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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契約

第十二章 契約

從這時起,談判開始變成了單純的討價還價。伊蘭從沒想過要留下那兩名學徒,部族波濤長的尋風手也是不可能留下的,波濤長的尋風手和掌劍手都是她們的隨身顧問,波濤長絕不會離開他們,就如同伊蘭不會離開柏姬泰。翟妲還想帶走其他尋風手,比如服役於風剪子和掠浪這種大型船隻上的尋風手,但這樣會讓絕大多數尋風手都不可能留下來,伊蘭立刻表示拒絕。她拒絕降低要求,除非翟妲提高出價。談判進展得很慢,從波濤長那裡得到每一點讓步都很艱難,但並沒有伊蘭預期的那樣慢。很顯然,波濤長需要這份契約,正如同伊蘭需要足夠的人來為她打開通道。
艾玲達用充滿狐疑的眼光看著第二隻浴缸,愛森德則用同樣狐疑的眼光看著柏姬泰。艾伊爾女子仍然不適應身體進入水中的感覺,王室侍女則不願接受沒必要的人在女王沐浴時出現。但白髮老侍女依舊毫不耽擱地低聲催趕伊蘭和艾玲達進入更衣室,在那裡,同樣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大壁爐驅走了空氣中的寒意。當愛森德幫助伊蘭脫下騎馬裝的時候,伊蘭才終於感覺到一陣輕鬆,這與心裏想著還有多長時間趕往下一個目的地,一邊急急忙忙地梳洗淋浴的感覺完全不同。其他事情都可以再等一等,願光明護佑她,要擔心的事情都可以先放到腦後,她已經回家了,這才是重要的。她幾乎能忘記正在西方閃耀的燈塔,幾乎可以,至少她能讓自己不去想那裡,不為他糾結。
「你非常需要有人為你施展神行術。」翟妲突然說道,她豐|滿的嘴唇已經不再有笑容,她不喜歡先開口。
「她還需要為我們服務一段時間,根據契約,至少是一年。」翟妲揮揮手,彷彿做出了某種讓步。「不過你要明白,替換她的人必須在她離開之前先來到我們這裏。沒有見到別的人,我不會放她走。」
聽聲音,不像是衛兵在與什麼人打鬥,她們應該只是在用最大的聲音爭吵著什麼。柏姬泰的約縛中傳來憤怒和挫敗感,還有那該死的頭痛。伊蘭從浴缸里爬出來,讓愛森德為她穿上浴袍。白髮侍女的平靜,也許還有伊蘭自己的平靜神態,讓兩名小侍女也鎮定下來。當愛森德轉頭去看她們的時候,她們都羞紅了臉。艾玲達則一下子從浴缸里跳了出來,衝進更衣室,濺得洗澡水到處都是。伊蘭本以為她會拿著匕首再衝出來,但當她重新出現的時候,周身已經出現了陰極力的光暈,握在她手中的是那隻琥珀海龜。這時她已經伸出另一隻手,將放在伊蘭口袋中的那隻象牙雕刻的女性坐像遞給伊蘭,而她的身上依舊是一|絲|不|掛,只是頭頂上還包著那條毛巾。當瑟芬妮想要為她套上浴袍的時候,全身水光閃亮的艾玲達氣惱地將她推到一旁。雖然已經將戰鬥武器從匕首換成了至上力,但艾玲達還是保持著白刃戰的思維模式——不能讓任何東西阻礙身體的靈活性。
「把它放回更衣室,」伊蘭說著,將自己的象牙法器交給愛森德,「艾玲達,我不認為我們需要……」
「光明在上,就這樣吧。」最後伊蘭終於能說出這句話了。她親吻右手的指尖,然後傾過身子,將指尖按在翟妲的嘴唇上。艾玲達露出笑容,伊蘭的談判顯然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柏姬泰沒有顯露任何表情,但約縛在告訴伊蘭,她很難相信伊蘭竟然能做得這麼好。
翟妲微微一笑,並沒有接話。茶奈勒動了一下雙腳,但她只是有些不耐煩,而不是要站起來。波濤長則沒有任何動作,很顯然,她還想得到更多,要達成另外一個契約,而且很顯然,她想讓伊蘭先說話。伊蘭則打定主意,靜觀波濤長的反應。橡木劈柴已經完全引燃,爐火「噼啪」作響,一團團火星不斷飛進煙囪,起居室則已經變得相當溫暖,但伊蘭身上濕透的浴袍已經吸飽空氣中的寒意,並將它們不斷刺入她的皮膚。隔絕寒冷是一種很好的辦法,但又濕又冷的感覺比單純的寒冷更難隔絕。伊蘭直視翟妲的眼睛,擺出和她一樣的淡淡笑容。愛森德回來了,跟隨在她身後的奈莉絲和瑟芬妮捧著盤繩花紋的托盤,一隻盤子上放著獅子樣式的銀茶壺和一隻綠色海民薄瓷茶杯,另一隻盤子上放著鍛銀酒杯和一隻高頸酒壺,香料酒的芬芳不斷從壺中逸散出來。每個人都接過了酒杯,除了伊蘭以外,這一點現在已經不由她來決定了。看著自己手中的清茶,伊蘭嘆了口氣。她能清楚地看到杯底,如果這茶再清一點,就變成白水了!
