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暗聚集
「也許可以。」該死的,今晚她的思維跳躍得比法理恩還厲害。「但這可不容易,女士,她們全都被嚴密地監視著。」
「奈西恩大人,我正在到處找你。」一個做作的女性聲音從遠處傳來,他們繞圈的追逐終於停止了。
不幸的是,娜埃安在她轉身之前就已經看見了她,那個女人匆忙地對隨從說了些什麼。當她的扈從和侍女在馬鞍上鞠躬表示從命時,她已經催馬向愛倫娜跑了過來,她胯|下的黑色騸馬將泥漿土塊踢得四散紛飛。願光明燒了這個傻瓜!不過,娜埃安為什麼如此魯莽?愛倫娜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這應該是有價值的情報,如果忽視它,很可能意味著忽略掉某種危險,當然,想要得到這個情報肯定也要冒一定的風險。
「那一定會很不錯,只要我有一隊優秀的人馬,同時通向城門的道路能得到保障。」這酒一定是安全的。她也喝了一杯。即使他拿起的是那個死人的杯子,殘留在裏面的毒藥一定連一隻生病的老鼠也毒不倒了。「你想這麼干?我當然服從你的命令。」他會服從命令,只要他能活下來,或者那是使徒的命令,違抗使徒肯定是一種最愚蠢的找死的辦法。「但有時候,對命令了解得多一些,會有助於命令的完成,如果你告訴我要在凱姆林得到什麼,也許我能幫你更快地達成目標。」
不出漢隆所料,前起居室的藍紋大理石壁爐中躍動著熊熊火焰,這是個絕對值得搶掠一番的房間。牆邊的鍍金小桌上陳設著海民瓷花瓶,織錦壁毯和地毯都相當華美,不過這些地毯中的一塊現在可能已經完全不值錢了。在靠近房間中心位置的地方,一張毯子蓋著一堆東西,如果這張毯子下面那個人的血沒有沾污他身下的地毯,漢隆願意把從那張毯子里伸出來的一雙靴子吃掉。
「留在這裏,記住,你們什麼都沒看見。」愛倫娜厲聲告誡過自己的隨從之後,沒等他們回答,就踢了一下曉風的肋側。她不需要自己的手下向她行任何講究的禮節,她只需要他們惟命是從,而他們都很清楚這一點。愛倫娜擔心的是周圍的這些人,願光明把他們全都燒死!她胯|下的長腿棗紅馬向前躥出,愛倫娜鬆開了斗篷,斗篷飄飛到她背後,如同一面撒安德家族的紅色旗幟。她沒有伸手去抓自己的斗篷,因為她不想在這些農夫和賤民面前顯露出手忙腳亂的樣子,寒風一下子吹透了她的騎馬裝,這又是一個讓她憤怒的原因。
愛倫娜敏捷地操控著曉風,開始和奈西恩繞著簡妮轉圈。簡妮不住地低聲向奈西恩道歉,裝出一副想要為他讓路的樣子,實際上,她的褐色母馬總是會擋在奈西恩前面。愛倫娜在心中暗暗在要買給她的新裙子上增加了一些刺繡。愚蠢而反覆無常的奈西恩在片刻之前可能還是滿口甜言蜜語、彬彬有禮的追求者,但轉瞬間,他又會對愛倫娜動手動腳,好像愛倫娜是最低等酒館的女服務生。愛倫娜已經無法容忍這些了,絕不容忍,尤其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愛倫娜一邊圍著自己的侍女繞圈,一邊強迫自己露出擔憂的微笑。如果這個老傻瓜一定要強迫賈瑞德殺了他,那她的一切計劃就都要毀於一旦了!「要知道,我可不會讓男人為我而打鬥,奈西恩。」她不停地喘息著,聲音顯得憂心忡忡。這不是裝出來的,現在她的狀態就是這樣。「我怎麼能愛上一個手上沾染鮮血的男人?」
現在凱姆林城中傳出來的荒唐故事實在太多了,想要從中篩選出真實的訊息實在有些困難。海民憑空製造出連接遠方的通道?這絕對是謊言!但白塔顯然很想讓一位真正的兩儀師登上王座。為什麼不行?儘管如此,白塔最注重的依然會是實際利益。歷史很清楚地表明,無論是誰登上獅子王座,很快就會發現,她已經成為白塔所支持的對象。為了鞏固與安多的聯繫,兩儀師們會在政治上保持充分的靈活性,尤其當白塔本身已經分裂的時候,愛倫娜確信這一點,正如同她確信自己的身份。實際上,如果她所知道的關於白塔現狀的傳聞有一半是真的,那麼為了保持與安多的盟友關係,兩儀師大概會滿足下一任安多女王的一切要求。不管怎樣,在夏天到來以前,不會有人戴上玫瑰王冠,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許多事情發生改變了,許多事情。
「這與你無關。」法理恩飛快地說,「你能給我找些可以讓他睡覺的東西嗎?一些能放進他的酒里的東西。他什麼都喝,從不在乎味道。」
想要找到那幢房子很不容易,在黑暗的包裹中,就連這些狹窄的街道看上去也都是完全一樣的。他小心地選擇著路線,終於站在一幢高大的、被陰影遮住的房舍門口,並開始拍擊它的前門。看上去,這應該屬於一名富有卻又深居簡出的商人,不過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埃瓦因家族是個小貴族,有人說,它的根苗已經絕跡。但這個家族的確還有一個女兒,那就是財產豐厚的夏安。
另一件事則讓愛倫娜更為惱火。就在數裡外,那個小娃娃伊蘭正待在溫暖而舒適的凱姆林王宮裡,數十名訓練有素的僕人圍繞在她身邊,盡心竭力地滿足她的每一個要求,而她的腦子裡大概只會想到今晚該穿哪套衣服,或者宮廷廚師們為她準備了怎樣的宴席。有傳聞說,那個女孩已經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是她的某個衛兵,這也許是真的,伊蘭就像她的母親一樣,毫無廉恥可言。戴玲才是凱姆林的主腦,那是個思維敏捷、極度危險的女人,只是她可憐之處在於缺乏野心。也許她身邊還有兩儀師資政,現在有許多凱姆林王宮中入住了大量兩儀師的可笑謠傳,但她們至少會有一名真正的兩儀師。
「有沒有看見他們之間有金錢往來?」漢隆問,「有沒有聽到些什麼?」
漢隆用眼角瞥了一下夏安和她的匕首,走到那張毯子旁邊,掀開一角,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雙玻璃狀的藍眼睛和一張曾經可能很嚴厲的面孔。死人總是顯得比活人更軟弱一些,很顯然,這個人並不像法理恩認為的那樣謹慎和聰明。然後,漢隆放下毯子,站起身,語氣溫和地問道:「他說了什麼讓你氣惱的話嗎,女士?他是誰?」
「這樣不行。」夏安的聲音有些發悶,「她不是那種你習慣對付的女人。」她是在笑嗎?在嘲笑他?漢隆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扔掉酒杯,掐死這個狐狸臉的婊子。
愛倫娜讓曉風保持著半轉過身的姿態,透過兜帽的裘皮鑲邊,側過頭看著娜埃安。從這個角度,她也能監視旁邊那堆篝火周圍的人。那些人沒有一個佩戴著家徽,他們可能屬於任何一個家族。他們都將沒有手套的雙手夾在腋窩下面,不時會瞟一眼馬背上的這兩位貴婦,不過他們真正的興趣都在那堆篝火,還有火上煮牛肉的罐子,看他們的樣子,也許無論是什麼東西都能被他們吞進肚子里去。
她突然向手中染血的手絹皺皺眉,優雅地站起身,走到壁爐前,將手絹投進爐火。然後她繼續站在那裡,享受著爐火的溫暖,根本不曾看漢隆一眼。「你能安排讓一些霄辰女人逃出來嗎?最好逃出來的人里同時有那些所謂的罪奴主和罪奴。」說到這兩個陌生的名稱時,她顯然還有些不習慣。「如果你做不到,那隻放掉一些罪奴主也行,她們會救出另外那些人。」
「你還在害怕那個小獃子賈瑞德?」奈西恩催趕坐騎向她追了過來,「他沒有權利讓你這樣苦惱,只有真正優秀的男人才能贏得你,他應該知道這一點。我要挑戰他!」儘管戴著紅色的皮手套,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手大概只剩下一副骨架。現在,他的一隻乾瘦的手正在摸索佩劍,他可能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用過這把劍了。「如果他敢騷擾你,我就要把他像狗一樣砍翻!」
那個不可理喻的男人皺起眉,盯著自己的長鼻子,直到愛倫娜開始懷疑自己演得是不是有些太過了。奈西恩瘋得就像一隻發|情的野兔,但他的精神也並非一直都是錯亂的。「我還不知道你是這樣……敏感。」最後,他說道。他並沒有停止要繞過簡妮的努力,不過他衰老的面孔煥發了新的光彩。「我應該知道的。從現在開始,我會記住你的話。我可以饒賈瑞德一命,只要他不再糾纏你。」他這時彷彿剛剛注意到簡妮的存在,便立刻擺出一副猙獰的面目,高舉一隻拳頭。圓胖的侍女縮起身子,準備挨揍,卻沒有讓到一旁。愛倫娜咬緊了牙,給她絲綢刺繡,這當然不適合一名侍女,但這是簡妮應得的。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他以從容不迫的步伐向右轉去,然後突然背靠在街角的一座馬廄前牆上。寬大的馬廄門緊閉著,很可能裏面還上著門閂,但冰冷的空氣中還是縈繞著一股馬匹和馬糞的氣味。這條街上的一家酒館也已經關門了,漆黑的窗戶全都被百葉窗封得嚴嚴實實。除了強風吹動酒館招牌的聲音,他什麼都聽不見,就連這裏的蟊賊也都躲開了。
