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債務
當然,艾玲達是最後一個走過通道的人,她要確認所有人都已經過來了,還沒等她將通道消除,伊蘭已經朝她的方向走了過來。她的衛兵們急忙跟了上來,好保持住防衛隊形,但柏姬泰依舊是第一個走到艾玲達身邊的人。她幫助艾玲達下了馬,將斯威交給一名幾乎有著像斯威一樣長臉和長腿的馬夫。艾玲達下馬總是比上馬困難,但柏姬泰來這裏當然不只是為了幫她下馬。伊蘭和衛兵們也算是走得夠快,當她們來到這兩個人面前時,剛好聽到柏姬泰壓低聲音,匆忙地問艾玲達:「她有沒有喝羊奶?睡得夠不夠?她有沒有覺得……」她的聲音在伊蘭耳邊消失了。伊蘭的將軍深吸一口氣,甩起垂到腰間的金色粗辮子,轉身面對伊蘭,她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她對於伊蘭的迅速趕來完全不覺得驚訝,而約縛則在向她們雙方傳達著彼此的真實心情。
當伊蘭的腳踏到地面上的時候,一小隊衛兵出現在她周圍,她們戴著紅色的帽子,白色羽毛鋪展在寬闊的帽檐上,緞帶鑲邊的大紅色綬帶上刺繡著安多白獅子,斜勒在拋光的胸甲上。這時,卡賽勒才帶領那六名下屬進入馬廄,換崗的人也保持著和卡賽勒同樣的警戒,同時監視著每一個方向,手就放在劍柄附近。在她們之中,德妮的武器是個例外,這個身材壯碩、面容冷峻的女人拿著一根鑲嵌黃銅釘的長柄大棒。她們只有九個人,只有九個,伊蘭苦澀地想,我在自己的宮殿里也只需要九個人來保衛安全!除了德妮以外,另外八個人都是用劍的老手。按照卡賽勒的話講,「做刀劍生意」的女人一定要很優秀,否則她們遲早會被只有膀子力氣的男人打倒。德妮完全不喜歡劍,但已經有不少男人在她的棍棒下嘗過苦頭,而且能討到便宜的幾乎沒有。雖然魁梧高大,但德妮的速度非常快,而且她根本不管什麼公平戰鬥,還是點到為止。
伊蘭繼續沿走廊前進,希望那三名姐妹能夠去做她們自己的事情,但茉瑞莉已經跟到柏姬泰身邊,這名灰宗姐妹本來是這三個人里最強的,但她早已習慣了等待有人告訴她該做些什麼。當賽芮薩禮貌地詢問柏姬泰是否能讓開一些的時候,茉瑞莉首先就躲到了一旁。當伊蘭的護法行使將軍職權的時候,這些兩儀師總是會對她表現出無休止的禮貌,她們是在盡量忽略掉柏姬泰護法的身份。艾玲達就沒有從凱瑞妮那裡得到這種禮貌的詢問,後者強行插入她和伊蘭之間。根據白塔的定義,任何沒有在白塔中受過訓練的女性導引者都是野人,凱瑞妮非常鄙視野人。艾玲達咬住嘴唇,但她沒有拔出腰間的匕首,甚至連一點這樣的意思也沒有,對此,伊蘭很是感激,她的首姐妹有時候是相當……輕率的。不過,再想一想,伊蘭覺得自己現在倒希望艾玲達能魯莽一些。兩儀師的傳統中,姐妹之間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能粗暴相待,但艾玲達能毫無顧忌地斥罵她們,向她們揮舞匕首,也許這樣就能讓這三個人走開了,雖然這也可能帶來嚴重的後果。凱瑞妮到現在也沒有注意到盯住她的那雙冰冷的綠眼睛。
「是的。」茉瑞莉的聲音就像她黑色的大眼睛一樣充滿了憂慮,「是的,我們的確應該做好離開的準備。也許……也許我們不應該再逗留於此。必要的行動並不會違反我們的承諾,我相信是不會的。」柏姬泰只是瞥了她一眼,但她立刻打了個哆嗦。
艾玲達鎮定地解開頭上的披巾,讓它掛到自己的肩頭,她在嘗試讓自己表現出一副沒有做過任何錯事,也沒有幫別人做過任何錯事的樣子。只是她故意睜大眼睛,顯出一副無辜的樣子,這樣做實在是有些欲蓋彌彰了。柏姬泰在某些方面對她產生了很壞的影響。
我不會逃避自己的債務,伊蘭想著,看著她們走遠。我也會幫我的朋友償還她們的債。
身材健壯的少尉拉莎芮是她們的指揮官,當馬夫牽著焰心走遠之後,她似乎是鬆了一口氣。這些伊蘭的近衛非常不喜歡看到有任何她們之外的人靠近伊蘭。也許這樣說有點太過分,但她們的確總是用懷疑的目光盯著除了伊蘭、柏姬泰和艾玲達以外的所有人。拉莎芮雖然有一雙藍眼睛和一頭黃色短髮,但她其實是一個提爾人,在所有的衛兵中,她是最過分的一個,她甚至堅持要求監視為伊蘭做飯的廚師,而且要求呈給伊蘭的每樣食物都要先由別人嘗一下。對於她們的過分熱情,伊蘭並沒有表示抗議,姑且不論她是否能活到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但她被人下過一次葯,那一次的經歷已經足夠了。而現在,讓伊蘭抿緊嘴唇的並不是這些衛兵的過度防衛,也不是因為她在擔心任何危險,柏姬泰正穿過擁擠的馬廄場院走過來,但目標並不是她。