「亞桑米亞爾十二首必須進行一次集會,選出新的諸船長,而在西方發生的事情更清楚地表明,這個集會已經不能再有絲毫耽誤。」舍琳抿住了嘴。茶奈勒將香料匣舉到鼻子下面,彷彿要嗅一下裏面散發的香氣,辛辣的香料氣味刺穿了玫瑰油的芬芳。無論她們曾經怎樣向翟妲描述她們的感覺,波濤長並沒有顯露出絲毫不安,在她臉上只能看到確定無疑的信心。她的雙眼穩定地盯著伊蘭。「我們必須為即將到來的一切做好準備,所以,我們更需要一位諸船長。以白塔的名義,你承諾會給我們二十名教師。我不能強迫哀悼親人的范迪恩,也不能強迫你,但我會帶走另外三名兩儀師。至於白塔欠我們的其餘東西,我期待你們都會按照承諾支付。我已經派人去會見銀天鵝客棧中的兩儀師,看看她們之中是否有人願意償付白塔所欠的債務,但我已經等不及她們做出回答了。如光明所願,今晚我會在伊利安港與其他波濤長共浴。」
「亞桑米亞爾也承諾過給我們二十名教師,」伊蘭稍微加重了一點語氣。翟妲已經說過,她會收取契約規定兩儀師所欠海民的債務,儘管這份契約是耐絲塔·丁·瑞埃斯制定的。當然,翟妲也許認為自己會成為新的諸船長read.99csw•com。「我們正式的教師要由玉座親自遴選。我知道,亞桑米亞爾以信守契約而自豪,白塔也會切實履行在契約中定下的一切義務。但你要知道,即使這裏的姐妹同意教導你們,這也只是暫時性的。而在另一份並非由諸船長所制定的契約中,你同意讓尋風手施展神行術,從伊利安和提爾運送供給物資進入凱姆林,除了履行契約之外,你們絕不會以任何理由參与陸民的事務。但如果你現在離開,你們對我的援助和我們現行的教導計劃也將告結束,恐怕你也無法從銀天鵝客棧中得到任何教師,亞桑米亞爾將只能等待玉座派遣的教師,而諸船長制定的契約內容仍將得以執行。」很可惜,她不能要求海民遠離銀天鵝客棧,伊蘭能想到的每一個理由都顯得蒼白且做作,而且現在提這種要求可能已經太晚了。沒有重心的爭吵只能向翟妲露出更多破綻,這個亞桑米亞爾在討價還價上相當強橫,細緻而且強橫。她必須緩步前進,而且要極為謹慎。
洗澡並不是什麼難事,但伊蘭不得不在走廊里緊皺眉頭,盯著她的寓所那扇雕刻著獅子花紋的大門。不時吹來的冷風讓她們身旁鏡子立燈發出的光亮不斷地搖曳著。拉莎芮和另外兩名衛兵正在搜查她的寓所,一直等到她們確信房裡沒有刺客埋伏,走廊和外室也都安排好衛兵之後,伊蘭才走進去。滿頭白髮的愛森德正帶領她訓練的年輕侍女奈莉絲和瑟芬妮在寢室中等她。愛森德的身材瘦削,左側胸口綉著代表伊蘭的金色百合花,她的動作極為莊重,部分原因是她的年齡,還有部分原因是她拒絕承認的關節痛。奈莉絲和瑟芬妮是一對姐妹,剛進宮不久,身體強健,但還是很容易害羞。她們很為自己的制服感到自豪,很高興自己沒有被分派去打掃,而是被選為女王的侍女。對於愛森德和伊蘭,她們差不多抱有同樣的敬畏之情。王宮中並不缺乏有多年工作經驗的侍女,但遺憾的是,來尋找雜役工作的女孩會更加安全一些。
「她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施展神行術,」伊蘭說,「但她們必須依照我的要求開啟通道。」光明啊!她不打算把至上力作為武器,海民才會在戰爭中毫不猶豫地使用至上力。伊蘭正竭盡全力依照艾雯的要求去做,讓自己以立下三誓的標準去做任何事。而且,如果她用陰極力炸碎了城外的那些帳篷,或者允許別人這樣做,安多將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家族會支持她。「她們必須等到我戴上王冠,並穩固王位之後才能離開,無論那是半年,還是更久。」她戴上王冠的時間應該遠遠不足半年。但就像她的老保姆莉妮所說的那樣,數清籃子里的李子就好,不要往樹上瞧。只要她戴上王冠,她就不再需要尋風手來支持這座城市的供給了,到那時,她會很樂於見到她們離開。「但三個人遠遠不夠。你可以帶走舍琳,畢竟她是你的尋風手,其餘的都要留給我。」
「你被靴子絆到了,將軍,」翟妲豐|滿的嘴唇露出一絲微笑,她一隻繪著黑色刺青的手玩弄著掛在胸前的黃金香料匣,「靴子真是礙事的東西。」她和身後的兩名尋風手從來都是光著腳的。亞桑米亞爾的腳底板都像鞋底一樣堅韌,無論是粗糙的甲板還是冰冷的地板,都對她們沒有任何影響。奇怪的是,今天她們的身上除了慣有的彩色錦緞外衫和長褲以外,全都披著一條素白色的長巾,一直垂掛到腰部以下,幾乎完全遮住了她們戴的許多條項鏈。
「也許光明希望我在這裏留下一兩名尋風手。」翟妲繼續說道,「在一段時間之內。」
