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陷阱
菲兒將熱水倒進洗衣盆里時,雅蓮德突然恨恨地說:「那個兩儀師來了。」
那些智者到底在看什麼?會是佩林麾下的兩儀師和智者嗎?光明啊,菲兒希望不是那樣,現在還不行!但她首先要關心其他事情,比如肩頭的臟衣服,以及一些更加重要的事。她扛著籃子,在熙熙攘攘的奉義徒人流中穿行,朝梅登城走去。每一個出城的奉義徒都在肩頭扛著一根杆子,杆子兩頭各掛著一隻沉重的水桶,那些進城的奉義徒則只是挑著兩隻來回搖擺的空水桶。人數眾多的沙度營地需要大量用水,要在這些奉義徒中辨別出梅登的居民並不難。這裡是阿特拉北部,本地人的膚色要比橄欖色皮膚的南方人白皙很多,有些人的眼睛甚至還是藍色的。這些梅登人全都茫然地踉蹌前行。沙度人趁夜爬上花崗岩城牆,當城裡的大部分居民對已經臨頭的大禍渾然不知的時候,他們已經徹底摧毀了梅登城的防線。直到現在,他們似乎仍然無法相信自己到底落入了何種局面。
菲兒在找一個人,她希望那個人今天不會在挑水。自從幾天前沙度在這裏紮營后,菲兒一直在找那個人。菲兒走到敞開的城門前,終於找到了她。那個穿著白袍的女人比菲兒要高,腰間掛著的淺籃子里堆滿了麵包,她的兜帽向上推起,露出了一點深紅色的頭髮。這位名叫齊亞得的槍姬眾正端詳著那道沒有能保護梅登的箍鐵城門,菲兒一走近,她立刻轉過了身。她們並肩站著,面朝相反的方向,都裝作在調整沉重的籃子。奉義徒之間不該閑聊,不過應該沒有人記得她們是一起被俘的。貝恩和齊亞得並不像侍奉瑟瓦娜的奉義徒那樣被嚴加看管,但如果有人注意到她們和菲兒的關係,她們的這種優勢很可能會立刻丟掉。現在她們目光所及幾乎全都是奉義徒,而且都是龍牆西側的濕地人,但他們之中一定有不少人很願意依靠告密來討取好處。大多數人都是安分守己的,但無論何種情況都不會缺少上下鑽營的小人。
「瑟瓦娜有幾百個奉義徒,一個奉義徒離開一兩個小時是不會讓她感到擔心的。」
菲兒緊握著一件絲綢外衫,咬了咬牙。雅蓮德曾經向她宣誓效忠,當然,是因為佩林的關係。她一直都遵守著這個誓言,完全服從菲兒的命令,但現在她們的關係逐漸變得緊張。她們早已達成一致,為了活下去,現在必須要像僕人那樣去思考,要成為僕人,但這也意味著她們見到對方都會行屈膝禮,俯首帖耳地聽從命令。瑟瓦娜在決定懲罰某個奉義徒的時候,總會讓身邊的奉義徒立即執行。有一次,菲兒被命令抽雅蓮德鞭子,更糟糕的是,雅蓮德曾經兩次受命對菲兒還以顏色。如果在行刑時有所保留,那隻能讓行刑的人受到同樣的懲罰,原本受刑的人則會被另一個不講情面的人施加兩倍的刑罰。當一個人已經兩次讓自己的主人尖叫求饒的時候,想再對她保持尊敬肯定會有困難。
「你在說安全?」瑟瓦娜笑了笑,「難道你已經這麼老了,連牙齒都掉光了,需要由別人來喂你麵包牛奶嗎?你自己看看,你說的這些高山有多遠?我們要在這該死的雪地里爬行多少天,多少星期,才能爬到那裡?」她指了一下她們之間的桌面,那上面鋪開了一張地圖,被兩個厚重的金碗和一支三叉大金燭台壓著。大部分艾伊爾人都很輕視地圖,但瑟瓦娜像接受濕地人的其他一切東西一樣迅速地接受了它們。「你說的那件事發生在很遠的地方,賽萊維,這一點你和其他每一名智者都沒有異議。這座城市裡有大量食物,足夠我們吃許多個星期,而且,現在有誰會來挑戰我們?而且……你必須聽聽我們跑者的報告,再有兩或三個星期,最多四個星期,就會有十個部族加入我們,甚至更多!如果這個城裡的濕地人沒有騙我們,那時積雪也會融化。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快速行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必須拖著沉重的雪橇慢慢挪動了。」菲兒有些好奇,那個城裡的人是否和瑟瓦娜提到過融雪后的泥濘。
「我是智者瑟瓦娜的奉義徒,」菲兒竭力用帶著奉承語調的聲音說道,現在她已經能將這種語調掌握得很好了,這讓她對自己感到厭惡,「如果我放棄工作,只顧著聊天,瑟瓦娜會不高興的。」她又一次閃到一旁。那個男人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臂,那隻大手雖然沒有捏斷她的臂骨,卻也讓她吃了一驚。
菲兒的臉頰感覺到壓在臉上的胸腔里發出一陣隆隆的笑聲,她沒有停止踢蹬、扭動和尖叫,但抓住她的人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掙扎。「現在她屬於瑟瓦娜了,無兄弟者。」這個叫納迪克的大漢輕蔑地說道:「瑟瓦娜取走她想要的一切,我取走我想要的,這就是我們新的傳統。」
那名兩儀師則顯得比她還要慌亂。「今天上午?」她一邊重複著,一邊回過頭。當麥玎突然從廣場上的奉義徒人群中走出來的時候,她全身哆嗦著驚叫了一聲。
菲兒抬起一隻手想要攔住她,卻在半途將手放下。她以前就和齊亞得談過這個問題,已經遭到婉言拒絕,再次提出這個問題,她已經是冒犯了這位朋友,她應該向齊亞得道歉——不是為了確保齊亞得會幫助她,這名槍姬眾對此絕不會食言,而是因為菲兒也有自己的榮譽,即使她不奉行節義。冒犯朋友的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忘記,朋友也同樣不會忘記。但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她們不能在這樣的公開場合交談太久。
「不會的!」菲兒厲聲說道。如果她被……不,她必須相信她們能贏,而不是只想著輸。脆弱的心靈永遠得不到勝利。
菲兒走到洗衣籃旁邊,籃子傾倒在路上,白色絲綢外衫和深褐色的騎馬裙褲散落在覆蓋著一層雪泥和火灰的地面上,至少它們上面還沒有腳印。現在街道上還有許多梅登人成為奉義徒的時候穿著被從身上撕下來的破爛衣服,而且走在這裏的奉義徒們全都已經挑了一早晨的水,還要再挑上一整天,他們在這些衣服上無論踩上幾腳都是可以原諒的,菲兒會努力去原諒他們。她扶正籃子,開始將衣服一件一件撿起來,抖掉上面的泥土灰燼,並小心地避免抖不掉的污垢繼續在衣服上粘牢。和莎莫林不同,瑟瓦娜完全接受了絲綢,她已經不再穿其他質料的衣服了,她為自己的絲綢衣服感到自豪,就像她對自己的珠寶那樣。對於這兩樣東西,她都極為關心,如果有一件衣服沒法洗乾淨,她肯定會不高興的。
菲兒也相信,自己不必害怕他強迫自己做什麼,魯藍早就有機會做這樣的事了。她曾經落在他手中,全身赤|裸,被緊緊捆住雙手,那時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根樹榦。不過,也許他不喜歡那種樣子的女人。不管怎樣,無兄弟者在沙度人中間就像那些濕地人一樣被看作外人,沙度人不信任他們,而無兄弟者自己也經常對沙度人顯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們原來可能以為自己在兩樣罪行中選擇了較輕的那一樣,現在,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已經不這樣想了。如果能和這個人交上朋友,也許他會幫助她,當然,不能奢望他會幫她逃走,但……真的不能奢望這一點嗎?菲兒只能試一試。