「該死的,真不知道能讓他們做些什麼。」柏姬泰嘟囔著。這時,一名身穿紅白色制服的侍女在這個小門廳中接過了伊蘭的斗篷和手套。當然,說這個門廳小隻是相對這座王宮而言。鍍金立燈放射出的光亮在白色的凹槽細圓柱之間搖曳著,這個廳室的面積是麥瑟林莊園正門大廳的一倍半,只不過天花板沒有那裡那麼高。另一名左側胸部綉著白獅圖案的侍女走過來,她的年齡並不比那個想把馬牽進王宮的男孩更大,她的手中捧著一隻結繩花紋的銀盤,盤子里是三杯冒著熱氣的香料酒。艾玲達和柏姬泰同時皺起眉頭,她立刻唯唯諾諾地向後退去。「如果讓那些該死的男孩站崗,他們一定會睡著的。」柏姬泰瞪著那個退走的侍女,繼續說道,「那些老傢伙倒是不會睡覺。但他們之中有一半人如果看見有人想要爬上那該死的城牆,大概都不會記得自己應該幹些什麼,而另外那一半人就算加在一起,也打不過六個牧羊人和一條狗。」艾玲達挑起一側的眉弓,看著伊蘭,點了點頭。
但聽到凱瑞妮提起神行術,賽芮薩還是抿緊了嘴唇。有不止一個家人能夠打開通道,她不能像凱瑞妮那樣對這個問題視而不見,而且,她對於家人的觀點也和凱瑞妮截然不同。平時,她還可以把這種觀點藏在心裏,只是對家人緊皺眉頭,或者投去鄙夷的目光,因為伊蘭已經清楚地表明自己對於家人的態度。但今早發生的事情似乎讓她不再顧忌
https://read.99csw•com表達自己的觀點了。「我們的確需要帶上她們,」她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否則她們只要一離開我們的視線,肯定全都會宣稱自己是兩儀師。如果一個女人敢說她是在三百年前被遣離白塔的,那麼她就沒有不敢說的謊言了!她們需要受到嚴密監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可以自由行動,尤其是那些能夠施展神行術的人,現在她們也許能服從你的命令,伊蘭,但再過多久,她們之中就會有人藉助神行術一去不返?記住我的話,一旦有一個人逃跑,其他人肯定也會競相仿效,到時候,我們就有沒完沒了的麻煩。」
「沒有。」柏姬泰的口氣和她一樣生硬。伊蘭嘆了口氣。戴玲在亞瑞米拉的軍隊出現前幾天就離開了凱姆林,隨行的還有黎恩·柯爾力,用神行術幫她加快行進的速度。現在伊蘭對戴玲抱著很大期望,急切地想要得到她能帶回來的訊息,或者除了訊息之外,她能帶回來的任何東西。
「那個祖拉德·埃坎有沒有帶來任何魯安的訊息?有任何表示諾維林家族支持傳坎的印章信件嗎?」
「不要以為我會逃避欠下別人的債務,賽芮薩。」伊蘭感覺艾玲達握住了她的一隻手,柏姬泰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她輕輕捏了捏她們的手。被敵人環伺的時候,能有姐妹和朋友在身邊實在很好。「我現在要洗個熱水澡,你們想要為我搓背嗎?」
伊蘭讓臉上掛起微笑,「賽芮薩說你又做了英雄,麥拉爾隊長,那是怎麼回事?」
麥拉爾的微笑消退了一些,他不習慣被別人打斷,「但,女王,戴玲女士說魯安已經在您的陣營中了,埃坎的到來就是證據——」
柏姬泰則有其他的心思,她看了一眼前面拉莎芮率領的衛兵,然後又回過頭,示意跟在後面的那些人後退一點。這很奇怪,這些衛兵都是她親手挑選的,她很信任她們。這時,她用接近耳語的聲音,急促地在伊蘭耳邊說:「就在你們回來之前,發生了某種事情,那時我正請求桑珂給我治療,她卻突然暈倒在地上,還翻了白眼。反常的不止她一個,雖然該死的沒有人向我承認過,但我遇到的其他家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那些尋風手也是一樣,她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沒等我找到個兩儀師,你們已經回來了,不過我懷疑那些兩儀師也只會向我翻翻死魚眼。不過,她們會告訴你的。」
