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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智者們所知道的

第十四章 智者們所知道的

伊蘭咬了咬牙。但她只是問:「莫娜勒,這些都是你從剛才的編織中獲知的?」最好讓人們以為她的孩子是督伊林·麥拉爾的,蘭德·亞瑟的孩子會成為許多人的目標,無論那些人是出於恐懼、出於利益還是出於憎恨。但沒有人會在乎麥拉爾的孩子,因為沒有人會真正在意麥拉爾,這是最好的情況。
「請不要斥責艾玲達,莫娜勒。」伊蘭說道,「是我要求她穿成這樣的,她是為了幫助我。」
「如果他的貪婪讓他相信第三次反轉家徽能讓他獲得更多賞金呢?」戴玲問,「他會對我們造成……嚴重的損失,哈芙爾大媽。」
戴玲喝光杯中剩餘的冷酒,重重地呼了一口氣,然後走到放酒壺的桌子旁,重新將酒杯斟滿,並用沉重的語調說:「如果他們要來凱姆林,那麼他們一定會希望魯安、埃布爾萊和艾絡琳加入他們。」
「請她們進來。」伊蘭說。
這時柏姬泰說道:「如果我們在諾瑞和哈芙爾大媽離開之後還繼續在這逗留太久,也許有人會開始懷疑我們在幹什麼。」她朝牆壁指了指。她看不見那道結界,但她知道那東西還存在著。實際上,首席侍女和首席職員的日常彙報往往能幫助她們掩蔽另外一些討論。
「在我看來,這不太可能,女士,這就要求他們必須……嗯……向正確的人問出正確的問題。但銀行家通常……嗯……在彼此之間……都是三緘其口。是的,我想這種事不可能發生,至少現在不可能。」
柏姬泰咽下一句髒話——不知為什麼,她在莉恩耐·哈芙爾面前總是會收斂許多。然後她很氣惱地說道:「你和他說過話?沒有徵得任何人的許可就去找過他?」
莉恩耐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她絕不會有失禮的行為,但她不喜歡任何人指責她疏忽大意。「如果那樣,娜埃安女士會把他埋在營地旁的雪堆里,女士,這點我已經讓他有了充分理解。娜埃安女士絕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這點我相信你也知道。不管怎樣,我們從叛軍營地中得到的訊息少得可憐,而斯科立特很可能看到一些我們想要了解的東西。」
「應該會起作用,」戴玲表示同意,然後她又用陰沉的語調說,「只要巴歇爾和貝奧能夠牢牢控制住他們的部隊。艾伊爾人和真龍軍團駐紮在一起,彼此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兩里,這本身就是個極度危險的組合,現在又加上了邊境國軍。而且,我可不知道該怎樣不讓那些殉道使發瘋。」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在戴玲的概念中,一個男人只有可能是先發了瘋,才會選擇成為殉道使。艾玲達點點頭,她和柏姬泰一樣,時常與戴玲意見相左,但在殉道使的問題上,她們又往往能達成一致。
「謝謝你,哈芙爾大媽。」伊蘭說道。然後她接受了首席侍女又一個完美無缺的屈膝禮。莉恩耐·哈芙爾很清楚自己的價值。「那麼,諾瑞先生?」
「知道這件事的人多嗎?」伊蘭又問。
「我想,你的確是讓一個男人為你製造了他所能製造的全部麻煩,伊蘭。」桑珂一本正經地說。家人的規則是依照初階生和見習生的規則制定的,所有家人都禁止懷孕,以及一切可能導致懷孕的行為,而且她們一直都嚴格執行這些條規。就在不久之前,如果家人知道兩儀師違反這些條規,一定會吃驚得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但現在,許多事情都改變了。「今天我應該前往提爾,好在明天帶回一批穀物和油料。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如果你們還要繼續談論男人,我建議你們先讓莫娜勒做完她要做的事情。」
姦細所服務的對象並不一定是敵人,首席侍女發現的大部分姦細都從不止一個管道收取酬金,現在已經被確定的管道源頭有:莫蘭迪的羅德藍王、幾名提爾大君和凱瑞安貴族,還有相當數量的商人。許多人都對凱姆林發生的一切充滿興趣,可能是因為貿易活動,也可能出於其他原因,實際上所有勢力都在或多或少地窺探著身邊的一切勢力。
「至於我們的其他『朋友們』,」柏姬泰說,「愛拉瑟勒女士在五天前跨越國境,從莫蘭迪進入安多,就在這裏。」她輕輕點了一下地圖,那裡在凱姆林以南大約兩百里的地方。「四天前,佩利瓦領主在她西面四到六里的地方越過國境,而亞姆林是在這裏,還要更向西五或六里。」
「貪婪會攔住他,女士。」哈芙爾大媽鎮定地回答,「如果能同時從伊蘭女士和娜埃安女士手中得到黃金,這個念頭本身就會讓他呼吸困難。確實,亞瑞米拉女士一定已經聽說過神行術,但這隻會讓她覺得斯科立特親自去向她報告是有道理的。」
「衛兵尤麗絲·艾澤利剛剛告訴我,她看見兩儀師茉瑞莉大約在三個小時前離開了王宮。」卡賽勒的語氣有些猶疑,「茉瑞莉身邊還有一個披著斗篷和兜帽的女人,她們是騎馬離開的,身後還有一頭馱貨的騾子。尤麗絲說另外那個女人的手背上有刺青,女士,當時她不可能仔細查看——」
拉莎芮剛關上屋門,陰極力的光暈立刻包裹住了艾玲達,她編織出一個緊貼房間牆壁的防偷聽結界,這樣應該能確保她們交談的絕對隱秘了,即使有人在利用至上力竊聽,艾玲達也能立刻察覺到,她現在已經非常善於進行這種編織了。
戴玲彷彿被打了一拳一樣重重地哼了一聲。十九個大家族平均分成三股勢力爭奪獅子王座的情況上一次發生在五百年以前,那次爭端導致了連續七年的戰爭,才有新的女王戴上玫瑰王冠,而七年前那三個宣布要奪取獅子王座的女人都已經死了。
「柏姬泰確實對我說了,」伊蘭答道,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但並不足以讓諾瑞先生感到尷尬,「恐怕有一些海民要離開我們了,明天以後,為我們施展神行術的人將減少一半。」
起居室兩扇大門中左手邊的一扇突然被打開,伴隨冷風進入房間的是一個有著蘋果色臉頰和冰冷眼神的女人,她的肩膀上綴著表明少尉軍銜的一顆金結。她有可能是敲過門的,只是敲門聲會被結界擋住。綺甘·索科林和拉莎芮一樣,也曾經是一名號角狩獵者,加入伊蘭的衛隊之後,她似乎改變了很多。現在,她站直身子,朗聲說道:「智者莫娜勒求見伊蘭女士,卡莉托凡太太和她在一起。」
然後,莉恩耐和諾瑞退了下去。諾瑞為首席侍女打開屋門,並用比平時更優雅的姿勢向她一鞠躬。莉恩耐向他微一點頭,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出房間。艾玲達並沒有放開她的結界,就連屋門關閉的聲音也被結界吞掉了,這時,她說道:「有人在偷聽。」