「我一直在看著你,」他說道,「你很強大、勇敢、無所畏懼,大多數濕地人都已經被嚇得失去了理智。他們先是盲目地擺出反抗的架勢,受到懲罰之後,立刻又哭泣著畏縮起來。我覺得你是一位有節義的女子。」
街上隨處可見的還有許多傢具——翻倒的大桌、雕花箱子和椅子,有時還能看見一幅滿是褶皺的掛毯和一些破碎的碟子,破碎的外衣、長褲和裙子到處都是。沙度搶走了一切金銀和寶石鑲嵌製品,一切能夠使用的東西以及食物,這些傢具一定是在瘋狂的搶劫中被拖出房屋的,但搶到它們的人又覺得不值得為一點鍍金或雕刻而花費這麼大力氣,就把它們丟在了街上。只有艾伊爾酋長才會坐椅子,而且馬車和大車也沒有地方能放得下那些沉重的桌子。現在還有幾個沙度人在街上遊盪,尋找幸免於難的住宅、酒館和店鋪,不過菲兒看到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扛著水桶的奉義徒。艾伊爾人對於城市沒有興趣,他們眼中看到的只有一片片可以進行洗劫的石砌房屋。兩名槍姬眾從菲兒身旁經過,她們用矛柄驅趕著一個全身赤|裸、雙眼大睜、兩隻手被綁在背後的男人向城門口走去,毫無疑問,這個男人以為自己能躲在某個地下室或閣樓里,直到沙度離開。同樣毫無疑問,這兩個槍姬眾本來只是想找找有沒有藏起來的錢幣。一名身穿凱丁瑟的男性雅加德斯威出現在菲兒面前,菲兒轉身想要繞開他,奉義徒肯定要為沙度讓路。
埃拉紋看著她走遠,似乎絲毫沒有被這個兩儀師的恫嚇影響,不過她顯然也不打算和菲兒聊天,她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瑟瓦娜想見你。」
「如果我想辦法讓你笑起來之前先做些別的事,你不會介意吧,對嗎?」他問菲兒。
最後,菲兒不情願地把目光轉向她的救星,她記得這個人的聲音。他站在一段距離以外,平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關心或同情的意思。菲兒相信,如果現在這個人碰她一下,她一定會尖叫出聲。這又是一件極為荒謬的事。他剛剛救了她,但也同樣是確切無疑的事實。魯藍比納迪克矮不到一個巴掌,肩膀幾乎和那個怪物一樣寬,菲兒同樣有理由用匕首把他刺死。魯藍不屬於沙度,而是一名無兄弟者——冪拉丁——因為不願追隨蘭德·亞瑟而離開本部族的人,而且他的確是「讓菲兒成為奉義徒之人」,實際上,正是因為他在菲兒被俘的那一晚用自己的外衣將她裹住,才讓菲兒免於被凍死。當然,如果不是他在俘虜菲兒的時候就剝去了她的全部衣服,菲兒也不會受這樣的罪,成為奉義徒的第一步從來都是被剝光衣服。當然,這不能成為菲兒原諒他的理由。
洗滌這些絲綢衣服是相當耗時的工作。她們從水泵那裡接來的水冰寒刺骨,不過銅壺中的熱水總算能讓洗衣盆中的水不會凍手,絲綢
九-九-藏-書衣服不能在熱水中洗。在這樣寒冷的天氣里,能將雙手伸進溫水中簡直就是一種享受,但她們又不得不頻繁地把手拿出來,這時她們的手承受的就是雙倍的苦寒。她們沒有肥皂,至少沒有能夠用於洗滌絲綢的溫和肥皂,所以她們只能將絲綢外衫和絲裙一件一件地浸泡在水裡,然後輕輕地將絲綢表面相互摩擦,再將它們在一片毛巾上鋪開,小心地將毛巾捲起,擠出儘可能多的水,然後將潮濕的絲綢放進另一盆混有醋的水中,這樣能讓絲綢變得光亮嶄新,最後再用毛巾將絲衣捲起,用力擰乾濕毛巾卷,再把毛巾攤開,放在太陽下面晒乾。毛巾裏面的絲衣則會被掛在廣場邊緣,一座帆布大帳篷陰影里的橫杆上,還要一點一點將絲衣上面的褶皺撫平。如果運氣好,被陰乾的絲衣就不需要熨燙。菲兒和雅蓮德知道該如何打理絲綢,但她們不具備熨燙絲綢的技巧。瑟瓦娜的奉義徒中沒有一個人懂得這種技巧,就連麥玎也不行,雖然麥玎在為菲兒服務之前就已經是貴族侍女了。但不管怎樣,瑟瓦娜不接受任何無法讓她滿意的結果和理由。每次菲兒和雅蓮德掛上一件衣服的時候,她們都會將之前掛好的衣服再檢查一遍,抹去上面的任何一點皺痕。
只有萊茜爾對埃拉紋的行動表現出注意的神情,來往的沙度人當然不會在乎兩名奉義徒做些什麼,菲兒用力抽脫雙手:「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她當然不能告訴俘虜她的沙度人自己只叫菲兒,但是在她確認沙度不知道達弗朗·巴歇爾為何許人物之後,就小心地報稱自己的姓是巴歇爾,除了她的同伴以外,只有蓋琳娜知道這一事實,至少菲兒一直是這樣以為的。「你還把這件事告訴過誰?」
這座城裡還有另外兩個取水的地方,它們都連通著地下引水渠。在這裏,蓄水池的牆邊靠著一張獅腳烏木長桌,它曾經是一張宴會桌,桌面上鑲嵌著象牙,現在,那些象牙鑲嵌都已經被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大洗衣盆。兩個木桶放在桌邊,桌子一端有一隻正在噴著蒸汽的銅壺,架在銅壺下面的篝火燃料用的是打碎的桌椅。瑟瓦娜命令奉義徒將她的衣服帶到這裏洗滌,菲兒懷疑她這樣做並不是為了節省奉義徒挑水到營地的勞力。但不管瑟瓦娜的理由是什麼,菲兒對此感到很慶幸,一籃子要洗的衣服總比兩隻裝滿水的桶要輕許多,菲兒挑過很多次水,知道那是怎樣的苦力。桌邊有兩個水桶,但正在洗衣服的、束金腰帶和項圈的女人只有一個,她將白袍的袖子挽到了儘可能高的地方,一頭黑色長發被一個白色的布帶緊緊束在背後。
菲兒不需要別人指引瑟瓦娜的帳篷該怎麼走,但埃拉紋依然帶著她穿過挑水的人流,直到她們看見第一頂艾伊爾人的矮帳篷。然後,她朝與瑟瓦娜的帳篷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先到這邊來。」
「謝謝你。」菲兒再次道謝。這一次,她讓自己露出了一點微笑。讓她感到驚訝的是,魯藍竟然也向她還以微笑,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笑,但艾伊爾人絕不是表情豐富的族群,不熟悉他們的人會以為他們的臉都是用石頭雕成的。
菲兒努力不讓自己對他吼叫,現在就算她想要讓自己顯得溫順一些也是不可能了。她轉回身,向街上走去,顫抖的雙腿卻讓她始終無法把步子走穩。來來往往的奉義徒們挑著水桶,幾乎不會看她一眼,沒有幾個俘虜想碰別人的麻煩,他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菲兒輕輕吁了一口氣。三天以前,沙度的確注意到有人逃走,而且逃跑的人總是不到一天時間就會被抓回來,但只要多逃出去一天,獲得自由的機會就多一分。而且看樣子,沙度在明天或後天就又要開拔了。自從菲兒被俘以來,他們還從沒有在一個地方停留這麼長時間。菲兒懷疑他們是要再次跨越龍牆,返回荒漠。
「你忘記了,女士,當你們全部穿上白袍的時候,我就在場。」埃拉紋審視了她半晌,突然握住菲兒的雙手,猛地翻轉過來,讓自己的雙手處於菲兒的手掌中間。她彎曲膝蓋,幾乎到了跪倒的程度,然後飛快地說:「以光明和我重生的希望發誓,我,埃拉紋·卡奈爾以我的全心全靈向菲兒·德·艾巴亞女士立誓效忠。」
「你為什麼要讓我看這個?」菲兒說。她們一直都很小心地隱瞞著她們之間的聯繫。