「如果我們離開,」凱瑞妮似乎完全不在乎茉瑞莉是否已經把話說完了,「我們就要帶上全部的家人。如果讓她們這樣逃散,那就只有光明知道她們會幹些什麼,而且我們將再沒辦法重新抓住她們,她們之中甚至已經有人學會了神行術。」她的聲音里沒有絲毫苦澀或羞愧,雖然在這座王宮中的兩儀師里,只有伊蘭能施展神行術。凱瑞妮似乎認為家人和她們一樣,應該完全屬於白塔,只是因為她們都曾經在白塔接受過訓練。但實際上,家人之中的絕大部分都是早已被白塔淘汰出門,還有不多的幾個是主動逃離白塔的。伊蘭在家人之中已經找到了不少於四個能施展神行術的人,其中包括一個逃離白塔的人,至少,她們在凱瑞妮的心目中可能比野人的地位還要高一點。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魯安的部下,隊長?」伊蘭平靜地問。一絲本應該讓麥拉爾有所警覺的微笑出現在柏姬泰的臉上。不過,他似乎屬於那些不相信柏姬泰是伊蘭護法的人,就算他相信,也應該不會知道護法和兩儀師之間的約縛是怎麼回事。不管怎樣,麥拉爾的表情變得更加得意了。
「范迪恩想用多少時間追思她的姐妹都可以。」伊蘭不動聲色地說,「這件事不要再討論了。」
「我不會只認旗子,女王,人們會扛上各種旗子。我從望遠鏡里認出了祖拉德·埃坎,埃坎從頭到腳都是魯安的人,我一認出那個……」他做了個不以為然的手勢,讓手腕上的緞帶隨之抖動起來,「後面的就不值一提了。」
伊蘭覺得自己的語氣很有信心,很冷靜,很理智,但艾玲達捏了一下她的手,這對於艾伊爾人來說,無異於在擁抱伊蘭,安慰她受傷的心。柏姬泰的同情如同洪水一般從約縛中涌過來,這不只是同情,還有一個已經失去自己所愛的女人對另一個深懷這種恐懼的女人的理解。柏姬泰已經失去了加達·森,對她來說,加達·森相當於已經死了,更可怕的是,她對於過往生命的記憶正在消退,她幾乎已經完全記不清白塔建成之前的事情了。她害怕加達也會徹底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她會忘記他,忘記自己深愛著他。有一些晚上,這種心情會讓她無法入眠,讓她必須喝下大量的白蘭地,這是一種可憐的安眠藥。伊蘭希望自己能有更好的辦法安慰她的護法。她知道,自己對蘭德的記憶不會死去,除非她自己先死掉,她無法想象那種知道自己的記憶正逐漸變得蒼白的恐懼,但她還是希望有人能儘快治好柏姬泰被酒精折磨的腦袋,否則她自己的腦袋也快要像熟透的瓜一樣爆開了。她的治療能力非常有限,艾玲達的也不比她好多少。
兩名馬夫向焰心跑過來,其中一個匆忙地向伊蘭行過屈膝禮,就拉住了焰心的籠頭,對她來說,確保伊蘭順利下馬顯然要比向她行禮更重要。另一個向伊蘭一鞠躬,隨後並沒有直起身,而是將雙手握在一起,垂下去,好讓伊蘭在下馬的時候有踏腳的地方。他們兩個都沒有朝石牆前面那片白雪皚皚的高山草地多看一眼,在這座馬廄中工作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通道。伊蘭早就聽說他們在酒館里吹噓曾經多少次見證過至上力創造的奇迹,甚至有不少人還會因此而請他們喝酒。伊蘭能夠想象這些故事傳到亞瑞米拉的耳里時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很喜歡想象亞瑞米拉啃指甲的情景。
而現在,伊蘭有三個正式宣布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競爭對手,更糟糕的是,娜埃安和愛倫娜竟然在亞瑞米拉·馬恩旗下聯合了起來,在所有人之中,她們三個本來是最不可能形成聯盟的,而這也意味著亞瑞米拉有了兩個大家族的支持。麥瑟林和她訪問過的另外十八個家族都太小了,而伊蘭的傳坎家族和戴玲的塔拉文家族要與六個家族對抗。戴玲堅持認為卡蘭得、柯易藍九_九_藏_書和任廈家族會支持伊蘭,還有諾維林、潘達和塔梅恩家族也是可以爭取的。但這前三個家族想讓戴玲登上王座,后三個則彷彿進入了冬眠。戴玲對她保持著堅定的忠誠,不知疲倦地為伊蘭奔忙,她堅信一些保持沉默的家族可以爭取到伊蘭這一方。當然,伊蘭不能自己去找他們,但戴玲可以,而現在,她們已經瀕臨絕境。六個家族支持亞瑞米拉,傻瓜才會認為她沒有向其他家族伸出她的觸角,肯定會有一些家族因為她已經擁有六個大家族的勢力而倒向她。
「沒有帶文字的東西,女王,但就像我說過的——」
「我不相信麥拉爾隊長做錯了,即使是他錯了,」賽芮薩小心地說,「他也曾經冒著生命危險救過你的命,伊蘭,你和戴玲女士的命。難道真有必要在我們面前羞辱他嗎?」