「是好事。」伊蘭說。無論那是什麼,都已經結束了,而蘭德還活著,這就夠好了。莫娜勒帶著探詢的神色瞥了她一眼。智者知道她和蘭德的約縛,所以也能推測出伊蘭所說這三個字的含義,但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捻動著脖子上的一條項鏈。不管怎樣,她很快就能從艾玲達口中挖出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艾玲達可以留下來。」莫娜勒說,「她已經耽誤了許多課程,而她或早或遲都要學習這些。」桑珂向艾玲達點點頭,然後依舊用冰冷而不耐煩的目光盯著戴玲和柏姬泰。
「真可惜,我們沒有什麼杜撰的故事需要褐宗相信。」伊蘭輕聲說。現在,最可惜的是褐色和紅宗知道了家人的存在,至少她們一定已經知道這座宮殿里有大批能夠導引的女人,而且用不了多久,她們就能推斷出這些女人的身份,隨之而來的會有一大堆問題,但這都是將來的事情了。莉妮經常說,要為未來做計劃,但如果對明年的事情擔心太多,難免會在明天跌跤。「監視哈恩德先生,試著找出他的朋友,現在這樣也就夠了。」一些間諜依靠的是他們的耳朵,偷聽別人的閑聊或者門縫后的交談;另一些間諜則喜歡用友好的美酒灌醉幾條舌頭。控制一名間諜的第一個步驟,是查清楚他用什麼手段獲取情報。
艾玲達迫不及待地擁抱了真源。她還沒編織出第一股能流,就放開了陰極力,轉過頭盯著西面的深褐色牆板。伊蘭、莫娜勒和桑珂也都做了同樣的動作。那個剛剛還在不斷釋放強烈光芒的燈塔read.99csw.com消失了,一切都只是轉瞬之間的事情,無法想象的陰極力洪流彷彿從未存在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當然,女士。」諾瑞先生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像鷺鷥叼魚一樣點著頭,「感謝您的讚揚。」
「進來。」伊蘭高聲說道。即使沒有結界,厚重的屋門也足以隔絕尋常的說話聲。
「哈芙爾大媽,」伊蘭說,「你還沒有找到黑塔的眼線。」
莫娜勒並沒有等綺甘通報完畢,結界剛一消失,她就已經走了進來。可能是因為感覺到房裡的溫暖,她讓肩頭的披巾垂到臂彎里,套在她手臂上的黃金和象牙手鐲隨之發出一連串輕微的撞擊聲。伊蘭不知道莫娜勒有多大年紀了,智者們並不像兩儀師那樣忌諱說出自己的年齡,但她們也從不會坦率地告訴你這種事。只是從面相看,她應該剛剛進入中年不久。她有一張慈祥如同母親的面孔,黃色齊腰長發中略帶一些紅色,但看不見一根灰絲。她的個子不高,甚至比伊蘭還要矮。她的導引能力只相當於最弱的兩儀師,但力量並不是智者們判別地位的要素,實際上,她在智者之中的地位相當高。而對於伊蘭和艾玲達來說,更重要的一點是在她們重生為姐妹的儀式中,她是她們的接生者。伊蘭向她行了一個屈膝禮,並有意忽略掉戴玲不以為然的哼聲。艾玲達深鞠一躬,雙手伸直一直垂到了腳面,莫娜勒不僅是她們的接生者,還是艾玲達作為智者學徒的老師。
「不會,正如同你的呼吸也不會傷害他們。」莫娜勒笑著放開編織,「你有兩個孩子,現在還無法確認他們是男還是女,但他們都很健康,你也是。」
一陣敲門聲讓她們三個全都愣了一下,只有莫娜勒除外,她裝作完全沒有看見房間里其他人受到驚嚇的樣子,只是有些過於專心地調整著她的披巾,和她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桑珂只能用咳嗽來掩飾自己的困窘。
「不要犯傻,女孩。」桑珂漫不經心地說道。伊蘭挑起一側的眉弓,她甚至有一點想在桑珂的鼻子前揮舞自己的巨蛇戒,但那名圓臉婦人根本沒有注意她的表情,她應該也不會注意到伊蘭的戒指。她正向前傾過身子,彷彿能看清伊蘭體內的編織一樣。「智者還在向我學習治療的技巧。」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一句,「我想,她們也從奈妮薇那裡學到了一些東西。」哦,奈妮薇如果聽到桑珂以這種口氣說她,一定會像焰火一樣爆起來,不過桑珂在治療方面的經驗肯定要遠遠超過奈妮薇。「她們只是學會了兩儀師那種簡單的治療手段。」一個重重的冷哼表明了桑珂對於那種「簡單」手段的看法,那是兩儀師在數千年以來唯一知道的治療手段。「這個編織是智者們所掌握的。」
「他們可能是要回家。」柏姬泰表示同意,並帶著在對戴玲表示同意時一直都有的那種不情願的語氣。她將自己編結繁複的粗大髮辮甩過肩頭,緊緊握在手裡,幾乎就像奈妮薇那樣。「在冬季進入莫蘭迪之後,他們的人馬一定都已經疲憊了,而我們能夠確定的就是他們都還在移動。」
伊蘭從沒有在安多的歷史中看到有被強迫登上王位的女王,不過這種事很有可能也不會記錄在史籍中。但現在,亞姆林、愛拉瑟勒和佩利瓦卻似乎想要這樣試一試,雖然他們並非要為自己謀求權力。戴玲不想成為女王,但她也絕不會做一個任人擺布的統治者。對伊蘭極為不利的一個事實是,摩格絲·傳坎在統治安多的最後一年中犯下了一個又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而幾乎沒有人知道或者相信她那時已經成為棄光魔使的傀儡。一些家族甚至願意支持任何非傳坎家族的人登上王位,無論這是多麼不理智的想法。
艾玲達皺起眉頭,望著這位女性長者。她對柏姬泰很尊敬,有時候,為了保護柏姬泰的秘密,她會表現得過度激動。而柏姬泰只是平靜地與戴玲對視,伊蘭的約縛中絲毫沒有警戒的意味,她已經非常適應為她編造的那一套出身故事了。「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回坎多了。」她並沒有說謊,不過這個「很長時間」肯定要比戴玲所想象的漫長許多,那時那個地方的名字還不是坎多。「但不管如何習慣在雪地跋涉,率領二十萬士兵和無以計數的隨營人員在冬天行軍,絕不可能走得很快。更糟糕的是,我已經派遣奧卡林太太和弗特太太去國境以南數里範圍內的一些村莊查看過。」薩貝恩·奧卡林和朱蘭婭·弗特都是能施展神行術的家人。「她們說,那裡的村民們認為邊境國要在那裡紮營過冬了。」
戴玲轉動酒杯,盯著杯中深紅色的酒液,然後突然抬起頭。「我本以為你們北方人已經習慣了積雪,柏姬泰女士。」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斷找機會刺探柏姬泰,告誡她不要這樣做,這隻會讓她更加倍地確信柏姬泰隱瞞著一些秘密,更加倍地決心一定要把那些秘密挖出來。
莫娜勒咬住嘴唇,想了一下才答道:「首姐妹應該互相幫助。你知道你對我們的族人所負的責任,艾玲達,迄今為止,你在一個相當艱難的環境里做得很好,你必須學會在兩個世界中生活。所以,很高興你已經感受到了這種穿著的舒適。」艾玲達明顯放鬆了下來。但莫娜勒的語氣一轉:「不過不要太沉溺於這種舒適。從現在開始,你每三天中要有一天一夜在帳篷中度過。你可以明天隨我回去。在成為智者之前,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學,所以你現在不應該再有任何空閑的時間了。」
「我想,你們的密談已經結束了,因為你們消去了結界。」莫娜勒說道,「現在我該檢查一下你的狀況了,伊蘭·傳坎,在孕期結束之前,每個月都應該進行兩次檢查的。」她為什麼要向艾玲達皺眉?哦,光明啊,她還穿著天鵝絨裙子!
