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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閃耀的燈塔

第十章 閃耀的燈塔

自從知道凱姆林城正遭受威脅之後,這已經是伊蘭第五次在外面過夜了。每次,她都會在白天訪問三到四個貴族莊園,有一次她甚至去了五個莊園。這些莊園的主人都是因為血緣或誓言而與傳坎家族連為一體的貴族,而每次訪問都要用掉不少時間。時間如同一副重擔,壓在她的骨架上,但她依然必須在這些人面前顯示出與她身份相符的莊重儀錶。她在趕路時需要穿著騎馬服,以免自己在到達目的地之後被看作一個凌亂不堪的逃亡者。而她與那些人會面之前還要再換上禮服長裙,無論她在他們的莊園中要度過一整夜,還是只有一兩個小時,她的半數時間都被浪費在從騎馬服更換為長裙,再從長裙換回騎馬服上面了。但騎馬服會讓那些人感覺到她的急迫和對他們的需要,甚至可能會讓他們懷疑她已經絕望了,所以她必須經過一番認真的梳洗,再穿戴從旅行箱中拿出來的王女寶冠和鑲綴蕾絲的刺繡長裙,它們能夠襯托出她的信心與力量。她本來還打算帶上自己的侍女,以加強自己從容不迫的形象,但愛森德實在沒辦法在這種嚴冬中和她一起趕路,而且她懷疑那位老侍女慢吞吞的動作會讓她急得把牙齒咬碎。不過,愛森德總不會比這個一直大瞪著眼睛的愛爾絲更慢。
「在成為智者這件事上,我無法教你任何事情,艾玲達。」她低聲說,「你已經比我睿智很多,而且更加勇敢,更加理智。我們回凱姆林吧。」
他一步一步走進大廳,那根拐杖在地板上敲出一段有節奏的「咚咚」聲,雖然身帶殘疾,他還是正式地向伊蘭和艾玲達鞠了個躬。起初,他對伊蘭身邊竟然會有一個艾伊爾女人感到萬分驚訝,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她和伊蘭的友誼。雖然他可能依舊無法完全相信艾伊爾人,但他已經接受了艾玲達。當然,你不能對一個人有太過分的要求。
我必須丟下他,讓他自己照顧好自己。伊蘭一邊策馬走過通道,一邊想。光明啊,還要再過多久,她才能徹底不再有這種痛苦的想法?沒關係,蘭德是她的心中所愛,是她生命的歡樂,但安多卻是她的責任。
如果說什麼「不會忘記你們的忠心」,或者是承諾任何獎賞,都只是對麥瑟林家族的侮辱。羅斯聽到伊蘭的話,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伊蘭相信自己已經給予了他想要的獎賞。麥瑟林會得到她更多的獎賞,但他們不會把接受獎賞當做一筆交易。
「他有危險,」伊蘭說,「我們必須去找他,艾玲達。」
「他很好。」艾玲達彷彿能讀懂伊蘭的心思,自從她們成為彼此的首姐妹,就有了分享對方感覺的能力,只不過這種分享不像她、艾玲達和明與蘭德之間的護法約縛那樣強大。「如果他敢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割掉他的耳朵。」
伊蘭氣惱地張開嘴,但她一個字都沒說,憤怒如同破碗中的水,在剎那間就流光了,她的肩膀癱軟了下去。也許艾玲達曾經見到的未來是真實的,也許不是,但她不能否認,艾玲達的意見從一開始就是正確的。無視蘭德的危險可能不對,但盲目地參与其中更可能帶來巨大的災難。那個燈塔變得愈來愈亮,他就在那裡,在那個燈塔所在的地方,約縛不能在這麼遠的距離向她提供任何確切的訊息,但她就是知道。她也知道,自己只能丟下他,讓他去照顧自己,而她要照顧好安多。
艾玲達微笑著輕撫伊蘭的臉頰:「我想,我會從你身上學到很多作為一名智者的道理。」
想到她的孩子,有時候,伊蘭真希望明告訴她這個孩子是男還是女,或者艾玲達和柏姬泰能回想起明到底說過些什麼。明的預言從不會錯,但那天晚上她們三個喝了太多的酒,而且在伊蘭想到自己去問之前,明早已經離開王宮。想到這個孩子在體內一點點成長,伊蘭就會想到蘭德,就如同她在想到蘭德的時候,就會想到這個孩子,他們是密不可分的,就如同奶油花無法和牛奶分開。伊蘭瘋狂地思念著蘭德,她不會放棄他,他的一部分,他的感覺,就藏在伊蘭的腦海中,在她的另一名護法柏姬泰的感覺旁邊。除非她遮住約縛,否則那種感覺就絕不會消失,但約縛也有自身的限制。蘭德應該是在西邊的某個地方,距離她很遠,她只能確認他還活著。不過,如果他真的受了重傷,伊蘭相信自己還是能感覺得到。他要做什麼?對於這一點,伊蘭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在離開她之後,蘭德已經向南方走了很遠,但就在今天早晨,他通過神行術到了西方。這種感覺讓伊蘭非常不安,一直感覺到他在一個方向,突然間,他又到了另一個方向,而且距離她更遠了。他可能是在追趕敵人,或者是逃避敵人,或者是另外一千種可能。伊蘭只能拚命希望他使用神行術並不是為了做任何危險的事情。他沒辦法和伊蘭白頭偕老,因為能導引的男人都不可能活得太久,但伊蘭是那麼想讓他活得更久一些。