儘管卡賽勒和她的部下已經離開了這個場院,伊蘭和她的同伴依然只能從人群中擠出去。麥瑟林家的人是最後下馬的,他們全都是一副忙亂不堪的樣子,手中的斧槍掉了,撿起來,結果又掉了。然後他們又想在這個院子里把馱馬背上的貨物卸下來。一個男孩想要抓住一隻逃掉的雞,結果和雞一起在馬腿之間來回亂竄;一個乾巴老頭則大喊著鼓勵的話,但他到底是在鼓勵男孩,還是鼓勵那隻雞,誰也不知道;一名前任旗手的腦袋上只剩下鬢角處的一點白髮,已經褪色的紅外衣緊繃在他的肚子上,他正竭力想讓自己的隊伍有一些秩序;幫助他的是一名年輕一點的前任女王衛兵,他們兩個早就應該拿著養老金回家了;另一個男孩似乎要牽著他的長毛馬走進王宮裡,柏姬泰不得不命令他退下,伊蘭才能走進宮門;而那個臉上剛長出些小鬍子,不可能超過十四歲的男孩則瞪大眼睛看著柏姬泰,就像他剛才凝望王宮一樣,身穿制服的柏姬泰肯定比穿騎馬裙的王女更惹人注目,而且他已經見過了王女。拉莎芮搖著頭,將他推向了他們的老旗手。
「麥拉爾隊長昨晚又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下對敵發動了突襲。」柏姬泰謹慎地保持著聲音的平靜,「這一次,敵人幾乎衝進了法麥丁門。他命令那座門一直開啟,直到他回來。」伊蘭感覺到她的將軍面容變得嚴肅起來。
她所處的地方在王宮東側,一座坐北朝南的兩層純白色石砌馬廄前面,這是女王馬廄,傳統上,它負責安置女王個人的馬匹和車輛,伊蘭曾經猶豫過是否要在真正登上獅子王座以後再使用這個馬廄。通向王座的道路需要以最精緻的舞步去走,與之相比,就算是那些宮廷舞蹈也和鄉下酒館中的胡亂蹦躂沒什麼兩樣。想要達到目標,你就必須以最精確,同時也最為優雅的步幅向前邁進,歷史上不止一個女人僅僅因為要提前享受這些微不足道的權利,就丟掉了統治安多的機會。不過,伊蘭最終還是相信這算不上違制或僭越,也不會讓她顯得過於傲慢,而且,女王馬廄相對來說比較窄小,也派不上其他什麼用場。這裡有直接通向宮外的大門,卻少有人來。實際上,當伊蘭走過通道的時候,石板地面的場院里只有在馬廄的拱門處站著一名穿紅色外衣的馬夫。看到王女驅策著焰心走出被木桶圍住的小廣場,他回身吆喝了一聲,立刻有十來個人從馬廄里跑了出來。畢竟,也許王女會帶回一支由強大的男女領主組成的扈從隊伍。或者至少他們都是這樣希望的。
「當然,伊蘭。」凱瑞妮急忙說道,「當然。我們不會違抗玉座。」她猶豫了一下,調整著手臂上的綠色流蘇披肩,似乎只是專心地想要把它撫弄平整。伊蘭察覺到她向茉瑞莉投去了一個憐憫的眼神。「但說到海民,你能否和范迪恩說一說,讓她負責好她的那一份課程?」看到伊蘭什麼都沒說,她的語氣中出現了普通人的那種「憤懣」:「她總是說要忙著查問那兩個逃亡者,但她卻有時間讓我和她整夜聊天,直到我昏昏欲睡。那兩個人都已經被嚇壞了,就算是身上著了火也說不出什麼來了。她不需要再圍著那兩個人打轉,而且她也完全有時間和精力去教導那些該死的野人,范迪恩也需要讓自己恢復成一名兩儀師了!」
「我們沒有理由去任何地方。」伊蘭堅定地說,她的話是說給兩儀師的,也是說給衛兵們的。遠方的那個燈塔仍然在她最初感覺到的地方,如果它移動了,也不可能直衝凱姆林而來。但兩儀師正打算逃亡的謠言足以製造一場大規模的混亂,人們會瘋狂地衝出城門,逃避某種甚至會讓兩儀師害怕的災難,就算是一支軍隊也不可能在這座城市裡造成比這更嚴重的破壞,讓更多的人喪命。而這三個女人卻在這裏肆無忌憚地嘰嘰呱呱,就好像周圍只有掛毯在聽她們說話一樣!茉瑞莉這樣做還情有可原,但另外兩個絕不應該有如此令人失望的表現。「我們留在這裏,就像玉座吩咐過的那樣,除非她又有了別的命令。家人將繼續得到禮遇,直到我們在白塔為她們舉辦歡迎典禮,這也是玉座的命令,這你們全都清楚。而你們則要繼續教導尋風手,並像一名兩儀師那樣去做你們該做的事情。我們應該解決人們心中的疑懼,讓人們得到安慰,而不是愚蠢地傳播各種無聊的謠言和恐慌。」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沒等對面的那三名姐妹說話,伊蘭已經搶先說道,「但我們對此無能為力,所以我們也許不必再為此擔心了。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夠多了,不應再為那種與我們無關的事情分散精力。」
約縛有時候的確會給人帶來困擾,伊蘭昨晚只喝過半杯摻了許多水的葡萄酒,但她已經在分享柏姬泰宿醉后的頭疼和噁心了。其他兩儀師在向她提及約縛的時候根本沒談到過這種事。但伊蘭和柏姬泰經常像兩面鏡子一樣,一絲不差地映照出對方的狀況,身體和情緒上都是如此,這就讓柏姬泰完全了解伊蘭那捉摸不定的脾氣,伊蘭對此也只能無可奈何。有時候,伊蘭還能努力擺脫柏姬泰那邊的影響,或者至少可以拚命壓抑下去,但今天,她知道自己只能和柏姬泰一起受苦,直到柏姬泰接受治療。有時候,伊蘭覺得這種對彼此狀況的完全反映是因為她們同為女人,以前從沒有發生過女人約縛女人的事情,說實話,read.99csw.com現在也幾乎沒有人聽說過,就算是聽說過的人,也往往不會相信這是真的。護法一定是男性,就如同長角的一定是雄鹿,每個人都知道這種事,卻沒有多少人想到「每個人都知道」並不能作為一種可靠的證據。