亞瑞米拉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她氣呼呼地拉緊自己的騎馬手套,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恭維,對她來說,這是一樁很糟糕的罪行。「如果你想要安全地避開你的追求者,那你就應該一直待在我身邊,而不是四處亂逛。我能阻止男人被你吸引嗎?我救了你,卻從沒聽到過你對我表示感謝。」
愛倫娜轉過頭,等待著,一言不發,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剩下的就是要看這個女人是否已經絕望到將自己放進愛倫娜的手裡。她會的,她沒有賈瑞德來救她。實際上,阿勞恩家族中所有可能會來援救娜埃安的人,大概都已經因為反對她支持亞瑞米拉而被關進了監獄。沒有愛倫娜,她只能老死在亞瑞米拉的囚室中。但如果她寫下這封信,對她的囚禁將完全變成另一種方式,愛倫娜將允許她擁有一切表面上的自由,很顯然,她能夠看清這一點,或者她只是太害怕那些塔拉朋人了。
夏安坐在一張雕花扶手椅中。她是個漂亮的女人,身穿一條綉金線的藍色絲綢長裙,腰間圍著紋飾富麗的織金腰帶,細長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重的金項鏈,在編結繁複的蕾絲髮網下,光可鑒人的褐色長發一直垂到肩頭。第一眼看上去,她是個纖細精緻的女人,但她的面容里總是摻雜著某種狡猾的神色,她的笑意從不會觸及那雙褐色的大眼睛。現在,她正在用一條蕾絲花邊的手絹擦拭一把握柄頭部鑲嵌一枚火滴石的小匕首。「去告訴姆雷林,我稍後要讓他扔掉……一個包袱,法理恩。」她靜靜地說。
「你想要洗劫凱姆林嗎?」夏安問。
他的警覺並沒有錯,那個腳步聲明顯加快了。片刻之後,一個戴著兜帽的腦袋謹慎地從街道拐角探出來。當然,如果要對付他,這樣還不夠謹慎。他的左手猛地插|進兜帽里,抓住連接那隻腦袋的喉嚨,右手的匕首彈出,熟練地突刺出去。他已經準備好讓自己的匕首撞在胸甲或鏈甲衫上,但匕首尖輕鬆地插透那個傢伙的胸骨一寸有餘。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能夠讓一個人的肺部癱瘓,無法叫喊,直到因為肺里充滿自己的血液而窒息,但他知道,這是百試不爽的一招。不過,今晚他沒有時間等待,現在這裏沒有衛兵不意味著這裏一直都會是安全的。他用力一擰,將那個人的腦袋撞在馬廄的石牆上,九-九-藏-書力道足以撞碎他的顱骨,然後他將匕首全部推入那個人的胸口,直沒至柄,手心處傳來匕首刃穿透脊骨時那種震顫的摩擦。
她帶著嘲諷的意味噴了一下鼻息:「夏安第一個就會懷疑我,我就算砍掉雙手,也不會去做任何違抗她的事,只要能讓姆雷林在晚上睡過去就行了,這樣我會有思考的時間,這對我們兩個都好。」她伸手按在雕花欄杆上,朝樓梯上方瞥了一眼。「來吧,她的命令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不能把這個兩儀師像鵝一樣掛起來再對她動刀,這點實在是可惜。
「衷心期待。」愛倫娜喃喃地說著,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喜悅。但不要讓我等太久,她差點就說出了這句話。娜埃安也許是被她打敗了,但一個被打敗的敵人如果被過分刺|激,依舊會將匕首插|進你的後背。而且,愛倫娜害怕娜埃安的威脅,就如同娜埃安害怕她的,也許還更怕,但只要娜埃安不知道這一點,她的劍上就不會再有鋒刃了。
「他沒有說名字,至少沒有告訴我。」法理恩用椅子頂住通往走廊的廚房門,讓它處於開啟狀態,這會讓房間里的熱氣流失,但能讓她聽到夏安隨時都有可能發出的呼喚,或者她這樣做只是為了確保沒有其他人偷聽他們說話。「是一個瘦削的男人,高個子,相貌嚴厲,有著軍人的眼神。從神態判斷,應該是一名官員,也許還是貴族。從口音判斷是安多人,似乎很聰明,而且相當謹慎。衣服沒有任何裝飾,不過顯然價值不菲,他也沒有佩戴任何戒指或胸針。」法理恩看了桌面一眼,皺皺眉,轉身從走廊門旁打開的大櫥櫃中又拿出一隻錫杯。漢隆只拿了自己的,但他並不喜歡給自己倒酒,不管是不是兩儀師,法理恩終究是一名女僕,而現在,這個女人卻坐進桌旁的一張椅子里,推開了放酒罐的托盤,彷彿在等待漢隆來服侍她。
法理恩走後,他也離開冰冷的門廳,直接走進後面的廚房。這個四壁只有裸|露磚牆的大房間里空無一人。夏安的廚子很清楚,晚上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地下室里睡覺,別把鼻子探出來。黑鐵火爐和烤箱早已經冷了,不過石砌長壁爐中的火焰讓這裏至少比其他地方還暖和一些。夏安是個吝嗇的女人,除了自身享樂以外的一切開銷都要竭力儉省,這裏的爐火只是因為她晚上可能想喝一杯熱酒或熱蛋奶,才沒有被熄滅。
「昨天夏安有兩名訪客,都沒有今天的這個這麼小心。」法理恩繼續說著,「上午來了一個,手套邊緣綉著撒安德家族的黃金野豬,他似乎是以為沒有人會注意那個小刺繡,或者他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注意到。那個是個肥胖的金髮中年男人,只知道從鼻子尖上面看人。看他恭維這裏的酒的樣子,彷彿這裏根本不配有能讓他喝得進口的酒。他還想讓夏安鞭打我,因為我沒有對他顯示足夠的敬意。」法理恩始終都保持著冰冷、漠然的語氣,除了被夏安鞭打時發出的哀嚎,漢隆從沒聽過她的聲音里流露過任何情緒。這種哀嚎現在他已經聽過不少了。「可以說,就算是一個從沒有來過凱姆林的鄉下人,也要比他更懂得什麼是舉止得當,他的下巴上有個疣子,左眼旁邊有一道半月形的疤痕。下午來的人矮小黝黑,鼻子很尖,眼神機警,我沒看到他有疤痕,不過他的左手上戴著一枚鑲嵌一顆方形石榴石的戒指。他的話很少,很小心地不讓我聽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但他腰間的匕首柄端雕刻著馬恩家族的四月圖案。」
「當然。」夏安露齒一笑,她的眼睛依然彷彿兩塊冰冷的褐色石頭,「但首先,告訴我你的手套上為什麼有新鮮的血跡?」
他的呼吸始終保持穩定,殺人只是一種有必要的時候就必須去做的事情,完全不需要為之感到興奮。他以最快的速度讓屍體靠牆坐在雪地里,然後趴伏在屍體旁,在死人的深褐色外衣上揩凈匕首,然後伸左手探進右臂的腋窩裡,拉下右手的鐵手套。他一邊掃視著街道兩端,一邊迅速地在黑暗中摸索死者的面孔。扎手的胡碴讓他知道這是個男人,他得到的訊息只有這麼多。男人、女人或小孩對他來說並沒有區別,只有傻瓜才會以為小孩看不懂他們在幹什麼,也不會把他們乾的事情告訴別人。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摸到鬍鬚,或是大鼻子,讓他能夠想起這個傢伙到底是誰。他捏了捏這個人的袖子,是厚羊毛料,不算好,也不是很粗糙。手臂肌肉相當發達,應該是屬於僕人、馬車夫或者士兵的手臂,或者說,可能是屬於任何一種人的,就像這件厚羊毛外衣一樣。他開始翻檢這個傢伙的口袋,找到一隻木梳和一團麻線,這些都被他扔到一旁。但在這個人的腰帶上,他的手停住了。那裡有一個皮鞘,已經空了,沒有人能夠在被漢隆刺破肺部之後還能再抽出武器。當然,在這種危險的深夜手持匕首行路是可以理解的,但這樣做最有可能的原因還是這個人打算把匕首刺進目標的後背,或者從後面割開目標的喉嚨。
漢隆跟在她身後,靴子在階梯上踏出一連串響聲,這讓他突然想到,自己一直沒聽見那名訪客離開的聲音,除非這幢房子里另有他不知道的密道。據他所知,通往屋外的門戶只有前門、廚房門,以及屋后的另一道必須經過廚房才能到達的門。看樣子,他有可能與這名軍人見面,也許這是夏安為他準備好的突然襲擊,他暗暗地將鞘中的匕首抽出了一點。
愛倫娜立刻向她瞪大了眼睛。「你就想問這個?」冒著讓亞瑞米拉不快的危險,只是為了問這樣一個無腦的問題!但更加讓愛倫娜憤懣的是,自己竟然會如此害怕亞瑞米拉發怒。「這個我並不比你更清楚,娜埃安。」她拉起韁繩,調轉馬頭,這時,娜埃安以稍顯急切的語調再次開了口:「不要當我是傻子,愛倫娜,也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像我一樣在考慮該如何跳出這個陷阱。現在,我們可否表現出一些應有的禮貌來?」
「我會儘快讓你得到它。」娜埃安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中滿是屈服和放棄的意味。
「差不多,主人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就能用她,現在法理恩晚上都和我睡在一起。」姆雷林笑著繞過桌子向那個女人走去。這時走廊中傳來一聲呼喚,姆雷林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說了幾件不合我意的事情。」夏安舉起匕首,仔細端詳短小的刀刃,確認上面再無一絲血跡,然後將匕首收回到腰間的雕金刀鞘里。「告訴我,伊蘭的小孩是你的嗎?」