女孩顫抖著說:「我真的看到了。」她一定是真的很害怕,甚至忘記了對伊蘭的敬稱。「是耐勒琳女士,她是埃德蒙領主的祖母,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去世了。但我還記得,當她發脾氣的時候,就連埃德蒙領主也要踮起腳尖走路。女僕們只要被她看上一眼,就會嚇得跳起來。那些來訪的女士和爵爺們也比我們的女僕好不了多少,每個人都怕她。她剛才就站在我面前,而且面色陰沉,那真可怕……」聽到伊蘭的笑聲,她紅著臉閉住了嘴。
伊蘭眨眨眼,又笑了起來。艾玲達愣了一下,也展開笑顏。這個笑話算不上好笑,也許艾伊爾人會有不同的看法,艾玲達的幽默感對伊蘭來說,仍然是非常奇怪的,但伊蘭就是想笑。艾玲達似乎也阻止不了自己。她們歡快地抖動著身體,擁抱在一起。生命真是無比的奇怪,如果在幾年前,有人告訴伊蘭她將和其他女人,而且還是其他兩個女人共同分享一個男人,伊蘭一定認為那個人瘋了,這是一件非常不合體統的事。但她深愛著艾玲達的全部,就如同她愛蘭德,只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艾玲達也像她一樣愛著蘭德,否認艾玲達對蘭德的愛,就是否認她對艾玲達的愛,伊蘭寧死也不願這樣。在艾伊爾女人中,姐妹或者親密的朋友經常會嫁給同一個男人,而男人在這九_九_藏_書樣的事情中基本沒有什麼發言權。伊蘭要嫁給蘭德,艾玲達和明也是一樣。無論別人怎麼說,或者怎麼想,她們都要這樣。只要蘭德能活得夠久。
「僕人們已經將您的箱子綁在牲口背上了,女王,您的護衛也已經準備好了。」他一直稱呼伊蘭為「女王」或「殿下」。在提到護衛的時候,他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絲疑慮,但他急忙用一聲咳嗽掩飾過去,然後繼續說道:「我們為您安排的扈從也都上馬了,他們主要是年輕人,也有幾個有經驗的,不過他們全都知道斧槍的哪一頭是尖的。我希望能為您召集更多的部隊,但請容我解釋,當埃德蒙領主聽說有人妄圖竊取您的王座時,他決定不再等到春天,而是立刻採取行動,他將士兵們召集起來,向凱姆林出發。那以後,我們遭遇了幾場相當糟糕的大雪。不過,如果他能夠幸運走過山隘那段路的話,也許他現在已經在前往凱姆林的路上了。」他的目光中包含著信心,但他比伊蘭更清楚,如果運氣不好,埃德蒙和他的部隊現在可能都死在山隘中了。
伊蘭的護衛們為了不站在雪中,都已經上了馬,她們是二十多名穿白領紅外衣、披掛拋光胸甲和頭盔的女王衛兵。羅斯會感到疑慮,也許是因為她們的外衣和側面帶白色條紋的紅馬褲都是絲綢的,在她們的脖子和袖口處還有淺色緞帶,她們更像是典禮上的儀仗兵,而不是真正上戰場的戰士,而且,她們清一色是女性。女人在需要使用武器的工作中是十分罕見的,只是偶爾會出現在商隊保鏢里,或是大規模戰爭爆發時的軍隊中。伊蘭在組建這支隊伍以前,還從沒有聽說過全部由女人組成的部隊。當然,槍姬眾除外,艾伊爾人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她希望人們會以為這些女兵都只是她用絲綢和緞帶裹起來的花瓶。男人往往會低估拿武器的女人,甚至大多數女人也會以為她是個沒腦子的傻瓜。保鏢都應該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讓別人連靠近他們都不敢。但就算她讓女王衛兵肩並肩地包圍著她,她的敵人也會找別的辦法襲擊她,而被輕視的保鏢很可能給予敵人最致命的打擊,這就是她的目的。伊蘭打算讓她們的制服更精緻一些,一方面為了增強外人的誤解,另一方面為了增加這些女衛兵的自豪感。伊蘭對她們的能力毫不懷疑,她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從商隊衛兵到號角狩獵者都經過認真遴選,無論戰技、經驗還是勇氣都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她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她們手中,實際上,伊蘭已經這樣做了。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不要告訴我那裡什麼都沒有,你的樣子就像是看到了一個鬼魂。」