儘管她能感覺到柏姬泰的心情,不過她的護法還是保持著平靜。「棄光魔使,」她冷冷地嘟囔著,也像伊蘭一樣壓低了聲音,這同樣不是一個能隨便談論的名字,「嗯,只要和我們沒關係,我們就該死的沒事。」一個有些像是笑的哼聲說明了她並沒有相信伊蘭的結論。雖然柏姬泰總是說自己從沒有做過軍人,但她有軍人的想法。戰場上從沒有均等的機會,有時候,敵人可能要遠比你強大得多,但你必須奮力迎戰,奪取勝利。「我在想,她們會怎樣想這件事?」她一邊說,一邊朝剛剛出現在她們面前十字路口中的四名兩儀師點了點頭。
「我喝羊奶了。」伊蘭冷冰冰地說道。她們都知道,周圍還站了一圈衛兵,雖然衛兵們都面朝外站著,雙眼不斷掃視著場院、露台和屋頂,但她們肯定能聽到這三個人在說些什麼。「我也有充足的睡眠。你還想問我什麼?」艾玲達的臉頰泛起了一點紅暈。
拉莎芮半轉過頭,皺起了眉,她顯然不明白伊蘭到底在說什麼,但這些話消除了賽芮薩黑眸里的焦慮,也許她並沒有因為伊蘭這樣說就完全放下心來。現在她的雙手還在不由自主地撫弄著她的褐色裙擺,但她願意服從像伊蘭這樣地位崇高的姐妹。有時候,居於高位的確能帶來很大的好處,比如說,用一句話就壓制各種異議。凱瑞妮則早已恢復了平靜,她古銅色的面孔與標準的兩儀師簡直可以說格格不入,倒更像是個趕馬車的,無論是她身上的綠玉色條紋絲裙,還是光潔無瑕的兩儀師面容都無法掩飾這一點,但她的氣質可以說是兩儀師中的兩儀師。綠宗的姐妹往往比褐宗的更加強韌,而屬於灰宗的茉瑞莉的臉上則找不到一點屬於兩儀師的從容不迫,她大睜著眼睛,半張開嘴,一副驚訝不已的樣子。不過,她平時也都是這樣。
伊蘭現在正努力依照艾雯的指示,要像已經接受三誓那樣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此刻卻被別人抓住自己在說謊,這讓她產生了強烈的自我保護的衝動,也讓她的口氣變得生硬起來:「戴玲回來了嗎?」
「只是出於我對女王的忠心。」雖然聲音顯得很謙遜,但他響應的微笑卻熱情得有些過分了。王宮裡有一半的人以為他是伊蘭孩子的父親,伊蘭並沒有否認這個謠言,這似乎讓他真的相信自己已經得到了她的眷顧。只是,他的黑眼睛里始終沒有一點笑意,那雙瞳仁就像死人一樣冰冷。「效忠於您是我最大的快樂,女王。」
至少伊蘭沒有在這三名兩儀師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氣憤,這費了她不少力氣,尤其是當艾玲達也在場的時候。伊蘭不知道如果自己失去姐妹,會變成什麼樣子。范迪恩不僅僅是在哀悼親人,她在尋找殺害艾迪莉絲的兇手,毫無疑問,殺人者就在茉瑞莉·辛德文、凱瑞妮·佛朗西和賽芮薩·托瑪瑞斯之中。也許是她們之中的一個,也許更可怕,她們之中不止一個是兇手。對茉瑞莉的懷疑應該是站不住腳的,尤其照她現在的這種情形來看,而實際上,相信任何一名兩儀師是殺人兇手都不容易。就像柏姬泰說的那樣,在獸魔人戰爭期間,她遇到的一個最為可怕的暗黑之友正是一個像奶油一樣軟嫩的傢伙,只要有人說話的聲音大一點,都會嚇他一跳,結果他對整整一座城市的供水系統下了毒。艾玲達的建議是對這三個人全部進行審問,這讓柏姬泰很惶恐,但艾玲達對兩儀師的敬意早已大不如前了。在有明確的證據之前,應有的禮貌還是要維持的,要採取行動的時候,就絕對不能手軟。
「他們來這裏不是為了打仗,」伊蘭這樣提醒她們。這時,她們正走過一條鋪著藍色地磚的走廊,走廊兩側沿牆壁排列著帶鏡子的立燈和嵌飾箱櫃。柏姬泰和艾玲達走在她兩旁,衛兵們走在她們身前身後的數步以外。光明啊,她想,我沒有喝酒!疼痛在她的腦袋裡隨柏姬泰一同有節律地跳動著,她按住自己的額角,開始考慮是否能命令她的護法立刻進行治療。
從實質上來講,選擇安多女王是很簡單的事。這個國家有超過四百個家族,但只有十九個足夠強大的家族可以統率其他小家族,一般來說,十九個家族都應該支持王女,或者至少其中大部分家族會是如此,除非王女明顯沒有能力統治這個國家。曼提雅家族在摩黛倫死後將王座拱手讓給傳坎家族,就是因為提格蘭失蹤,曼提雅家族卻只是不斷地生出男孩,於是,摩格絲·傳坎爭取到了十三個大家族的支持。根據法律和傳統,要登上王座,只需要得到十九個大家族中十個家族的支持,無論哪個女人,只要能爭取到這一點,其他任何宣稱要取得王位的人往往都只有失敗一途,或者主動放棄這場角逐。