莫娜勒讓伊蘭緊靠在壁爐前坐穩。已經完全被包裹住圓木柴的爐火烤得伊蘭稍微有一點不舒服。對此,她向伊蘭解釋說胎兒的母親應該盡量處在溫暖的環境中。然後,陰極力的光暈包裹住她,她開始編織魂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的絲線。艾玲達和桑珂一同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她的編織。
她希望蘭德今天做了些漂亮的事,但她甚至無法浪費時間去想他。她要奪取王座,要對付憤怒的亞桑米亞爾,不能等到她們將怒火向她傾瀉的時候。現在她還有希望。簡而言之,今天就如同她返回凱姆林之後的每一天一樣,有許多問題都急需她解決。
「如果斯科立特能告訴我們亞瑞米拉、愛倫娜和娜埃安什麼時候會進入哪一座營,我會親手把黃金送給他。」伊蘭刻意加重了語氣。愛倫娜和娜埃安一直都在亞瑞米拉身邊,或者是亞瑞米拉不放心她們離開自己,而且亞瑞米拉比娜埃安更沒耐心,更不相信別人能把事情做好,她每天會用一半的時間對她的營地逐一巡查,而且從不會連續兩晚睡在同一個營地里,這就是伊蘭現在對亞瑞米拉所知道的一切。「關於叛軍營地,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向我提供的情報。」
如同大多數聽到「黑塔」這個名號的人一樣,戴玲打了個哆嗦,從杯中喝了一大口酒。但莉恩耐只是略皺了一下眉頭,她顯然已經決定徹底無視那些男人的導引能力,因為她對此不能做出任何改變,對她來說,黑塔只是……另一股勢力。「他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女士,如果給他們一年時間,那些步兵和圖書管理員也許就會接受他們的金錢了。」
「我聽說她今天早晨剛剛打擊過那個男人。」桑珂嘟囔著。她放開編織,直起身,調整了一下肚子上的紅束帶。「這實在是很驚人,莫娜勒,我從沒想過會有一種只對懷孕的女人產生效果的編織。」
「亞姆林、愛拉瑟勒和佩利瓦不是敵人。」戴玲反對的聲音中卻沒有什麼自信。這三名大貴族都曾經宣布要支持戴玲本人登上安多王位。
艾玲達響亮地哼了一聲,拉開裙擺,想要坐到地毯上,這時她才發覺自己穿的衣服和平時不一樣。她帶著警告意味地瞥了戴玲一眼,以僵硬的姿勢坐到了一張椅子的前沿上。她的樣子活脫脫是一位美艷的宮廷貴婦,只是一雙眼睛里閃九九藏書爍著咄咄逼人的光芒,而且,宮廷貴婦也不會一直用拇指摩挲腰間匕首的鋒刃。如果按照艾玲達的意思,所有姦細都應該立刻被割開喉嚨,在她看來,間諜是一種邪惡的勾當。伊蘭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解釋,每一名被發現的姦細都是一件可以用來迷惑敵人的工具。
兩個!伊蘭和艾玲達一齊露出歡快的微笑,她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姐妹的欣喜。她會有一對雙胞胎,那是蘭德的孩子。她希望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或者是兩個男孩。雙生女兒會導致繼承權的問題,能夠戴上玫瑰王冠的人必須讓所有人都順從地跟隨在她身後。
柏姬泰移走牆邊一張桌子上的一雙鎦金海民瓷碗,從短外衣的內兜中拿出一張疊得很小的地圖,攤在上面,用空酒杯壓住它的邊角,其他人全都聚攏到她周圍。這張地圖一直被她隨身攜帶,睡覺的時候,她會將它藏在枕頭下面。這張地圖顯示了從艾瑞尼河到阿特拉和莫蘭迪邊境之間的安多國土,實際上,這已經是安多實際控制的全部國土了,數個世代以來,凱姆林一直都無法完全控制偏西的地區。這張地圖從製圖藝術角度而言,算不上是精品,而且摺疊的褶皺已經模糊了上面的許多細節,但它還是能清楚地顯示安多的地理形勢,每一座城鎮和村莊,每一條道路、橋樑和城堡。伊蘭在距離地圖一臂遠的地方放穩茶杯,以免茶水濺到地圖上,增添更多污漬,這也終於讓她有機會擺脫那杯可憐的茶了。
想到殉道使可能造成的干擾,伊蘭抿抿嘴唇。不過現在這個問題還不是很急迫,所以她便將那些黑衣人推出了腦海,現在無法解決的事情,就只能放到以後再去解決。
艾玲達哼了一聲,這種聲音和她身上華貴的天鵝絨長裙很不相稱。「只能假定敵人會採取你最不希望的行動,先確定你最不想讓他們怎樣做,再根據這種可能確定計劃。」
「還有什麼事?」伊蘭問。海民學徒失蹤是非常糟糕的事,但卡賽勒的表情告訴她,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桑珂發出一陣急迫的催促聲,用手指了指伊蘭。莫娜勒點點頭。「完全依照我所做的去做,你就能看到效果了。」她看著桑珂擁抱真源,形成編織,又點了點頭。然後身材圓胖的家人讓編織陷入伊蘭的身體,終於長吁了一口氣,彷彿是她自己感覺到體內在發出嗡嗡聲。「你不必擔心自己會有孕吐。」莫娜勒繼續對伊蘭說,「但你有時會發現自己難以進行導引,能流會像抹了油一樣從你的手心滑開,或者完全消失成一團霧氣。即使是最簡單的編織,你也必須一次又一次地進行嘗試,直到能夠生成或者緊握住它。隨著懷孕的進展,這種情況會變得越發嚴重。當你開始陣痛和分娩的時候,將完全無法導引,但只要孩子一出生,陰極力就會回來。很快地,你就會變得喜怒無常,或者現在你已經處在這種狀態中了。你可能剛剛還是眼淚汪汪,但再過一分鐘,就變得怒不可遏。你孩子的父親如果夠聰明,經過你身邊時也會保持十二分的小心,並且會盡量離你遠一些。」
莫娜勒揚起頭,大聲笑著,用披巾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淚水。「我知道這些,是因為我生了七個孩子,有三個丈夫,伊蘭·傳坎。導引的能力會把孕吐擋在你體外,但你也要為此付出代價。好了,艾玲達,你也試一試,一定要小心,照我剛才所做的那樣去做。」