焰心選擇在這個時候咬了一口艾玲達的灰馬,斯威立刻還以顏色,伊蘭用了一點時間控制住自己的坐騎,幫助艾玲達不致從馬背上掉下去,並告訴卡賽勒,她們不需要幫助。她終於不再感到鬱悶了。她很想重重地敲一記焰心的腦袋。
她們頭頂的燈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通向室外的大門打開了一扇,一股比大廳里的空氣更加刺骨的冷風吹了進來,她們立刻鬆開了彼此環抱的臂膀,只是還牽著對方的手。伊蘭讓自己的面孔變成靜如止水的樣子,讓神態中充滿了兩儀師的權威,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在同伴的懷抱中尋求溫暖。一名統治者,或者在追求權力的人,絕不能顯示出一絲一毫的軟弱或淚水,至少在公開場合不能。關於她的謠言已經夠多了,好的和壞的都有。她是慈悲的,或是殘酷的;是公正的,或是專橫的;是慷慨的,或是貪婪的。各種各樣的故事都有,至少那些糟糕的故事能夠被另一些好故事平衡掉。但任何人都會津津樂道地談論自己如何親眼看見了王女縮在朋友的懷中,並把它描繪成一個關於膽小的弱女子的故事。如果她的敵人相信她在害怕,他們就會變得更加膽大妄為,更強大。懦弱就像是油膩的污泥,只要甩在你的身上,你就永遠沒辦法把它洗乾淨。在歷史記載中,許多女人在爭奪獅子王座的戰鬥中失敗,往往只是因為一些不明所以的原因。成功的統治者需要有足夠的能力,而人們更希望統治者擁有足夠的智慧,也有不少女人完全不具備這兩種素質,卻還是得到了王座,並且誤打誤撞地渡過了諸多難關。但沒有人會支持懦夫,她正在努力爭取的這些貴族更不可能把賭注押在一個弱女子身上。
艾玲達打了個哆嗦,目光從西方轉回來。陰極力的光暈仍然環繞著她,伊蘭能感覺到她正在竭盡全力從真源汲取力量。但就在她向伊蘭轉過身的時候,伊蘭感覺到她身上的陰極力在迅速削弱。「我們絕對不能,伊蘭。」
「你看到了什麼,愛爾絲?」伊蘭問道。她已經將幾個編織做到了即將完成的程度,有簡單的風之網,也有能將她面前走廊兩側牆壁摧毀一半的火球,這顆能劇烈爆炸的火球很適合她現在的心情,以最委婉的說法來描述——最近她的情緒有些起伏不定。
「死人不可能傷害活人,愛爾絲。」伊蘭溫和地說。既然她笑了,就應該更溫和些,而且她心裏還在為剛才要抽這個小妮子兩耳光的想法感到抱歉。「他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所以他們無法碰觸這裏的任何事物,包括我們。」女孩點點頭,又行了一個屈膝禮,但根據她睜大的眼睛和抖動的雙唇判斷,她並不是很相信伊蘭的話。當然,伊蘭沒時間繼續關懷她了。「快去找男僕來,愛爾絲。」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別再擔心什麼鬼魂了。」女孩再次行過屈膝禮之後,快步跑開了。她一邊跑,一邊還在飛速地左顧右盼,彷彿在提防耐勒琳女士突然從方格花紋的牆壁中跳出來。鬼魂!這個傻女孩!
當她們進入這片草地的時候,陰極力的光暈包裹住了艾玲達。昨天下午,是艾玲達從北邊百裡外的另一個莊園附近打開了來到這裏的通道,所以現在也要由她來打開返回凱姆林的通道。但看到艾玲達的身周閃耀起至上力的光芒,伊蘭不由得陷入了思考。在離開凱姆林時打開通道的人要一直負責打開通道,直到她們返回凱姆林,因為那個人會感覺並了解通道所觸及的每一個地方。但在她們的五次出行中,艾玲達都要求首先由她來打開通道,九-九-藏-書也許就像艾玲達所說的那樣,她只是想要進行練習,但伊蘭打開通道的機會並不比她多。於是,伊蘭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也許艾玲達不想讓她導引,至少不想讓她進行大規模的導引,因為她懷孕了。那個讓她們擁有一個共同母親、成為姐妹的編織,在任何一個參与者懷有身孕的時候就不能進行,因為未出生的胎兒會分享這種連結,那麼弱小的生命很可能因為無法承受編織的力量而死亡,而且凱姆林王宮裡的兩儀師肯定也說過懷孕時應該避免導引之類的話。不過,極少有兩儀師曾經生過孩子,她們也許根本就不知道懷孕的實際情況。現在伊蘭已經知道,兩儀師有許多事情都還不清楚,無論她們在世人面前裝作多麼無所不知。伊蘭自己就不止一次利用別人心中兩儀師的睿智形象。但她們卻對其他所有女人都如此重視的事情視而不見,這的確是很奇怪的事情。就像一隻鳥知道所有能吃的種子和穀物,卻不知道大麥是什麼味道。當然,那隻鳥肯定會裝作很熟悉大麥的樣子,否則別的鳥根本不會相信它還吃過別的東西。不過智者們都懂生育,她們卻對此沒有任何評論……