茉瑞莉戴上披肩已經有超過一百年的時間了,凱瑞妮則有五十多年,就連賽芮薩戴上披肩的時間也要比伊蘭·傳坎長得多,但兩儀師的地位是依照掌握至上力的強度而決定的,她們三個的力量在兩儀師之中頂多也只能算是中等。在兩儀師之中,強大的力量雖然不一定代表過人的智慧,但至少能帶來壓倒別人的地位,足夠大的力量差距,甚至能讓弱者對強者惟命是從。有時候,伊蘭真覺得家人的管理方式要比白塔好得多。
「哦,」賽芮薩突然有了精神,「那是麥拉爾隊長,在你離開的時候,他又做了一次英雄,伊蘭。」
賽芮薩是一名褐宗兩儀師,她膚色黝黑的方臉還沒有變成兩儀師應有的那種光潔無瑕的樣子。她已經看見了伊蘭,便拉住范迪恩的胳膊,似乎是要將她拉到伊蘭所在的走廊里。范迪恩撥開那名提爾女子的手,只是瞥了伊蘭一眼,就繼續向前走去,消失在那條橫向走廊的另外一端。兩個穿初階生白袍的女人本來一直跟隨在她們身後,她們向另外三名停下腳步的兩儀師行了個屈膝禮,匆匆跟著范迪恩走掉了。茉瑞莉是一名小巧的女子,她的深灰色長裙讓她凱瑞安人所特有的白皙皮膚更如同象牙一般白潤,她九-九-藏-書愣了一下,彷彿也要跟著范迪恩繼續走下去。凱瑞妮調整了一下肩頭帶綠色流蘇的披肩,她的肩膀比許多男人都要寬,這時,她與賽芮薩低聲交談了幾句,她們兩個便轉過身,向伊蘭走過來,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幾乎和剛才那兩名初階生向她們行的屈膝禮一樣。茉瑞莉看見了那些衛兵,眨了眨眼,然後她才注意到伊蘭,又愣了一下,也行了一個類似那兩名初階生的屈膝禮。
「哦,不,」賽芮薩表示反對,「事情並非完全是那樣的。一百名魯安領主的士兵想要趁黑夜進入凱姆林,但他們出發得太晚了,早晨的陽光將他們暴露在敵人眼前,數量三倍於他們的奈西恩軍包圍了他們。如果不是麥拉爾隊長打開大門,及時出援,他們會在我們面前被砍成碎片。麥拉爾救回了八十名忠誠於你的戰士。」滿臉微笑的麥拉爾享受著兩儀師的讚譽,彷彿根本沒聽到柏姬泰的批評,當然,他也完全看不見凱瑞妮和茉瑞莉責備的目光,他總能成功地忽視別人對他的負面評價。
柏姬泰不是一個高大的女人,不過穿著高跟靴子的她已經比伊蘭要高了,幾乎和艾玲達差不多,而女王衛兵將軍的制服似乎也讓她顯得更高了一些——她的上身是帶有白色高領的紅色短外衣,下身穿著寬鬆的藍色褲子,褲腳收在閃閃發亮的黑色靴子里,她的左肩上有四枚金結,每隻白色的袖口上都有四圈金帶。實際上,她就是銀弓柏姬泰,一位傳說中的英雄。對於那些傳說,她一直都抱著非常警覺的態度,她總是說那些故事完全是虛構的,或者有很離譜的誇張成分,但她依舊是那個創造過許多傳奇,在無數人的心中構築出一位偉大英雄形象的女人。而現在,雖然她的外表波瀾不驚,心中卻滿是對伊蘭的關懷,這種心情正與她的頭疼和噁心一起源源不絕地湧入伊蘭的腦海。她很清楚,伊蘭痛恨她們在她背後討論這種事情,這並不是伊蘭感到氣惱的全部原因,但約縛也讓柏姬泰知道了她的心情有多麼煩亂。
不管地位有多麼大的差距,不管是否剛剛被責罵了,她拋給伊蘭的那一個充滿怨毒的目光讓伊蘭甚至感到一陣窒息。是伊蘭和海民達成了契約,從而導致兩儀師有了教導尋風手的責任,但迄今為止,伊蘭自己只是給尋風手上了屈指可數的幾堂課,以自己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為理由,把這個包袱都丟給了別人。兩儀師們把陸民教師都看作僱員一類的人物,即使兩儀師也不例外,而且他們總是認為這些僱員很卑鄙,在竭力逃避應當承擔的責任。伊蘭至今仍然覺得奈妮薇之所以會離開,就是為了逃避那些課程。當然,沒有人會落到像茉瑞莉那樣的下場,但即使是一兩個小時的課程也已經快讓人受不了了。
「這證明不了任何事,」伊蘭冷冷地說,「也許爵士最終會加入我的陣營,隊長,但在他公開宣布之前,你只是給了我八十個需要嚴密監視的人。」從一百個人里救出八十人,而他又讓多少真正效忠於她的人送了命?而且他這樣就把整個凱姆林都帶入危險,光明燒了他!「既然你有時間指揮我的衛隊發動突擊,你也應該有時間看守那些被你救出來的人了,現在我不可能抽調城牆上的守軍來做這件事。讓埃坎和他的部下負責訓練我剛剛從其他家族那裡帶回來的部隊吧,這樣會讓他們有事可做,不至於惹上什麼麻煩。但你要負責確保他們遠離城牆,我要求他們不能靠近城牆,不能靠近任何麻煩,隊長。現在這就是你的責任。」