伊蘭讓愛森德幫她脫下身上綉燕子圖案的淡綠色浴袍,全身浸入浴缸里,只露出頭。水溫只差一分就會太熱。雖然膝蓋還是露出了水面,但她幾乎全身都已經在溫暖的水中了。她嘆息一聲,感覺疲憊正從她的毛孔中滲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倦怠感。熱水真是文明社會最好的禮物。
翟妲榮譽鏈上的徽章隨著她搖頭的動作微微晃動。「塔拉安和梅塔萊還是學徒,她們必須回去接受訓練,其他人也都各有職責。我可以讓四個人陪你到戴穩王冠的時候。」
至於加拉德……伊蘭已經長大了,已經無法再喜歡這個男人。當然,他一定在怨恨她,更會怨恨蓋溫。在蓋溫出生前,加拉德一定認為他應該成為劍之第一王子。伊蘭最早關於他的記憶是一名少年,對待她卻已經像是一位父親或叔叔,而不是兄長。是他最早傳授蓋溫如何用劍。伊蘭還記得自己擔心他會用練習劍敲破蓋溫的腦袋,但他永遠只會在蓋溫身上留下一些青腫的瘀傷。任何年輕人在學劍時都難免會受到這種小傷。加拉德知道怎樣做是正確的,他永遠都會以正確的方式去做事,無論他或別人會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光明啊,為了幫助她和奈妮薇逃離薩馬拉,他引發了一場戰爭,而很有可能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樣做的危險!加拉德喜歡奈妮薇,或者至少曾經喜歡過,現在他已經是白袍眾,很難想象他還會對兩儀師抱有任何好感。只有光明才知道他現在哪裡,正在做什麼。但事實是,他為了援救自己的妹妹而挑起了一場戰爭。伊蘭沒辦法原諒他加入聖光之子,她沒辦法喜歡他,但她還是希望他能夠平安無事,希望他能找回凱姆林——回家的路。她渴望得到加拉德的訊息,就如同渴望得到蓋溫的訊息,這種渴望不時會讓伊蘭感到驚訝,但這是真實的。
伊蘭把寡淡的茶水吞進喉嚨,然後繼續保持沉默。
艾玲達盯著另一隻浴缸。當奈莉絲要除去她在寬大袖子上綉著花朵的淺紫色浴袍時,她愣了一下,最後,她終於滿面嚴肅地默許了奈莉絲的動作,並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然後她立刻從瑟芬妮手中奪走https://read•99csw•com圓形香皂,開始用力地刷洗自己,但不管怎樣用力,她都會小心地不讓一滴水濺到浴缸外面。除了使用出汗帳篷以外,艾伊爾人也會用水來洗浴,特別是在除去洗髮精的時候,艾伊爾人的洗髮精是由荒漠中生長的一種葉片肥大的植物製作的。他們洗浴之後的髒水都會保留下來,灌溉農作物。伊蘭曾經帶艾玲達看過凱姆林城下的兩座巨型蓄水池,這兩座蓄水池由兩條地下河流源源不斷地注入清水,這兩座蓄水池是如此巨大,它們遠離城市的一側都消失在一片濃密的森林中。但荒漠的生活早已融入了艾玲達的骨髓。
伊蘭皺起眉,彷彿在進行思考。她需要這些該死的女人,而且絕對不能只是一兩個。「你要求什麼回報?」最後,她問道。
脫衣服的時候,艾玲達撥開奈莉絲的手,自己摘下了身上的首飾,同時竭力裝作奈莉絲並不存在,她的衣服是自己移開的。然後,她們被裹上繡花絲綢長袍,頭髮用白毛巾紮起。艾玲達三次想自己用毛巾把頭包好,直到第三次頭髮傾瀉到脖子上之後,她才允許奈莉絲為她做好這件事,同時還嘟囔著自己很快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請別人給自己系鞋帶了。伊蘭被她的話逗笑了,很快地,她也笑了起來。結果她向後一甩頭,讓奈莉絲不得不重新開始替她包頭的步驟。一切就緒之後,她們回到了寢室,浴缸中已經注滿熱水,加在水中的玫瑰油讓房裡充滿芬芳。送水來的男僕當然已經不見了。瑟芬妮等在浴缸旁,衣袖已經卷到臂肘以上,好為兩位主人擦背。柏姬泰坐在床腳處一隻鑲嵌綠松石的箱子上,胳膊肘拄著膝蓋。
「光明眷顧你,兩儀師伊蘭。」翟妲不動聲色地回答道。她向艾玲達挑了挑眉弓,但這個表情顯然不是因為艾玲達還在導引,翟妲並沒有導引的能力,也不是因為她的裸體,海民習慣裸體,至少在沒有陸民的時候是這樣。「你從沒有邀請我和你共浴,雖然這樣才是禮貌待客的方法,當然,我們對此並不抱怨。我只是聽聞耐絲塔·丁·瑞埃斯·雙月去世了,霄辰人殘忍地殺害了她。我們都在為失去她而哀痛。」三名海民女子用手撫過白色長巾,又用指尖碰了碰嘴唇。不過,翟妲對於繁文縟節似乎也像伊蘭一樣感到不耐煩。她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加快語速,只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了下去。但一個正在哀悼死者的人突然以像她這樣的口吻說話,實在讓伊蘭感到很突兀。