走過石橋,道路開始傾斜向上,他們要在松樹、冷杉和羽葉木樹林中走過一段相當陡峭的上坡路。不過,走出一里多路,他們就到達了那片山麓草地,積雪在正午的太陽下閃爍著光亮,上面還能看到馬蹄印和打開通道時在雪地上割出的一道細痕。伊蘭可以在距離麥瑟林莊園更近的地方打開通道,但這樣很可能會讓某個無辜的人被通道切開。
羅斯撐著他的拐杖,鞠著躬將伊蘭送到門口,又鞠著躬送她走上寬闊的花崗岩台階。僕人們穿著厚實的外衣,正在嚴寒中等待她的出現,他們為她捧上一杯暖熱的香料酒作為踐行,伊蘭低聲謝絕了。在她能適應室外的寒冷以前,她希望能用雙手抓緊自己的斗篷。而艾玲達也許已經掌握了抵禦寒冷的方法,她喝了一杯,然後才用披巾裹住肩膀和頭部,這是她對這個苦寒早晨的唯一讓步。當然,伊蘭也在讓自己隔絕寒意,畢竟是她教會艾玲達阻絕寒暑的辦法。這時,她又試了一次將寒冷推開,令她驚喜的是,寒冷這次終於退卻了。它沒有完全離開,伊蘭依舊能感到一陣陣冰涼,但這已經比剛才那種刺骨的寒意好多了。
愛爾絲總算是又行了一個屈膝禮,將她的大紅色裘皮襯裡斗篷捧了上來。伊蘭匆匆地把斗篷甩到背後。火焰在壁爐中跳動著,但房間里並沒有什麼暖意,最近,伊蘭覺得自己已經不太能把寒冷阻絕在意識以外了。然後女孩戰戰兢兢地問伊蘭,殿下是否允許她去找男僕來搬運這些箱子。女孩第一次稱呼伊蘭為「殿下」的時候,伊蘭就曾經溫和地向她解釋,自己還不是女王,但這個女孩一直都不敢稱呼伊蘭為「女士」或按照舊式習慣稱她為「公主」,彷彿這種想法都會讓她感到害怕。不過不管女孩對她的稱呼是否適當,伊蘭聽到有人承認自己對王位的繼承權,總是感到高興。只是今天早晨,伊蘭實在太累了,而且一心只想著上路回家,她壓住打哈欠的慾望,簡單地吩咐愛爾絲快點去叫男僕過來,就轉身向鑲嵌格狀花紋的屋門走去。愛爾絲急忙跑過去,先行了一個屈膝禮,才為她打開屋門,然後又行了一個屈膝禮。這讓伊蘭不得不又耽誤了一點時間。她一邊拉緊紅色的騎馬手套,一邊走出房間,絲綢騎馬裙褲的兩條褲腿因為劇烈的摩擦而發出了憤怒的「沙沙」聲。如果愛爾絲再多耽誤她一秒,伊蘭覺得自己一定會尖叫起來。
「哦,是的,姐妹。」伊蘭同樣壓低了聲音,以免被那名單腿的前戰士和僕人們聽到,如果人們知道統治者對他們別有用意,即使是最忠誠的人也會不高興,特別當你接受他們為你辛苦籌集來的東西時,千萬不能讓他們察覺那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現在這個村子里直到河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來了。等到中午,另外半個村子和方圓數里內每一個農場的人也都會知道。到明天,訊息會傳到鄰村和更多的農場。訊息在冬季傳播得很慢,特別是在這種鄉下地方。他們知道我已經宣布要繼承王位,但如果我不來,那麼無論我是登上王位,還是身首異處,他們都要等到春季過了一半才會知道,甚至要等到夏天。但今天,他們知道伊蘭·傳坎還活著,她身著華美的禮服冠冕,拜訪了這裏的領主莊園,並將這裏的戰士召集在她的旗下。就算是二十里以外的人們也會繪聲繪影地宣稱他們親眼看見了我,還吻了我的手。為了彰顯自己,他們會盡情地美化我,而當你要努力美化一個人的時候,你首先就會讓自己喜歡上她。現在,安多境內已經有十九個地方的人在談論他們是如何見到了王女。而且每一天,這種談論都會像滴在紙上的墨水一樣不斷向外擴展。
當伊蘭走到台階底端的時候,艾玲達整理一下披巾,問道:「你睡得好嗎?」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憂慮還是從她的綠眼睛里流露出來。「你沒有讓人給你送酒去,幫助你入睡吧?我在吃飯的時候已經安排只讓你喝摻水的酒,但我看你一直在盯著酒壺。」
伊蘭大驚失色,她在焰心的鞍子上向艾玲達轉過身。「你想要拋棄他?把他丟進危險中!」沒有人能控制如此強大的陰極力,就算是最強的連結環也不行,伊蘭只知道有一件超法器,一件超越世間一切法器的超法器。如果她聽過的故事沒有錯,也許利用那件超法器能夠導引這樣的陰極力洪流,但僅僅只是也許而已。而且,在她聽過的故事里,如果要使用那件超法器,必須有另外一件特法器進行保護,否則任何人都不可能活下來。而就伊蘭所知,至今還沒有人見過那件特法器。任何兩儀師就算是找到了那件特法器,也一定不敢進行嘗試。如此磅礡無盡的陰極力能夠輕易削平綿延千里的山脈!也許只有黑宗才敢使用這種力量,或者是更可怕的情況——棄光魔使,而且可能不止一個。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艾玲達想要逃避,難道她不知道蘭德就在那裡?