各種形制的大車和馬車散布在帳篷之間,它們的輪子都已經被雪橇板所取代了,大多數車上都堆滿了麻包、木箱和木桶,車輪就被牢牢地困在這些貨物上面。菲兒跟隨埃拉紋沒走多遠,就看見一輛沒裝貨物的平板大車,但這輛車並不是空的。粗木車板上躺著兩個女人,她們全身赤|裸,被緊緊地捆住,在寒風中瑟縮著,卻又如同剛剛狂奔過一樣大口地喘著氣。兩個人的頭都疲憊地低垂著,但彷彿知道菲兒來了一樣,她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愛瑞拉是一名皮膚黝黑的提爾人,像大多數艾伊爾女人一樣高,她看見菲兒,就羞愧地轉過了頭,萊茜爾是身材嬌小,皮膚白皙的凱瑞安人,她的臉頰已經變成了亮紅色。
她們兩個就站在沙度營地和奉義徒營地(也就是俘虜營地)的分界處——這是菲兒的看法。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樣兩個獨立的營地,少數一些奉義徒會睡在沙度人中間,但大多數俘虜在工作之餘,都只能待在營地中央部分。沙度的牆擋住了這些牲畜,讓他們不會受到自由的誘惑。經過她們身邊的大多數人都穿著白色的奉義徒長袍,但那些長袍能夠像她身上這件一樣做工考究的卻不多。俘虜了太多奉義徒的沙度人只能用一切白顏色的布料來裹住他們的身體,一些奉義徒的身上只有幾層粗亞麻布、毛巾或者粗帳篷布,許多人的袍子上都已經滿是污泥,很少能看見有艾伊爾人身高和淺色眼睛的奉義徒。組成這個群體的絕大多數都是紅臉的阿瑪迪西亞人、橄欖色皮膚的阿特拉人和白皮膚的凱瑞安人,偶爾還有一些來自伊利安、塔拉朋和其他地方的倒霉旅者和商人。這其中的凱瑞安人往往是被俘時間最長,也最馴服的,甚至屈指可數的那幾個穿白袍的艾伊爾人也不可能比他們更溫順多少。不管怎樣,所有奉義徒都低垂著頭,在泥濘軟滑的路面上以最快的速度奔走著,去完成他們的工作。奉義徒必須表現出謙卑服從的樣子,而且必須以此為樂,任何態度上的差錯都有可能導致嚴苛的懲戒。
瑟瓦娜摸了摸|胸前的項鏈,她右手上的一顆大翡翠在燈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團綠色的火焰。她的嘴唇繃緊,似乎賽萊維的話讓她感覺到了飢餓,也許她經歷過艱苦的生活,也許這頂高大的帳篷不像艾伊爾的矮帳篷那樣溫暖,但她已經不會選擇回頭了。「我代理首領職權,我已經決定,我們留在這裏。」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挑戰的意味,但她沒有給賽萊維應對挑戰的機會。「啊,菲兒來了,我聽話的、優秀的奉義徒。」她從桌上拿起一隻布包,將它打開,「你認得這個嗎,菲兒·巴歇爾?」
這個男人想看到她笑,這讓菲兒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他已經明確地表達了他還會繼續努力引起她的好感。艾伊爾女人欣賞男人的堅持。不管怎樣,如果齊亞得和貝恩不願,或者不能幫她遠遠地逃離沙度,那麼魯藍也許就是她最大的希望,只要多一些時間,菲兒覺得自己能說服他。她當然能,沒有信心,就不會有成功!魯藍是受到歧視的流亡者,沙度會接納他,只是為了利用他手中的利矛,菲兒則打算給他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菲兒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將它吐出來。她們全都快絕望了,她們一直在搜集逃跑用的物品——小刀、食物、靴子、勉強合身的男人褲子和外衣,這些東西全都被小心地藏在馬車裡。白色長袍可以作為毯子,也可以作為在雪地中藏身的斗篷,但現在她們使用這些物資的機會並不比她們被俘的那一天更大。只是兩個多星期,嚴格來說,是二十二天,這段時間不夠改變任何事,但她們裝作僕人的努力已經改變了她們自己。剛過了兩個星期,她們已經發現自己會不假思索地完成任何命令,心中只是害怕受到懲罰,想要討瑟瓦娜的歡喜。最可怕的是,她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這樣做,知道自己的某個部分正在發生這種違背她們意志的改變。現在,她們還可以告訴自己,她們只是在努力避免逃跑之前受到懷疑,但每過一天,她們做這些事的時候都變得更加機械和自然。再過多久,逃跑就變成一個蒼白的夢想,只會在她們一心一意地做了一天完美奉義徒之後,從她們的夢鄉中偶爾掠過?迄今為止,沒有人敢大聲問出這個問題,菲兒知道自己也竭力不去想它,但這個問題永遠都盤旋在她的意識邊緣。從某種角度講,她害怕自己忘記這個問題,當這個問題不再出現的時候,會不會就是她得到答案的時候?
菲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舌頭感覺了一下牙齒,它們都很好,沒有殘斷和掉落。她的臉被納迪克的粗羊毛布磨破了,嘴唇也被撞出了瘀傷,不過除此之外,她的身體還算完好無損。菲兒再次提醒自己,她沒有受傷,能夠自由走出這條暗巷,就像所有穿奉義徒長袍的人那樣。如果像納迪克這樣不再尊重奉義徒傳統的人還有許多,那就說明,沙度的秩序正在崩潰,現在這片營地已經變得愈來愈危險,但混亂的秩序會產生更多逃跑的機會。她應該對此保持這樣的看法——她得到了一些有用的訊息,只是她還是止不住地打著冷戰。
菲兒垂著頭,所以她只能看見莎莫林的一張嘴。奉義徒要保持謙卑的態度,特別是像她這樣的非艾伊爾奉義徒,不過她還是在透過睫毛研讀著莎莫林的表情。這個金髮女人比大多數男人都更高,甚至高過了艾伊爾男人,菲兒站在她面前,覺得自己有點像巨人面前的矮子。她視線中的一大部分是莎莫林那一對大到超出一般概念的乳|房,那兩顆被太陽晒成褐色的、豐碩堅挺的肉|球,彷彿隨時都會撐九_九_藏_書破那件開領處衣帶只系了一半的外衫,那上面覆蓋著許多條長項鏈,火滴石、翡翠、紅寶石和貓眼攢簇在一起,還有三重大珍珠串和花飾繁複的金鏈。大多數智者似乎都不喜歡瑟瓦娜。瑟瓦娜宣布在新的沙度部族酋長被推選出來之前,她會暫代酋長職權,而新酋長似乎並不會很快出現。現在,當這些智者們沒有結黨營私、勾心鬥角的時候,都在想辦法打擊瑟瓦娜的權威,但她們顯然和瑟瓦娜一樣,都對濕地人的珠寶情有獨鍾,甚至有些智者已經像瑟瓦娜那樣戴起戒指了。莎莫林的右手上就戴著一枚鑲有白色大貓眼石的戒指,當她整理披巾的時候,那顆貓眼石中就會閃動紅色的光暈,她左手上的戒指鑲嵌著一顆橢圓形的藍寶石,周圍環繞著一圈紅寶石。不過她還沒有喜歡上絲綢,所以她依舊只是穿著來自荒漠的素白色亞葛外衫。她的裙子、披巾以及束住齊腰金髮的頭巾,都是用深褐色厚羊毛料做成的,寒冷似乎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愛瑞拉和萊茜爾三天前逃走了。」菲兒壓低聲音,「她們現在應該已經跑得很遠了,麥玎在哪裡?」
「她還沒有漂亮到值得我為她一戰。」納迪克最後說道。他的聲音仍然是那樣滿不在乎,沒有絲毫畏懼。
沒過多久,菲兒已經不再為羞恥感而擔憂了,她的手腕被捆在背後,腳踝也被拉到背後,和臂肘捆在一起,現在她明白了萊茜爾和愛瑞拉為什麼會那樣費力地喘息,這種姿勢讓呼吸變得非常困難。寒冷在她的體內咬得愈來愈深,直到她全身都開始失去控制地顫抖,但所有這些很快也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絞痛感開始灼燒她的雙腿、肩膀和肋側,繃緊的肌肉彷彿都著了火,變得愈來愈緊,愈來愈緊,她只能用全部精神強迫自己不要尖叫出來。這成了她能思考的唯一一件事。她……不……會……尖叫,但,哦,光明啊,這實在太疼了!
