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談判的問題
艾雯幾乎要笑起來。黛蘭娜的停頓太過刻意了,很顯然,她不喜歡被一個比大多數初階生都要年輕的女孩稱為「吾女」。就算是在正式的白塔初階生里,艾雯也是極年輕的,更不要說與那些新招的初階生相比了。實際上,作為一名宗派守護者,黛蘭娜自己也是過於年輕的,她甚至還無法像一名旅店老闆的女兒那樣控制住自己的脾氣。「為什麼我要問這件事?」
十幾幢茅草或石板頂的石砌房屋就能形成一個小村落,偶爾還有百余幢房屋的村莊。在這些地方,正在雪地中玩耍或在井旁打水的孩子們停住了正在做的事情,呆愣愣地看著士兵們騎馬從沒有積雪的泥濘道路上馳騁而過。這支部隊沒有旗幟,只有幾個人的斗篷和外套袖子上綉著塔瓦隆之焰的紋飾,那些披著怪異的護法斗篷的男人表明隨隊而行的那些女人應該是兩儀師。即使在如此靠近塔瓦隆城的地方,最近也很難看到兩儀師的身影了,而小孩子們無論何時看到她們,都會眼前一亮,而這些士兵也許才是讓他們感到驚奇的原因。向塔瓦隆供應食物的農場佔據了這裏絕大部分的土地,用石牆圍起的農田包圍著用磚石砌成的房屋和高大穀倉,其間分佈著更多的莊稼、矮樹林和灌木叢。孩子們經常會跟隨這支部隊跑上一段路,像野兔一樣在雪原上跳躍。冬日里的工作經常會讓成年人待在家中,那些出門的大人穿著厚重的冬衣,極少會看一眼這些士兵、護法和兩儀師。春天很快就要來了,隨之而來的是耕耘和播種,兩儀師也無法影響這一規律。光明在上,希望她們真的不會對此有任何影響。
加雷斯爵士靜靜地看著她,他胯|下是一匹棗紅色的高大騸馬,鼻樑上有一抹雪白,一人一騎在朝陽中如同一尊雕像。有時候,艾雯覺得自己稍稍能理解史汪對這個男人的感覺。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會想盡一切辦法嚇他一跳,只為了看看他吃驚時到底是什麼樣子。
突然間,天空變暗了,彷彿烏雲遮沒了太陽。無論她怎樣做,屍體都會堆積如山,但她必須讓白塔活下來,必須。如果沒有好的選擇,就只能選擇那個看上去不是最壞的。
「自從我們到這裏以來,港口管理員一次最多只放八九艘船入港。」加雷斯看著從面前駛過的第一艘船說道,「而那些船長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限制,安排出了最高效的入港時間表。很快就會有另外一支船隊到來,在白塔衛隊確認這支船隊上的成員與名單對應無誤之後到達港口。吉瑪·庫班很清楚要防止我的人藉助航船潛入白塔,他將絕大部分守軍都安排在港口和橋頭塔樓上。據我所知,塔瓦隆別處的衛戍部隊並不多,但這一情況正在發生改變。船隻從天一亮就開始入港,直到將近日落,南港也是一樣,大多數船隊運來的士兵都要比眼前這支更多。在付諸實施以前,每一個計劃都是精彩的,吾母,但想要活下來,首先必須正視眼前的狀況。」
也許因為心中明白兩河已經不再是家鄉,艾雯才會開始研究它,雖然知道這種改變並非背叛,她還是想要記住兩河。如果忘記自己從何處而來,也就會忘記自己是誰。有時候,伊蒙村那個旅店老闆的女兒對她來說似乎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與伊蒙村相比,這裏的農場總是顯得有些奇怪,雖然艾雯並不清楚奇怪在什麼地方。這裏的房子和屋頂都不太一樣,石板屋頂要比茅草屋頂更多,即使被大雪覆蓋,這兩者也能分辨出來。當然,現在兩河的磚石房屋也在變多,茅草屋已經減少了,在特·雅蘭·瑞奧德中,她看到了這番景象。有時改變來得如此緩慢,你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們就發生在身邊;有時,它們又來得那樣快,讓你感到很不適應。但沒有任何事始終保持原樣,無論你怎樣認為,怎樣希望。
雖然隊伍里的每個人都保持著高度警戒,但他們實在不必過分擔心,加雷斯爵士已經安排了強大的前衛部隊,以及側翼和後衛,他親自率領這一隊騎兵,緊跟在雪瑞安、政務會和她們的護法身後,而艾雯正被其他兩儀師和她們的護法環繞在中間。艾雯卻覺得自己彷彿是和黛蘭娜單獨行進在這片曠野中。現在距離營地還很遠,在如此靠近塔瓦隆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能施展神行術,以免這種編織被城中的姐妹觀察到,所以艾雯有足夠的時間聽取黛蘭娜的報告。她不急於催促這名灰宗守護者說話,而是開始比較起這裏的農場與兩河農場的區別。