「他很好,而且還會好下去。」艾玲達用力地低聲說道,彷彿只要能讓他活下來,她會把任何威脅都殺掉。
一名身材瘦削的九_九_藏_書衛兵在紅色外衣的肩頭處戴著代表尉官職銜的兩枚金結,她將手臂橫在胸前,向伊蘭行了一個軍禮。她的花毛騸馬揚起頭,鬃毛上的銀鈴隨之發出一陣清響,就如同它也在向伊蘭行禮。「我們已經準備就緒,女士,一切都打理好了。」卡賽勒·拉克尼曾經是一名商隊保鏢,從言談舉止能判斷出,她不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但有濃重艾拉非口音的她,做事向來都是乾淨利落,從來不說一句廢話。她對伊蘭始終都只用符合禮儀的稱謂,在伊蘭戴上王冠之前,她不會稱伊蘭為「女王」。但為了讓伊蘭得到王冠,她會毫不猶豫地投身最激烈的戰場。這些日子里,被登入女王衛兵名冊的男人和女人都非常少,只有真正準備好為王女奮戰不息的人才能被伊蘭接納。「羅斯先生召集的人也已經做好準備,他們已經儘力了。」羅斯清了清嗓子,挪動一下拐杖,眼睛只是端詳著自己靴子前面的雪地。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伊蘭,不知道他到底是跳起了槍矛之舞,或是在做其他任何事。如果我們闖入他的槍矛之舞,他是否會在知道我們是誰以前就向我們發起攻擊?我們的突然出現是否會打亂他的計劃,讓敵人取得勝利?如果他死了,我們會找出是誰殺了他,並把他們全部殺光。但如果我們現在去找他,我們是徹底盲目的,這很可能會帶來可怕的災難。」
伊蘭會笑是因為她繃緊的神經放鬆了,黑宗並沒有跟蹤她來到埃德蒙領主的莊園,也沒有身藏匕首的刺客和想把她劫回白塔的愛莉達派系姐妹。她經常會夢到這些人,有時候所有這些人會同時出現在一個夢裡。像往常一樣,她不情願地放開了陰極力,為那種鮮活而豐富的喜悅與生命力離開自己的身體而感到懊喪。麥瑟林是支持她的,但如果她將埃德蒙的宮殿毀掉一半,也許那位領主就要改變主意了。
「我和你說過魯迪恩之環。」她緩緩地說。伊蘭不耐煩地點了一下頭。所有想要成為智者的女人都必須走過一個特法器,才能接受訓練,那很像白塔中初階生晉陞為見習生時要走過的那個特法器。只是艾伊爾人要走過的特法器會讓一個女人看到她完整的一生,生命中所有的可能,每一個決定所造成的不同,因為不同的選擇而被無限放大的人生。「沒有人能記得所有那些,伊蘭,留下來的只有殘缺的碎片。我知道我會愛上蘭德·亞瑟……」她仍然不太習慣只稱呼蘭德的名字,「而且我會遇到姐妹妻子。在大多數情況下,你頂多也只是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有時候,是一種警告。我想,如果我們現在去找他,一定會有非常可怕的事情發生,也許我們之中的一個會死,也許我們都會死,無論明說過什麼。」她只說出明的名字時,就沒有任何不適應。實際上,她還不是很了解明,也經常會稱呼明的全名——明·法薩維。「也許他會死,也許會是別的災難,我不知道。也許我們都能活下來,我們會找到他,和他一同圍坐在篝火旁,烤派莢吃。但那一點微弱的警告一直都在我的腦子裡盤旋。」
「我們可以非常小心。」伊蘭鬱悶地說,她知道自己又變得憂鬱了,而且還把這種情緒表現了出來,這幾乎要讓她發狂,但她只能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它們徹底壓倒自己的理智。「我們不必用神行術直接趕到那裡。」她握緊自己的口袋,感覺著那裡面象牙雕刻的女性小坐像,而她的目光則落在艾玲達的琥珀胸針上。「光明啊,艾玲達,我們有法器,而且我們的力量也不弱。」哦,光明啊,現在她又顯得很任性了。她很清楚,她們兩個就算再加上兩件法器,與那麼強大的力量對抗也無異於飛蛾撲火,但如果飛蛾掌握好時機,也許真的能徹底扭轉局面。「不要提醒我懷孕了,明說過,她會誕生,強壯而且健康,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這意味著我至少能活到我的女兒出世的時候。」她希望肚子里的會是一個女兒。
走進來的人回身推上了大門,他只有一條腿,用一根拐杖撐住身子,雖然拐杖上裹著羊毛軟墊,但他的厚羊毛外衣袖子還是被拐杖磨破了。這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名叫弗里德文·羅斯,曾經是一名勇猛的戰士,現在負責管理埃德蒙領主的產業,有一名肥胖的文員是他的副手。第一次見到王女的時候,那名文員驚惶地眨著眼睛,看到她手指上的巨蛇戒,他猛抽一口冷氣,臉上更多了幾分敬畏。當被告知可以退下的時候,他立刻帶著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跑去應付他的賬本了,也許他很害怕王女會清查莊園的賬目,計數可以徵用的資源。當時羅斯則一臉困惑地盯著伊蘭的戒指,不過他更多的表情是對王女的歡快笑容。他很遺憾自己已經沒辦法為伊蘭在疆場上馳騁作戰了。伊蘭相信他是真誠的,如果他是個騙子,那埃德蒙和那個文員的一切早就被他騙光了,所以伊蘭不擔心他會傳播任何對自己不利的謠言。