伊蘭在不經意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變冷了,其中的蜂蜜猛烈地刺|激著她的舌頭。蜂蜜?伊蘭困惑地看著艾玲達,她的姐妹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一個充滿陰謀氣味的微笑。而柏姬泰似乎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們之間非同尋常的約縛,並不能將伊蘭嘗到的味道傳達給柏姬泰,但柏姬泰肯定感覺到了伊蘭喝進茶水時的驚訝和喜悅。她將雙拳抵在腰間,眼裡流露出懷疑的神色,但她這樣做顯然有裝腔作勢的嫌疑,因為她的嘴角上也漾起了一抹笑紋。突然間,伊蘭察覺到柏姬泰的頭痛消失了,她不知道那頭痛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但肯定時間不長。
伊蘭幾乎希望自己的杯子里能有一點酒,當然,只是幾乎而已。「銀行家們是否有可能知道你所掌握的情況,諾瑞先生?在他們實際放出貸款之前?」但如果他們知道實情,很可能會有不少銀行家更願意亞瑞米拉登上王座,這樣她就能用國家的稅收來償還貸款,也許亞瑞米拉自己也是這樣打算的。商人會操縱政治的風向,銀行家影響國家局勢的事情並不鮮見。
卡賽勒摘下羽飾頭盔,將頭探進房間,然後才走進來,並小心地關上了屋門。她領子和袖口上的白色緞帶是新的,胸前綬帶的蕾絲和獅子刺繡也閃閃發亮,她的胸甲反射著燈光,似乎剛剛打磨過。但很顯然,她在直至昨晚深夜的奔波之後並沒有休息,只進行了一番梳洗,就又去執行任務了。「請原諒我的打擾,女士,但我相信您應該儘快知道這件事。留在這裏的海民已經陷入了狂亂,看樣子,是因為她們的一名學徒失蹤了。」
剛剛打過哆嗦的戴玲毫不愧疚地盯著首席侍女,嘟囔了一句:「擠奶喂孩子!」伊蘭還從沒聽她說過這樣下流的話。諾瑞先生眨眨眼,手中的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他急忙低下頭,不再去看戴玲。但首席侍女只是停了一下,等柏姬泰把話說完,又繼續說道:「時機似乎已經成熟了。一個為斯科立特傳遞報告的人離開了凱姆林,至今都沒有回來,而另一個跌斷了腿。現在如果不用火烤,街道上總會結冰的。」她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但很有可能那個人跌斷的腿和她有關係,非常時期,人們身上很可能體現出最讓人意想不到的非常能力。「斯科立特已經同意會親自把下一份報告送到叛軍營地去,他見過神行術,所以他在描述那種景象時根本不用假裝害怕。」看首席侍女的表情,任何人都會以為她從小就已經習慣看到車隊從憑空出現的孔穴中轔轔駛出的樣子。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有傭兵團出賣了我們,我們能採取什麼行動。」柏姬泰冷冷地說,「只是知道他們的背叛並不夠,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部隊能及時壓制他們,控制住可能會被打開的城門。這座城市中的一半部隊都是傭兵,而剩下的,又有一半是幾個月以前還在靠退休金生活的老頭子。我會不定時地變換那些傭兵團的駐守區域,這樣,如果他們不知道明天被調派到什麼地方,也就不太容易確定該如何及時打開城門,引外敵進城。但他們並非全無機會。」柏姬泰一直說自己從沒當過將軍,但她見識過的野戰和攻城戰要比任何十位將軍經歷過的全部戰鬥還要多,她很清楚該怎樣處理這些棘手的問題。
「男人就算身在別處,也要製造麻煩。」艾玲達輕聲說。
「必須對傭兵團進行監視。」伊蘭抬起一隻手,阻止了想要說話的柏姬泰。她的護法最終沒有張嘴,但約縛中傳來了她的大聲吶喊。「你必須找到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光明啊!她們在這座城中要對付的人快要和城外的人一樣多了!「這不會需要太多人,但我們要知道傭兵團是否有反常或者秘密的舉動。柏姬泰,這可能是我們能得到的唯一警告。」
「其他那些人呢?」伊蘭不必說得很清楚,還有六個大家族沒有表明自己的立場,至少沒有確認會支持她還是亞瑞米拉。戴玲認為他們最終都會倒向伊蘭,但他們至今還沒有任何表示。薩貝恩和朱蘭婭這次行動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探查這六個大家族的訊息,這兩名家人在過去二十年中都是作為賣貨郎穿行在城鄉之間,習慣了艱苦的旅程,在馬廄里或大樹下過夜,從人們的閑聊中聽出他們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她們是優秀的探子,如果不得不安排她們來幫助維持凱姆林的物資供給,那對伊蘭來說將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戴玲當然不知道蜂蜜的事情,她只能看見這三個人都在笑,所以她重重地「嗯」了一聲。「也有時候,好事並不會發生。伊蘭,如果你聰明的計劃能夠按照你的設想實現,我們就不再需要亞姆林、艾絡琳和其他人九_九_藏_書了,但這是一場危險極大的賭局,只要走錯一步,就會——」
「沒錯。」伊蘭表示同意。
諾瑞用指節揉了揉長鼻子,避開伊蘭的注視。「我……呃……注意到,」他的聲音變得愈來愈猶豫,「馬恩、阿勞恩和撒安德剛剛用她們的田產收入作為抵押,借得大筆貸款。」哈芙爾大媽的眉弓稍微提了提,立刻又恢復了常態。
「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伊蘭說,「有時候,最好的事情的確會發生。」