除了波恩寧之外的其他姐妹立刻開始以最大的聲音發言,她們想要勸阻艾雯,讓艾雯明白這有多麼瘋狂。愛耐雅用力揮舞雙手,喊聲像雪瑞安的一樣高亢。黛蘭娜的雙眼凸出眼眶,彷彿受到巨大的驚嚇。她們身旁的衛兵開始在監視路旁農田的同時,也將一些注意力轉移到了這群兩儀師的身上。護法中同樣出現了一陣騷動,現在他們不必藉助約縛,就能明白地看出自己的兩儀師們全都亂了陣腳,但他們依舊守在各自的位置上,聰明的男人絕對不會在兩儀師大聲說話時把鼻子插|進來。
「現在還不能說這件事已經受到了廣泛的關注。」黛蘭娜喃喃地說著,「不過的確有人很想知道您是否會約縛護法,以及約縛誰。我不認為加雷斯·布倫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她在馬鞍上扭過身,向後看了一眼,艾雯以為她在看加雷斯爵士,不過,當這名宗派守護者轉回身的時候,卻以極低的聲音說道:「雪瑞安當然不是由您選出的撰史者,但您還必須明白,剩下這些人也都是各個宗派派來監視您的。」她的灰色斑點馬比戴夏要矮,所以她只能仰視艾雯,雖然她在竭力掩飾這種高度的差距,那雙經常顯得含混不清的藍眼睛突然變得如同刀刃般鋒利。「在您宣布對抗愛莉達的戰爭開始之後,有人認為您也許是……太過聽史汪的話了。她仍然在為自己所遭受的劇變感到憤憤不平,不是嗎?現在,雪瑞安依舊被認為是嫌疑最大的操控者。但不管怎樣,各個宗派都希望在您決定給她們帶來下一個意外之前得到一點警告。」
早晨的太陽已經飄浮在地平線,塔瓦隆的這一側仍然包裹在陰影中,不過覆蓋了一切的白雪已經閃爍起明亮的光澤。在漫長的白色圍牆後面,這座城市本身似乎也在閃耀著光芒,許多高高聳立的塔樓上,旗幟迎風飄揚。艾雯騎在她的雜九_九_藏_書色騸馬背上,從河堤上眺望著這座城市。它顯得比實際上更加遙遠,艾瑞尼河流到這裏,河道已經拓寬到超過兩里,從塔瓦隆島兩側流過的亞林代艾瑞尼和歐森德艾瑞尼各有一里寬,可以說,環繞塔瓦隆的是一片真正意義上的大湖,將它與陸地連接的就是跨越河道的大型橋樑,那些橋都高出河面很多,讓船只能夠輕鬆地從下方駛過。白塔本身就如同一根骨白色的桅杆,矗立在這座島的心臟位置,以不可想象的高度直插天空。看到它,艾雯的心中充滿了回家的渴望,現在它已經取代兩河,成為了她的歸宿。一縷輕煙如同一根黑色的絲線,從島對面的岸上升起,這讓艾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戴夏將蹄子用力踏入雪中,艾雯拍拍它的脖子,讓它安定下來,她自己的心卻無法得到安寧。思鄉之情讓她感到困擾,但與另一些事情相比,這一點困擾實在算不得什麼。
艾雯焦躁地噴了一聲鼻息。這七艘船至少為塔瓦隆運來了兩百多人,其中也許有幾個商人或其他平民身份的旅者,但低垂的太陽已經照亮了這些人身上的頭盔、胸甲和縫在皮甲上的金屬甲片。每天會有多少士兵到來?庫班將軍麾下的軍隊規模正在迅速擴張。「為什麼男人總是這麼急不可耐地相互殺戮?」她憤懣地嘟囔著。
「那麼我允許你去做。」
「這太瘋狂了,」雪瑞安搶先說道,她的聲音顯得非常惱怒,也許還有一點害怕,她的確有害怕的理由,因為她的名字就在愛莉達的靜斷名單上,「她們不可能相信談判真的會有用。」
「愛莉達沒有任何理性可言。」卡琳亞猛地揚起頭,讓她的兜帽落到肩頭,深褐色的捲曲短髮也隨之散開,她氣惱地將兜帽重新戴好。卡琳亞很少會有情緒的流露,但現在,她白皙的臉頰幾乎像雪瑞安一樣殷紅如血,她的聲音也顯得異常激動:「她絕對不可能相信我們全部匍匐在她腳下,薩洛亞又怎麼能相信她會接受更好的條件?」
兩百名披掛熟皮胸甲或鐵片軟甲的輕騎兵如果出現在河岸上,肯定會引起對方的注意,但加雷斯說服了艾雯帶上這些裝備了騎槍和馬弓的士兵。毫無疑問,艾瑞尼河對岸的那股黑煙是從被燒毀的馬車和貨物上升起的。這隻是對她的一次噬咬,但這種噬咬每晚都會發生,有時一次,有時兩三次,直到每個人清早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是否又有黑煙升起。迄今為止,搜捕那些偷襲部隊的努力都失敗了,突然襲來的大雪和強風會抹去他們留下的一切痕迹。有時候,他們的足跡突然就消失了,最後一個馬蹄印前面只有平展無痕的雪地,顯然有兩儀師在幫助他們。愛莉達很可能也向這一側河岸派遣了軍隊甚至兩儀師,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比抓住艾雯·艾威爾更讓她感到高興了。
「我在這裏已經看夠了。」艾雯低聲說道。她最後看了一眼城對面那道黑煙,調轉戴夏的馬頭,向距離河岸百步以外的樹林走去。她的衛隊正在那些常綠羽葉木以及在冬天落盡葉片的山毛櫸和白樺中等待她。