「你在作為奉義徒時發生的事情,和脫下白袍的你沒有任何關係。」他平靜地說,「但也許你們濕地人不這樣看問題。不管怎樣,你作為奉義徒的時候會很孤單,也許我們偶爾能聊聊天。」
「謝謝。」菲兒覺得這個詞在自己的舌頭上發出一股酸氣。
菲兒踉蹌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後她立刻放開手,透過兜帽的邊緣向他望去。魯藍等到菲兒站穩,就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臉上顯出一點好奇的神情,雖然有納迪克這種混蛋,但艾伊爾習俗一般都是在男性引起女性的好感之後,由女性先有所表達,送給她禮物是一種方式,讓她笑是另一種方式,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歡女人的樣子。「我有丈夫,魯藍,而且我非常愛他,非常非常,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身邊。」
「瑟瓦娜的命令是把你留在這裏,直到黎明,但她沒有說過不能有人陪伴你,菲兒·巴歇爾。」
菲兒本來要答話,雅蓮德卻搶在她前面,而且聲音比剛才更加充滿恨意:「麥玎今天上午去取你的象牙杖了,蓋琳娜,我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承諾的幫助?」除了告發菲兒這根大棒之外,蓋琳娜還扔出了一根承諾會幫助她們逃走的胡蘿蔔,但迄今為止,她們真正見到的只有她的大棒。
菲兒強迫自己擺脫這種無助的情緒。這是另一個陷阱,只有她的意志力才能支撐她不掉進去。「麥玎知道要謹慎行事。」她用堅定的聲音說道,「她很快就會回來的,雅蓮德。」
「她被嚇壞了,賽萊維。」瑟瓦娜發出愉快的笑聲,「蓋琳娜知道奉義徒該遵循些什麼,菲兒·巴歇爾。我該怎樣處置她,賽萊維?這是你能夠給我的建議。已經有幾個濕地人因為藏匿武器而被殺掉了,不過我不想失去她。」
「我會聽,女士,有一次我聽到蓋琳娜和你的談話。」埃拉紋的聲音中流露出焦急的情緒,「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菲兒想要隱瞞自己的姓,這並不讓她感到吃驚,但很顯然,她並不知道德·艾巴亞的含義,也許埃拉紋·卡奈爾也不是她真正的名字,或者不是她全部的名字。「在這個地方,保守秘密必須像在阿瑪多一樣謹慎,我知道她們是您的人,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也知道您打算逃跑,從我見到您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就確信這一點了,此後我的一切所見所聞都在不斷證實這一點。請接受我的誓言,帶我一起走,我能幫您的忙。更重要的是,我是值得信任的,我一直在為您保守秘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求求您。」她最後這句話說得很生,似乎她以前從沒有這樣說過,那麼,她應該是一位貴族,而不是商人。
看到他把火盆放到了粗木桌下面,菲兒幾乎要驚呼起來,暖流從木板間的縫隙中噴涌而出。菲兒的肌肉仍然疼痛難忍,溫熱的空氣對她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祝福,而這個男人伸出一隻手臂,攬住她的胸口,另外一隻手穿過她彎曲的膝蓋。這讓菲兒真的驚呼了一聲。突然間,她發覺臂肘的壓力消失了,魯藍在……按壓……她,他的一隻手在揉捏她的大腿。當他的手指捏緊菲兒打結的肌肉時,菲兒幾乎要尖叫起來,但她馬上就感覺到那些肌肉的硬結開始鬆開了。它們依舊很痛,是被魯藍的手揉捏得很痛,但那條大腿的痛苦已經緩解了許多。菲兒知道,如果魯藍繼續下去,她感覺到的疼痛也會逐漸減弱。
「我是否要告訴賽萊維,你在毆打一名瑟瓦娜的奉義徒?」埃拉紋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她的言辭顯得相當有修養,據此可以猜測她曾是一名商人或某位重要人物,甚至可能是一位貴族,但埃拉紋從沒提過自己在穿上白袍之前的身份。「上次賽萊維認為你擅自行動的時候,方圓一百步以內的人都能清楚地聽到你哀嚎求饒的聲音。」
梅登曾經是一座繁榮的城市,這裏盛產優質羊毛和醇美的葡萄酒,但現在被環繞在城牆中的只是一座失去生命的廢墟。經過大規模劫掠和火焚,許多石板鋪頂的房屋都只剩下一堆碎石亂木。城市南端幾乎全都是燒焦的斷梁和被熏黑的、掛著冰柱的殘牆,每一條街道,無論是鋪石的還是土夯的,都覆蓋著一層混雜著灰燼的褐色雪泥,焦黑的木頭在整座城中隨處可見。梅登顯然從沒缺少過水,但作為艾伊爾人,沙度對水極為重視,而且他們也從沒有用水去澆滅火災的經驗。艾伊爾荒漠中能夠燃燒的東西並不多。當他們確信如果再不採取措施,這座城市將被徹底焚毀的時候,又猶豫了許久,才用矛尖指揮奉義徒組成了挑水的隊伍,並默許梅登人拉出他們的水泵馬車。菲兒本以為沙度應該酬謝那些用水泵馬車救了這座城市的人,至少可以讓他們陪同那些沒有被選為奉義徒的人一起離開。但那些都是身體強壯的年輕人,對沙度來說,都是理想的奉義徒。沙度在挑選奉義徒時還是遵守了一些規矩——懷孕和養育幼童的女人都被放走了,十六歲以下的孩子也得到了自由。另外,城中的鐵匠也都被允許離開,他們對此顯然感到迷惑又慶幸,但不會有任何人感激沙度。
蓋琳娜?當然,那個兩儀師不會允許她們在為她把事情做好之前就逃走。
「你瘋了,竟敢冒犯兩儀師?」蓋琳娜喝道,她費力地爬起身,一邊撣著絲綢裙子上的泥土,一邊將全部怒火都發泄到這個胖女人身上,「我要讓你——」
蓋琳娜是一名兩儀師,她光潔無瑕的面容和手指上的黃金巨蛇戒都清楚地表明這一點,但她也穿著奉義徒的白袍,只是她的長袍是絲質的,而且絕不比其他人的羊毛長袍薄!她的腰上緊束著一條工藝精美的繡花寬金帶,上面鑲嵌著不少火滴石,一隻同樣款式的高項圈繞在了她的脖子上,鑲嵌在上面的寶石表明這以前應該是某位君王的飾品。她是兩儀師,有時候還會單獨騎馬離開營地,但她總會回來,而且任何一名智者只要勾勾手指,她都會忙不迭地跑去接受命令,尤其是對賽萊維,她一般都住在賽萊維的帳篷里。而最讓菲兒感到奇怪的是,蓋琳娜知道菲兒的身份,知道她的丈夫是佩林,以及佩林和蘭德·亞瑟的關係。她以此要挾菲兒,要菲兒和她的朋友們從她居住的帳篷里偷出某樣東西來,否則就把菲兒的底細告訴瑟瓦娜,這是等著吞掉她們的第三個陷阱。瑟瓦娜發瘋一樣想要得到蘭德·亞瑟,相信自己能夠和他結婚,如果她知道了佩林的事,菲兒就再也不可能離開瑟瓦娜的視線了,她會變成一頭被|插在杆子上,引誘雄獅前來的山羊。
「智者,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您了。」看到莎莫林一言不發,菲兒只好又喃喃地說了這麼一句,只有腦子壞掉的人才會在沒有得到智者許可的情況下從她們面前走開。「智者瑟瓦娜在我們面前說話的確不會有顧忌,但她很少會在我們面前說話。」
「今天發生的事情意味著巨大的危險。」聽賽萊維的語氣,她似乎已經厭倦了一再重複這個話題,還有一點要和瑟瓦娜拔刀相向的怒意。菲兒覺得,她的確是在撫弄腰間的匕首柄,而且並非完全是漫不經心的。「我們需要盡量遠離那個地方,而且要馬上行動,我們應該進入東方的群山之中,到了那裡之後,我們要再次聚集起全部氏族。只有到那個時候,我們才是安全的。如果不是因為你過於自信,我們的氏族根本不會散亂成這個樣子,瑟瓦娜。」
「她們在今天早晨被帶回來。」埃拉紋直視著菲兒的臉,「她們將在天黑前被解開,因為這是她們第一次妄圖逃走,不過我懷疑她們在明天以前可能都無法行走了。」