伊蘭搖搖頭。她們不知道偷聽的人是誰,會是黑宗兩儀師嗎,還是好奇的家人?但至少,偷聽的人不會得到任何訊息。沒有什麼人能滲透艾玲達的結界,甚至棄光魔使也不行,而且,如果結界真的被滲透,艾玲達一定會警告她們。
「我可以繪製出一張倉庫分布圖。」柏姬泰有些遲疑地回答,「然後在位置偏僻的倉庫附近專門安排巡邏線路,但這還是會留下許多……漏洞。」她的視線躲開了哈芙爾大媽,但伊蘭覺得她的臉頰上掠過了一絲紅暈。「任何口袋裡裝著鋼片和燧石的人只要再找些乾草,就能點起一把火。」
「這是什麼?」伊蘭看著編織將她包裹,陷入她體內,「像分析一樣嗎?」王宮裡的每一名兩儀師都已經對伊蘭使用過分析,雖然她們之中只有茉瑞莉有足夠的治療技巧,而無論是兩儀師還是桑珂,都只是能判斷出她已經懷孕而已。伊蘭覺得有一點刺麻感,而且體內還傳出了一種微弱的「嗡嗡」聲。
她們可以讓桑珂·卡莉托凡再等一等,但莫娜勒不行。亞瑞米拉會被兩儀師注意,也會被艾伊爾人注意,但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才會讓智者進入凱姆林城,柏姬泰也明白這一點,她立刻開始疊起地圖。艾玲達消去結界,放開了真源。
「在謠言中,魯安領主同時出現在了東邊和西邊的十幾個地方。」柏姬泰緊皺雙眉,盯著這張滿是褶皺的地圖,彷彿魯安的位置應該被標在上面一樣,柏姬泰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當然,莉恩耐·哈芙爾一定已經走得很遠了。「所有的傳聞都是他就在鄰村,或者附近不遠的城鎮。艾絡琳·塔梅恩女士和埃布爾萊·潘達領主彷彿完全消失了,一般來說大貴族很難做到這一點,至少奧卡林太太和弗特太太還沒能查到任何關於他們的訊息,也找不到一個潘達和塔梅恩家的士兵,連匹馬都找不到。」這極為不尋常,不花費巨大的力氣,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哈芙爾大媽,」伊蘭開始說道,「請開始吧。」她當然沒有請他們坐下或者喝酒,這種有失體統的邀請會讓諾瑞先生吃驚得跳起來,而哈芙爾大媽肯定會覺得自己遭到了侮辱。諾瑞抽搐一下,瞥了莉恩耐一眼,首席侍女則撇了撇嘴,雖然這種模式的彙報已經進行了一個星期,但他們還是不喜歡讓對方聽到自己的報告,而且從不掩飾這種不快。他們都在萬分警惕地守衛著自己的職權。在首席侍女開始主管一些本來被認為是屬於諾瑞先生的職權以後,這種情況就變得越發嚴重了。當然,負責王宮的日常運作一直都是首席侍女的工作,她的新責任只不過是這一工作的延展,但哈文·諾瑞肯定不會這樣認為。壁爐中的木柴發出響亮的「嗶啵」聲,向煙囪里噴出一團火星。
「你說得沒錯。」但這依舊是一件可怕的事,「今天你還為我們帶來了什麼?」
伊蘭伸手握住了自己姐妹的手,艾玲達想要把手抽回去,但伊蘭只是把手握得更緊。短暫地猶豫了一下,艾玲達也握住了她的手。艾玲達對她來說是非同尋常的,她能為失去蘭德的伊蘭帶來慰藉,她不僅僅是自己的姐妹,還愛著相同的男人。她們能分享彼此的力量,在悲傷的時候卻一同發笑,或一同哭泣。每三個晚上分開一晚,很可能意味著她將在這一晚孤獨地哭泣。光明啊,蘭德在幹什麼?西方那個可怕的燈塔始終不曾有絲毫晦暗。她相信,他就在那燈塔的正中心,並非是因為與他的約縛發生了什麼改變,而是她內心篤定的感覺。
伊蘭竭力回想著哈恩德的形象,但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只有一個面容模糊、身材圓胖的禿頭男人,總是在不停地眨著眼。他曾經為伊蘭的母親服務。根據伊蘭的回憶,在女王摩黛倫執政時期,他就已經在王宮中任職了,沒有人認為他還在為褐宗做事。從世界之脊到愛瑞斯洋之間的每一名統治者的宮殿里都有白塔的耳目,任何不是傻瓜的統治者都知道這一點。毫無疑問,霄辰人很快也要活在白塔的監視之下,或者白塔對他們的監視已經開始了。莉恩耐已經發現了幾個紅宗的姦細,他們肯定是愛莉達在凱姆林時安插下來的。這名圖書管理員還是第一個被發現的其他宗派的眼線。愛莉達在做摩格絲的資政時,絕對不喜歡其他宗派知道這座宮殿中發生的任何事。
「邊境國的軍隊正在移動,」柏姬泰指向凱姆林北部的森林,安多最北部邊境的一點,「但他們還沒有走多遠。以他們現在的行軍速度,至少要在一個月之後才能靠近凱姆林。」
「希望你稍後能和我一同進餐,莫娜勒。」伊蘭說道,「但現在還請原諒我暫時失陪。」雖然有責任接待她的接生者,但伊蘭已經沒時間等待莫娜勒的許可了,也許她還有機會在穀倉被點燃以前撲滅這場火災,也許。「卡賽勒,去通知柏姬泰,讓她立刻傳令給各城門的守軍,嚴格搜找茉瑞莉。我知道,她也許已經離開凱姆林了,而且城門守衛也無法阻攔兩儀師,但也許他們能拖住她,或者阻嚇住她的同伴,讓她們只能藏身在城內。桑珂,你能否安排所有不能施展神行術的家人,在城中各處進行搜索?這樣做的希望不大,但茉瑞莉也許認為今天已經太晚,而選擇在明天上路。搜查每一家旅店,包括銀天鵝,還有……」
「沒有莫蘭迪人,他們就沒有足夠的軍隊能夠挑戰亞瑞米拉。」柏姬泰一邊研究地圖,一邊揉搓著下巴,「即使他們現在還不知道艾伊爾人和真龍軍團沒有參与到獅子王座的爭奪之中,他們也很快就會知道了。但他們一定會對那兩支軍隊保持相當謹慎的態度,沒有人會愚蠢到挑起一場絕對不可能取勝的戰爭。我認為他們會駐紮在東邊或東南某處,讓他們能夠監視事態的發展,還有可能會對現狀造成影響。」
伊蘭望著手中的茶杯,發現自己竟然把裏面的茶水喝光了。銀行家從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們都把手中的錢貸給了誰,或者用什麼當作抵押,不過她並沒有問諾瑞先生是如何知道的,這隻會……在他們兩個之間造成尷尬。伊蘭看到自己的姐妹從她手中將茶杯拿走,不由得微笑起來,而當艾玲達將重新倒滿的茶杯遞給她的時候,微笑又變成了苦惱。艾玲達似乎認為她應該一直喝茶,直到連肺葉也漂起來!山羊奶也比清茶好一點,就算是洗鍋水也更好。好吧,她會拿著這隻該死的杯子,但她可不會喝裏面的東西。