艾玲達勒住斯威的韁繩以後就沒有再做任何事,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但她皺起了眉,顯出一點猶疑。她的臉裹在深褐色的羊毛披巾里,但伊蘭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因為積雪的限制,伊蘭的隊伍只能緩步踏上離開莊園的大路。最前面由六名女衛兵做前導,其餘的則跟隨著伊蘭和艾玲達,最後一隊女衛兵則在後面引領著馱運行李的牲口。羅斯為伊蘭召集的本地人零亂地跟在他們後面,牽著一匹他們自己的馱馬,這匹滿身長毛的大馬背上馱著煮食罐子、粗布包裹,甚至還有六隻活雞。當他們走過由茅草頂房子組成的村莊,跨上那條蜿蜒曲折、表面已經凍冰的溪流上的石橋時,有幾個人向他們發出了歡呼:「伊蘭百合花!」、「傳坎!傳坎!」和「麥瑟林屹立不倒!」但伊蘭看見一個女人伏在丈夫的胸口哭泣,那個丈夫的臉上也帶著淚水,另一個女人背對著她和她的隊伍,低垂著頭,根本不看他們一眼。伊蘭希望自己能儘快將他們的兒子送還給他們,只要她不犯大錯,凱姆林應該不會爆發大規模戰鬥,但流血依舊在所難免。而且,當她戴上玫瑰王冠的時候,戰爭一定已經在前方等待她了。南方有霄辰人,北方的魔達奧和獸魔人正急不可耐地要掀起這個世界的末日戰爭,到九-九-藏-書那一天,安多的孩子們將血流成河。光明燒了她吧,她不會哭的!
艾玲達的臉頰微微泛起一點紅暈,有時候,她依然只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女孩,但她沒有浪費任何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通道。一道垂直的光芒旋轉展開,露出對面凱姆林王宮的馬廄場院。這邊草地上的積雪立刻跌落到將近三百里以外早已被打掃乾淨的石板地面上。王宮中柏姬泰的感覺立刻在伊蘭的腦海里鮮活起來。柏姬泰頭疼,而且感到噁心,最近只要她在王宮,這種事基本上已經絕跡了,但它們很符合伊蘭現在的情緒。
「麥瑟林一直都忠誠于傳坎家族,」伊蘭說道,「我相信你們的忠心依然沒有任何改變。我珍視埃德蒙領主的忠心,羅斯先生,還有你的忠心。」
女孩回過頭,瑟縮著,一雙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的雙手依然沒有離開嘴唇,似乎是想要堵住又一聲尖叫。她有著黑色的頭髮和眼睛,身穿麥瑟林家族灰藍色的制服,在她胸前高高挺起的一對豐乳說明她已經不是女孩了。實際上,她可能比伊蘭還要年長四五歲,但她的行為舉止實在不像個成年人。
「如果我有時間,我會訪問安多的每一個村子,這不會讓凱姆林現在的局勢有任何改善,但當我取得勝利的時候,它會讓安多產生巨大的變化。」除了勝利,伊蘭不會承認有任何其他的可能,她絕不會探討如果她失敗了,登上王座的又將會是誰。「在我們的歷史中,大多數女王都會在實行統治的最初幾年致力於強化人民對她們的忠誠心,艾玲達,她們之中有些人一直都沒能完成這個任務,而我們要應對的局面會比她們更加艱難。也許再過不到一年,我就必須得到全體安多人堅定的支持,所以我不能等到登上王位以後再做這件事。我們要完成的任務會很難,我必須做好準備,安多必須做好準備。這就是我現在的任務。」她的語氣里包含著無比的堅定。
突然襲來的一種感覺,把所有這些懷孕、導引、兩儀師的無知之類的胡思亂想都趕出了伊蘭的腦海。她能夠感覺到有人在導引陰極力,不是艾玲達,也不是周圍群山中的某個人。那個人距離她很遠,就如同一座燈塔在遠方黑夜中的山峰頂端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那真是非常非常遠的距離。伊蘭無法想象,在那麼遠的地方,卻又讓她有如此強烈的感覺,這到底需要導引多少至上力。世界上每一個能導引的女人一定都明確地感覺到了這股力量。那座燈塔就在西邊。蘭德的約縛沒有任何改變,雖然他的位置在百里之外,讓她無法百分之百這樣肯定,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裡。
天空很清澈,升到山頂的太陽明亮耀眼,但黑雲隨時都有可能在周圍的山峰上翻滾聚集,她們最好儘快趕到今天的第一個目的地。不走運的是,伊蘭高大的黑色騸馬焰心就像它的名字一樣,不停地揚起前蹄,高聲嘶鳴,鼻孔噴出一股股白氣,就好像它以前從沒戴過籠頭一樣。艾玲達長腿曲頸的灰馬似乎打定主意要學焰心的樣子,不停地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蹦跳,就是不願跟著馬夫走。伊蘭本來不願意為自己不擅於騎馬的姐妹挑一匹這麼活潑的坐騎,但在知道這匹母馬的名字以後,艾玲達就堅持要它,「斯威」在古語中是槍矛的意思。這些馬夫應該都是些有經驗的女人,她們顯然認為必須先讓焰心和斯威平靜下來,才能讓它們的主人騎上去。伊蘭能做的只是不要大喊著告訴她們,在她們第一次見到焰心之前,她就已經能讓這匹馬俯首帖耳了。