其他人也許會因為一些事而方寸大亂,但羅曼妲和蕾蘭不是這樣的人。大約半個星期以來,關於愛莉達和奪回白塔的議論已經少之又少,眾人都在為那一次難以想象的海量至上力爆發而憂心忡忡。那股至上力的強度之大,堅持的時間之久,都令人無法相信,所有人都想知道它的來源,卻又都害怕知道它的真相。直到昨天,艾雯才說服評議會,派遣一支小隊透過神行術到達爆發現場應該是安全的,對於那次爆發的清晰記憶讓每一個人都能明確地指出它的位置。姐妹們惶恐不安的心情一直延續到愛卡琳她們回來。每一個宗派都想派遣代表加入這支小隊,但愛卡琳是唯一主動願意承擔這次探索任務的兩儀師。
艾雯嘆息一聲,把韁繩放到高鞍頭上,舉起她的箍銅望遠鏡。她的斗篷掀到身後,露出一側的肩膀,但她只是伸出戴手套的手,為望遠鏡頭遮住陽光,絲毫不理會讓她的呼吸變成白氣的嚴寒。塔瓦隆城在她的視線中驀然躍近,她仔細地觀察著蜿蜒向河流上游伸展的北港,人們在環繞港口的城牆垛口間忙碌著。在這麼遠的距離上,艾雯甚至無法分辨那些人是男是女。不過她很高興自己沒有披戴七色聖巾,而且自己的面孔深藏在兜帽里,畢竟北港上難免有人會拿著更好的望遠鏡。這座縱深極大的人造港口已經被一根橫在水面上數尺的巨大鐵鏈封鎖了,參照正在港口前捕魚的水鳥,艾雯能大致估計出鐵鏈有多粗,一個男人差不多隻能扛起一尺這樣的鐵鏈。小船也許能從這道屏障下面溜進去,但稍有規模的船隻都會被它擋住,當然,被白塔允許入港的船除外。
地面從艾瑞尼河岸開始逐漸抬升,其間沒有任何起伏山丘,一直向矗立在西邊的那座巨大異常的山峰延伸。它孤零零地立在這片平原上,傲岸的身姿彷彿是在嘲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山嶺。即使是世界之脊的最高峰也無法與龍山並肩,從塔瓦隆周圍比較平坦的地方仰望,它白色的雪頂直插雲霄,而一縷細小的煙塵仍然在從它犬牙交錯的山頂上冉冉升起。當然,只有從如此遙遠的距離望過去,那煙塵才是細小的。在山坡上,樹木能生長的高度還不及龍山的一半,迄今為止也沒有人能到達它的山頂,甚至連接近它也沒能做到,據說,龍山的山坡上已經堆積了許多登山者的骸骨。為什麼有人想要爬到那上面去,沒有人能解釋清楚。有時候,黃昏時分龍山長長的陰影會一直延伸到塔瓦隆城,住在這裏的人都已經習慣了看到從蒼空俯瞰大地的龍山,就如同他們習慣了統治著塔瓦隆,能夠在許多里以外就清晰看到的白塔。這兩者從古至今,從不曾發生過改變。但莊稼和生活用具的製作才是人們生活的中心,而不是大山或兩儀師。
「看那裡,吾母。」加雷斯爵士喃喃地說道。艾雯放下望遠鏡。她的將軍是一名身材粗壯的男人,在褐色的外衣上披了一副樸素的胸甲,沒有任何鍍金和裝飾,在他的頭盔面甲後面是一張剛毅而飽經風霜的臉,歲月又在那張臉上增添了一種令人感到適意的平靜。只要看一眼加雷斯·布倫,就會知道他是個在末日深淵前依然能安之若素的人,而且其他人也會摒棄心中的恐懼,一心一意地追隨他。九-九-藏-書他已經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中證明了取得勝利最好的辦法就是跟隨在他身後,能夠擁有這樣的將軍讓艾雯感到非常幸運。她的視線正沿著加雷斯手指的方向朝上游延伸過去。
「我可不會有這種打算。」愛耐雅冷冷地插話道,這名藍宗姐妹樸素的面容倒讓她更像是一名村婦,而且她的穿著也非常簡單,衣料純粹只是結實的羊毛。但她像黛蘭娜一樣輕鬆優雅地駕馭著自己的棗紅騸馬,極少有什麼事能打破愛耐雅的鎮定。當然,議論談判問題的宗派守護者中沒有屬於藍宗的。愛耐雅看上去並不像一名軍人,但對藍宗而言,這是一場刺刀見血的戰爭,不可能存在任何疑問與假設。「愛莉達已經讓局勢很清楚了。」
艾雯的胸中打了一個結,緊得讓她無法呼吸。她小心地,一步一步實踐著初階生演練,解開這個結。岸包容河流,引導而不是控制。平靜籠罩她,融入她的全身。
「您還有另一個需要保持警戒的原因。」黛蘭娜繼續說道,她眼睛里犀利的光芒與她從容不迫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她來說,現在她要說的事情肯定不只是提醒艾雯那麼簡單。「您也許相信她們向您提出的每一條建議都直接來自她們的宗派首腦。就像您知道的那樣,宗派首腦和守護者的想法並非總是一致的,過分聽從她們的建議會讓您陷入白塔內部的衝突之中。請記住,戰爭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而您必須以自己的判斷做出一些選擇。」
「是的,」波恩寧激動地說,「我們能爭取到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條件,我能做到。」