亞瑞米拉得意地點點頭,攏起韁繩,她的隨從們也紛紛效仿她的動作,如果她在頭上頂個尿壺,說這是她的帽子,那些傢伙肯定也都會頂上一隻尿壺。「天色不早了,明天早晨我還要早起。愛德勒·巴瑞恩的廚子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美味的餐點,愛倫娜,你和娜埃安一定要跟我一起去嘗嘗。」她的語氣彷彿是在賜予她們某種榮耀,而她們當然別無選擇,只能欣然接受。愛倫娜和娜埃安分別走到了她的左右兩側。「當然,還有茜爾瓦瑟。來吧,茜爾瓦瑟。」
愛倫娜的笑容消失了,聲音變得冷若冰霜,這也許是因為她的心臟彷彿突然間凍成了一塊冰。「你要小心說話,否則亞瑞米拉也許會讓她的塔拉朋人再和你玩一次翻繩遊戲,我保證能做到這一點。」
法理恩的面容波瀾不驚,如同拋光的大理石,但她立刻以逢迎的姿態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快步跑出了房間。
「我的丈夫也簽了和你一樣的誓書,娜埃安,而且他是一個有榮譽感的男人。」他其實是太有榮譽感、太自以為是了。但在他們立下婚姻誓言以前,愛倫娜的願望就已經成為了他行動的指引。無論愛倫娜怎樣發瘋,無論他怎樣不情願,他總還是會按照愛倫娜的意願去做。他簽署了那份誓書,因為愛倫娜寫信給他,要他這樣做,只是愛倫娜當時並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且她很難讓賈瑞德知道當時自己真正的想法,亞瑞米拉很小心地不讓她和賈瑞德之間的距離近於一里。現在,愛倫娜已經掌握了一切條件,至少以她現在所處的環境來說是這樣,但她需要讓賈瑞德知道,哪怕只是為了阻止賈瑞德「救她出去」。把唾沫吐到暗帝的眼睛里?如果相信能救她,賈瑞德會把暗帝的雙眼都挖出來,即使他知道這樣有可能給他們帶來毀滅。
看到亞瑞米拉帶著她的隨從們在暮色中走過來,愛倫娜長吁了一口氣,但立刻又開始氣惱自己的這種心態。亞瑞米拉穿著精緻得過分的刺繡綠色絲裙,蕾絲緞帶一直頂到她的下巴,她的手腕上也鑲綴著同樣的蕾絲。亞瑞米拉身材豐|滿,近於肥胖,臉上總是掛著空洞的微笑,褐色的眼睛大睜著,不知道是在對什麼事情充滿興趣。她缺乏看清眼前狀況的智慧與眼光,卻有足夠的狡詐,讓她知道什麼地方發生了應該讓她感興趣的事情,而且她不想讓任何人以為她不懂得這些事。但真正讓她感興趣的,其實只有舒適奢侈的生活和能夠保證這種生活的大筆金錢。她想得到王座的唯一原因,就是王室金庫能夠為她提供超過任何大貴族封地的收入,保證她的物質享受。她的隨從隊伍規模比奈西恩的更大,不過其中只有一半是斗篷上綉有馬恩家族四月家徽的武裝扈從,剩下的全都是些趨炎附勢的小人——小家族的低階貴族,以及其他所有為了靠權力更近一點,不惜為亞瑞米拉舔鞋底的人。亞瑞米拉喜歡人們這樣吹捧逢迎她。娜埃安也在她的隨從隊伍里,帶著她的扈從和侍女走在隊伍的邊緣,她的目光冰冷,顯然又恢復了自控的能力,但她一直在躲著賈克·盧納特。那個乾瘦的男人用可笑的塔拉朋面紗遮住了自己的大鬍子,還有那種塔拉朋人的圓錐帽,把他的斗篷兜帽高高地頂起來,讓他的樣子更是荒謬至極,而且那傢伙總是在笑。僅從表面上看,很難想象他會是一個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讓許多人向他下跪求饒的狠角色。
「肯定比我剛進宮那一天更近了。」漢隆狠狠地瞪著夏安的後背。他從不曾想過冒犯那些被使徒安排在他頭頂上的人,但這個婊子實在是讓他氣惱。現在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根脖子像折樹枝一樣折斷!為了阻止自己的雙手伸向夏安的脖子,他在一隻杯子里倒滿酒,握在手中。當然,他不會喝這杯酒,而且他是用左手拿著杯子。房間里已經有了一具屍體,夏安大概不會介意再加上一具。「但我不能太著急,我可不能把她按在角落裡,搔她的癢,讓她把襯裙撩起來。」
現在,這次和娜埃安的偶然相遇讓她重新振奮起精神,她微笑著向簡妮承諾,只要一進入凱姆林,她就會賜給這名侍女許多新衣服。那名臉頰豐|滿的侍女立刻露出符合禮儀,又充滿感激的微笑。愛倫娜在心情好的時候,總會替她的侍女買新衣服,那些都是只有富商才能穿得起的衣服。這是一種確保僕人的忠誠與服從的好辦法,二十年時間里,簡妮一直完美地遵循著這兩種美德。
那些在積雪與泥濘中邁著沉重腳步的人們,和以期待的眼神盯著噁心的煮食罐的人們,都是被他們的領主臨時徵召來的農夫和村民。在他們破舊的外衣和滿是補丁的斗篷上看不到幾個家徽九_九_藏_書,零零散散的一些士兵很可能也只不過是蹄鐵匠和造箭匠,現在這樣的人幾乎全部在腰間插了一把劍或斧頭。光明啊,還有不少女人帶著足以被稱為短劍的大匕首,愛倫娜分不清她們到底是農夫的妻子,還是馬車夫,她們全都穿著同樣的厚羊毛粗布衣,同樣粗糙的面孔上滿是疲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這場冬季圍城戰是一個可怕的錯誤,她們的軍隊會比凱姆林更早開始挨餓,但這讓愛倫娜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她將兜帽掀到腦後,完全露出自己的面孔,向每一張骯髒而蠢笨的臉點頭,毫不在意那些因為她的和藹問候而驚訝不已的表情。
奈西恩的孫女向她們走過來,但沒有靠到亞瑞米拉的身旁,而是跟在稍後一些的位置上,而那些沒有得到邀請的諂媚之徒都緊跟在她身後。時起時歇的冷風掀動著她們的斗篷,有幾個女人和兩三個男人想要和茜爾瓦瑟攀談,都沒有成功,那個女孩頂多也只是隨口敷衍一兩個字。不管怎樣,在沒有大貴族可以逢迎的時候,大貴族的繼承人也是不錯的選擇。而且那些男人很可能都想要一個有利可圖的婚姻,甚至那些人之中還有亞瑞米拉安插的姦細,以確保茜爾瓦瑟不會與她的家族進行任何聯繫。只要能碰觸到權力的邊緣,亞瑞米拉的那些走狗就會興奮不已。而關於茜爾瓦瑟,愛倫娜也有自己的計劃。
娜埃安總算是沒有讓她的黑馬朝她直撞過來,她們在兩隊扈從中間的地方勒住坐騎。在她們身邊只有兩輛癱在泥地里、卸去了牲口的滿載大車,直到差不多二十步以外才能看到一堆篝火,帳篷離她們就更遠了,而且附近的帳篷全都為了抵禦寒風拴牢了門帘。那對篝火旁的人們只是盯著不斷冒出蒸汽的大鐵罐。雖然被冷風吹來的肉腥氣讓愛倫娜只想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光,但處於下風處的她們至少能比較放心地交談,不必擔心火旁的那些人聽到。娜埃安最好有足夠重要的話對她說。
漢隆還報以微笑。「一個不走運的蟊賊,女士。」那個刺客也許是夏安派遣的,也許不是,漢隆已經將她的喉嚨加在自己要割開的清單里,也許這張清單里還要加上瑪芮琳·葛馬芬。畢竟,當這裏的人都被殺掉時,就不會有人知道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麼。
那個長臉女人把他的手打到一旁,重重地將房門在他身後關上,然後冷冷地說:「夏安正在樓上的前廳起居室和一名來訪者密談,那個廚師在她的寢室里,房子里沒有別人了。把斗篷掛起來,等在這裏,我會讓她知道你來了。」
娜埃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她肺里的空氣全部被擠了出來,而愛倫娜只是不急不緩地轉過馬頭,絲毫沒有再要停留的跡象,直到娜埃安急迫地說道:「等等!」
漢隆也跳了起來,不過他這樣反應另有原因。他追上法理恩,在她踏上第一級台階時抓住她的手臂,然後又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看到廚房門已經關上了。也許姆雷林終於感覺到了寒冷,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那個小崽子的父親是誰。」漢隆的聲音裡帶著些挖苦的意味,「怎麼了,女士?你以為我變得軟弱了?上一個聲稱有了我的孩子的小妞已經被我塞進井裡,好讓她能冷靜一些,不會到處亂跑。」一張牆邊小桌上的托盤裡放著長頸銀酒壺和兩隻雕銀酒杯。「這安全嗎?」他望著酒杯問道。兩隻杯子的杯底上都有一些殘酒,如果那酒里有另外一些東西,足以讓這個被幹掉的傢伙失去任何抵抗能力。