這次會報差不多已經接近尾聲了。伊蘭又叮囑柏姬泰,王宮裡又多了幾個絕佳的刺殺和綁架對象。柏姬泰的表情也因此變得更加嚴肅,約縛中突兀地傳來了冷酷的感覺。現在王宮中負責近身保衛的女衛兵大概很難少於一百人了,或者她們的數量從來就沒有比這個數字更少過。
「我來觀摩她要做的事情。」桑珂一邊說,一邊跟隨智者走進房間。桑珂是一個讓人過目難忘的女人,她身材壯實,眼神堅定有力,現在她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紅束帶黃色羊毛長裙,黑色的直發中插著一把銀髮梳,高衣領上別著鑲紅髮廊環形銀領扣,從外表看,她很像是貴族或者成功的商人。她曾經總顯得缺乏自信,尤其是在兩儀師身邊的時候,但現在,這種表情已經徹底和她告別了。無論是兩儀師,還是女王衛兵,都已無法再影響她的情緒。「你可以走了,」她對綺甘說,「這裏不需要你了。」她也不再害怕貴族了。「你也可以離開了,戴玲女士,還有你,柏姬泰女士。」她審視著艾玲達,彷彿在考慮也向這名艾伊爾女子下逐客令。
「盡你所能吧!」伊蘭對她說。她們需要一些運氣才能抓住一個正在九*九*藏*書作案的縱火犯,但即使審問那種人,得到的招供也只是他從一個用兜帽遮住面孔的人那裡接受了一把錢幣。而如果能將這些錢的來源追溯到亞瑞米拉、愛倫娜或娜埃安那裡,她們肯定需要麥特·考索恩的運氣。「還有什麼事嗎,諾瑞先生?」
桑珂深吸了一口氣,她豐|滿的胸部隨之挺起。「我想,今天發生了某種極好,或者極可怕的事,我想我很害怕知道那是什麼事。」
當然,伊蘭在這件事上做出選擇並不困難。阻止這樣一支軍隊將導致血流成河的戰爭,而且安多很難取勝,實際上,邊境國人只不過需要一條通往莫蘭迪的道路,他們認為在那裡能夠找到轉生真龍,這是伊蘭和他們達成協議的基礎。他們並沒有透露尋找蘭德的原因,而伊蘭也不打算告訴她們蘭德的真正所在。這支軍隊中藏匿了十幾名兩儀師,這點尤其讓伊蘭感到擔心,不管怎樣,只要關於邊境國軍隊入侵的訊息傳到那些大家族家主的耳里……
「我與喬·斯科立特談過話,女士,一個反轉過家徽的人經常會再次將它反轉過來,斯科立特就是這樣的人。」斯科立特是一名理髮師,他在接受阿勞恩家族的酬金,這也就意味著他現在是亞瑞米拉的人。
「戴玲女士和我還有事情要商量。」柏姬泰一邊說,一邊將疊起的地圖收進紅色外衣里,向門口走去。「今晚我會告訴你我們的想法,伊蘭。」
「理髮師、步兵、廚子、傢具總管,諾瑞先生的屬下有不少於五個人是姦細,現在又多了一名圖書管理員。」戴玲靠回到椅子里,蹺起二郎腿,滿面怒容。「到最後,還有誰不是姦細呢,哈芙爾大媽?」諾瑞不安地伸直脖子,他一直都認為屬下的不法行徑也是他的個人恥辱。
綺甘關上屋門后,伊蘭詢問智者和家人是否讓僕人再送些酒來,因為原先放在屋中的酒已經冷了,桑珂表示不必,莫娜勒也有些心不在焉地表示了拒絕,現在這名智者只是專心地打量著艾玲達。那名智者學徒紅著臉,將視線轉向一旁,雙手緊握著自己的裙擺。
「埃布爾萊只要願意,會讓自己變成一個幽靈。」戴玲喃喃地說道,「徹底打亂你的陣腳。艾絡琳……」她用指尖掃過嘴唇,嘆了口氣,「那是個喜歡招搖過市的女人,想讓她徹底消失可不容易,除非她正和埃布爾萊或者魯安在一起,或者他們三個都在一起。」看樣子,戴玲很不喜歡這個推斷。
「他們並不在一起,」戴玲說著點了點頭,「他們有沒有帶莫蘭迪人過來?沒有?很好,他們應該正在朝他們的封地前進,伊蘭。如果他們的位置進一步相互遠離,我們就能確定這一點了。」這三個家族是戴玲最擔心的。
首席職員哈文·諾瑞和首席侍女莉恩耐·哈芙爾並肩走進大起居室。哈文·諾瑞以拘謹、生硬的姿勢鞠了個躬;莉恩耐·哈芙爾則以優雅的姿勢行了恰如其分的屈膝禮。他們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哈芙爾大媽臉頰圓胖,頗具威嚴,她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圓髻,盤在頭頂。諾瑞先生高瘦而又略顯遲鈍,如同一隻在河灘上踱步的涉禽,他所剩不多的頭髮都堆在耳朵後面,很像兩簇白色的羽毛。他們都拿著一隻塞滿文件的印花皮製文件夾。哈芙爾大媽一隻手將文件夾攬在身側,以免壓皺她一塵不染的硃紅色大衣,無論她在宮中各處走動多久,伊蘭從沒見過這件衣服上有過一絲皺褶。諾瑞先生則將文件夾緊緊地抱在乾瘦的胸膛上,彷彿是要遮住一些陳舊的墨水漬,在他大衣的白獅圖案尾巴尖上就有一大塊墨水漬,讓那頭獅子彷彿有了一簇黑色的尾毛。剛向伊蘭行過禮,他們立刻分開了一點距離,兩個人都刻意不去看對方。
伊蘭「嘖」了一聲,皺緊眉頭,用手指劃過那裡到凱姆林的路程,估量著其間的距離。她一直在等待邊境國軍隊的訊息,無論是他們自己發布出來的,還是別人散播過來的。一支這樣規模的軍隊進入安多境內,訊息會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樣迅速擴散。只有傻瓜才會以為他們走過幾百里的積雪道路來到這裏,只是為了征服安多。每一個知道這個訊息的人都推測他們的意圖,並考慮該如何應對這支大軍,而且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看法。但現在,關於他們的訊息顯然還沒有得到廣泛傳播。伊蘭急需這個訊息說明自己突破眼前的困境,她已經為邊境國軍隊進入安多境內做出安排,當然,她也安排了他們離開的步驟。