「我想,她是想要逃跑,瑟瓦娜,但我相信她能夠學會遵守規矩。」
「我會竭盡所能幫助你們,因為沙度不應該奴役你們,你們並不奉行節義。但這是我的信條。如果我拋棄榮譽和我的義務,只是因為沙度也在這樣做,那麼他們就能有資格評判我所做的一切。我會在一年零一天的時間里身穿白袍,然後他們就要釋放我,否則我就自己走掉,但我不會拋棄我存在的意義。」然後,齊亞得再沒有多說一個字,闊步read.99csw•com走進了人流中。
瑟瓦娜手中是一把一手半長的單邊開刃匕首,一件農夫們經常會帶在身邊的普通工具,但菲兒非常熟悉它的木柄上的每一顆鉚釘,以及它刃口上的每一點缺損,那是她無比小心地偷出來,並嚴密收藏的匕首。她什麼都沒說,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奉義徒禁止攜帶任何武器,即使是小刀也不行,除非是在切削肉和蔬菜的時候。但是當瑟瓦娜再次開口的時候,她還是哆嗦了一下。
賽萊維用一根手指挑起菲兒的下巴,盯著她的眼睛。菲兒不眨眼地和她對視著,但她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抖。她沒有對自己解釋,這隻是因為她覺得很冷。菲兒知道自己並不懦弱,但當賽萊維看著她的時候,菲兒覺得自己就像是鷹爪下的一隻兔子,雖然還活著,卻不知道鋒利的鷹喙什麼時候會啄下來。是賽萊維首先命令她監視瑟瓦娜的,無論其他智者對待這件事有多麼慎重,菲兒堅信,如果她沒有完成賽萊維指派的任務,這名智者會毫不猶豫地割開她的喉嚨。假裝不害怕這個女人毫無意義,但她必須控制這種恐懼,如果她能做到的話。
當菲兒將最後一件外衫放在籃子頂的時候,魯藍走到她身旁,一隻手提起那隻籃子。菲兒衝動地想喝令他把籃子放下,又急忙用力把這句話咽回去,她的腦子是她真正擁有的唯一武器,她必須明智地使用它,而不是任由它受自己的脾氣控制。魯藍出現在這裏絕不是偶然的,菲兒被俘之後,就經常會看到他。他在跟蹤她。他對納迪克說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他沒有把她交給瑟瓦娜,沒有用她和瑟瓦娜做交易。雖然是魯藍俘獲了菲兒,但菲爾相信他並不贊同讓濕地人成為奉義徒,大多數無兄弟者都不贊成這件事。不管怎樣,他依然認為菲兒是屬於他的。
遲早有一天,菲兒會掉進這樣的陷阱里,她之所以直到今天還幸免於難,只是因為沙度艾伊爾似乎認為濕地人奉義徒和牲畜沒什麼兩樣,雖然實際上牲畜受到的待遇要比他們好得多。不時會有奉義徒逃跑,除此之外,他們像牲畜一樣吃食,睡覺,幹活,有錯就要受罰。智者不會想到他們可能會不服從命令;瑟瓦娜不會想到他們可能在出賣她,就如同她們不會以為一匹馬能唱歌。但遲早有一天……這還不是唯一會吞掉菲兒的陷阱。
「我明白。」雅蓮德說。她用一隻手優雅地撣了撣菲兒的後背。
夾住菲兒的胳膊鬆開了,菲兒的牙齒猛地從那團臟羊毛布上被扯開,讓菲兒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被拉掉一兩顆牙齒,但地面已經結結實實地撞在她的脊背上,將她肺里的空氣和腦子裡的智慧一同擠了出去。當菲兒累積足夠的力氣,將自己從地上撐起來的時候,那名壯漢正大步朝她所在的巷子外面走去,已經快走到街上了。這是一條夾在兩排石砌房屋中的泥土小巷,在它的深處,無論他要幹什麼,都不會有人看見。菲兒打了個冷顫,她不是在發抖,只是打了個冷戰,又啐掉嘴裏的臟羊毛和納迪克的汗味,眼睛卻只是盯著那個壯漢的後背,如果她能夠拿到那把被自己藏起來的匕首,那個怪物肯定會被她刺穿幾個窟窿。她還沒有漂亮到值得為之一戰,是嗎?她明白自己的這個想法很荒謬,但現在,她在尋找一切能讓她發怒的理由,她不能讓自己的怒火熄滅,否則她將一直打著冷戰。她會一刀一刀地刺爛這個怪物,直到她的手臂再也抬不起來。
瑟瓦娜的確是要找她,菲兒很快就到了她的帳篷前。菲兒不喜歡自己因為害怕瑟瓦娜不高興就加快走路的速度,但直到她溫順地站在帳篷入口處,根本沒有人注意她是怎麼走過來的。
菲兒的頭頂遭到一記猛擊,讓她差點摔掉了肩上的籃子。
蓋琳娜的面孔依舊是慘白色的,不過她還能保持住兩儀師的鎮定,她一把揪住麥玎的兜帽和頭髮,把她的頭拉過去,冷冷對她說:「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這與你無關,你要做的就是把我想要的東西給我,這是你最需要關心的。」
雅蓮德聳聳肩:「如果他能幫我逃出去,我就嫁給他,或者隨他怎麼樣。他不是很漂亮,但也還不錯,而我的丈夫,如果我有丈夫的話,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而且,如果他還有理智的話,他就只會因為我能回去而高興,絕不會問任何可能讓他自己鬱悶的問題。」
雅蓮德擔憂地皺起眉,「她正試圖溜進賽萊維的帳篷,賽萊維剛剛帶著一隊智者從我們身邊經過。聽她們的談話,似乎正要去見瑟瓦娜。麥玎把她的籃子推給我,說她要去試試。我想……她想要逃出去已經想得快發瘋了。」雅蓮德自己的語氣中也流露出了一點絕望,「現在她應該在這裏的。」
「很願意如此。」菲兒小心地說道。畢竟,一點挑逗也許是必須的,但菲兒剛剛告訴他自己和丈夫之間的愛有多麼深,不能立刻就顯出一副輕佻的樣子,她不打算成為那樣的女人。她可不是阿拉多曼女人!但也許她還是應該表現出一些姿態,至少她可以提醒他,瑟瓦娜佔有了他的「權利」。「我還有工作,如果我把時間都用來和你聊天,瑟瓦娜是不會高興的。」
菲兒見過蓋琳娜搖尾乞憐的樣子,但現在這名兩儀師卻穩步走過廣場,如同女王一般向周圍的僕役們投去輕蔑的目光——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兩儀師,因為這裏沒有需要她去阿諛奉承的智者。蓋琳娜的容貌屬於中上水平,但絕對算不上漂亮,菲兒不明白賽萊維為什麼總是把她帶在身邊,除非那個智者是在透過驅使兩儀師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菲兒也不明白,為什麼在賽萊維的百般羞辱之下,這個女人還要留在這裏。
很長一段時間,除了菲兒嗚嗚的叫聲,周圍一片寂靜。她不能讓自己停止抗爭,雖然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捆在襁褓里的嬰兒。
菲兒真的笑了,雖然是很乾澀的笑,「穿上這一身白袍,我沒有什麼笑的理由,魯藍。」她從眼角瞥了那個艾伊爾人一眼。她這句話是否太過分?但魯藍只是點了點頭。
心中的自尊要她保持對沙度的冰冷蔑視,要她拒絕屈服於現狀,但理智在告訴她,這樣只會讓她遭受雙倍嚴格的監禁。沙度人也許將濕地人看作溫馴的牲畜,但他們並非徹底的瞎子。必須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再也不可能逃走的奴隸命運——菲兒時刻都牢記著這一點,愈快讓他們這樣想就愈好。必須趕在佩林追上來之前。菲兒從不懷疑佩林會來追她,會找到她,為了一件打定主意要去做的事,那個獃子會用腦袋去撞破城牆!但她一定要在那之前逃走。她是戰士的女兒,她知道沙度的人數,知道佩林能夠召集的力量,她知道自己必須在佩林進攻沙度之前找到他。但她先要做到一件小事——從沙度手中逃出去。
菲兒重新拾起埃拉紋的手,像埃拉紋一樣用飛快的語速說:「以光明的名義,我接受你的誓言,將在戰禍、寒冬和一切災難中保護你。好了,你是否知道還有什麼人能夠信任?不是你認為可以信任的,是你知道可以信任的。」
菲兒這才注意到,太陽竟向西落到了半空之中,她的心臟開始痛苦地猛跳起來,麥玎早就應該回來了。