漢隆的笑容消失了,手也放了下來。法理恩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不過也算不上有多麼漂亮,她的目光冰冷,態度更冰冷。她絕不是他想要玩弄的那種女人。不過看樣子,她正在受到某一個棄光魔使的懲罰,而他應該正是這種懲罰的一部分,這樣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不過他並不想在這件事上做得太過分,推倒一個沒有選擇的女人從不會讓他感到為難。法理恩當然沒有任何選擇,她身上穿的女僕衣服就是一個事實,現在她要單獨完成四五名女僕的工作,侍女、下人和最低等雜役的活兒她都要做,做完以後她才能睡覺。只要夏安一皺起眉頭,她立刻就要屏住氣息,她的雙手已經因為漿洗衣服和擦抹地板而變得粗糙紅腫。不過,她應該能在這場懲罰中活過來,而戴維德·漢隆最不想發生的事情就是和兩儀師結下私人仇怨,尤其是當他還沒有機會將匕首刺入這名兩儀師的心臟時。不過,他們在這件事上很容易就達成一致。對此,她似乎也有很獨特的想法。在其他人能夠看見的地方,他總是在不停地找她的麻煩,如果有時間,他也會把她抱進她在屋檐下的那個小女僕房間里,和她來一番床笫之戰,然後一同坐在那張窄床上,冷靜地交換各種訊息。只是在她的要求之下,他才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瘀傷,以備夏安檢查。他希望她能記得,這全都是她的要求。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愛倫娜再次拉起韁繩,「我不想讓別人有傳播謠言的機會。也許在亞瑞米拉奪取王座之前,我們還有機會單獨交談。」這個想法真讓人噁心!「也許。」
黑夜如同鉛塊般壓在凱姆林上空,凜冽的北風將寒冷刺入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一些窗戶里透出的零星燈光說明還有人醒著,但大多數百葉窗都已經緊緊地關上了。一弦銀月低垂在半天,只是讓天空顯得更加黑暗,就連覆蓋了房頂、堆積在道路兩旁的積雪上也都蒙了一層灰色的影子。一個男人全身都藏在黑色的斗篷里,邁著大步,行走在石板路面凍冰的泥濘中。如果這時有人問他是誰,他也許會自稱為戴維德·漢隆,也許會自稱為督伊林·麥拉爾。名字不過是一件外衣,人可以根據需要隨時更換自己的外衣,過去的幾年裡,他已經換過許多次外衣了。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意願,他當然會把腳伸到王宮中的熊熊爐火旁,手中拿著酒杯,身邊放著白蘭地,最好還能有個風騷的娘們坐在他的大腿上,但他必須服從另一種意願。至少新城的路比內城還要好走一些,雖然在凍冰的路面上稍有不慎也會重重地跌上一跤,但這裏總算沒有內城中那些陡峭的山坡。而且,今晚的黑暗也讓他感到滿意。
娜埃安本不可能變得更白的面孔竟然又失去了一層血色,她在馬鞍上晃了兩晃,一把抓住愛倫娜的胳膊,彷彿是要防止自己栽下馬去。一陣強風吹起了她的斗篷,她也沒有在意,那雙曾經冷若冰霜的眼睛睜大了許多。她沒有再去努力隱藏自己的恐懼,也許她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慌亂,其中夾雜著一陣陣喘息:「我知道你和賈瑞德正在計劃什麼,愛倫娜,我知道!帶我和你一起走,這樣……這樣我就會讓阿勞恩家族效忠於你,只要我能夠離開亞瑞米拉。」哦,她動搖了,她已經提出了條件。
亞瑞米拉是一個不管身邊的人是否愛聽,只顧自己夸夸其談的人。現在,在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中,她從里爾的妹妹會為她們準備怎樣的美食,一直談到了她的加冕禮該如何進行。愛倫娜心不在焉地聽著,只是為了能在適當的時候附和一兩句。如果這個傻瓜真的想對那些反抗她的人發布特赦令,那愛倫娜·撒安德也沒有必要提醒她到底有多麼愚蠢。實際上,就算不聽這個蠢貨在說些什麼,僅是不得不向她露出……媚笑,就已經夠讓愛倫娜感到痛苦了。但這時,亞瑞米拉的一句話像錐子一樣刺進了她的耳朵:「你和娜埃安不會介意分享一張床吧?看樣子,我們這裏像樣的帳篷並不多。」
「這個我做不到。」漢隆喃喃說道,「除非我在幹完之後立刻就躲起來,他們記錄命令的細緻程度甚至要超過凱瑞安人。而且,只要那些該死的通道每天帶來裝滿食物的馬車,這麼做就沒什麼用。」實際上,他絲毫沒有破壞食物供給的打算。也許那些女人運輸食物的手段會讓他感到不安,但他絕對不反感食物源源不絕地被運到這裏。當然,即使凱姆林發生飢荒,王宮也肯定是最後才會面臨食物短缺的地方,但他曾經參加過圍城戰,也在被圍困的城市中待過,所以他絕對不打算再去品嘗煮靴子的味道。不過,現在他知道了夏安想要在凱姆林引發火災。
奈西恩立刻笑得露出了牙齒,讓他看上去更像是一頭山羊了。「沒錯,沒錯,我現在很需要熱酒,對不對,愛勒恩?來吧,愛勒恩,你是個好女孩。你冷不冷啊?」他掀起自己的斗篷,披到那個女孩的肩頭。那個女孩尖叫一聲,差點栽倒在奈西恩的懷裡。「我向你保證,你在我的帳篷里會非常暖和。」然後他頭也不回就帶著愛勒恩向遠處走去,一邊得意地笑著,一邊向臂彎里的那個女孩耳語著什麼。卡倫家族的扈從們緩步跟在他身後,留下了一陣鞍韉皮革的摩擦聲和馬蹄踏在泥地中的濕黏撞擊聲。他們之中有一個人突然大笑了起來,彷彿他的同伴剛剛說了什麼很有趣的話。
黑色裘皮的兜帽鑲邊環繞著娜埃安象牙色的白皙面孔,她能算得上是個美人,只是在她冰藍色的眼睛周圍和嘴角能看到一些剛硬的紋路。她挺直了腰背,表情相當平靜,似乎並沒有受到所有這些惱人事情的影響,她呼出的一團團白霧也同樣保持著穩定的規律。「你知道我們今晚在哪裡睡嗎,愛倫娜?」她冷冷地說道。
臨近黃昏時的太陽如同一顆掛在樹梢上的血球,向這片營地灑下暗淡的紅色光芒。在一片廣闊的空間,一排排拴好的馬匹、帆布篷馬車和高輪大車以及許多帳篷排列在雪泥交雜的道路兩旁。愛倫娜並不想這個時候騎在馬背上,也不想待在這個地方,黑鐵大罐中煮牛肉的氣味讓她不住地反胃,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她的鼻腔,預示著更加寒冷的黑夜即將到來。冷風吹透了她最好的紅色斗篷,鑲綴在斗篷襯裡的長絨白色裘皮根本起不了禦寒的作用,雪狐皮應該比其他裘皮更加保暖,但她現在完全不能認同這種說法。
他一直在小心查看周圍是否有巡邏的衛兵,不過他們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裏,強盜和小偷不會在有衛兵的地方出沒。當然,他只要一句話,就能讓那些衛兵走開,但他不希望有人看到他在這裏,更不希望有人懷疑他為什麼會步行到如此遠離王宮的地方。他看見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出來兩個披厚重斗篷的女人,腳步不由得遲疑了一下,但她們並沒有朝他這個方向看一眼,讓他鬆了一口氣。這種夜晚,任何出門的女人身邊都會跟隨著持刀劍或棍棒的男人。雖然沒有看見她們的臉,但他敢用一把黃金賭一個馬糞蛋,那兩個女人肯定是兩儀師,或者就是現在塞滿了王宮的那些來路不明的女人。
在返回扈從中間時,愛倫娜的心情已經輕鬆了許多……肯定要比她的「援救者」們突然變成亞瑞米拉的部下時要輕鬆,可能也要比戴玲將她囚禁在亞林吉爾時更輕鬆。她在亞林吉爾的時候還沒有失去希望,在那裡,她的囚室是當地領主的房間,布置得相當舒適。雖然她不得不與娜埃安住在一起,也要比這裏舒服得多,她甚至還能自由地與賈瑞德通信。而且她相信自己誘降那些女九-九-藏-書王衛兵的工作也有了相當程度的進展。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是剛從凱瑞安來到亞林吉爾,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效忠於誰。
漢隆看著她走上台階,鼻子里哼了一聲。姆雷林是個笨重的大漢,他不喜歡這種人躲在自己的身後。因為夏安不喜歡那種劣等煙草的氣味,所以這個傢伙每次抽煙時都會被趕到房后的馬廄里,而且往往會帶上一罐啤酒,所以他應該不會很快回來。瑪芮琳更讓漢隆擔心,她也是兩儀師,像法理恩一樣必須服從夏安的命令,也要服從他的命令。他和她之間沒有任何協議可言,也沒有任何矛盾,但他從原則上不相信任何兩儀師,黑宗也不例外。她去了哪裡?去幹什麼?不了解情況的人會枉送自己的性命,而瑪芮琳·葛馬芬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事情對於他來說都只是一個謎團。凱姆林有太多事情他還不知道,如果想活下來,他就必須儘快了解這些事。
愛倫娜咬緊了牙,直到感覺自己的下巴開始疼痛,裝出一副支持這個女人的樣子已經讓她很想咬些什麼東西了。但她已經擺明了自己的立場,為此,她給賈瑞德寫了信,甚至還要容忍和她的「未婚夫」的蜜月。光明啊,如果她敢做出別的選擇,奈西恩就會將她鎖在某個偏僻的莊園里,在對她肆意輕薄之後,就徹底把她忘在腦後。是亞瑞米拉的堅持才能讓她維持現在這種局面。亞瑞米拉堅持的許多東西都是讓人無法忍受的,現在她必須忍受。也許當她的計劃得以實施之後,她會讓那個叫賈克·盧納特的塔拉朋人照顧亞瑞米拉幾天。