戴玲聽到艾玲達的話,便用不那麼鎮定的語氣嘟囔著說是海民乾的。在聽到尋風手要離開的時候,她在莉恩耐和諾瑞面前就連表情也沒有絲毫波動,但現在,她急切地想要知道海民們到底有什麼打算。聽完伊蘭的講述,她喃喃地說道:「我從來都不信任翟妲,不過這份協議應該還是不錯的。如果她現在正命令一名尋風手偷聽我們,我絕對不會感到驚訝,她什麼事情都想知道,只是為了將來某一天這些訊息可能對她有用。」戴玲極少表現出猶豫,但現在,她猶豫了,酒杯在她的兩隻手掌間緩緩地轉動著。「你確定那個……那個燈塔……不會傷害到我們,伊蘭?」
戴玲嚴厲地瞪了她一眼,幾乎就像她瞪桑珂那樣嚴厲,但她還是將酒杯放在托盤上,並向伊蘭行了屈膝禮,然後又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等待柏姬泰彎下身,在莫娜勒耳邊嘀咕了許久。智者只是簡短地回答了柏姬泰,不過也同樣壓低了聲音。她們在嘀咕什麼?也許還是山羊奶的事。
諾瑞清清喉嚨,但他的聲音並沒有變得更清亮:「看樣子,她們已經用同樣的田產收入作抵押,進行過兩次,甚至三次貸款了。那些銀行家當然……對此……一無所知。」
「我已經開始相信,我的手摸到了桶底,女士。」哈芙爾大媽有些得意地說。間諜或者強大家族的家主都不會影響她的心情,間諜不過是一種需要從宮中清理出去的害蟲,就像跳蚤和老鼠一樣,不過,她最近為了剿滅老鼠,已經不得不接受兩儀師的幫助了。大貴族則像暴雨和大雪一樣,是必須承受的自然現象,只能靜待他們自己離開,但這一切都不必慌亂。「宮中能夠被收買的人只有這麼多,而能夠或想要收買情報的人也多不到哪裡去。」
「我們必須想辦法阻止他們在我們的計劃成熟前到達凱姆林,同時又不能讓他們成為我們永遠的敵人。」伊蘭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堅定而且充滿信心,「如果他們過早到達這裏,我們也要做好應對計劃。戴玲,如果這種情況發生,你必須說服他們,一定要在我和亞瑞米拉之間做出選擇,否則我們就會掉進一個永遠也無法理清的亂局,整個安多也會因此而陷入混亂。」
「一定是用來收買那些傭兵。」戴玲恨恨地說道,她眼裡的火焰足以嚇退一隻熊,「我以前就說過,我現在還要再說一次,傭兵最大的麻煩就是,誰給的錢多,他們就為誰賣命。」她從一開始就反對招募這些傭兵守衛凱姆林。但現實的問題是,如果沒有他們,亞瑞米拉的軍隊就能隨意打破這座城市的任何一道大門,忠於伊蘭的部隊連守住一道凱姆林城門都不夠,更不要說城牆了。
「我會確保邊境國人遠離黑塔。」伊蘭向她們做出保證。但實際上,她早已經這樣向她們保證過了。戴玲其實明白,貝奧和巴歇爾會約束住麾下的部隊,沒有人想進行不必要的戰爭,而達弗朗·巴歇爾肯定不可能與自己的親人作戰,但任何人都有理由因為殉道使而感到不安。伊蘭的手指從標記凱姆林位置的那顆六芒星上劃到數里之外殉道使盤踞的地方。黑塔並沒有在這張地圖上標記出來,但伊蘭很清楚它的位置,至少那裡遠離盧加德大道,在不打擾殉道使的情況下讓邊境國軍一直向南進入莫蘭迪不會很困難。
「她就像我一樣確定,戴玲,如果那東西會炸裂世界,我想它現在應該已經這麼幹了。」艾玲達笑著說,但戴玲的臉色立時變得煞白。有時候,即使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哭出來,你也要保持笑容。
「那個理髮師如果出了這座該……的城,難道真的會去叛軍營地,而不是就此逃掉?有什麼辦法能攔住他?九_九_藏_書」柏姬泰急躁地問道。她將雙手背在身後,在壁爐前來回踱步,粗大的黃金髮辮幾乎要立起來。「如果他走了,阿勞恩會收買其他人,那你就只能重新把那個姦細挖出來了。光明啊,亞瑞米拉肯定剛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神行術了,這點斯科立特一定是知道的。」讓她感到氣惱的並不是斯科立特,或者不只是因為這個姦細,守城的那些傭兵認為他們拿錢是只為了擋住攻城的軍隊,所以任何人給他們幾個銀幣,就能趁夜溜出任何一座城門。他們肯定覺得放跑一兩個人不是什麼大事,而柏姬泰很不喜歡自己會有這樣一幫部下。
「還不多,女士,但為她們準備馬匹和騾子的人肯定管不住自己的舌頭,可供馬夫們閑聊的話題並不多。」謠言會變成樹林中的野火,如果不控制住火勢,那麼這件事就不僅僅是棘手那樣簡單了,但能否在它燒到穀倉前把它撲滅,伊蘭並沒有信心。
她想起一個一直在困擾自己的問題。「導引會傷害我的孩子嗎?我是說,如果我導引的話。」
「這應該會起作用,」伊蘭輕聲說,「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自己散播邊境國軍隊的訊息。」
莫娜勒帶著微笑看著這兩名女子,她是極少數幾個知道她們和蘭德的約縛,還有伊蘭腹中孩子的父親是誰的人,但她身邊的家人並不知道。
伊蘭揮手示意她安靜。「你們沒有錯,卡賽勒,沒有人能責備你們。」至少這些衛兵沒有犯錯,但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尋風手學徒塔拉安和梅塔萊有著極強的導引能力,如果茉瑞莉能說服她們之中的一個成為兩儀師,她也就能說服自己繞開教導尋風手的承諾,帶那個學徒去能讓她登入初階生花名冊的地方。海民會因為丟失了茉瑞莉而氣惱,更會因為丟失了自己的學徒而發狂,她們會把罪責歸到眼前的每一個人身上,而伊蘭肯定是罪孽最重的人。
「柏姬泰?」伊蘭向她的衛隊將軍問道。
伊蘭突然發覺自己正在以最大的力量握著艾玲達的手,而艾玲達也同樣用力地握著她,她們同時放鬆了手指的力量,但並沒有放開對方的手。