瑟瓦娜的帳篷已經不再是那種低矮的艾伊爾帳篷,而是一頂有高大圍壁的紅色帆布帳篷,需要用兩根中柱才能撐起來,帳篷中點燃了十幾根帶鏡子的立燈。兩隻鎦金火盆不斷地散發出有限的一點熱量,裊裊青煙從火盆中飄到帳篷頂部的煙洞外面。總體來說,帳篷裏面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地面上的積雪都已經被仔細地清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紅、綠、藍和帶有提爾迷舞與花鳥走獸圖案的地毯。地毯上堆著許多帶絲穗的絲綢軟墊,還有一把椅子。這把椅子放在帳篷的一角,相當高大沉重,上面有許多繁複的花紋和厚重的鍍金,菲兒沒見過任何人坐在上面,不過她知道,這把椅子代表著首領的權威。她很高興自己只需要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地站著。為了滿足瑟瓦娜的不時之需,帳篷的一側還站立著另外三名系金腰帶和項圈的奉義徒,其中一個是留鬍子的男性。瑟瓦娜和賽萊維都在帳篷里。
魯藍又點點頭。菲兒嘆了口氣。他也許像他說的那樣,懂得如何讓女人笑,但他的確很不愛說話,看來她要費不少力氣才能讓這個艾伊爾人說些有用的話來,否則魯藍可能只會和她說些她完全不懂的笑話。雖然齊亞得和貝恩不止一次地向菲兒解釋過艾伊爾式幽默,但她對此仍然不太能理解。
埃拉紋是個身材豐|滿、容貌普通的女人,當菲兒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的眼神中只有疲憊和聽天由命的無奈。那時,正是這個阿瑪迪西亞女人將黃金腰帶交給菲兒,告訴菲兒,她將侍奉「瑟瓦娜女士」,但這些艱苦的日子讓埃拉紋變得堅強了,這種影響對她似乎比對麥玎還要大。
這個人除了證明她善於刺探秘密以外,什麼都沒有證明,但這的確是一個很有用的技能。而且,菲兒自己就知道至少有兩名試圖逃跑的奉義徒被其他奉義徒告發,有些人為求自保,的確會不顧他人的死活。埃拉紋知道的東西已經足以毀掉她們了。菲兒再次想到了她藏起的匕首。一個死人不會泄露任何事,但那把匕首還在半里以外的地方,菲兒也不知道該如何藏起一具屍體。而且,這個人畢竟沒有為了討瑟瓦娜的歡心而告發菲兒想要逃跑。
「一定要謹慎,」菲兒表示同意,「瑟瓦娜真的派你來找我?如果她沒有……」
還沒等菲兒過去保護麥玎,另一個束寬金腰帶、穿白袍的女人已經出現在蓋琳娜面前,將她拉開,摔在地上。
「是他抓住了我。」菲兒一邊說,一邊將衣服從籃子里放到桌上。雖然這裏只有奉義徒,但只說話不工作依然是不明智的。「他是無兄弟者,我相信他並不真的贊同讓濕地人成為奉義徒,也許他能幫我們。」
這是一種可怕的陷阱。瑟瓦娜是一個殘暴的主人,她的態度隨和,從不責罵僕人,也很少公然發怒,但在她面前,哪怕是一點點罪過九-九-藏-書,行為舉止最輕微的失誤,也會立刻招致鞭刑的懲罰。每天晚上,最讓她不高興的五名奉義徒會被挑選出來,接受更多懲罰。有時候,這種懲罰會是整晚受到捆綁,被硬物塞住嘴,接受責打,這隻是為了讓其他人明白要更好地侍奉她。菲兒不願去想被這個女人看作是姦細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而智者們已經清楚地告訴過她,不願做報告,或者有任何隱瞞的人,都只能面對前途未卜的命運——也許會是永遠地躺在一個淺墓穴中。傷害奉義徒超過被許可的限度是違背節義的行為,榮譽與義務約束著艾伊爾人的生活,但濕地奉義徒似乎並不受到這種約束的保護。
菲兒仍然停在原地,「為什麼?」她有些狐疑地問。瑟瓦娜的僕人之中的確有人嫉妒她給予菲兒、雅蓮德和麥玎的關注,菲兒從沒有在埃拉紋身上察覺到這種嫉妒,但也許會有別人靠假命令來讓她們陷入麻煩。
「我沒有要你感謝。」他不帶任何情緒地說,「不要這樣盯著我,難道你咬不動納迪克,就想來咬我?」
「幸好蓋琳娜在你使用它之前就把它交給了我,不管出於何種目的,如果你刺傷了某個人,我一定會非常生氣的。」
「沒有,女士。」埃拉紋嚴肅地說,她的面孔在寬慰中煥發神采,看來她並不確信菲兒一定會接受她,而這種寬慰的表情讓菲兒開始傾向於相信她了。傾向,但並不是完全相信。「為了能夠換取自由,這裏的半數人連自己的母親都會出賣,而另外半數人或者因為太過害怕而什麼都不敢做,或者就是已經被嚇壞了,什麼都做不了。我見過一兩個還有些希望的人,但我必須謹慎從事,任何一個錯誤都會是致命的。」
瑟瓦娜比菲兒還要高一點,有一雙淡綠色的眼睛和金絲一樣的頭髮,如果不是她豐|滿嘴唇上的那一抹貪婪的紋路,她應該是很漂亮的。除了她的眼睛、發色和被太陽晒黑的皮膚外,她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任何艾伊爾人的樣子了。她上身穿著白色絲綢外衫,腿上深灰色的開叉騎馬裙同樣是絲綢的,包住額角的絲綢頭巾則閃耀著猩紅與金色,當她邁開步伐時,裙擺下就會露出一雙紅色的靴子。她的每根手指上都戴著寶石戒指,項鏈和手鐲上鑲嵌著大珍珠、鴿子蛋一樣大的鑽石、紅寶石、藍寶石、翡翠和火滴石,莎莫林的那些首飾完全無法與她的這些珠寶相比,而所有這些珠寶都不是出自艾伊爾人之手。賽萊維則與她截然相反,仍然保持著徹底的艾伊爾風格,她穿著深褐色羊毛和白色亞葛製作的外衫,手上並沒有戒指,項鏈和手鐲也都只是用黃金和象牙做成,沒有一顆寶石。她比大多數男人都要高,深紅色的頭髮中能看到些許白色,她看上去就如同一隻藍眼睛的蒼鷹,而瑟瓦娜就像她要一口吞掉的羔羊。菲兒寧可惹怒瑟瓦娜十次,也不願意冒犯賽萊維一次。但現在,這兩個人正站在一張鑲嵌象牙和綠松石的桌子兩側,瑟瓦娜毫不畏懼地盯著向她瞪視的賽萊維。
「等我們走的時候,我要殺死賽萊維。」她啞著嗓子說,「我現在就要殺死她。」她的藍眼睛中再次煥發生機與熱力。「你安全了,蓋琳娜,她以為是我要去偷竊,我還沒看上一眼,有些事情……有些事情就發生了。然後她就離開了,只是把我捆住,留到以後再行處置。」熱力從她的目光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那到底是什麼事,蓋琳娜?就連我都能感覺到,而我的能力是那麼弱小,以至於那些兩儀師認為我根本就不會有任何危險。」麥玎能夠導引,但非常不穩定,導引的強度也極小。根據菲兒對白塔極為有限的了解,像麥玎這樣的人在白塔待不過幾個星期就會被送走,不過麥玎從沒有提到過自己曾經被白塔拒於門外。如果她們要逃走,麥玎的能力起不了任何作用。菲兒想要問清楚麥玎所說的到底是什麼事,但她根本沒有這個機會。
「還有十個部族會加入你,」賽萊維的聲音非常刻板,只是在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著意加重了語調,她的手已經緊握住匕首柄,「你代理部族首領的職權,而我則被授予了向你提出諫言的責任,就如同向首領提出諫言一樣。為了部族,首領必須聽取智者的諫言。我現在建議你一直向東行軍,其他氏族同樣可以在群山中找到我們。如果說,我們必須在路上忍受一些飢餓,我們之中又有誰沒有經歷過物質匱乏的生活?」
「為什麼你還像塊木頭一樣站在這裏?」莎莫林喝到,「趕快去工作,趕快,別等到我……」
「她們在這裏的第一晚離開了,」齊亞得低聲說,「貝恩和我帶領她們進入了樹林,我們在回來的時候抹掉了足跡。照我的觀察,應該沒有人發現她們已經不見了,這裡有太多奉義徒,沙度很難注意到有誰逃走了。」
突然間,菲兒意識到自己在笑,而且是真正的笑,當然,她的笑聲還是顯得有些歇斯底里。她被綁得像是一隻要放進烤箱里的鵝,卻第二次因為一個男人的拯救而免於被凍死,也許她會放棄殺掉這個男人的打算。從今以後,瑟瓦娜會像鷹一樣盯著她,賽萊維也許正在打算殺掉她,以此殺一儆百。但她知道,她會逃走的。一扇門還沒有關閉,另一扇門已經打開了,她會逃走的。菲兒笑著,直到她開始哭泣。