愛倫娜在第二次繞行營地時,看見前面出現了另外一小隊人馬,正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走過零星分佈的篝火。她皺起眉頭,猛地拉住韁繩。走在那支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將面孔深藏在兜帽中的女人,其中一個身上披著用厚重黑裘皮襯裡的藍色絲綢斗篷;另一個只披著普通的灰羊毛斗篷,跟在她們身後的四名扈從斗篷上都綉著三枚銀鑰匙,這已經清楚地表明了他們的身份。愛倫娜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娜埃安·阿勞恩,亞瑞米拉並沒有命令禁止她們有所往來,但現在這個時候,一切還是應該小心為妙。愛倫娜聽到自己咬牙的聲音,她只能強迫自己保持一副平靜的表情。這樣的會面根本不會為她帶來任何好處。
太陽在樹冠上只留下最後一抹紅色的邊緣,現在該是去找亞瑞米拉了解自己今晚睡在什麼地方的時候了。願光明能保佑她睡在一張像樣的床上,能有一頂暖和一些、煙味又不會太重的帳篷,在睡覺前還能吃上一頓不那麼糟糕的晚餐。以現在的狀況,她已經不能要求更多了,但即使是這樣也無法影響她現在的心情,她不僅向經過身邊的男男女女們點頭,還對他們微笑,甚至幾乎要向他們揮手致意了。現在情況已經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了,娜埃安不僅不會再與她爭奪王位,還被她戴上套索,供她驅策。她一定也能藉此收復卡琳德和里爾,以及所有那些不願意接受傳坎統治的大大小小家族,比如艾絡琳,摩格絲曾經抽過艾絡琳鞭子!她絕對不會再支持傳坎家的任何人了。亞姆林、愛拉瑟勒和埃布爾萊也很有可能投向她,他們都吃過摩格絲的苦頭,也許還有佩利瓦和魯安。她已經探出了自己的觸鬚,而且她不會像那個糊塗的女孩伊蘭一樣浪費凱姆林的優勢。在歷史上,掌握凱姆林就足以得到至少四或五個大家族的支持。
「我沒有問過這件事容不容易。」夏安的眼睛依舊只是在盯著火焰,「你能夠撤掉食物倉庫的守衛嗎?如果一些食物倉庫被燒掉,我會很高興,我已經厭倦了在這件事情上一再失敗。」
愛倫娜費了很大力氣才沒有讓心中突然湧起的憤怒和挫敗感出現在自己的臉上,她用一絲微笑掩飾住自己僵硬的表情,她能在任何狀況下讓自己露出微笑,這是讓她很感自豪的一種能力,但她現在的微笑里還有著一點驚訝和一點輕蔑。「我沒有做任何計劃,娜埃安,我相信賈瑞德也沒有。即使我有計劃,為什麼我又要讓你加入?」
「又是一個我不需要的回答。」夏安搖搖頭,繼續盯著爐火,「但也許你還是能做些事。你距離……贏得伊蘭的愛意還有多遠?」她的用辭顯得相當拘謹。
「我當然會照顧好她。」亞瑞米拉一邊回答,一邊催趕她那匹餵養得太好的母馬經過愛倫娜身邊,卻沒有瞥愛倫娜一眼。她的聲音像蜜糖一樣甜膩,甜膩得令人作嘔:「你知道,我會全力保護她的安全,就像保護我自己一樣。」又是那種腦袋空空的微笑。她撫平奈西恩肩頭的披風,就像是為自己心愛卻又殘疾的親人整理好圍巾一樣。「這種天氣對你來說實在是太冷了,我知道你需要什麼,一個溫暖的帳篷和一些熱香料酒,很高興讓我的侍女為你準備這些。愛勒恩,陪奈西恩領主去他的帳篷,為他調一些香料酒。」
「你的女人?」漢隆謹慎地問道,對面那個傢伙露出一臉傻笑。
「法理恩!」夏安尖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漢隆過來,快點!」喊聲還沒有消失,法理恩已經將酒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絲毫不顧及潑濺出來的酒汁,邁步向門口走去。現在她只要聽到夏安的聲音,無論何時都會嚇得跳起來。
愛倫娜美好的遐想突然中斷了,因為一個骨瘦如柴的傢伙騎著一匹壯實的灰馬闖進了她的視線,看見愛倫娜,他的眼睛里立刻閃耀起病態的狂熱。不知為什麼,奈西恩稀疏的白髮中插著幾枝綠色的冷杉,就好像他剛剛爬過樹一樣,他的紅色絲綢外衣和斗篷上都綉著色彩鮮艷的花朵,就好像伊利安人的地毯。雖然樣子愚蠢而滑稽,但他也是安多最強大家族之一的家主,一個老瘋子。「愛倫娜,我心愛的寶貝。」他滿口飛沫地高喊著,「你在我眼中是多麼的甜美啊。與你相比,蜂蜜和玫瑰都只不過是糞土。」
出於直覺反應,愛倫娜將曉風拉到右邊,讓簡妮的褐色母馬擋在她和奈西恩之間。「我不是你的未婚妻,奈西恩。」她怒喝道。想到她不得不讓這樣的話被周圍的每一個人聽到,她更是怒不可遏。「我已經結婚了,你這個老傻瓜!等等!」她一邊說,一邊猛地一揮手。
她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拉緊斗篷,策馬緩步而行,同時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發抖,只是她的努力顯然不是很成功。看現在的時間,她很可能要在這裏過夜了,不過現在她還沒辦法確定自己到底睡在哪裡。毫無疑問,肯定會有某個小貴族為她讓出帳篷,在被趕出自己住所的同時還要向她露出最衷心的笑臉。亞瑞米拉喜歡在最後一刻才決定睡床的位置以及其他一切事情,而且當她做出一個決定的時候,肯定又會弄出另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來。很顯然,亞瑞米拉以為這樣能夠不斷給她施加心理壓力,讓她感到困窘,從內心產生挫敗和屈服感,但這個女人實在是大錯特錯了。如果亞瑞米拉真的相信愛倫娜·撒安德已經牙爪盡失,那就只能證明亞瑞米拉自己的愚蠢。
這個念頭讓他皺起眉頭,背脊上掠過一股刺痛,彷彿被蕁麻颳了一下。無論那座宮殿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肯定不會是好事。那些海民女人讓他很不舒服,這樣說並不是因為她們總是用那種充滿誘惑的姿態在宮殿走廊中來回走動,卻又從不憚于抽出匕首,指向敢靠近她們的男人。海民女人和兩儀師就如同被放進同一個箱子里的兩隻陌生的貓,當他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就再沒有動過摸一把那些海民女人胸脯的念頭。雖然極為不可思議,但很顯然,海民這隻貓要比兩儀師更大。從某種角度講,更惱人的依然是那些兩儀師。無論關於兩儀師有怎樣的謠傳,他很清楚兩儀師的樣子。她們的臉上是不會有皺紋的。他也知道,有一些海民是能夠導引的。讓他感到困擾的是,王宮中的這些海民幾乎全都能導引,這又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說海民不能以常理判斷,那些法理恩所說的家人就真的是匪夷所思了。任何人都知道,只要三個能導引,又不是兩儀師的女人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不等她們喝完一罐酒,就會有兩儀師出現在她們面前,命令她們馬上各自走開,絕對不能再彼此交談,並且兩儀師還會確保她們永遠不會違反這個命令。但現在凱姆林王宮裡卻聚集了超過一百個家人,她們不斷地進行私密會議,甚至能毫無顧忌地在兩儀師面前走動。而今天,無論是那些家人、海民,還是兩儀師,都像是被嚇壞的母牛一樣瑟縮不已。現在發生的怪事太多了,當兩儀師行為反常的時候,任何人都應該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突然間,她意識到亞瑞米拉正盯著她,等待她表達對某件事的看法,而亞瑞米拉的臉色已經愈來愈難看,愈來愈不耐煩了。愛倫娜的腦子瘋狂地轉動著,是的,她知道那是什麼了。「一輛鍍金馬車?」多麼荒唐的想法,還不如坐上一輛匠民馬車!「哦,太棒了!你的主意可真是精彩!」亞瑞米拉愉悅的傻笑總算讓愛倫娜的呼吸順暢了一點。這個女人真是個沒腦子的蠢貨。也許她說的是實話,這片營地的確沒有多少像樣的帳篷,更有可能是她認為不必再擔心她們兩個人了,因為她們已經被馴服了。愛倫娜也齜出牙齒,擺出一個和亞瑞米拉同樣的傻笑。但現在愛倫娜已經不再去想讓那個塔拉朋人「關照」這個女人的事情了,她徹底失去了這樣的興趣。賈瑞德已經在誓書上籤了名,這樣,清掃她通往王座的道路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一切都已處在她的掌握之中,就差付諸實施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亞瑞米拉和奈西恩的死亡是否會先期到來。
「我不知道瑪芮琳去了哪裡,」已經轉過身,提起裙擺向樓梯走去的法理恩回頭說道,「她在日落之前出去了。姆雷林拿著他的煙斗去了馬廄。我先讓夏安知道你來了,然後我們可以談談。」