茶奈勒面容相當陰鬱,她那雙帶著刺青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被紅色錦緞褲裹住的膝蓋,不過,作為一名必須繼續在岸上逗留一段時間的海民,伊蘭以為她的臉色應該更難看一些才對。她將負責統率留下來的尋風手,而且她不喜歡翟妲承認她將處於伊蘭和柏姬泰的領導之下。這個條件將使海民無法再昂首闊步地行走于凱姆林王宮之中頤指氣使了。但伊蘭懷疑翟妲在進行這次會面之前就已經知道必須留下一些尋風手,而且茶奈勒也早就知道自己將是這些尋風手的首領。對伊蘭來說,這同樣沒有關係,而這也不會影響翟妲成為諸船長。有些事情,伊蘭能夠看得非常清楚。這個契約所造成的後果就是凱姆林不會有飢餓之虞,而且……那個該死的燈塔還在西方放射出萬丈光芒。不,她會成為女王,她不能變成一個神經錯亂的女孩。現在,凱姆林和安多才是最重要的。
伊蘭深吸了一口氣,她甚至無法就這一點與翟妲進行爭論。白塔的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在於她們會像海民一樣遵守承諾,雖然有時只能從字面上理解這一點。人們經常會說,聽兩儀師的話要萬分仔細,確認她所說的和你所想的是一回事,這句話常常是沒有錯的。但對兩儀師而言,只要承諾被明確地表達,它就會像以光明的名義立下的誓言一樣牢不可破。那麼,至少尋風手不會讓茉瑞莉有逃走的機會了,她們肯定不會再讓她離開她們的視線。「如果我對她有特別的需要,你就應該將她還給我。」如果范迪恩和她的兩名幫手找到了茉瑞莉是黑宗的證據,「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會安排別人替換她。」有誰願意替換茉瑞莉?伊蘭並不知道。
一陣喧嘩聲突然從外面傳來,只是因為屋門的阻隔,無法聽清楚。伊蘭立刻坐直了身子,奈莉絲和瑟芬妮尖叫著撲在一起,緊握住對方的手,睜大眼睛盯著屋門。
小起居室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使用過了,雖然瑟芬妮匆匆地用火石輪點燃了白色大壁爐中橡木劈柴下面的引火物,但這個房間還是顯得相當寒冷。火舌在多脂的引火木柴上跳躍起來,舔舐著爐架上的圓木。走進房間的女人們已經在壁爐前圍繞成半圓形的矮背淺浮雕椅子里坐穩了。伊蘭仔細地用長袍遮住膝蓋,一邊暗自希望翟妲能晚一個小時再過來,好讓她能把正裝穿好。尋風手們平靜地等待波濤長坐進一把椅子里,然後才分別坐到她的兩側。柏姬泰站到了寫字檯前面,雙手叉腰,雙腳微分,臉上滿是陰雲,約縛清楚地告訴伊蘭,她的護法很想扭斷這些海民的脖子。艾玲達隨意地靠在一隻小柜子上,愛森德為她拿來了浴袍,還刻意遞到她面前,她才將浴袍穿在身上,然後將雙臂抱在胸前。她已經放開了陰極力,但那隻海龜還在她手中,伊蘭懷疑她隨時都會立刻再抱住真源。無論是艾玲達冰冷的綠眼睛,還是柏姬泰兇狠的表情,都沒有對海民產生任何影響,她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物。
寢室玫瑰色的地板上已經有一張大地毯被捲起,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層厚毛巾,毛巾上安放了兩隻黃銅浴缸,很顯然,伊蘭剛進宮時說的話已經傳達到了她的寓所。僕人們掌握和傳遞訊息的訣竅,絕對會被白塔的眼線們read.99csw.com所羡慕。壁爐中旺盛的火焰和關緊的窗戶讓這個房間比走廊里要暖和得多。愛森德看見伊蘭走進來,立刻就命令瑟芬妮去叫男僕送熱水過來。熱水被放在有蓋子的雙層水桶中,以免在從廚房運送到這裏的路上冷掉,不過女王衛兵要首先檢查過水桶中沒有暗藏匕首,才會讓他們進來。
翟妲將銀杯舉到唇邊,當她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的嘴角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笑意,伊蘭覺得那不是勝利的笑,而是放心的笑。「貨物進入安多徵稅,但從河道進入我們土地的貨物免稅。我會留下三名尋風手,時間為半年,她們絕不能參与戰爭,我不會讓我的人為你而死,我也不會讓其他安多人因為海民屠殺他們而憎恨我們。」
