營地在山脊的另一側,太陽也在那裡,銀色的盔甲會像鏡子一樣反光。他應該想到這一點的,他仍然在放任恐懼刺|激他的急躁情緒,遮蔽他的理智。必須保持頭腦的清醒,尤其是現在,被他遺漏的任何細節都有可能殺死他,將菲兒永遠地丟在沙度手中。但說來容易,做來難,他怎麼可能不為菲兒擔心?一定要摒棄恐懼,但該怎樣做?
馬蹄敲擊雪地的聲音表明有人騎馬過來,佩林急忙告訴艾萊斯,暗之獵犬曾經環繞營地一周,很有可能會把他們的位置報告給某個強大的暗影力量。
安諾拉盯著沙度的營地,發出一點半像嗚咽的、窒息的喉音:「五百?光明啊!一個部族的智者就能和半座白塔相當?哦,光明啊!」
亞藍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調轉灰馬的馬頭,全速向營地跑去。佩林能看到周圍人表情中的爭執、疑慮和質問。瑪琳妮仍然在審視他,彷彿突然不太確定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加侖恩盯著手中的韁繩,緊皺眉頭,毫無疑問,他認為無論怎樣做,情況都在惡化。貝麗蘭則顯出深深的不安,眼裡閃動著反對的光芒。安諾拉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兩儀師不喜歡被打斷,不管她是不是缺乏自信的兩儀師,安諾拉顯然已經準備好發泄她的不快了。亞甘達的臉變得通紅,他張開嘴,明顯要大聲吼叫,自從他的女王被綁架之後,亞甘達經常會大吼大叫。但等在這裏聽這些人的抱怨或反對是沒有意義的。
瑪琳妮還在審視著他,甚至沒工夫看腳下一眼,以至於她踉蹌了一步,才讓到一旁,讓亞藍和兩河人騎馬過來。雖然他們還不適應殉道使,但至少已經適應了神行術。他們之中只有高個子的人才會低下頭,以避開通道的上緣。佩林這才察覺到,這次的通道比格萊迪第一次打開的通道要大,那時佩林不得不下馬才能從其中穿過。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像一隻蒼蠅一樣,從他的腦子裡飛走了。亞藍徑直來到佩林身邊,他的面孔緊繃著,氣息中充滿焦躁和對行動的渴望。丹尼一行人一離開通道,就全部下了馬,平靜地將羽箭搭在弓弦上,並帶著警戒的眼神觀察周圍的樹林。加侖恩隨後走出通道,面容冷峻地環視周圍的樹林,彷彿在提防敵人從裏面殺出來。跟在他後面的是六名梅茵騎士,他們不得不放低紅穗騎槍,才能勉強走過通道。
佩林猛地一蹬馬腹,快步竄出了翼衛隊的保護圈,朝那幾棵被斬斷的大樹跑去,這次它的速度不是很快,但也沒有半點遲疑。佩林讓快步保持著快速小跑的步伐,不斷從粗大的樹榦間穿過,他的雙手緊握著韁繩,眼睛已經開始搜尋格萊迪的深褐色斑點馬了。艾萊斯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佩林曾經相信,他已經再容不下任何一點恐懼,但艾萊斯的靜默讓他的心更加沉重了。長牙從沒有過看到一個障礙,卻看不到路徑越過它的時候,他的沉默彷彿在告訴佩林,擋在他面前的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山脈,但他一定要想辦法過去。當他們到達那塊被切出一片光滑表面的岩石時,佩林仍然讓快步在斜射入森林的陽光中來回踱步,一次次繞過或穿過那些傾倒的和依舊直立的樹榦。他無法讓自己停下來,只能不斷前進。一定有辦法。他的思緒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里的老鼠,瘋狂地亂竄著。
「你們這樣會受傷的,圖安妲,」艾萊斯低聲說,「這一點你更應該清楚,蘇琳。」佩林揮手示意兩河人放下弓箭,也讓亞藍放下劍。他像艾萊斯一樣,剛踏進山坡下的空曠地,就嗅到了她們的氣味。
讓佩林驚訝的是,安諾拉就在格萊迪前面騎馬走過了通道,最後一個人便是牽著暗棗紅馬的格萊迪。和之前每次走過通道一樣,安諾拉完全平躺在高鞍尾上,被污染的至上力讓她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扭曲起來。一離開通道,她立刻催馬跑到了空曠地的邊緣。格萊迪關閉了通道,在佩林眼中,一道紫色的強光殘斑還滯留了許久。安諾拉將頭轉到一旁,瞪著瑪琳妮和佩林,如果她不是兩儀師,佩林會認為她一定是在生悶氣。肯定是貝麗蘭命令她過來的,但貝麗蘭不會成為她責怪的對象。
「別瞪我,佩林·艾巴亞,我不知道具體還有多少沙度智者活了下來,即使是智者也會死於疾病、蛇咬和意外。有些人可能死在杜麥的井,我們找到過一些遺體,而他們一定帶走了能夠帶走的死者,好安葬那些人。即使是沙度,也不可能拋棄一切傳統。如果全部活下來的沙度智者都在下面,再加上能夠導引的學徒,我認為大約會有四百人,可能更多,不過不會多於五百。沙度部族跨越龍牆之前也沒有五百名能導引的智者,那時她們大概有五十名學徒。」大多數農夫在談論大麥時表情都要比她豐富些。
加侖恩清了清喉嚨:「阿特拉人習慣對付劫匪,殿下,他們地盤上的貴族和強盜從本質上來講,沒有什麼區別。」他的語速很慢,一邊說話,一邊用韁繩拍打著手掌。雖然不願意駁斥貝麗蘭,但他顯然也已經下了決心:「在距離艾博達如此遙遠的地方,沒有任何法律可言,一切都只由當地領主說了算。無論貴族還是平民,他們都已經習慣了向無法抵抗的敵人支付贖金,所以他們也很擅長分辨敵人的強弱。但在我們追蹤沙度的一路上,只有遭到徹底洗劫,並被夷為平地的廢墟,沒有人能通過支付贖金保全自己,這很不正常。沙度也許會接受贖金,但他們真的會把贖金交換的對象交給我們嗎?而且,支付贖金會讓我們失去一個很大的優勢——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在這裏。」安諾拉以最小的動作搖著頭,但加侖恩的獨眼還是看見了她,梅茵統帥立時皺起眉頭。「你不同意,兩儀師安諾拉?」他禮貌地問道,同時語氣中還流露出一點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