「這你就只能問問史汪本人了。」艾雯的微笑和聲音中都帶著一些倒刺。她自己一直都不太明白,為什麼加雷斯會向她效忠,但白塔評議會實在應該把她們的時間用在一些更有意義的地方,而不是像無聊的村婦一樣扯閑話。「你可以告訴任何人,我沒有約縛護法,黛蘭娜。加雷斯爵士總是待在我身邊,因為我是玉座,他是我的將軍,你也可以提醒她們這一點。」黛蘭娜認為她是綠宗兩儀師,這的確是艾雯為自己選擇的宗派,但她只想要一名護法。現在蓋溫應該在塔瓦隆城內,或者在前往凱姆林的路上,所以她還沒辦法很快找到他。艾雯無意義地拍了拍戴夏的脖子,竭力不讓自己的微笑變成怒視。能夠暫時忘記評議會肯定會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現在她總算明白了史汪在玉座的位子上為什麼看上去總像一頭正在牙痛的熊。
「是回營地的時候了。」艾雯說。她始終保持著平靜。該做的事情一定要去做,也許投降能拯救白塔,但她永遠也不相信這一點。而現在也可能已經是兩儀師不得不在塔瓦隆街道上自相殘殺的時候了,除非她能找到辦法讓自己的計劃成功。「我們還有工作要完成。」她攏起韁繩,「而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艾雯在祈禱,自己還能有足夠的時間。
「吾母,只要這兩座港口維持運轉,塔瓦隆城裡的人就會比我們吃得更好,白塔衛隊會愈來愈強大。我絕不認為愛莉達會命令庫班出城來攻擊我們,雖然這是我最希望發生的事情,您在這裏等待的每一天都會讓我們最終的死亡名單變得更長。我從一開始就說過,這場戰役只能以突襲結束,這不會發生改變,但其他情況已經變了。如果兩儀師現在能讓我和我的軍隊進入城中,我依然能奪下塔瓦隆,我們的手將沾上鮮血。戰爭就是這樣。但我能為您奪下這座城,而且現在可能戰死的人肯定比繼續耽擱下去要少。」
「感謝你的提醒。」艾雯禮貌地應道。操控者?她已經向白塔證明,自己絕不是她們的傀儡,但大多數人依舊堅持認為她一定在受著某個人的操控。不過,至少還沒有人對她的政務會產生懷疑,希望這種懷疑永遠不會出現。
黛蘭娜的表情依舊保持著平靜,但她一定是在克制著得意的笑容。很顯然,政務會的反應正是她所希望的。「羅曼妲同樣牢牢地控制著薩洛亞和瓦瑞琳。塔其瑪和菲絲勒如果沒有蕾蘭的許可,肯定不敢擅自做出任何決定,但她們畢竟還是說了些話。不過我想,您的諫言者們和大多數姐妹的看法是一致的,吾母。」她拉平手套,側目瞥了艾雯一眼。「如果您採取果決的行動,也許能將這一事端消滅在萌芽狀態,看情形,您會從各宗派那裡得到所需的支持,當然,還有我在評議會中的支持。這足以制止此種言論的傳播了。」看她的樣子,彷彿艾雯的確需要她的支持來解決這個問題,也許她只是在討好艾雯,或者是讓艾雯覺得她只想向這位玉座獻上自己的支持。
波恩寧的眼睛向上翻了起來,如果不是摩芙玲扶住了她,她大概會直接跌下馬背。摩芙玲一邊低聲嘟囔著,一邊扶直灰宗姐妹的身體,拍打著她的面孔,看上去,她用的力氣絕對不小。其他所有人都盯著艾雯,彷彿以前從沒有見過這位玉座。黛蘭娜顯然是從她說第一個字開始就策劃了這一切,但就連她也無法掩飾臉上震驚的神情。波恩寧的昏迷讓她們停下了腳步,環衛她們的士兵也在加雷斯的高聲喝令中立定在原地,有些人睜大了眼睛望向兩儀師,他們的焦慮從護面甲後面清晰地散發了出來。
「不,」艾雯重複著,「我知道這場戰爭會帶來死亡。」願光明救助她,現在她只要閉上眼,就會看到累累的屍骸。如果她的決斷出現錯誤,就會有更多的人死去,而且,不僅僅是這裏的人。「但我必須讓白塔活下來,活到末日戰爭開始,活到能夠阻止殉道使,保護這個世界。如果姐妹們在塔瓦隆街頭相互殘殺,那白塔就死了。」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一次,艾雯絕不允許它發生第二次。「如果白塔死去,希望也將泯滅,我不應該對你重複這樣的話了。」
有太多人見過神行術,而且加雷斯所描述的只是最壞的可能。他的工作就是戰爭,並且擅於此道,當他得知神行術能夠讓大規模部隊進行遠距離傳送的時候,就設想出了這種戰術。因為艾瑞尼河的阻隔,只有能被駁船承載的小型投石車才有可能攻擊塔瓦隆高大的城牆,但即使最大型的投石車也無法在這些藉助至上力築起的城牆上打出任何痕迹。只有神行術能突破它們的阻隔,但別人也有可能想到這個辦法,看樣子,殉道使已經在這麼做了。戰爭永遠都是醜陋的,而現九*九*藏*書在,它將變得更加醜陋。
「有人認為您打算將他約縛為您的護法。」黛蘭娜突然壓低聲音說道。她聚精會神地用戴著綠色手套的雙手整理著兜帽,那副樣子就好像在隨意地閑聊。她的騎術很高超,平穩閑適地坐在馬鞍里,彷彿胯|下的那匹母馬根本就不存在一樣。「有人以為您已經這樣做了。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護法了,但如果知道您擁有了護法,我會安心很多。當然,您首先應該選擇正確的人選。」