卡賽勒率領衛兵走過了通道,她命令大部分衛兵下馬,把自己的坐騎送回馬廄,她則與另外六名衛兵繼續留在馬背上,監視周圍的情況。即使在王宮裡,她也不會放鬆對伊蘭的護衛,或者說,尤其是在王宮,伊蘭在這裏遭遇危險的可能性要遠大於在她所訪問的那些莊園里。麥瑟林家的部隊跟在女王衛兵後面,看到宏偉的王宮、純白色的石砌露台和柱廊,還有俯瞰這片廣場的尖塔和鎏金圓頂,他們都張大了嘴,愣在原地,結果給馬夫和衛兵們製造了不少麻煩。凱姆林顯然要比山地里暖和一些,雖然伊蘭在儘力隔絕寒冷,但現在的她已經不可能對寒熱毫無察覺了,而人和馬在這裏還是會不斷地呼出一道道白汽。剛剛還呼吸著山中潔凈的空氣,讓這裏的馬糞氣味顯得更加濃重了。伊蘭很想馬上在旺盛的壁爐火焰前面洗上一個熱水澡,然後,她就要回到爭奪王座的戰鬥之中,但現在,她只想懶洋洋地躺進溫暖的浴缸里。
「那就是說,魯安沒有宣布支持我,隊長。」
范迪恩、茉瑞莉、賽芮薩和凱瑞妮一邊走路,一邊還在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什麼,嚴格來說,應該是三名兩儀師圍繞著范迪恩,一邊焦急地說話,一邊還在打著各種手勢,她們的披肩都隨著她們激烈的動作來回搖擺。范迪恩只是緩步前行,彷彿另外三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一件袖子和肩膀處綉有花卉的深綠色裙裝在她苗條的身上來回晃蕩著,卻彷彿是為身材更矮胖一些的人縫製的,束在她頸后的白髮看上去很需要梳理一下。她面色陰沉,但這也許和另外那三名兩儀師所說的事情並沒有關係。自從她的姐妹被殺害之後,她就一直這樣鬱鬱寡歡。伊蘭敢打賭,她現在穿的這條裙子一定是屬於艾迪莉絲的,現在范迪恩更多時候都是穿著她死去的親姐妹的衣服,她和艾迪莉絲本來就像是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現在,范迪恩的食慾彷彿已經和她的姐妹一同死去了,她無論吃什麼都是一副索然無味的樣子。
艾玲達握住了腰間的匕首,柏姬泰全身一僵,凱瑞妮的面孔變得非常刻板,非常冰冷,就連茉瑞莉也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沒有一個兩儀師會隱藏自己對督伊林·麥拉爾的厭惡。
凱瑞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新整理了一下她的披肩,賽芮薩也在小聲地嘆氣,並開始轉動左手食指上的巨蛇戒。也許她們感覺到了她的情緒,或者她們也許只是不想再提起尋風手。茉瑞莉永遠不變的驚訝表情依然沒有絲毫改變,她往往要整日整夜地和海民混在一起,除非伊蘭把她拉走。而現在無論伊蘭怎樣努力地去拉她,尋風手們已經愈來愈不願意讓她離開了。
「哦,不read.99csw.com,凱瑞妮。」賽芮薩插話道,她還是在躲避著伊蘭的目光,還有茉瑞莉的目光。在她看來,這名灰宗姐妹是自己造成了現在的這種困境,所以只能承受隨之而來的惡果,但她並不想在茉瑞莉的傷口上撒鹽。「范迪恩已經因為姐妹的死而發狂,珂絲蒂安和澤亞至少能讓她有機會思考些事情。」無論伊蘭如何看待其他家人,她只能接受澤亞是一名逃亡者,因為澤亞已經被凱瑞妮認出來了。如果珂絲蒂安真的在說謊,她會為自己的謊言付出沉重的代價,逃亡者從來不會得到善待。賽芮薩這時還在說話:「我也陪她度過了一些時間。除了艾迪莉絲以外,她幾乎什麼都不提,就好像她想要將我的記憶添加到她自己的記憶里。我想,她需要更多時間,而那兩個人能夠在大多數時間里讓她感到不孤單。」她側目看了伊蘭一眼,深吸一口氣:「不過,教導尋風手的確是……一個挑戰,也許偶爾讓她上一個小時的課,能夠幫助她脫離這種絕望的環境,這樣至少能讓她發怒。你同意嗎,伊蘭?只要一兩個小時,偶爾為之。」
麥拉爾盯著伊蘭,顯得有些混亂,伊蘭以前從沒有向他指派過任何任務,他顯然不喜歡被這樣對待,尤其在這麼多人面前。他臉上已經不再有那種過分熱情的笑容,嘴唇扭曲著,怒火在他的眼中燃起,但除了再鞠一躬,用沙啞的聲音說「服從女王的命令」外,他顯然也沒有想出更好的應對之策,隨後,他還是竭力以最優雅的姿勢走開了。但還沒走出三步,他就開始邁起大步,彷彿要把所有敢擋他路的人踩在腳下。伊蘭不得不告誡拉莎芮以後要謹慎從事,麥拉爾也許會將怒火發泄在這次交談的見證者身上。茉瑞莉和凱瑞妮幾乎同時點頭表示贊同,她們早就建議要將麥拉爾派遣到王宮外了。