「我很害怕。」菲兒回答,「我只是竭力不表現出來而已,哭泣不會有任何意義。」大多數男人相信這一點,不受控制的淚水只會妨礙你,但夜晚滴落的淚能幫助你度過下一個白天。
菲兒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擦乾手,撫平袖子,告訴雅蓮德和麥玎她會儘快回來,就跟隨著這名阿瑪迪西亞女人走了。瑟瓦娜對她們三個人十分看重,麥玎是她的奉義徒中唯一真正的貴族侍女,雅蓮德是女王,菲兒則是權勢強大到足以讓一位女王向她宣誓效忠的女人。有時候,她會點名召喚她們之中的一個,去幫助她更換衣服、為她斟酒,或者伺候她在黃銅浴盆中沐浴。現在瑟瓦娜已經喜歡浴盆多過出汗帳篷了。另外,她們還需要像她的其他僕人一樣完成各種雜役。而且,瑟瓦娜在召喚她們的時候,從不會問她們是否已經被安排別的工作,也不會因此而稍稍減輕她們的勞作負擔。無論瑟瓦娜想讓菲兒做什麼,菲兒知道她還是要和兩名同伴一起把她的衣服完全洗乾淨。瑟瓦娜的願望必須滿足,而且她不會接受任何借口。
說服萊茜爾和愛瑞拉離開她自己逃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後,菲兒命令她們去向佩林報告自己的所在,並告知佩林這裏的沙度人數,以及菲兒已經有了可靠的逃亡計劃,並警告佩林,任何針對沙度的行動都有可能讓菲兒和他陷入險境,這才讓她們同意離開。菲兒確信自己已經讓她們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說辭——她的確有逃亡計劃,而且不止一個,不管怎樣,其中的一個必須是可靠的。但直到此時,菲兒才大概相信,那兩個女人已經不再認為單獨逃跑違背了她們向菲兒立下的誓言。從某種角度講,清水誓言要比普通的效忠誓言更加嚴苛,不過這種誓言也有很靈活的方面,不至於讓重視榮譽的傻瓜因它而喪命。實際上,菲兒完全不知道她們兩個能不能找到佩林,但不管怎樣,她們已經自由了。現在她只需要為另外兩個人擔心了。當然,如果瑟瓦娜的僕人一下子少了三個,肯定會立刻引起沙度的注意,幾個小時之內,最優秀的沙度追蹤者就會把她們抓回去。菲兒熟悉穿行於林間的方法,但她知道,要逃出艾伊爾人的追蹤是不可能的。被抓住的「普通」逃亡奉義徒是悲慘的,而對於瑟瓦娜的奉義徒,被抓回去的下場很可能是被處死,最幸運的下場也會是再沒有任何逃亡的機會。
「你可真漂亮。」那個男人說著,又擋住了她。他是菲兒見過的最魁梧的男人,差不多有七尺高,全身肌肉虯結。他並不胖——菲兒從沒有見到過肥胖的艾伊爾人——但肩部相當寬。男人打了個嗝,菲兒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自從沙度找到梅登的無數窖藏美酒之後,她已經不止一次見到過喝醉的艾伊爾人,但她並不害怕。奉義徒會因為各種錯誤而受到懲罰,其中許多錯誤都是濕地人無法理解的,但白袍也會給予他們一些保護。而且,菲兒還不是一般的奉義徒。
盛臟衣服的籃子落在街上,菲兒被他輕鬆地舉到半空,就像抱起一隻枕頭。還沒等菲兒明白髮生了什麼,自己已經被他夾到胳膊下面,雙臂被緊緊地壓在身側。菲兒張開嘴想要尖叫,那個男人卻用另一隻手將她的臉按在胸前,菲兒的鼻腔里立刻充滿了一股羊毛和汗臭味,而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羊毛布。那兩個槍姬眾到哪裡去了?槍之姐妹不可能容許他幹這種事,任何看到這種暴行的艾伊爾都會立刻上前干預的!菲兒不認為奉義徒會來幫她,如果她的運氣好,他們之中也許會有人跑去尋求援助。但奉義徒學到的第一課就是,做出任何牽涉到暴力的行為,哪怕只是一點威脅,也會被拴住腳踝,倒吊起來,接受猛烈的鞭打,直到你瘋狂地哀嚎求饒,至少這是濕地人奉義徒學到的第一課。艾伊爾人都很清楚,奉義徒不能因為任何理由而施行暴力。任何理由,但這並不能阻止菲兒拚命地踢踹這個男人,雖然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踢一堵牆。她不知道這個混蛋要把她弄到哪裡去。她張開口,用力咬下去,卻只是咬到一嘴骯髒的粗羊毛,而堅硬的肌肉輕易就從她的齒縫間滑脫了,這個怪物彷彿是用石頭做成的。菲兒發出尖叫,但她的尖叫聲完全被堵在嘴裏,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有值得哭的時候,也有值得笑的時候,我想見到你笑。」
奧拉里斯和莎莫林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盯著遠處的某個東西,她甚至連披巾都掉落在地上。這也許算不上什麼。但菲兒又注意到,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另一名智者也愣愣地望著西北方向,並且一把將從她面前走過的人推到了旁邊。那一定是結賽茵,即使和非艾伊爾女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個矮九*九*藏*書子,她的紅頭髮甚至能讓烈火也相形失色,與她的脾氣正相吻合。馬薩琳還在手指著那匹馬,和牽馬的男人說話。她不能導引,而三個能導引的智者全都盯著同一個方向,這隻能代表一件事。她們看見了某個人正在營地外的那片山地森林中導引,一名進行導引的智者顯然不會讓她們如此驚訝。那會是兩儀師嗎?不止一位兩儀師?最好不要現在就燃起她的希望。這太快了。
隨後,他們只是無聲地並肩走著。魯藍一隻手提著籃子,菲兒提著長袍下擺,那樣子倒很像在散步,經過他們身邊的奉義徒都會驚訝地看他們一眼,然後立刻又低下了頭。菲兒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她不希望讓魯藍以為自己要挑逗他,他可能終究還是喜歡女人的。不過,魯藍首先打破了僵局。
「如果你和貝恩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就能有更大的機會。」菲兒也壓低了聲音。穿白袍的男男女女不斷從她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朝她們瞥上一眼,但警戒感這兩個星期以來已經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了。光明啊,這根本不是兩個星期,簡直就是整整兩年!「幫助萊茜爾和愛瑞拉逃進森林,和幫我們逃得更遠有什麼區別?」菲兒的語氣有些急迫,她知道這其中的區別。貝恩和齊亞得是她的朋友,教導過她艾伊爾之道和節義,甚至還有一點槍姬眾手語,所以當齊亞得轉過頭,用灰色的眼睛看著她,臉上再沒有半點奉義徒的柔順時,菲兒並不感到奇怪。槍姬眾的聲音依然很低,但裡面包含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即使是這樣,他們遮風禦寒的工具還是嚴重不足。這裏聚集了十個氏族,菲兒估計大約有七萬沙度人和數量相當的奉義徒,到處都可以見到穿深褐色衣服、行動迅捷的艾伊爾人和腳步匆匆、穿白袍的俘虜。在一頂敞開的帳篷前面,一名鐵匠正用風箱向他的鍛爐中鼓風,他的工具擺放在一張晒成褐色的牛皮上。孩子們用鞭子驅趕著一群咩咩叫的山羊。一名商人將貨物陳列在一頂黃色帆布搭成的敞口大帳篷里,那些貨物中既有黃金燭台和銀碗,也有陶制的瓶瓶罐罐,全都是搶來的。一個瘦削的男人牽著一匹馬,正在和名叫馬薩琳的灰發智者交談,他一直朝那匹馬的肚子指指點點,顯然是希望馬薩琳能幫忙治愈這匹馬罹患的某種疾病。這些都不可能讓莎莫林如此吃驚。