伊蘭差點被茶水嗆到。亞桑米亞爾痛恨離開海洋,痛恨看不見海的地方,翟妲卻在要求在距離鹹水千里之外的地方佔據一塊土地?而且還要求安多永遠放棄這塊土地的主權。凱瑞安人、莫蘭迪人,甚至是阿特拉人都曾經為了佔據安多的尺寸土地而付出血的代價,安多人也同樣用血的代價才將他們驅逐。不過,一里土地並不大,和保持凱姆林的供給相比,並不是多麼沉重的代價。伊蘭當然不會讓翟妲知道這一點。而且,如果海民開始直接和安多進行貿易,安多的商品就能乘著海民船隻,到達海民航行所及的任何地方,那幾乎也就是全世界所有地方。翟妲肯定已經知道安多將因此獲得的利益,但同樣沒有必要讓她得知伊蘭自己也明白這一點。護法約縛中傳來警覺的意味,但有時候,大胆的策略才是適當的,對此,柏姬泰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該死的,出什麼事了?」柏姬泰高喝一聲,從箱子上跳起來,竄出房間,並隨手將門摔上。屋外的喧嘩聲更加響亮了。
「可以了。」伊蘭氣惱地扭動身體,躲開了背後的刷子。受過嚴格訓練的女孩立刻將刷子放在一隻凳子上,遞給伊蘭一大塊伊利安海綿,讓她擦掉身上的肥皂。她希望能知道那些姐妹到底要幹什麼。她們就像是伊蘭軟鞋中的沙粒,本來都是些小事情,很難讓人以為會有什麼麻煩,但在腳底磨得愈久,彷彿就變得愈大。現在,銀天鵝客棧中的那些姐妹已經變成了具有相當尺寸的岩石。
瑟芬妮耐心地等在艾玲達的浴缸旁,無事可做,她越過伊蘭的頭頂,和她的姐妹交換了一個眼神,笑了起來。像這座城裡的許多人一樣,她們知道兩儀師出現在銀天鵝客棧代表著白塔對伊蘭和傳坎家族的支持。愛森德如同鷹隼般盯著這兩個女孩,也點點頭,她同樣明白這一點。現在,就連掃大街的和拾荒的人也都知道了白塔分裂的事,但即使如此,這個名號仍然具有它的威力,人們從不曾低估它所掌握的力量。每個人都知道,白塔從來都會支持正當的安多女王,實際上,兩儀師們一直都期望真正的兩儀師能夠登上獅子王座。伊蘭是一千年以來,或者是自從世界崩毀以來第一個為公眾所知的兩儀師王女。但如果亞瑞米拉的軍營中也藏有一名姐妹,伊蘭絕對不會感到吃驚,白塔從不會把全部賭注押到一匹馬身上,除非那匹馬已經確保住了自己的領頭地位。
茶奈勒的身子一僵,一雙眼睛在平靜的臉上閃耀起光芒。這名身材瘦削的女子已經不止一次成為艾玲達擰鼻子的對象,其中很嚴重的一次是一個包含艾伊爾烈酒澳絲楷在內的令人遺憾,卻又頗為有趣的故事。而現在,她的身上出現了陰極力的光暈!翟妲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澳絲楷讓茶奈勒一邊嘔吐,一邊被抬到床上的故事,她抬起一隻手,阻止了那名尋風手。光暈消失了,茶奈勒的面孔卻變得更加黑紫,那可能是因為臉紅,也可能是因為憤怒。
凱特萊部族的波濤長四平八穩地走了進來,碎節紅腰帶末梢在她的膝蓋前微微搖擺,完全看不出她剛剛把某個人猛推了進來。兩名尋風手跟在她身後,其中一個關上屋門,擋住了拉莎芮那張憤怒的臉。她們三個走路時都是腰肢搖曳,很像是柏姬泰穿著她的高跟鞋走路的樣子。翟妲的個子不高,在她濃密的捲髮上夾雜了不少灰絲,但她黝黑的面孔屬於那種在歲月遞延中變得越發美麗的類型,掛在她的一枚黃金大耳環和鼻環之間,綴有許多小徽章的黃金鎖鏈,更增添了她的這種美麗。而她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君主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並不是一般人的那種傲慢,而是心知別人會惟命是從的自信。尋風手們看了一眼依舊被至上力光暈環繞的艾玲達,茶奈勒稜角分明的面孔立時繃緊,舍琳嘟囔了一句:「『艾伊爾女孩』要編織了。」除此之外,她們就再沒有任何反應。舍琳的耳朵上戴著八枚耳環,這表明她是部族波濤長的尋風手。茶奈勒榮譽鏈上的黃金徽章幾乎像翟妲的一樣多。她們都是具有很高權威的人物,這一點也從她們的一舉手一投足中表露出來,但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來,她們之中的主導者仍然是翟妲·丁·帕瑞德。
「我正在洗澡。」伊蘭用繃緊的聲音說,似乎她們沒有看到她盤起的頭髮和沾濡在身上的絲綢長袍。老成持重的愛森德氣得幾乎發抖了,伊蘭覺得自己的心情也不比她的老侍女好多少。「如光明所願,你們走後,我還要繼續洗澡。然後我會派人去叫你們。」好吧!如果她們這麼不懂禮節,那就讓她們好好嘗一嘗禮節的滋味!