隨著這些內河船靠近,微弱的喊聲越過河面,飄進艾雯的耳朵。桅杆頂端的那些水手向她和加雷斯指指點點,很顯然,他們把她和加雷斯當成了由護法陪伴的兩儀師。船長們顯然認同了水手的看法,沒過多久,船槳搖動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不過加快的程度不大,那些槳手們的體力很可能已經透支了。一個女人站在第一艘船的后甲板上,揮舞著手臂,催逼槳手們使出更大的力氣,可能她就是船長。幾名水手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拉緊或鬆開某根纜繩,改變船帆的角度,但艾雯看不出他們這種忙碌產生了什麼效果。除了水手以外,甲板上還站著另外一些人,他們都簇擁在船欄旁,其中幾個人也舉起瞭望遠鏡,有些人似乎正在估量他們到達港口安全區的距離。
艾雯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搖搖頭,暗自譴責自己。即使是這種簡單的編織,也會引起塔瓦隆城中的注意,這就不是一名兩儀師出現在河岸邊那麼簡單的事情了。現在,姐妹們經常會來到河岸旁,凝視塔瓦隆和白塔。即使她這種恐嚇只是得到同等程度的反擊,但衝突一旦開始,就很難再有終結,局面很可能會發展到無法控制的地步。最近這五天里,爆發衝突的機會已經愈來愈多了。
艾雯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黛蘭娜或者其他任何人懷疑雪瑞安和她的政務會並不僅僅是一群監視她的牧羊犬,但她還是高聲呼喚她們過來。她們都很清楚該如何保守秘密,即使這個秘密有一星半點泄露出去,她們自己的宗派也會剝掉她們的皮。現在,她們都從容不迫地催馬上前,聚攏在她身邊,臉上帶著兩儀師的平靜與從容。艾雯命令黛蘭娜將剛才所說的話重複一遍。雖然剛才還在堅持要與艾雯單獨交談,現在這名灰宗守護者卻只是敷衍了事地反對了一下,就按照艾雯的命令去做了,而她的話立刻結束了政務會的平靜從容。
「如果您願意,我希望單獨向您報告,吾母。」黛蘭娜說道。她掀起深褐色的兜帽,露出幾乎為純銀色的髮絲。作為一個女人,她的聲音相當渾厚,其中並沒有要談及重大事件的急迫感。
「無法相信,瑪格拉竟然真的會有這種提議。」妮索逐次看著面前的姐妹,「她不可能說出這種話。雖然我痛恨承認這一點,但羅曼妲已經捏死了瑪格拉,甚至她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讓瑪格拉尖叫起來。而現在羅曼妲思考的只是在流放愛莉達之前是否要再對她處以鞭刑。」
就在不久以前,艾雯還猶豫是否要將這六個女人帶在身邊。出於不同的原因,她們和雪瑞安都已經立誓向她效忠,但她和她們都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甚至對此產生懷疑。她們是艾雯用於左右局勢的工具,現在她在這方面的力量還非常有限,所以,她更要讓人們以為她只不過是一個傀儡,一個完全被白塔評議會操縱、無足輕重的女孩玉座。當她率領她們向愛莉達宣戰的時候,評議會就已經放棄了這種幻想,是她讓她們最終承認了她們從逃出白塔那天開始一切行動的目的與意義,但這隻是讓評議會和各個宗派感到擔憂,她們不知道她下一步又會做些什麼,並開始竭力想辦法確保她的一切決定都首先通到她們的許可。宗派守護者們向她建議,由每個宗派派遣一名代表,組成玉座政務團,運用姐妹們的智慧與經驗幫助她進行決策,而當她接受了這一建議的時候,她們又頗有些吃驚。不過,也許她們以為成功的宣戰行動已經讓她心滿意足了。當然,在接受這個建議之後,她就叮囑愛耐雅、摩芙玲、妮索、麥瑞勒、波恩寧和卡琳亞要確保自己成為各自宗派的代表,她們在各自的宗派中都具有相當的威望,所以都順利地獲取了這個職位。實際上,這幾個星期以來,她一直都在聽取她們的建議,雖然不一定會採納。現在,她們甚至不必再安排秘密會議和想辦法暗中傳遞訊息了。
而蕾蘭和羅曼妲似乎對這件事都沒有什麼興趣。無論那股至上力多麼強大,延續了多久,它畢竟距離這裏非常遙遠,而且迄今為止也沒有造成任何可以察覺到的傷害。儘管它很像是棄光魔使造成的,但現在能夠查清此事原委的可能性已經不大,而她們能夠與之對抗的可能就更小了。浪費時間和精力在沒有可能的事情上是毫無意義的,尤其是當她們眼前就有重要的問題必須解決的時候,這就是她們的態度。當她們發現對方的意見竟然與自己如此一致的時候,都狠狠地咬緊了牙關。不管怎樣,她們都同意必須褫奪愛莉達的聖巾和令牌,在這件事上,羅曼妲幾乎像蕾蘭一樣堅定不移。如果說,愛莉達推翻一名前藍宗玉座的行動激怒了蕾蘭,那她宣布解散藍宗的命令更是讓蕾蘭幾乎發狂。而如果她們竟然允許從屬自己的人議論談判的事宜……這完全沒道理。