愛倫娜厭惡地搖搖頭,那名侍女的確比她還要漂亮,但任何在這個老混蛋面前無法保護自己的女人都是有危險的。用美女引開奈西恩的注意力算不上什麼,但用自己的侍女干這種勾當就著實令人生厭了,不過,這也還是不如奈西恩本人更討厭。「你承諾過會讓他遠離我,亞瑞米拉。」她用低沉而嚴厲的聲音說道。那個淫|盪的老瘋子現在可能已經忘記她了,但他們總還是會再見面的。「你答應過不會讓他身邊空下來的。」
「來個吻吧,法理恩。」他一邊說,一邊走了進去,帶著挑逗的笑容向那個女人伸出了手。當然,是他的左手。
「我當然很滿意,亞瑞米拉,怎麼會不滿意呢?」這一次,愛倫娜不需要勉強自己,臉上就露出了微笑。這個女人真的以為自己很聰明,讓她的秘書代筆,就排除了一切傳遞私密內容的可能。但這樣,她就能放心地告訴賈瑞德,沒有她的吩咐,絕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而這個沒腦子的白痴只會將此當做她服從命令的表現。
愛倫娜的身邊只跟隨著四名斗篷上綉著雙金野豬的扈從,當然,還有她的侍女簡妮。那名女僕只是蜷縮在斗篷里,看起來就像馬鞍上的一個綠色羊毛包袱。實際上,在這座營地里,愛倫娜已經無法確定任何一個人還對撒安德家族保持一https://read•99csw.com點真正的忠誠了。在她附近聚集著幾群士兵,與他們的洗衣婦和縫補婦擠在一起,他們的衣服上綉著安沙爾家族的紅狐狸。兩隊騎兵經過她身邊,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緩步走去,護面鋼柵遮住了他們剛硬的面孔,他們的斗篷上是巴瑞恩家族的有翼鐵鎚,這是兩個靠不住的家族。卡琳德和里爾在摩格絲取得王座時,都因為歸附速度太慢而吃了不小的苦頭,這一次,他們只要看清哪一方更佔優勢,肯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帶領安沙爾和巴瑞恩家族投奔過去。只要時機一到,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亞瑞米拉,就像他們宣布向亞瑞米拉效忠時一樣乾脆利落。
漢隆用一個等待的眼神掩飾住自己的憤怒。這個蠢女人總是要詢問關於王宮裡的那些兩儀師,那些被她稱作家人的女人和那些海民,愚蠢的問題,無非是她們之間誰和誰的關係比較好,誰和誰的關係比較糟,誰在私下裡密談,誰在相互躲避,他都聽過她們在說些什麼。就好像漢隆整天都閑極無聊,只知道躲在走廊里偷窺那些女人一樣。漢隆從沒有對她說過謊。即使被困在這幢房子里,整日都像女僕一樣不停地勞作,法理恩還是很有可能知道事實,畢竟她是兩儀師。但他還是向法理恩隱瞞了一些事,這讓他現在向她提供訊息時愈來愈難以自圓其說了。但想要從法理恩這裏得到任何情報,他都要用同等重要的情報換取。不過,今天他已經準備好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比如海民的離開,還有那些海民發了一天的瘋,就好像有人把冰柱塞進了她們的領子,這應該能讓法理恩滿意。而他所需要的是重要的情報,不是該死的閑聊。
「亞瑞米拉,」奈西恩用充滿困惑的語調說道,然後他皺起眉,看著自己的拳頭,彷彿是對這個東西感到非常驚訝,他將手按在馬鞍頭上,向那個蠢女人微笑起來,「亞瑞米拉,我親愛的。」他的聲音變得很熱情,不過不是對愛倫娜的那種熱情,看樣子,他似乎已經有一點相信亞瑞米拉就是他的女兒了,所以他很喜歡亞瑞米拉。愛倫娜曾經聽過他不厭其煩地向亞瑞米拉講述她的「媽媽」,也就是他的最後一任妻子,那個女人在將近三十年前就死了,亞瑞米拉也總是努力附和那個老瘋子的回憶,但就愛倫娜所知,亞瑞米拉從沒見過那位名叫米黛勒·凱爾倫的女人。
「我沒有……逃亡的計劃,完全沒有。」愛倫娜壓低聲音說道。她再次拉緊身上的斗篷,鎮定地轉過頭去查看那些大車和附近的帳篷。如果娜埃安真的是被嚇壞了……當機會出現的時候……現在周圍沒有人能聽到她們說的話,但她還是將聲音壓得很低。「當然,情況也許會發生改變,這又有誰能說得清?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以光明和我得到救贖的希望向你承諾,我不會丟下你。」娜埃安的臉上迸發出希望的光彩。現在,該是放下魚鉤的時候了。「但我需要一封你親筆書寫、簽名和落印的信,你要在上面寫明,你以完全自由的意志做出決定,放棄支持馬恩家族,併發誓以阿勞恩家族之力支持我登上王位。要以光明和你獲得救贖的希望起誓,絕不能有任何折扣。」
「只要你懇求我的原諒,愛倫娜,」她邊笑邊說,面容幾乎熠熠生輝,「我當然會原諒你。賈瑞德很容易頭腦發熱,不是嗎?你必須寫信給他,告訴他你的狀況是多麼令你滿意。你的確是很滿意,不是嗎?你可以將信的內容口授給我的秘書,我可是不願意讓手指沾上墨水,你呢?」
他的搜檢和思考都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很快地,他就割斷了掛住死者錢包的細繩。用手掂一掂就能知道,被塞進他口袋裡的這些硬幣沒有一枚是金幣,甚至可能連銀幣都沒有,他這樣做只是為了讓明天發現屍體的人以為這是攔路的強盜們乾的。然後他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繼續沿泥濘的街道大步走下去,匕首就被他握在身側的斗篷里,他的眼睛警戒地掃視著四周,一直走到另外一條街,他才放鬆下來,稍微放鬆了一點。
愛倫娜讓自己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又低下頭,就像那些為亞瑞米拉舔鞋底的螞蟥一樣。現在那些螞蟥都在熱切地看著她的表現,畢竟,如果連她這樣的大貴族都要匍匐在亞瑞米拉腳下,那他們所做的一切就都不算錯了。盯在愛倫娜身上的那些骯髒目光讓她只想洗澡,而在娜埃安面前做這種事更讓她想要歇斯底里地尖叫。「我全心全意地感激你,亞瑞米拉。」的確,這不是謊言,她也全心全意地想要掐死眼前的這個女人。她不得不緩慢地深吸一口氣,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請一定要原諒我反應如此遲緩。」現在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她感到無比苦澀。「奈西恩讓我感到極度困擾,你知道,如果賈瑞德得知奈西恩的行為,又會有怎樣的反應。」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到了發狂的邊緣,但她面前的這個蠢女人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其他人在哪裡?」他一邊脫下斗篷,掛在虎頭衣鉤上,他的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在高大的走廊中回蕩。這幢房子里的裝潢相當華貴,牆壁上半部裝飾著彩繪石膏牆楣,懸挂著幾幅華美的壁掛,雕花牆板經過拋光,在帶鏡子的鎦金立燈照耀下閃爍著微弱的光亮,即使是王宮的鎦金立燈也不會比這裏的更漂亮。法理恩朝他手中的匕首挑起一側眉弓,他帶著有些僵硬的微笑,把匕首收回鞘里,他能以任何人都無法相信的速度再把匕首抽出來,也能用幾乎同樣快的速度抽出他的劍。「夜晚的街巷裡有許多蟊賊。」雖然天氣寒冷,他還是脫下手套,塞到劍帶里,如果不這樣做,對面這個女人就會認為他害怕在這裏遭遇危險。不管怎樣,胸甲應該能為他帶來足夠的防護了。
發現和聽說這個死人的人們會接受他安排的強盜殺人的故事,但差遣這個人的人不會。從王宮一直跟蹤他到這裏才下手,這個傢伙肯定是在執行另外某個人的命令。但那會是誰?他很清楚,那些想要一刀捅穿他的海民絕不會假手他人,而那些令他厭惡的家人一直都很低調,就連走路都不會邁開大步。確實,雇殺手在黑夜中行刺正是行使低調者的手段,但他每次和海民的交談從沒有超過三個字,而且他絕對沒想過要動她們一根手指頭。兩儀師幹這種事的可能性更大,但他也相信,自己沒有做過任何能夠引起她們懷疑的事情。不管怎樣,那些兩儀師都可能有殺死他的理由,沒有人能預料到兩儀師會幹什麼。柏姬泰·塔荷琳是個蠢娘們,竟然相信自己真的是故事里的英雄,那個柏姬泰只不過是個傳說,就算在歷史上也不會真的有這樣一個人物,但她很可能會認為他威脅到她的位置。無論她怎樣穿著那條緊裹著屁股的褲子,在王宮裡像妓|女一樣扭動腰肢,但她的目光永遠都是凜如寒冰。如果她下令要割開某個人的喉嚨,肯定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最不可能這樣做的人往往就是對他敵意最大的人。他的主人們並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也從不信任別人,最近負責向他傳達命令的是夏安·埃瓦因女士,正是她讓他在深夜來到這個地方,遇到這個手持小刀、一路跟蹤他的人。他不相信偶然,無論人們是怎樣說那個蘭德·亞瑟的。