麥瑟林是一個古老的家族,雖然它的規模並不算大,也沒有很強的實力。這座宮殿通向正門大廳的主樓梯相當寬闊,還配有大理石欄杆,正門大廳更是一個寬敞高大的空間,地上鋪著灰藍色的方格地板磚,帶有鏡子的吊燈用鎖鏈懸挂在離地面二十尺高的天花板上。大廳兩側排列的櫥柜上沒有鍍金,也看不見什麼鑲嵌飾品,但有著繁複細膩的雕刻花紋。一面牆壁上懸著兩幅掛毯,其中一幅掛毯的圖案是男人們騎在馬背上,狩獵老虎,這種充滿危險的狩獵是麥瑟林家族的一項重要事業。另一幅掛毯則描繪了麥瑟林家族的女人們將一柄劍奉與第一任安多女王,這是麥瑟林家族極為珍視的一個歷史事件,雖然它並不一定真正在歷史中發生過。
伊蘭用指尖抹去她的姐妹臉頰上的一滴淚水。「他很好,而且還會繼續很好。」她用輕柔的聲音表達著對艾玲達的支持。但她們無法殺死陽極力,以及將要殺死蘭德的、暗帝的污染。
艾玲達已經下了樓,正焦躁地來回踱著步,伊蘭看到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她們本應該同居一室的,但這樣做會顯得麥瑟林家族彷彿無法為兩位重要的來訪者提供足夠舒適的寓所,愈是小家族,自尊心就愈強,艾玲達至今都無法理解這是為什麼,不過她至少應該理解什麼是自尊。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自尊和力量幾乎能照得別人睜不開眼睛。現在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這讓她甚至比伊蘭還要高。一條深褐色披巾蓋在她的淺色外衫上面,一條疊起的頭巾將她的紅色長發束在腦後,雖然只比伊蘭大了一歲,但她現在的樣子已經是一名標準的智者了。能夠導引的智者通常都有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的容貌,而且艾玲達已經擁有了智者的威嚴,至少此時此刻是這樣。當她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她們也經常會一同傻笑個不停。當然,艾玲達身上的首飾並不多:一條白銀坎多項鏈,一枚雕刻成海龜形狀的琥珀胸針和一隻象牙寬手鐲。智者們經常會佩戴許多項鏈和手鐲,但艾玲達還不是智者,她現在只是一名學徒。伊蘭從沒有將艾玲達看作一般人,但她實在已經很多次看到艾玲達在智者們面前卑微的樣子了。有時候,伊蘭覺得智者們也在將她看作一名學徒,或者至少是一個學生,這肯定是個愚蠢的想法,但有時候……
女衛兵們對此毫無察覺,她們仍然耐心地在馬背上等待著,同時警覺地監視著草地周圍樹林中的狀況,雖然在麥瑟林莊園受到了熱情的款待,但她們的警覺性並未因此而稍有減弱。不過,卡賽勒只是看著伊蘭和艾玲達,透過她的護面甲,能看到她微皺起了雙眉。她知道,她們從不會在打開通道時有任何耽擱。麥瑟林家的人圍繞在他們的馱馬read.99csw•com周圍,翻檢著馬背上包裹里的東西,顯然是在談論著有什麼東西多裝了或是沒有裝。艾玲達催趕灰馬貼到伊蘭的黑馬身邊,壓低了聲音對她說話。
這個大眼睛的女僕顯然更習慣於揉生麵糰,而不是處理成排的小鈕扣,不過,她終於還是將伊蘭身上這件深綠色騎馬裙的扣子都一一扣好了。然後,她行了一個屈膝禮,喘著粗氣向後退去。伊蘭不知道她的喘息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面對王女感到的壓力,也許戴在伊蘭左手的巨蛇戒也增添了這個女孩心中的壓力。麥瑟林家族的莊園和商船來往不息的艾瑞尼河之間,直線距離只有二十多里,但因為齊舍恩山脈的阻隔,兩者之間的實際路程要長得多,所以這裏的居民最常接待的訪客還是跨越國境,從莫蘭迪而來的牲口隊。一位身兼王女和兩儀師雙重身份的來訪者,絕對是他們從不曾遇過的。對於這裏的一些僕人來說,這種榮耀幾乎已經是無法承受的了。昨天晚上,愛爾絲極度盡心儘力地將伊蘭的藍色絲綢長裙疊好,放進更衣室的兩個皮製大旅行箱中的一個裡面,盡心儘力得讓伊蘭差點想自己完成這個任務。結果那一晚,伊蘭起初睡得很不好,時夢時醒,後來睡過去之後,又起晚了。現在,伊蘭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回凱姆林去了。
「沒有,媽媽。」伊蘭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我看那個酒壺,只是因為埃德蒙竟然會有這樣的美酒而感到驚訝,媽媽,在這樣的酒里摻水真是可惜了。我在睡前喝的是羊奶。」如果有什麼東西會讓她難產,那一定就是羊奶!她以前竟然還很喜歡喝這種東西!
