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秘密
只有波恩寧流露出歡愉的神情,她顯然是滿懷期待地在馬鞍上坐直了身子,被兜帽和深蜂蜜色的頭髮遮住的臉上隱約能看到一抹燦爛的微笑。不過她並沒有繼續向身邊的姐妹施加壓力。每個人都說,她是擅長談判的專家,而只要多一些觀察,每個人都會明白這個評價的含義。
「真正的問題是,」艾雯繼續說道,「黛蘭娜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不需要對她們進行解釋,她們都是權力遊戲的老手。如果黛蘭娜只是想阻止和愛莉達的談判,同時又不讓別人懷疑她也在參与此事,她盡可以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與艾雯單獨交談,宗派守護者不需要理由就能進入玉座的書房。或者她也可以利用哈麗瑪,作為黛蘭娜的秘書,她現在大多數晚上都會睡在艾雯帳篷里的一張小床上。艾雯一直為頭痛所苦,有些晚上,只有哈麗瑪的按摩能夠緩解她的痛楚,幫助她入睡。因此,只需要藉由哈麗瑪傳遞一張匿名的紙條,就足以讓艾雯在評議會面前宣布禁止與愛莉達展開談判了。任何人都會承認這種關於結束戰爭的議論只會挑起另一場戰爭,很顯然,黛蘭娜是想讓雪瑞安和政務會知道此事,她的謠言之箭一定瞄準了另一個目標。
艾雯的心中一沉,她身邊的這些姐妹都是最堅定的愛莉達反對派,即使是常會遲疑不決、願說不願做的波恩寧也不例外。的確,灰宗總是相信能夠以談判來解決一切問題,她們真應該去找個獸魔人,或是搶匪談談,看看能得到什麼結果!如果不是雪瑞安和這些人,反抗愛莉達的力量從在一開始就會四分五裂,瓦解冰消,而現在,這樣的結果距離她已經不遠了。經過那麼多努力、那麼多變故之後,愛莉達卻依然在白塔中端然穩坐,即使是愛耐雅似乎也能看見即將臨頭的災難了。
妮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沒有說過我們要這樣做,我只是問,我們該不該阻止這件事。」
當營地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太陽差不多已經升到了半空。輕騎兵衛隊離開她們,向河邊奔去。艾雯帶領政務團沿著積雪的路面,向營地走過去,身旁跟隨著她們的護法。加雷斯爵士在離開前停了一下,彷彿想和艾雯說些什麼,但他最終只是讓他的棗紅色坐騎調頭向東,追趕那隊騎兵去了,很快地,他們就消失在一大片樹叢後面。他不會在別人在場的時候提起與艾雯的分歧和爭論,而且他對於政務團的看法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她們是宗派安排在艾雯身邊的看家狗。想到要向加雷斯爵士隱瞞這個秘密,艾雯感到有點傷心,但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泄露的可能性也就愈小。
當黛蘭娜確信她種下的莠草種子已經生根之後,就一邊念叨著最好不要讓別人看到她們一同回營,一邊溜掉了。她的坐騎快速地邁動小步,從雪地上跑開,剩下其餘的人在不安的沉默中繼續前行,一路上伴隨她們的只有單調的馬蹄聲。護法們在兩儀師身後保持著一定距離,衛兵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農場和灌木叢中,沒有再向兩儀師們看上一眼——至少在艾雯的觀察中是這樣的。但男人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嘴閉上,命令一個男人保持沉默,只會讓他說得更多,當然,他只會告訴那些他能信任的親密朋友,彷彿那些人比他更能保守秘密一樣。護法也許會不一樣,有護法的兩儀師總是堅持這樣認為。但毫無疑問,士兵們會四處傳說兩儀師之間發生了爭吵,他們還會說黛蘭娜在被責罵一番以後,又被轟走了。那名灰宗守護者一定對此進行了精心策劃,如果任由她種下的這顆種子生根發芽,長出的東西一定會比烈火草和絞殺藤更可怕,而黛蘭娜本人則非常巧妙地讓自己逃脫了責任。事實到最後總會顯現,但它也會被各種謠言、猜疑和純粹的謊言所包裹,讓絕大多數人都無法相信它。