這些人會記住她的慈愛,記住她的扈從們斗篷上的黃金野豬,知道愛倫娜·撒安德注意到了他們。這是權力的基礎。大貴族就像女王一樣,站立在人類之塔的頂端。確實,位於這座塔底部的人只是塔基的磚塊,但如果這些磚塊碎裂,那麼塔本身也只有塌陷一途。亞瑞米拉似乎已經忘記了這一點,或者她可能從來就不知道。愛倫娜懷疑亞瑞米拉從沒與地位低於官員和僕人的人說過話,而她則會和每一堆篝火旁的人們說幾句話,也許還會握一下某隻滿是污泥的手。她會記住自己曾經見過的人,或者至少裝作記得他們,這是一種……審慎的精明。簡而言之,亞瑞米拉從根本上缺乏成為女王的智慧。
「因為如果我不加入你們的計劃,」娜埃安語氣生硬地說,「亞瑞米拉也許就會知道這個計劃。她或許是個瞎眼傻瓜,但如果有人為她指出來,她還是能看見的。到時候,你也許每晚都要和你的未婚夫住在同一頂帳篷里,更不要說他的士兵還會嚴密保護你們。」
時間才是關鍵,控制不好,全部的優勢就會盡落於亞瑞米拉手中。但愛倫娜已經能看見自己坐在獅子王座中的樣子了,大貴族們全部跪倒在她面前,向她宣誓效忠,她已經確定了需要替換的大貴族名單,曾經反對她的人絕對不能再有機會製造麻煩,一系列不幸的意外將為她掃清這些垃圾。很可惜,她不能親自選擇這些家族的繼任者,但各種事故肯定在不久的將來以超乎尋常的密集度爆發。
在她身後的侍從隊伍里,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猛地打了個冷顫,然後緩慢地催馬走了過來,掀起她簡樸的藍色斗篷,露出一張漂亮的面孔和一張顫抖著的微笑表情。突然間,所有那些阿諛奉承的傢伙都開始整理自己的斗篷或手套,把視線移到別的地方,竭力不去看亞瑞米拉的侍女。尤其是那些女人,她們都很清楚,亞瑞米拉也很有可能從她們裏面挑一個出來。奇怪的是,茜爾瓦瑟並沒有移開目光,她的面孔被陰影遮住,無法看清,但她顯然是在盯著那名美麗的侍女。
雖然奈西恩向亞瑞米拉擺出一副父親般的微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亞瑞米拉背後的人群中搜索著,直到他看見茜爾瓦瑟,表情才放鬆下來。那是他的孫女和繼承人,一名身體健壯、面容平靜的年輕女子。她與自己的祖父對視著,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然後,她拉起腦後的深褐色裘皮襯裡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臉。愛倫娜從沒見過她顯露微笑、皺眉或其他任何表情,她的眼神永遠都像是一頭正在吃草的母牛,很顯然,她也只生了一顆母牛的腦子。亞瑞米拉一直把茜爾瓦瑟留在身邊,比對愛倫娜和娜埃安看得更緊,這樣,奈西恩就不會臨陣脫逃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他也相當狡猾。「希望你照顧好我的小茜爾瓦瑟,亞瑞米拉。」奈西恩喃喃地說道,「現在到處都是賞金獵人,可不要讓我可愛的小女孩遭受危險。」
「如果有,我就說了。」法理恩冷冷地說道,「根據我們的協議,現在該由我來發問了。」
「我能……」漢隆揉搓著喉嚨,啞著嗓子說了一聲,又開始大口喘氣,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掛在絞索上一樣。「我可以替你弄些讓他永遠都醒不過來的東西。」等到徹底安全的時候,他會像殺鵝一樣把她的內臟都掏出來。
「卡蒂勒·莫森南,一名瑪爾隆五金商人的女兒。」夏安如同閑聊般的話語差點讓漢隆打了個哆嗦,「你先用一塊石頭砸開她的腦袋,這倒讓她不必遭受溺斃之苦。」她怎麼會知道那個小婊子的名字?怎麼會知道那塊石頭?實際上,漢隆自己已經把那個名字忘掉了。「不,我不認為你變軟弱了,但我討厭想到你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親吻那個伊蘭女士,我只是討厭這一點。」
亞瑞米拉還在嘮叨,但片刻間,愛倫娜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了,她感覺自己的皮膚下面彷彿塞滿了冰雪。她略轉過頭,看到娜埃安震
九-九-藏-書驚的眼神。亞瑞米拉不可能知道她們的密談,至少現在還不可能,而且如果她知道了,為什麼又會提供一個能讓她倆合謀的機會?這是個陷阱嗎?是否會有姦細偷聽她們說話?娜埃安的侍女?還是……簡妮?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黑色和銀色的星星在愛倫娜眼前不斷跳動,她覺得自己就要暈倒了。
他剛剛上路的時候,街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隨著夜色漸沉,也看不見行人,在這種寒冷的黑夜裡,有腦子的人都不會走出家門。偶爾能看見街旁的黑影約略有些動靜,但漢隆只是掃上一眼,藏在那裡的人就會逃進街道的拐角里,或者一邊低聲咒罵著,一邊縮進巷子深處無法被陽光照到的雪堆後面。他不算很魁梧,身高也只是中上水平,而且他的佩劍和胸甲也都被斗篷遮住了。但攔路的盜匪只會找面帶軟弱和猶疑的人,他的自信和兇狠早已嚇退了他們,藏在他右手鐵手套中的長匕首更增添了他的信心。
夏安突然轉過身。漢隆看到她隨手將匕首插回鞘內,不由得眨了眨眼,他根本沒看見夏安是什麼時候把匕首抽出來的!他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酒,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他差點被那口酒嗆死。
娜埃安猛地向後揚起頭,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她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著,彷彿在尋找救援,尋找一條能逃出去的道路。她的黑馬還在不停地踢蹬著,噴著鼻息,但她只是下意識地拉著韁繩,防止那匹馬會猛地竄出去。是的,她害怕了,但還沒有害怕到不知道愛倫娜到底想要些什麼。安多的歷史上有過太多這樣的先例,只要沒有落實到紙面上,任何話都能做出一千種解釋,但一份明確寫就的文件將成為娜埃安口中的嚼子和愛倫娜手裡的韁繩。而當這份文件流傳出去的時候,娜埃安的毀滅也就註定了,除非愛倫娜愚蠢到承認這是她逼迫娜埃安寫的。任何一個遭遇這種災難的家族,哪怕它不像阿勞恩家族那樣仇敵眾多,也沒有那麼頻繁想要刀劍相向的家族成員,也都會四分五裂,瓦解冰消。許多世代以來都拜倒在阿勞恩家族腳下的小家族都會去尋求別人的保護,無論娜埃安怎樣努力維持,只需要幾年時間,她的御下將只剩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家族,一個大家族的零碎殘餘。這樣的事情的確曾經發生過。
法理恩側過頭,越過她的長鼻子盯住漢隆,一雙眼睛如同死魚一樣冰冷。「這與你無關。夏安說過,只要你在這裏,我就還是屬於你的。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已經變化了。」突然間,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緊緊地抓住漢隆的手腕,把他的手從法理恩的袖子上拉開,另一股力量扼住他的喉嚨,讓他完全無法呼吸。他徒勞地探出左手,想要抓住腰間的匕首。法理恩的聲音仍然保持著冷漠。「我本以為另一些事情也會相應發生變化,但夏安的思維從不依照邏輯。她說,如果莫瑞笛主人想要減輕對我的懲罰,自然會對她有所吩咐。莫瑞笛已經將我交給了她,她就用姆雷林來讓我明白這一點。要我明白,我只是她的一條狗,除非她有別的想法。」法理恩突然深吸一口氣,漢隆手腕和喉嚨上的壓力立時消失了,空氣從不曾像現在這樣甜美。「你能替我弄到嗎?」兩儀師平靜如常,而她剛剛還想用該死的至上力殺了他!想到自己竟然碰觸過至上力,漢隆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扇門被打開,他抬起手,擋住門中射出的燈光。他的右手仍然藏在斗篷里,握緊了匕首,透過左手的指縫,他認出門裡的這個女人,是一名穿著深褐色衣裙的女僕,但這並沒有讓他的神經有些許放鬆。
自從到了凱姆林之後,漢隆走進這幢房子已經有七八次了,他知道這裏的哪只櫥櫃中有香料酒,廚房周圍的哪個房間里總會放著一小桶醇美的上等葡萄酒。夏安在這些地方從不節省,不過她準備這些也不是只為自己享用。等到法理恩回來時,漢隆已經在廚房的大桌上擺好了蜂蜜罐,一碟生薑和丁香,以及滿滿一罐葡萄酒,並用撥火棍挑旺了爐火。有時,夏安的一句「過來」也許意味著他必須立刻出現在她面前,但有時,她又會讓他經歷漫長的等待,也許一直要等到接近天亮。不管怎樣,每次她的召喚都會讓他整夜無法入睡。這個該死的女人!