「情況已經改變了。」波恩寧堅持道。她向艾雯伸出一隻手,幾乎以求告的語氣說:「如果愛莉達沒有掌握住轉生真龍,她是不會發出那種宣告的,而且那股陰極力是一個警告。棄光魔使一定在行動。白塔,一定要——」
「夠了,」艾雯打斷了她的話,「你願意和愛莉達進行談判?和留在白塔的宗派守護者們進行談判?」第二句是她臨時加上去的,愛莉達絕對不會和叛逆進行談判的。
「菲絲勒一定也要明白。」麥瑞勒陰沉著臉,雙目直瞪黛蘭娜,彷彿她才是需要責備的人。即使是在綠宗里,這名橄欖色皮膚的兩儀師也以脾氣火爆而著稱。「想不到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她以前並不是個傻瓜。」
艾雯將聲音提高到身邊的人都聽得見的程度:「你去找瓦瑞琳和黛蘭娜提到的所有那些人,安排與白塔的接觸。我接受的條件是:愛莉達退位,並接受流放。」因為愛莉達絕對不可能接受反叛她的姐妹們簡單地返回白塔。玉座不能插手宗派的內九-九-藏-書部事務,但愛莉達已經宣布,逃出白塔的姐妹都不再屬於任何宗派。根據她的指令,她們必須在完成由她直接管理的苦修之後,才能乞求重新被她們的宗派接納。愛莉達不會使白塔重歸統一,只能讓它更加分裂。「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條件,波恩寧,絕不能更改,明白嗎?」
雪瑞安在斗篷外面披著撰史者的藍色窄聖巾,她在馬鞍上莊重地向艾雯鞠了個躬,有時候,這個火色頭髮的女人能莊重到讓人無法想象的程度。「吾母,黛蘭娜姐妹想要見您。」聽她的語氣,彷彿這名灰宗姐妹還在前廳等候艾雯的召見,實際上,身材矮胖的黛蘭娜就在艾雯面前,騎在一匹毛色和雪瑞安的黑蹄坐騎一樣深的花斑馬上。「她說有重要的事情向您報告。」撰史者聲音中的一點火氣表明黛蘭娜並沒有告訴她那是什麼事,雪瑞安不喜歡這樣,對於自己的職位,她有著很強的尊嚴感。
「因為在過去幾天里,這件事已經在白塔評議會中被提及,沒有人對此發出正式提議,但有人在暗中議論此事,比如瓦瑞琳、塔其瑪和瑪格拉,而菲絲勒和薩洛亞也對她們的議論表現出了興趣。」
黛蘭娜的出現讓艾雯多少有些驚詫,她經常在白塔評議會中支持艾雯,特別是當宗派守護者們為了某個決定是否與對抗愛莉達的戰爭有關而爭吵不休時。這意味著在某些事情上,評議會為了表明自己代表多數人的願望,只能支持艾雯的命令,即使是支持這場戰爭的宗派守護者也不喜歡這個微妙的事實。正因為如此,評議會中愈來愈頻繁地出現了無休止的爭吵,她們想要推翻愛莉達,但如果完全由評議會來進行決策,那她們除了爭吵以外什麼都不會做。不過說實話,艾雯並不總是為黛蘭娜的支持而感到高興。有時候,黛蘭娜的確是一名能夠迅速歸納出多數人意願的灰宗仲裁者,而另一些時候,她刺耳的吵嚷卻會激怒每一位宗派守護者,而且她還會有別的辦法讓評議會變得一團混亂。迄今為止,她已經不止三次要求評議會正式宣布愛莉達屬於黑宗,每一次,評議會都會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直到有人要求會議延期舉行。沒有人願意公開談論黑宗,黛蘭娜卻什麼都會提出來,從她們該如何為九百八十七名初階生製作正式的制服,到姐妹之中是否有愛莉達的秘密支持者,這個議題同樣讓大部分姐妹都感到坐立難安。現在艾雯想知道的是,她為什麼這麼早就跑出來,而且孤身一人,以前,她一定要有其他宗派守護者的陪同才會見艾雯。但黛蘭娜的淺藍色眼睛和她平滑的兩儀師面龐上,都沒有流露出任何可供艾雯推測的情緒線索。
不幸的是,艾雯像加雷斯一樣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她知道男人為什麼踴躍參軍。的確,世界上有許多男人願意為支持和保衛心中的正義而戰;也有不少人喜好戰爭與冒險,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拿起長矛的原因只是意味著比跟在犁頭後面勞作掙到多一倍的錢。如果一個男人懂得騎馬,能夠參加騎兵,他的收入就能超過農夫兩倍,十字弩手和弓箭手的薪水介於這兩者之間。為別人做工的男人能夠夢想擁有自己的農場或店鋪,或者是他構築這個夢想,最終由他的兒子們來完成。但男人們肯定都聽說過,在軍隊服役五年到十年的士兵帶著金幣回到家鄉,過起富足舒適的日子,普通人因為戰功成為將軍或領主。加雷斯很直率地告訴艾雯,對於一個貧困的男人,越過矛尖看著別人的感覺,要比盯著屬於別人拉犁的馬屁股要好得多,儘管他的結局很可能不是富貴榮華,而是死在另一個人的矛尖上。有這種看法的男人在別人眼中無非是一場悲劇,但艾雯相信,這些船上的男人們絕大多數都抱著這種看法,這也是她能夠召集起一支軍隊的原因。也許有人想要推翻篡權的玉座,但投奔她的那些男人之中,知道愛莉達是誰的人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現在,船上的那些男人紛紛舉起雙手,向港口的衛兵示意他們並未持有武器。