愛森德一直以責難的眼光盯著柏姬泰,但並沒有說話。這位老侍女認為洗澡時間是不適合開口出聲的,柏姬泰卻一直在和兩個洗澡的人聊著天,不過她很小心地挑選著能夠在奈莉絲和瑟芬妮面前交談的話題。這兩個小姑娘應該不是其他家族派來的間諜,但女僕們閑聊的時候幾乎就像男人一樣毫無顧忌,這幾乎已經是一種傳統了,九-九-藏-書當然,有些謠言就可以藉助這種管道散播出去。現在柏姬泰談論的主要是兩支昨天剛從提爾趕到這裏的大型商隊,他們的馬車上都裝滿了穀物和腌牛肉,另外一支商隊則從伊利安趕來,帶來了大量的油料和熏魚。讓人們知道食物正源源不斷地運進城市是很重要的,沒有幾個商人敢在冬季的安多趕路,即便有勇敢的商人,也不會只運送像食物這樣廉價的貨品。但神行術的使用意味著亞瑞米拉的軍隊就算是拚命劫取所有安多境內的商隊,凱姆林人依舊能把肚子填飽,而他們也還是只能飢腸轆轆。現在為她施展神行術的主要是尋風手,根據她們的報告,達林大君已經自稱為轉生真龍代理提爾全權總管,但他正被困在提爾之岩里,想要將轉生真龍徹底趕出提爾的貴族們團團包圍了那座超級堡壘。但即使是他們也不打算阻止這種有利可圖的糧食貿易,特別是他們以為那些尋風手身邊的家人全都是兩儀師。這並不是伊蘭有意製造的假象,畢竟在被白塔逐出之前,已經有一些家人通過初階生測試,獲得了巨蛇戒,如果有人因此而做出錯誤的結論,那只是他們自己的問題而已。
「我想,這沒問題。」伊蘭平靜地答道。該死的,只能這樣了,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翟妲想要見你,」柏姬泰怒氣沖沖地看著伊蘭,「我讓她等一下,但……」她突然驚叫一聲,踉蹌著進了房間,接連邁出兩步,才恢復平衡,然後她立刻轉過身,瞪著剛剛推她進來的人。
過了一會兒,艾玲達走過房間,將酒杯放回到已經被擱在一隻小柜上的托盤裡,也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向伊蘭一點頭,臉上露出一副混合著同情和強調茶比酒更好的微笑,伊蘭也不太情願地用微笑響應,首姐妹要同甘共苦。柏姬泰含著杯沿,露出笑意,然後一口喝下了半杯酒。約縛告訴伊蘭,她的護法覺得她氣惱的樣子很有趣,而柏姬泰的頭痛到現在還沒有減緩的跡象。伊蘭揉搓著額角,她應該在剛見到茉瑞莉的時候就讓她為柏姬泰進行治療的。一些家人的治療技藝比茉瑞莉更強,但茉瑞莉是王宮中唯一治療技藝還算令人滿意的兩儀師。
伊蘭努力讓自己的面容保持平靜。這個女人剛才所說的意思,難道是要查找分散在凱姆林城中的所有兩儀師,將她們帶走?而且看樣子,她很可能不會留下任何一個尋風手,這讓伊蘭的心一沉。在黎恩回來之前,王宮裡還有七名家人有能力施展神行術,其中兩個人的力量還不足以打開能讓馬車通過的通道,沒有了尋風手,從提爾和伊利安向凱姆林運送物資的計劃至少要大打折扣。銀天鵝客棧!光明啊,翟妲派去的人會把她和海民簽訂的全部契約內容都泄露給她們!艾雯可不會因為她將這些條款公諸于眾而感謝她。伊蘭從沒想過,這麼多問題會在這麼短的時間里一起砸到她的頭上。
不久以前,伊蘭安插在銀天鵝客棧的一名監視者聽到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似乎讓那些兩儀師非常困擾。當那名兩儀師提到它的時候,將聲音壓得很低,即便如此,其他兩儀師也立刻要求她閉上了嘴,彷彿惟恐它被別人聽到。那個名字是凱蘇安,一個絕對不尋常的名字。當蘭德還在凱瑞安的時候,凱蘇安·梅萊丁就緊緊地跟在他身邊。范迪恩對那個人沒什麼好看法,她對凱蘇安的評價是獨斷專行,固執己見。而凱瑞妮一聽到她的名字,差點就敬畏得暈倒過去。看樣子,關於凱蘇安的故事早已成為許多人心目中的傳奇,只手對付轉生真龍也只有凱蘇安·梅萊丁這樣的人才能幹得出來。伊蘭當然不想讓別的兩儀師去控制蘭德,只是蘭德早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這讓她時時都感到氣惱。這個傢伙的脾氣太強了,有時候他根本就看不到什麼才是對他好的!但為什麼身在凱姆林的兩儀師會提起凱蘇安的名字?又為什麼其他姐妹要讓她噤聲?