這片營地的面積要比一般的村鎮來得大,大小不一的帳篷分散成為上百個小營地,所以愛倫娜能夠自由地四處走一走,而不必過於擔心會靠近營地的邊界,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小心注意著自己所處的位置。在營地周邊站崗的衛兵肯定會對她以禮相待,除非他們是一幫傻瓜,但毫無疑問,他們會執行的命令。從原則上來說,愛倫娜喜歡服從命令的人,但避開一切可能導致尷尬的事情才是明智的行為,特別是可能讓亞瑞米拉懷疑她試圖逃走的事情。她曾經因此而被迫在一頂骯髒的士兵帳篷里度過了一晚,那根本不是一個能睡覺的地方,到處都是蟲子和漏風的孔洞。而且簡妮也要離開她,不能幫她更換衣服,為她在那條薄毯子下面增添一些溫暖,這一切都僅僅是因為亞瑞米拉對她的舉動產生了懷疑。好吧,她的確是露出了一點破綻,但她完全沒想到亞瑞米拉竟然能聰明到對此有所察覺。光明啊,她現在竟然要小心伺候那個……那個沒腦子的笨蛋!愛倫娜將斗篷拉緊了一點,想要裝作自己身體的顫抖只是因為不斷吹來的寒風。不能這樣意氣用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她向一名用深褐色圍巾包住腦袋的大眼睛男孩點點頭,那個年輕人立刻向後縮去,彷彿愛倫娜瞪了他一眼,愚蠢的農民!
「你還想吸引更多的人注意你嗎?」愛倫娜一邊怒斥她,一邊拉開她的手。曉風和她的黑色騸馬感受到主人的情緒,都緊張地踏著步子。愛倫娜緊勒住韁繩,讓坐騎安靜下來。篝火旁的兩個人慌忙地低下了頭。毫無疑問,他們以為那兩位貴婦正在昏暗的暮光中爭吵,並且非常害怕高貴的女士們會把怒火發泄在他們頭上。是的,情況只可能是這樣,賤民們喜歡傳播謠言,但他們肯定也懂得不要捲入貴族們的爭吵。
「如果夏安認為我違抗了她,那是我的事,你也會這樣認為的,如果你還有一點腦子的話。」
最後這個命令和手勢都是向她的扈從發出的,他們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劍柄,對奈西恩怒目而視。這個瘋子背後跟著三四十個在斗篷上綉著卡倫家族劍與星徽記的騎兵,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砍倒任何威脅他們家主的人,其中一些人已經將佩劍抽出了一半。當然,他們不會傷害她,奈西恩會弔死任何敢動她一根毫毛的人。光明啊,她真不知道該為這種事笑還是哭。
他罵了一句,把所有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走。在這種夜晚,即使是一個男人也需要時刻小心可能發生的危險,而現在胡思亂想這些事顯然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不過他依然在大步前行,完全沒有放慢腳步。又走了幾步,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用拇指撥弄著匕首的鋒刃。在街道和屋頂上呼嘯而過的風停頓了片刻,在短暫的寂靜中,他能聽到一陣靴子踏碎雪冰的微弱聲音,那個聲音在他離開王宮后不久就跟上他了。
返回王宮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已經儲存了不少黃金,可以像其他人那樣透過賄賂城門守衛溜出城去,或者命令士兵為他打開城門,任由他大搖大擺地出城,但這樣就意味著他在餘生之中必須時時警戒自己的背後,任何接近他的人都有可能是刺客。這與他現在的生活當然沒有多少差別,只是到那時,他遲早都會喝下有毒的湯,或者被一把匕首刺進肋骨。在這裏,他當然要小心那個石頭眼睛的柏姬泰、那些兩儀師,還有他可能已經得罪的家人,但這樣的小心都會是有回報的。他的手指彈弄著匕首柄。現在他的生活很不錯,有許多享樂和許多女人,她們或許被他的魅力迷倒,或許因為害怕而對他這個衛兵隊長百依百順,而逃亡的生活永遠都只能與死亡相伴。
「你以為能逃走嗎?」愛倫娜低聲問。禮貌是不錯的,但她沒必要為了禮貌而在這裏耽誤時間,讓別人看見她們在相互勾結,但如果娜埃安有什麼辦法能逃走……「逃了又能怎樣,現在你簽署的支持馬恩家族的誓書一定已經貼滿半個安多了,而且,你不會以為亞瑞米拉能讓你就這樣騎馬走掉吧?」娜埃安打了個哆嗦。愛倫娜不由得露出一絲冷笑,這個女人並不像她表現的那樣鎮定如常,但娜埃安還是能保持住聲音的平靜:「昨天我看見了賈瑞德,雖然距離很遠,但我還是能看出他臉上堆積的烏雲。那時他正在策馬疾馳,彷彿根本不怕他和他的馬一起把脖子摔斷。根據我對你丈夫的了解,他一定已經在制訂把你救出去的計劃了。為了你,他敢把唾沫吐到暗帝的眼睛里。」這是實話。他會的。「相信你能明白,讓我加入這一計劃對你來說有著莫大的好處。」
漢隆愣了一下,他並不害怕姆雷林,桌子對面的這個獃子沒什麼可怕的。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那名兩儀師立刻從椅子里跳起來,抓起桌上的酒罐,把生薑和丁香倒了進去,又加上一勺蜂蜜,開始搖動酒罐,似乎是要把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然後,她墊著裙擺將撥火棍從壁爐中取出來,一下子插|進酒罐里,完全沒有查看它是否已經夠熱了,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朝姆雷林看上一眼。
「來找她的是誰?」他問法理恩。
沒等法理恩說出問題,廚房通往屋外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姆雷林龐大的身材幾乎擋住了整個門口,不過冷風還是湧進廚房,讓壁爐里的火苗猛烈地跳動了幾下,一團團火星飛進了煙道。那個大漢關上門,沒有顯示出任何覺得寒冷的意思,他的褐色外套差不多有兩層斗篷那麼厚。而且,這個男人不僅身材好像公牛,腦子大概也和公牛差不多。他重重地將一隻大木杯砸在桌子上,兩根拇指插|進腰帶里,憤恨地瞪著漢隆:「你要搞我的女人?」
漢隆抱起手臂,向爐火俯過身去,雖然還保持著面容的平靜,但他內心卻泛起了極度的不快。他一直都相信伊蘭將登上王座,儘管對那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還是一無所知。他們向他承諾過,會讓伊蘭成為女王。當然,即使她只是一個農夫的女兒,能夠騎上這匹長腿的牝馬對他來說也絕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尤其是當這個小美人今天在那些女人面前羞辱了他之後!王冠頂多只是這份美味上的一個點綴而已,但夏安與撒安德和馬恩家族的人見面也許意味著伊蘭將無法戴上王冠,甚至會丟掉性命,也許。雖然他得到過可以肆意玩弄一位女王的承諾,但他還是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以便能夠在必要的情況下刺殺伊蘭。夏安可能需要伊蘭的死亡,以及它所帶來的一些變化,這全都要看指揮她的那位使徒有什麼計劃。她們管他叫莫瑞笛,在走進這幢房子以前,漢隆從沒聽過這個名字。這不會為他帶來任何困擾,如果一個人有膽量自稱為使徒,那麼漢隆就不會蠢到去查問他的來歷。在莫瑞笛的計劃里,漢隆很可能不過是一把刀子,這才是讓他深感困擾的事。只要能把事情干成,沒有人會在意刀子是否會折斷,當握住刀柄的手總要比當一把刀子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