「我們真的應該做一些準備,伊蘭。」賽芮薩有些不經心地喃喃說道,她似乎正在腦子裡籌謀什麼計劃,「臨渴掘井是錯誤的。這裏的圖書館中有許多書籍都應該做妥善轉移,這裏的一些書甚至在白塔圖書館中都是沒有的。」
這座宮殿需要相當於一個大型村鎮的人為之服務,才能夠正常運轉,沒過多久,她們身邊就出現了來來往往的僕人,身穿制服的男女紛紛靠在牆邊,或者退到側旁的走廊里,為她們讓出道路。所以伊蘭只能壓低聲音,用盡量簡潔的語言解釋了她對於剛才發生異象的一點了解。對於一些謠言,伊蘭並不介意它們會傳播到街上,傳到亞瑞米拉的耳里。但關於蘭德的傳言只要經過幾個人的轉述和扭曲,就會變得像棄光魔使的故事一樣可怕,從某種角度講,甚至更加糟糕。沒有人相信棄光魔使能讓伊蘭成為王座上的傀儡。「不管怎樣,」她最後說道,「這與我們並沒有關係。」
她們明白,這是伊蘭在命令她們離開,她們離去的步伐要比麥拉爾隊長優雅得多。凱瑞妮和賽芮薩已經開始討論今天尋風手是否真的想要上課了。茉瑞莉不停地環顧四周,希望能在尋風手出現時及時躲開。但她們隨後又會談些什麼?伊蘭是不是要摑她孩子父親的耳光?她們是不是成功隱藏了謀殺艾迪莉絲的罪行?
通道所在的位置讓伊蘭很像從馬廄場院臨街的牆壁中走出來一樣。出現在伊蘭面前的是一片方形的空地,為了確保安全,空地周圍用裝滿沙子的木桶疊出了一道圍牆。奇怪的是,她感覺不到宮裡有任何女人在導引,而現在王宮中居住著不下一百五十名能夠導引的女人。當然,有些女人會在外城的城牆上站崗,在那裡,除非她們導引時連結在一起,否則伊蘭就不可能感覺得到,還有一些人會結伴出城。但宮裡總是會有人使用陰極力的,無論是強迫被俘的罪奴主認識到自己真的能看見至上力編織,還是只為了在沒有加熱熨斗的時候把一條披巾熨平。但今天早晨,至上力完全是一片沉寂。無論是傲慢的兩儀師,還是往往更加傲慢的尋風手,肯定都被剛才她和艾玲達感覺到的那股力量震懾住了。伊蘭覺得,如果自己待在王宮的高處,一定能透過高窗看見數百里之外那無比耀眼的編織。她就如同一隻察覺到高山存在的螞蟻,一隻對自己的蟻丘無比自豪,卻突然看見了世界之脊的螞蟻。是的,就算是尋風手,在這樣的力量之前肯定也要踮起腳來走路。
「我想,我暫時已經得到我想要的全部答案。」柏姬泰的臉上沒出現一絲伊蘭所希望的紅暈,這個女人知道她很疲憊,知道她在睡覺這件事上說了謊。
「我已經告訴過茉瑞莉和賽芮薩,我們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辦法。」她平靜地說,「但難道我們不應該做好逃跑的準備嗎?在這種事面前逃跑並不可恥。就算是連結在一起,我們和它相比也不過是森林火災中的一群蛾。范迪恩就是不聽我的。」
麥拉爾有一張瘦長的面孔,他算不上英俊,甚至算不上是好看,但他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種劍客的優雅,這也表明了他過人的體力。他是伊蘭的衛隊隊長,佩戴三枚金結,在他拋光胸甲的雙肩上都焊著這三枚金結。如果不看軍銜,外人也許會以為他的位階比柏姬泰還要高。在他脖子和手腕周圍的雪白色緞帶比其他所有衛兵都要高一倍,直徑也要大一倍,但他又沒有佩戴綬帶,也許是因為那條綬帶會擋住他一側肩頭上的金結。他宣稱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為伊蘭指揮她的衛隊。他經常會談論自己在當傭兵時參与的戰役,而且他從沒有戰敗過,勝利總是因為他在戰場上的超凡表現而垂青他為之作戰的那一方。看到伊蘭,他脫下裝飾白羽毛的帽子,以華麗的姿勢鞠了個躬,另一隻手則精巧地將佩劍按在一個漂亮的角度上。然後,他單臂橫在胸前,以軍禮的姿勢向柏姬泰鞠了一個淺一些的躬。
不過,也許她的語氣有些太過堅決了,賽芮薩的眼睛盯在地板上,就像一個挨了罵的初階生,茉瑞莉在她提到尋風手的時候又打了個哆嗦。不過這沒有超出伊蘭的預料。其他兩儀師也會替尋風手上課,但這些海民只是牢牢地抓住了茉瑞莉,就像對待她們的學徒那樣。茉瑞莉要睡在海民的居住區,通常伊蘭總是會見到她順從地跟在兩三名尋風手身後。尋風手們只允許茉瑞莉表現出一種態度,那就是溫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