在伊蘭到達凱姆林之前,那家客棧中兩儀師的數量就在不斷變化,每周都有幾名姐妹離開,又有幾名姐妹到來,叛軍圍城並沒有改變這一狀況。包圍凱姆林的士兵就像包圍提爾之岩的那些叛亂部隊一樣,完全不想找兩儀師的麻煩。凱姆林城中在一段時間甚至還有紅宗姐妹,她們在尋找要前往黑塔的男人,但她們對這裏的情況了解得愈多,就愈不高興。當亞瑞米拉的軍隊出現在城外的第二天,最後兩名紅宗兩儀師策馬離開了這裏。每一名入城的兩儀師都受到了嚴密的監視。沒有任何紅宗兩儀師靠近過銀天鵝客棧,所以,住在那裡的姐妹應該不是愛莉達派來綁架伊蘭的。不知為什麼,伊蘭覺得有許多兩儀師組成的小隊分散在從妖境到風暴海的各個地方,不住地在四處流動,收集訊息,傳遞訊息,這是一種奇特的想法。兩儀師利用眼線來監視這個世界,很少會分享她們得到的情報,除非確信這些情報與白塔的安危有關。很可能銀天鵝客棧中的那些兩儀師屬於那些處在中立地位,不參与白塔內訌的姐妹,她們等待著艾雯或愛莉達最終取得玉座,然後才會倒向新的白塔統治者。這是錯誤的,兩儀師應該選擇她心目中正義的一方,而不是投機選擇將會取勝的一方!但伊蘭之所以感到不安,還有別的原因。
「你們不在的時候,又來了兩個姐妹,她們就住在銀天鵝客棧。」柏姬泰的語氣彷彿在說,她們會住在客棧里,只不過是因為王宮中的房間都已經住滿了。「一個是帶著兩名護法的綠宗,另一個是帶著一名護法的灰宗,她們不是一起來的。她們到來的那一天,有一個黃宗和一個褐宗離開了,所以那裡的姐妹一共還是十個。黃宗去了南邊的法麥丁,褐宗向東走了。」
「艾瑞尼河邊一片一里方圓的土地,要好地,不能是沼澤和泥灘。那將永遠是亞九_九_藏_書桑米亞爾的領地,那裡通行我們的法律,而不是安多的。」她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彷彿只是突然想到就隨意說一說。
如果耽擱太長時間,洗澡水還是會涼下來,所以伊蘭從瑟芬妮手中接過一塊玫瑰香皂,並讓奈莉絲開始用一支長柄刷為她擦背。如果有蓋溫或者加拉德的訊息,柏姬泰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提起,她像伊蘭一樣渴望得到他們的訊息,而且她也不可能向伊蘭隱瞞什麼。蓋溫已經返回凱姆林的謠言是她們極度希望成為的現實。柏姬泰在將軍職位上做得很好,最大的問題只是她自己還不太有信心,伊蘭當然不打算撤換她,但如果蓋溫能回來,她們兩個女人都會輕鬆一點。現在城裡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傭兵,而且數量只夠守住城門,並在綿延數里的新城城牆上擺擺樣子,不過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足足有超過三十個連隊,每支連隊都有自己的隊長,而每個隊長都不可避免地抱持著過分的傲慢,認為自己的連隊才是最優秀的,並時刻準備為任何一點小狀況和其他隊長發生衝突。蓋溫從小就開始接受指揮軍隊的訓練,他絕對有能力平息這些騷亂,讓伊蘭能夠將精力投入到爭奪王座的鬥爭中。
伊蘭壓抑住突然冒出的怒氣。艾玲達總喜歡去擰海民的鼻子,從他們逃出艾博達直到現在,艾玲達一直都是這樣,但現在沒有時間開這種玩笑。
「光明在上,我們達成一致。」翟妲喃喃地說著。伊蘭感覺到她的手指上滿是堅硬的厚繭,而且極為有力,她應該已經許多年沒有親手拉過纜繩了。雖然擺在談判桌上的尋風手最終被她讓出了九個,但她看上去卻還是很滿意的樣子。伊蘭很想知道,這九名尋風手中,有多少人的船在艾博達被霄辰人摧毀了。對於亞桑米亞爾來說,失去自己的船是一種嚴重的罪過,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也許這也會讓她們寧願暫時遠離家鄉。不過這沒有關係。