高大的艾伊爾女人保持著沉默。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菲兒大著膽子稍稍向上看了一眼。莎莫林正望著她的背後,大張著嘴,完全是一副驚訝的表情。菲兒皺起眉,將籃子換了一個肩膀,回頭望過去,那裡沒有任何能讓這個智者感到驚訝的東西,只有四散分佈的帳篷——深褐色的艾伊爾矮帳篷、帶尖頂和帆布圍牆的大帳篷,以及其他各種形式的帳篷。濕地人的帳篷一般都是骯髒的白色或淺褐色,也有一些綠色、藍色、紅色和彩色條紋帳篷。沙度現在會把一切值錢的和有用的東西從濕地人手中奪過來,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各種帳篷。
他們已經走到城市北端那座堡壘前面的廣場上,這座用灰色石塊堆砌而成的巍峨城堡同梅登的城牆一樣,沒有為這裏的居民提供任何保護。菲兒覺得自己看見了這座城市和周圍二十里地區曾經的統治者——一位容貌姣好而威嚴、中年寡居的女貴族,她也在挑水的奉義徒隊伍里。身穿白袍、肩挑水桶的男男女女簇擁在這片石板地面的廣場上。在廣場最東端有一段三十尺高的灰色高牆,乍看好像是城牆的一部分,但那實際上是一座巨大的蓄水池,一道水渠將水源源不斷地注入其中,各由兩個人操作的四座水泵將水灌進水桶里,不時有一點水花潑濺到石板地面上。但如果灌水和接水的人看到了魯藍就在旁邊,他們絕不敢犯這種大錯。菲兒曾經想過從引水渠中爬出沙度營地,但這樣她全身都會被冷水浸透,她肯定會被活活凍死,那絕不是在雪地中跋涉一兩里所受的寒冷能比的。
就在菲兒要轉回頭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名黑髮艾伊爾女人正背對著她,她擁有的不是那種普通的深褐色黑髮,而是像烏鴉翅膀一樣純黑的頭髮,這在艾伊爾人中非常罕見。雖然只看到背影,菲兒相信那一定是另一名智者奧拉里斯。這座營地中有超過四百名智者,但菲兒明白,必須能一眼就分辨出她們是誰。如果將一名智者錯認成織布工或制陶工,那隻能招來一頓鞭子。
當雅蓮德看見菲兒和魯藍一同走過來的時候,她站起身,在袍子上抹去手臂的水。雅蓮德·麥瑞薩·基加林,海丹女王,光之祝福者,加林之牆的守衛者,以及其他十幾個頭銜的擁有者,是一位典雅、端莊的女子,神態莊嚴而又從容不迫,現在的奉義徒雅蓮德仍然很漂亮,臉上卻永遠都是一副飽受折磨的神情。她的衣服上帶著一片片水漬,雙手因為長期浸泡在水中,皮膚出現了很多皺褶,她只能被看作一位漂亮的洗衣婦了。魯藍放下籃子,向菲兒一笑,才轉身離開,看到菲兒也向他報以微笑,雅蓮德嘲弄似的挑起一側眉弓。
「如果她被捉住呢?」
「瑟瓦娜取走她的,」對面那個男人平靜地回答,「但我從沒有把她交給瑟瓦娜,我從沒有拿她和瑟瓦娜做交易。因為瑟瓦娜放棄了她的榮譽,你就放棄了你的?」
「在你見到瑟瓦娜之前,你會希望先看見這個的,相信我。」
菲兒眨了好幾次眼,才能看清眼前的情景。汗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骨髓都要凍硬了,怎麼又會出汗?魯藍站在她面前,奇怪的是,他還拿著兩隻裝滿了熱碳的青銅火盆。為了避免被火盆燙傷,被他握在手中的火盆腿還都裹著厚布。看見菲兒盯著他手中的火盆,他聳聳肩,「夜晚的寒冷曾經對我毫無影響,但跨過龍牆之後,我變得軟弱了。」
「她又在抱怨其他智者的膽怯。」菲兒用最為恭順的聲音說道。她挪動了一下肩頭的高籃子,動了動踩在雪泥中的雙腳,這隻籃子不算沉,但裏面裝滿了臟衣服。她身上的白色羊毛長袍厚實且溫暖,裏面還穿了兩件袍子,但她的腳上只有一雙軟皮靴,沒辦法為她擋住多少寒冷。「您命令我要確切彙報智者瑟瓦娜所說的一切。」她又急忙補充了一句。莎莫林就是「其他」智者中的一員,聽到「膽怯」這個詞,她的嘴角明顯地垂了下去。
這張粗木桌放在距離瑟瓦娜的帳篷最近的一片空曠地上,大約離瑟瓦娜的帳篷有一百步遠。一開始,菲兒以為全身赤|裸的羞辱是最糟糕的,當然,還有咬嚙她的肌膚的寒冷。太陽已經落到了接近地平線的位置,空氣變得愈來愈冷,而且在日出前還要更冷,她要在這裏一直待到日出。沙度很快就學到了什麼事情對濕地人來說是羞恥的,他們便用這種羞恥感作為懲罰的手段。當有人看她的時候,菲兒覺得已經羞慚欲死了,不過那些來往的沙度人甚至不會放慢一點腳步。對於艾伊爾人來說,裸體不是什麼值得害羞的事。埃拉紋出現在她面前,她只是悄聲說了一句:「不要放棄勇氣。」然後就走開了。菲兒明白,不管埃拉紋對她有多麼忠誠,也絕不敢做任何事來幫她。
和雅蓮德不同,自從她們被俘的那一天開始,這位金髮女子就變得愈來愈堅強。她的心中同樣充滿絕望,但她似乎將這種情緒全部凝結成為行動的決心,她的神態總是像一位女王多過像侍女,不過大多數貴族侍女都會有類似的行為舉止。但現在,她只是麻木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將雙手伸進水桶中,掬起一捧水,饑渴地喝進肚裏,然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
菲兒忙不迭地跑掉了,她用一隻手扶著籃子,另一隻手提起長袍的下擺,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莎莫林從不會打任何人,也從不曾提高說話的聲音,如果她同時幹了這兩件事,那最好的選擇就是毫不耽擱地從她眼前消失,當然,要保持謙卑和馴順。
菲兒張了張嘴,想要問得更清楚一些,但埃拉紋只是轉過身向前走去。菲兒攏起長袍下擺,跟了上去。
「但我還是想看你笑,笑容很適合你,你如果大笑起來,肯定會更好看。我沒有妻子,但我有時也能讓女人笑起來。我聽說你有丈夫?」
突然,抱住她的怪物停下了腳步。
菲兒皺起眉,轉過頭望向自己的肩膀。她看到大片灰泥從肩頭一直延伸到後背,紅暈立刻湧上她的臉頰。「我跌倒了。」她忙不迭地說道,她不能把納迪克的事情告訴雅蓮德,她不能把這種事告訴任何人,「魯藍幫我拿了籃子。」
蓋琳娜的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著,這是菲兒第一次看見如此失態的兩儀師。最後,她終於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但她的聲音中還是充滿了刺鼻的酸氣:「兩儀師的行動自有其理由,埃拉紋,這是你無法理解的,你將為此付出代價,讓你後悔莫及的代價,你將衷心地為此而後悔。」她最後撣了一下長袍,大步走開了,這次,她不再是一位向奴僕投以輕蔑目光的女王,而是變成了一頭撲向擋路綿羊的老虎。
菲兒也很想跑動一下,不只是因為她的腳很冷,更不是急著去為瑟瓦娜洗衣服。這裡有太多人看見了她和莎莫林站在一起,儘管她的臉深藏在兜帽里,但腰間寬闊的金絲腰帶和緊束在頸上的金項圈清楚地表明她是瑟瓦娜的僕人。沒有人稱呼他們為僕人,在艾伊爾人眼中,僕人是一種對人的歧視,但這至少是濕地人對此的理解,只不過沒有薪水,也比菲兒見過和聽說過的任何僕人都更少權利和自由。瑟瓦娜遲早會知道智者們在訊問她的奉義徒,她現在已經有了一百名僕人,而且這個數量還在不斷增加中。菲兒相信,所有她的僕人都在向智者們報告他們聽到的瑟瓦娜所說的每一個字。
「她今天上午去賽萊維的帳篷了?」蓋琳娜悄聲說著,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血色。
「是我讓她成為奉義徒,納迪克。」另一個男人發出渾厚的聲音。
蓋琳娜在距離桌子一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臉上掛著一副大概能被稱為「憐憫」的微笑。「你們顯然做得並不好。」她所指的當然不是菲兒和雅蓮德正在洗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