艾雯挑起一側眉弓,她沒有在黛蘭娜面前露出吃驚的表情,這讓她感到一絲驕傲,這實在是最出乎她預料的話題。黛蘭娜則又說道:「加雷斯爵士,他經常陪侍在您身邊。當然,他早已不年輕了,但綠宗選擇的第一名護法經常是經驗豐富的人。我知道您從沒有真正屬於過某個宗派,不過我總是會將您看作綠宗姐妹。我也有些好奇,如果您約縛加雷斯,她是鬆一口氣,還是感到難過?對此我始終都沒有定論。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果那能被稱作是關係的話,絕對是非常奇特的,而史汪似乎完全不對此感到困窘。」
「不。」艾雯說道。加雷斯爵士嘆了口氣,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靜,但他的言辭無法讓艾雯感到寬慰。
波恩寧一直在靜靜地騎馬前行,雙手緊攏著身上的斗篷,眼睛直視她的褐色母馬雙耳間的位置,但突然間,她搖了搖頭。平時,她藍灰色的大眼睛常常會露出一副受到驚嚇的神情,而現在,她逐一瞪向身邊的同伴,也包括艾雯在內,兜帽中的雙眼閃動著憤怒的火焰。「為什麼絕對不能考慮談判?」雪瑞安向她驚訝地眨了眨眼。摩芙玲緊皺雙眉,張開口。波恩寧則將滿腔怒火都發泄在黛蘭娜身上,她的塔拉朋口音變得更重了。「我們是灰宗,你和我,我們的工作就是談判、仲裁。愛莉達讓情況變得極為複雜,但這經常就是談判開始的時候,我們有可能讓白塔重歸統一,確保每個人的安全,只需要我們進行妥當的商談。」
「我們還需要進行判決。」黛蘭娜喝道,「而愛莉達已經得到了她的判決。」這樣說並不完全準確。不過黛蘭娜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吃驚于波恩寧的冒犯,她的聲音中同樣充滿了怒火:「也許你願意靠談判讓自己挨鞭子,我可不會這麼干,相信你找不到幾個和你志同道合的人。」
「愛莉達已經明確地宣布過,我們只能拜倒在她面前。」摩芙玲以刻薄的語調說道。她以往波瀾不驚的圓臉上現在滿是烏雲,一雙圓潤豐|滿的手握緊了韁繩。當她怒氣沖沖地催馬經過一根橫枝時,立在上面的幾隻喜鵲立刻歪歪斜斜地撲向了天空。「塔其瑪有時候卻只願意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必須明白現實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
艾雯絲毫不理會姐妹們的叫嚷和手勢,她已經考慮九*九*藏*書過她能想到的每一個方法,來結束這場衝突,讓白塔重歸統一,並且針對談判的問題和史汪進行過數個小時的探討。與其他任何人相比,史汪都更有理由推翻愛莉達。如果能拯救白塔,艾雯寧願向愛莉達投降,忘記她篡奪玉座之位的罪行,這個建議差點讓史汪昏厥過去。但無論怎樣不情願,她最終還是和艾雯達成了共識:白塔的存續才是最重要的。波恩寧的臉上露出了美麗的笑容,抹掉這種笑容大概可以算是一種罪行。
不管是否還保持著平靜,一隻憤怒的小蟲卻突然開始在艾雯的心中翻騰,要壓住它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白塔分裂之前,這五個人都是宗派守護者,但更重要的是,她們現在又分裂成兩個小集團,為了奪取評議會的控制權而紛爭不斷。她們所追隨的分別是羅曼妲和蕾蘭。這兩個人就算是同時掉進了河裡,也要先把對方按進水裡,而且她們都牢牢地控制著自己的追隨者。
繞過一道河灣,五、六,不,是七艘大船正沿著河道駛來,它們差不多是艾瑞尼河上最大的船隻,每艘船上有三根桅杆,桅杆上的三角帆緊繃著。長槳從船舷兩側探入藍綠色的河水中,讓行船的速度稍微加快,可以看出,駛船的人正想盡辦法加快船速,迫不及待地要儘早趕到塔瓦隆。這裏的河水相當深,能讓大船在與河岸靠近到呼喊相聞的地方行駛,但這些船上的舵手卻盡量讓它們排成一列縱隊,走在河道正中央,攀在桅杆頂的水手們專註地察看岸邊的情況,當然,他們不是在警戒可能導致擱淺的泥灘。
實際上,只要這些船在岸邊的弓箭射程以外,船上的人就不必擔心。當然,艾雯能夠讓這些船立刻燃起大火,或者在船殼上打出一些大洞,讓它們沉入水中,這樣做絕對不難,但那些船上的人會因此而落入艾瑞尼河。這裏的水流很強,河水冰冷刺骨,他們距離岸邊也很遠,而他們之中只要有一個淹死在河中,就會造成她利用至上力當作武器的既成事實。她要嚴格用三誓約束自己的行為,正是這些誓言保護了現在進出塔瓦隆的船隻。手持誓言之杖的兩儀師無法讓自己如此運用至上力,除非她能讓自己相信,那些船隻已經對她造成了真正的威脅,但那些船長和水手顯然不會有這種想法。