尖叫的並不是伊蘭,還沒等伊蘭走出三步,一陣恐怖的哀嚎聲從愛爾絲的喉嚨里傾瀉而出。紅色的斗篷甩起,伊蘭猛然轉回身,她已經擁抱了真源,感覺到豐美甘醇的陰極力流過全身。愛爾絲正站在走廊中間覆蓋了淺褐色地板的條紋地毯上,她盯著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雙手緊緊地把嘴捂住。伊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能看到兩個十字岔路以外更遠的地方,但那裡連個影子都沒有。
伊蘭能夠看到卡賽勒所說的一切。羅斯先生從莊園里召集到十一個人,併為他們裝備了斧槍和短劍,還有他能找到的一切盔甲——九頂沒有護面的舊頭盔,七副滿是凹痕、難以讓劍矛滑開的胸甲。他們的坐騎還不錯,只是,雖然這些馬身上都有可過冬的厚毛,卻仍然努力要擠在一起,彷彿並不懂得戰馬的規矩。而在它們的主人中間,伊蘭相信有八個人一星期也不刮一次鬍子。羅斯所說的「有經驗」的人都已經是滿臉皺紋,手背上青筋虯結,他們的牙齒全部湊在一起可能也排不滿一張嘴。羅斯並沒有任何保留,埃德蒙肯定已經帶走了當地一切適合作戰的男人,而且也把最好的裝備都給了他們。現在到處都流傳著同樣的故事,全安多境內有許多強壯而忠心耿耿的男人都在向凱姆林進發,要投到伊蘭麾下,但現在這些故事中的人仍然沒有一個進入凱姆林城,似乎他們在等待大家一同做出決定。伊蘭就算是整日去尋找,也未必能找到一隊這樣的人。不過,這一小隊擎著斧槍的戰士似乎知道該如何使用手中的武器。當然,只是騎在馬背上,將斧槍柄撐在馬鐙里並不是很困難的事,伊蘭自己也能做到。
「我們已經去過十九個莊園了,姐妹。」艾玲達輕聲說著,來到伊蘭身邊,直到肩頭與她輕輕相觸,「看看我們的成果,兩百零五個還不應該去流血的小男孩和早就應該放下槍矛的老頭子。以前我沒問過這個問題,畢竟,你了解你的人民和你的方式,但,這種事值得你如此浪費時間嗎?」
艾玲達將雙拳抵在腰間,擺出一副讓伊蘭感到好笑的氣憤模樣。懷孕給伊蘭帶來了很多麻煩,從經常突然爆發的脾氣、脹痛的乳|房到持續不斷的疲倦,但從某種角度來說,身邊的人對她的過分溺愛是最讓她感到頭痛的。安多王宮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她懷孕了,因為明的預言和大嘴巴,許多人甚至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她的懷孕。伊蘭不知道自己還是嬰兒的時候,是否曾經被這樣無微不至地照料過,她儘力以最優雅從容的姿態處理所有這些麻煩。通常她都還能做得不錯,畢竟大家只是想幫助她,但她真希望那些女人們不要以為她因為懷孕就變成沒腦子的傻瓜。幾乎她認識的每一個女人都是這樣,而且那些從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往往是最過分的。
伊蘭立時羞紅了臉,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熱得彷彿燒起來一樣!也許她心情的波動比別人對她的過度關照更糟糕!光明啊,她還要懷孕好幾個月呢!她又一次對蘭德產生了怨恨,這就是他對她所做的一切。是的,她也在鼓勵他這樣做,在幫他這樣做,但那並不重要,他幹完這件事就走掉了,臉上還帶著自鳴得意的笑容。伊蘭懷疑他會笑並不是因為得意,但現在她已經愈來愈不願意有這種懷疑了。讓他每個小時都從頭暈目眩再突然變成眼淚汪汪,看他會不會喜歡這樣!我快失去理智了,伊蘭氣惱地想著,這也是他的錯。
突然間,伊蘭開始擔心自己的歡笑馬上變成淚水漣漣。天哪,光明啊,不要讓她成為肚子里有了小孩就變得愛哭的女人吧,這實在太糟糕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變得暴躁易怒,什麼時候又會憂鬱消沉。每次等她恢復平靜的時候,很可能要好幾個小時。不過也有一些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顆小孩子們最喜歡的、蹦蹦跳跳滾下樓梯的小皮球。這個早晨,她似乎就這樣在樓梯上蹦蹦跳跳了。
馬夫們終於認為焰心和艾玲達的斯威平靜到了可以讓女士們騎乘的程度,艾玲達藉助上馬石爬上了馬鞍,現在她的動作已經比不久以前優雅多了。然後,她鋪開自己厚重的裙擺,將包裹在黑色長襪中的雙腿盡量遮住。到現在,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兩條腿能夠跑得比馬更快,雖然她已經是一名合格的騎手,但看到馬竟然會依照她的想法行動時,她還是會流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焰心在伊蘭騎在它背上之後,又一次想要跳躍,但伊蘭靈巧地用韁繩勒住了它,而且她的動作比往常還要更嚴厲一些。起伏不定的心緒讓她突然間又開始擔心蘭德,她沒辦法確保他的安全,真應該把他拴在身邊,這樣才能讓男人去做他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