「這被稱作|愛撫胎兒,」莫娜勒以同樣漫不經心地語氣說道,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編織上。簡單的分析只能探查肉體痛苦的源頭,而且也絕對用不了這麼長時間。莫娜勒仍然在不停地改變每一絲能流的走向。伊蘭體內的嗡嗡聲發生了一點改變,進入到她身體更深的地方。「這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的治療,我們在被放逐到三絕之地前就已經掌握了這種辦法。這其中的一些編織與桑珂·卡莉托凡和奈妮薇·愛米拉向我們演示過的一樣。透過愛撫胎兒,你能夠了解到母親和孩子的情況,透過改變編織,你還能治愈這兩者身上發生的一些問題。但這些編織不會對沒有懷孕的女人起作用,當然也不會對男人起作用。」嗡嗡聲變得更響了,房裡的所有人可能都已經聽到了這聲音,伊蘭覺得自己的牙齒在不停地震顫。
「我相信,第二圖書管理員是……一名間諜,女士。」哈芙爾大媽終於說道。現在諾瑞對她來說彷彿已經完全消失了,她一直都在竭力不讓別人知道她正在宮中尋找姦細,而首席職員很可能是她最不希望知道此事的一個人。實際上,首席職員唯一超越她的權威,就是負責支付王宮的各項開銷,雖然對於這些花費,他從沒有具體查問過,但即使是這樣一點徒具虛名的權威,也還是讓哈芙爾大媽感到不舒服。「每過三到四天,哈恩德先生都會去一家名叫環與箭的旅店,名義上,他是去喝那家旅店的老闆娘米麗斯·芬德瑞親手釀的啤酒。芬德瑞太太養了一些鴿子,每次哈恩德先生去過之後,她都會放飛一隻鴿子向北方去。昨天,三名住在銀天鵝客棧的兩儀師借故去了一趟環與箭,實際上,環與箭的酒和餐點都要比銀天鵝差得多,她們去那裡時都戴著兜帽,並且和芬德瑞太太在密室中談了一個小時。她們三個全都是褐宗兩儀師,恐怕這能告訴我們哈恩德先生的主人是誰。」
首席職員細長的手指撫弄著胸前的文件夾,彷彿在感覺裏面的文件,不過伊蘭從沒見過他在做報告時會抽出那些文件來查看。「嗯,嗯,我們應該……可以應付,女士。」哈文·諾瑞能應付一切情況,「另外,昨天發生了九起縱火案,稍稍多於平常。三起縱火案是針對儲存食品的倉庫,不過我急於要告訴您的是,三起都沒能成功。」雖然說是「急於告知」,但他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不帶任何情緒。「我必須說,在街道上巡邏的衛兵起了很大作用,現在全城的暴力犯罪和盜竊案件已經減少到僅比往年同時期多出一點而已。但我們有充分證據表明,這些縱火案是有幕後主使的。有十七幢建築遭到損毀,不過除去一幢之外,其他的都是已經廢棄的房屋。」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一場普普通通的攻城戰絕不可能讓他棄凱姆林于不顧。「根據我的判斷,所有這些火災都是為了讓消防馬車盡量遠離他們打算焚毀的食品倉庫,而且我相信,過去數個星期中發生的每一起縱火案都是為了同樣的目的。」
「謝謝,諾瑞先生。」伊蘭說,「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如果你發現有任何銀行家對此產生懷疑,或者開始查問這件事,請一定讓我知道。」
莉恩耐俯下頭。「聽從您的吩咐,女士,我會讓他把這件事辦好。」首席侍女從不會在諾瑞面前直接表達自己的感受,但她的確沒有顯出一絲一毫受到責備的樣子。當然,伊蘭自己也沒有信心真的在公開場合斥責凱姆林王宮的首席侍女。如果哈芙爾大媽不再喜歡她們,認為她們是這座王宮中多餘的人,她當然還會一絲不苟地完成管理王宮的每一項工作,並以同樣的熱情去搜尋那些姦細。但如果是那樣,伊蘭每天都會遭遇無數的小麻煩,而所有這些令人頭痛、卻又無足輕重的小問題,都不會與首席侍女有任何直接關係。君主盡可以趕走舊人,招募新人,花費時間訓練他們,忍受他們的懵懂無知,直到他們成為標準的臣僕,然後,君主就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被舊人環繞時的狀態。君主要像僕人一樣遵守規則,這樣才能有舒適的生活,以及用來施行統治的時間。
柏姬泰的髒話說出了一半。戴玲皺起眉,看著酒杯,她的表情已經能讓杯中的酒變酸了。艾玲達按了一下伊蘭的手,又飛快地放開。壁爐的火焰噴出一大團火星,差點就落在地毯上。
「我們最不希望他們做什麼?」伊蘭說,「如果他們分別返回各自的封地,那麼他們至少要等到春天才會再次出來,到那時,一切都已經確定了。」光明保佑,希望會是如此。「但如果他們繼續向凱姆林前進呢?」
那位像鷺鷥一樣的老先生打個愣怔,收回了瞪著莉恩耐的目光,他也見識過神行術,而且絕對不會將那個憑空開啟的通道看作一件小事。「是,女士。」他的聲音含混而且單調,「相信柏姬泰已經和您說過了來自伊利安和提爾的商隊,相信這是……嗯……您返回凱姆林時她通常都會做的。」有那麼一瞬間,他帶著責難的神色瞥了柏姬泰一眼。即使伊蘭對他大吼大叫,他也絕對不會想惹伊蘭生氣,但他也有屬於他的一套規則,他在以溫和的心態怨恨柏姬泰偷走了他向伊蘭報告有大批重要物資已經抵達凱姆林的機會,讓他沒辦法把他鍾愛的數字逐一向伊蘭報告。至少伊蘭認為他的氣憤不會過於強烈,諾瑞先生的身上從來都看不到什麼火氣。
柏姬泰也不願意招募傭兵,但她接受了伊蘭的理由,儘管極不情願,她始終都不信任他們。但聽到戴玲的話,她搖了搖頭。現在她坐到了壁爐旁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她帶著馬刺的高跟靴子則踩在椅墊上。「傭兵可能不會在意榮譽,但他們會注重他們的名聲,改換陣營是一回事,為敵人打開城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個傭兵團如果幹了這種事,就絕對不會有人再雇傭他們了。亞瑞米拉必須支付給傭兵隊長一筆巨款,讓他下半生都能過上貴族領主的生活,同時他至少還要讓自己的部下相信他們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