灰宗守護者從兜帽邊緣向她望過來,神態保持著絕對的平和,但她淺藍色的眼睛卻如同一雙錐子那樣銳利。「您可以問問她們,對於和愛莉達進行談判有何看法,吾母。」
艾雯很想讓每艘船頂都冒起一團強光,也許再加上一聲轟鳴,這絕對能讓船上每一個有腦子的人都明白,除了三誓的約束,無論是速度還是距離,都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他們應該明白,就是因為她是兩儀師,他們才會安全。
加雷斯搖搖頭,陰鬱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過。他絕不會放棄的,不是嗎?「吾母,您必須確保白塔活下來,而我的工作則是將它交給您,除非情況發生不為人所知的轉變。現在我能看到兩儀師們竊竊私語,左顧右盼,雖然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那樣。如果您依然想得到白塔,我就必鬚髮動襲擊,事不宜遲。」
「在做決定之前,玉座應該聽取每一方面的意見。」艾雯答道,「當然,在聽取她們的建議時,我會記住你的提醒,吾女。」黛蘭娜真的以為她只是個蠢女孩?還是這個女人想要刺|激她發怒?憤怒會導致魯莽的決定和不計後果的言辭,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她想不出黛蘭娜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不過,當宗派守護者不能以一種方法操控她的時候,肯定會嘗試另外的辦法,自從成為玉座以來,她已經有過多次迂迴操控的經驗了。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呼吸變得規律,找到平衡與寧靜,最近,她這樣做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當然,艾雯的護衛並非只有這兩百名士兵,她的撰史者雪瑞安以及另外六名兩儀師也在隨行的隊伍中,而且她們都帶了各自的護法。所以,這些姐妹身後還有八個身披變色斗篷的騎士,他們和他們的坐騎都有一部分完全隱沒在身邊的樹林環境中,同時這些隱形的部分還在隨著吹過的微風不斷變幻。因為擔心敵人發動突襲,擔心自己兩儀師的安全,他們都保持著高度警戒,不斷巡視著周圍的樹林,彷彿那支兩百人的騎兵衛隊根本就不存在一樣。和他們約縛的兩儀師是他們最關心的人,保護她們的工作絕不能假手他人。留著黑胡的薩林身材不算矮,但肩膀很寬,他緊貼在妮索身旁,那名嬌小的黃宗兩儀師似乎完全被籠罩在他的影子里了。喬銳的影子同樣籠罩著摩芙玲,雖然他實際上比自己的兩儀師還要矮,他像薩林一樣壯碩,但即使是對於凱瑞安人而言,他也還是個矮子。麥瑞勒敢於承認的三名護法簇擁在她周圍,逼得她必須命令其中一個讓出地方來,才讓自己的坐騎有了一點活動空間。愛耐雅的塞塔甘納身材頎長,膚色黝黑,俊美的樣子與相貌平平的愛耐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就差把愛耐雅擁入懷中了。大鼻子、傷疤臉的特維爾對波恩寧差不多也是一樣。卡琳亞沒有護法,對白宗姐妹而言,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不過她正從毛皮襯裡的兜帽中審視著那些男人,彷彿正在尋找護法的人選。
戴夏噴著鼻息,高揚起頭,彷彿是感覺到主人的氣惱一樣,想要向前衝去,但艾雯牢牢地拉住了它,然後將望遠鏡放進掛在馬鞍側面的皮匣里。封鎖北港的鎖鏈落入水中,驚起了正在捕魚的水鳥,它會在第一艘船入港的時候下落到足夠的深度。上一次她經由這條路線進入塔瓦隆是在什麼時候?艾雯幾乎想不起來了,彷彿那已經是上一個紀元的事情,彷彿那樣登上塔瓦隆島,謁見初階生師尊的完全是另外一個女孩。
但看樣子,就在艾雯遙望白塔的時候,這個團隊中又多了一個人。
「我們可以邊走邊談。」艾雯說道。然後她又對剛想開口的雪瑞安說:「我們需要一點私人空間,請和其他人一起留在後面。」撰史者的綠眼睛里放射出可以被稱為憤怒的強烈光芒,她是一名具有才幹和熱情的撰史者,在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艾雯身上之後,如果艾雯會見其他人的時候遣開她,她就絕不會掩飾自己的不快。但不管心情如何糟糕,她只是稍作猶豫,就順從地低下了頭。雪瑞安曾經不明白她們之中該由誰來主導,但現在,她很清楚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