除此之外,伊蘭還希望蓋溫能夠遠離白塔。她每天都在祈禱自己派出去的信使中有人找到蓋溫,現在正順河而下,趕來凱姆林。艾雯的軍隊包圍塔瓦隆已經超過一個星期了,蓋溫正陷在他保衛白塔的誓言和對艾雯的愛情之間,這實在是太過殘酷的命運。更糟糕的是,蓋溫已經有一次打破了他的誓言,至少繞過了這個誓言——為了他對妹妹的愛,也許還有他對艾雯的愛。如果愛莉達開始懷疑是蓋溫放跑了史汪,他原先幫助愛莉達顛覆史汪玉座之位的一切功績都會在轉瞬間化為烏有。而這時如果他還在愛莉達的勢力範圍內,牢獄之災,甚至劊子手肯定都在等著他。伊蘭並不怨恨他幫助愛莉達的決定,當時的蓋溫不可能知道足夠實情,讓他做出另外的選擇。許多姐妹都受到了當時情況表象的迷惑,迄今為止,許多姐妹仍然還沒有清醒,她怎麼能要求蓋溫看清楚連兩儀師都看不清的事情?
屋門開了一道縫隙,柏姬泰探頭進來,雙眉緊皺。奈莉絲和瑟芬妮又被嚇了一跳,剛剛恢復的鎮定也蕩然無存了。
「你說得沒錯,」翟妲的語氣很有冒犯聽話者的味道,尤其是對於一位兩儀師而言,「不管怎樣,茉瑞莉不屬於契約的一部分。在她到達凱姆林之前,就早已同意成為我們的教師了,她要跟我們走,繼續她的教學。」
「我的姐妹揪住了你的耳朵,翟妲·丁·帕瑞德,」艾玲達「咯咯」地笑著,雙手拍著大腿,「她把你拴住腳踝吊起來了。」不知為什麼,艾玲達覺得這種海民刑罰非常有趣。
「我對你們和全體亞桑米亞爾的損失深表同情,」伊蘭一邊客套著,一邊飛快地思考著,「耐絲塔·丁·瑞埃斯是一位偉大的人。」不管怎樣,海民的前任大船主是一位個性極為強悍的女子,在和她進行過一次會面之後,伊蘭曾經很高興能在她面前全身而退。不過,那一次至少她還穿著衣服,現在翟妲可不會等她梳妝打扮整齊,她只能再將浴袍的帶子勒緊一些。「我們必須談一談。愛森德,為我的客人拿酒來,也為我拿一杯茶,醒酒茶。」柏姬泰從約縛中突然傳來的警醒感讓她暗自嘆息一聲。「我們去小起居室吧。波濤長,請隨我來好嗎?」
「喝茶不注意的話很容易被嗆到。」這不是謊言,而是一個託辭,「如果要換取安多的一里土地,我應該得到的就只是兩名尋風手。亞桑米亞爾因為幫助我們使用風之碗而得到了二十名教師以及其他條件,當這二十名教師離開的時候,你們還會得到另外二十人替代她們。現在,你有二十一名尋風手,要得到一里安多的土地,我要二十一名尋風手,而且當她們離開時,會有另外二十一個人替代她們。這個條件在兩儀師教導海民期間將一直生效。」最好讓這個女人明白,她是有談判誠意的。「當然,任何從那片土地進入安多的貨物都要徵收普通關稅。」
儘管泡在溫熱的水裡,伊蘭還是打了個哆嗦。她想到白塔在無數個世紀中所有編織並操控的那些羅網,那些羅網往往都纖細到無法察覺的程度,只有操控它們的姐妹知道它們的存在,也只有那些姐妹才能解開它們。白塔、宗派,甚至個別姐妹都有專屬於自己的羅網。有時候,這些謀略會彼此滲透、融合,彷彿有一隻手在指引它們,另一些時候,它們又會彼此拆散,這就是三千年來世界演化的原因。現在,白塔乾淨地分裂成了三個部分,三分之一屬於艾雯,三分之一屬於愛莉達,還有三分之一作壁上觀。最後這一部分是否在和另外的某一部分相互聯繫,交換情報……共同謀划行動?如果是這樣……
讓她感到驚訝的是,翟妲只是點了點頭,彷彿知道她會這樣做。伊蘭開始思考契約所規定的翟妲這一方的條件。實際上,兩儀師和海民一共簽署過兩個契約,也許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