賽麗塔怒氣沖沖地將披肩拉到肩頭。提亞娜憤懣地雙手一攤。艾雯保持著平靜,她們認為這一發現屬於她,並因此對她大加讚揚,但她並不會感到羞愧。與除神行術之外的那些事情不同,這一發現的確是屬於她的,雖然魔格丁在逃跑前給過她指引。那個棄光魔使並不真的懂得昆達雅石的製造原理,至少在艾雯的高壓逼供下,她並沒有透露任何相關的知識,艾雯逼供的手段的確相當嚴酷。但魔格丁是非常貪婪的人,即使在傳說紀元,昆達雅石也是高價的奢侈品,她相當了解昆達雅石製造之後的用途。剩下的問題都是艾雯解決的。不管怎樣,就算是有人強烈反對這種生產活動,但對於金錢的需要意味著昆達雅石的生產將繼續下去,雖然艾雯也希望她們在不得不出售這些產品前,能堅持得更久一些。
愛耐雅笑了,那笑聲就像是一位母親放開自己的嬰兒,饒富興緻地看他走上幾步,然後又重新將他牽住,一位有威信的農婦看著村中其他人滑稽的爭吵,一些姐妹甚至也會因為她平凡的外貌而愚蠢地輕視她的存在。「不要生氣,卡琳亞,你很可能是對的。不,摩芙玲,她有可能是正確的。不管怎樣,我相信我們能消除黛蘭娜所有引發衝突的希望。」她的聲音嚴肅而不容置疑,藍宗姐妹不會對任何可能妨礙推翻愛莉達的問題抱有寬容的態度。
片刻間,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她,就連波恩寧也不例外。
被莎琳娜點名的另外一名初階生並沒有離開座位,也沒有停止導引。妮可拉的黑眼睛向莎琳娜閃動了一下,用抱怨的語氣說:「如果我能夠得到真正的練習機會,我一定是這方面最優秀的,我正在進步,這一點我很清楚。你也知道,我能夠進行預言。」不知道預言和製作昆達雅又有什麼關係。「兩儀師提亞娜,告訴她,我可以再留一段時間,我能在下一堂課之前做好這隻碗,相信兩儀師不會介意我遲到一會兒的。」如果她的下一堂課真的快開始了,那麼她在做完那隻碗以後將絕不只是遲到一會兒。在這一個小時里,她的碗只有一半變成了白色。
「她還把她的鼻子到處亂插。」賽麗塔趁著珍雅難得的喘息空間插話道,「她和她那個馬夫都是。」賽麗塔的面容保持著平靜冷漠,同時她還在整理著披肩,彷彿這才是她專心在做的事,但她說話的速度也明顯加快了,也許是害怕褐宗姐妹會再次奪走話語權。「她們都因為偷聽姐妹交談而被抽過鞭子。我就遇到過她想偷窺神行術場地,而她說她只是想看看通道開啟時的樣子,但我相信,她是想要學習這種編織。我理解她的急躁心情,但欺騙是絕不能容忍的。我已經不再相信妮可拉能夠獲得披肩了,實際上,我已經開始考慮,是否應該儘早將她送走。初階生名冊也許會對所有的人開放,」最後這句話說到一半,她面無表情地瞥了艾雯一眼,「但我們完全不必降低標準」。
帳篷門帘忽然推開,莉安從裏面走了出來,一邊還在扣斗篷上的魚形銀別針。她的斗篷和騎馬裙的上衣都是絲綢的,上面綉滿了金銀花紋,一雙紅色的手套在手背處綉著同樣的花紋。在加入綠宗以後,莉安對於自己的穿著一直都不是很在意,看到艾雯,她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一些,但她古銅色的面孔立刻恢復了平靜。她稍作思考,便伸手攔住一名沒有同伴的初階生。初階生去上課的時候,總是會以家庭為單位行動。「你叫什麼名字,孩子?」莉安改變了很多,但她做任何事的時候依舊是那樣乾脆利落,除非她有意採取別樣的態度。如果她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一些,也許大部分男人都會任她予取予求,不過她沒必要將這種優勢浪費在女人身上。「你是在為某位姐妹做事嗎?」
莎琳娜在眾人身後響亮地一拍手,她們都轉過了頭,凱爾倫和雅曼耐也不例外。那名藍宗姐妹甚至鬆開了自己的編織,讓她面前的高腳杯在桌上蹦跳了一下,發出金屬的撞擊聲,這是她感到厭倦的徵兆。製作昆達雅石的步驟可以重新開始,但想要找到那個精確的平衡點非常困難,每天都有一些姐妹在必須進入這座帳篷的一個小時時間里不放過任何機會做別的事情。如果她們不能在一個小時以內完成一件物品,就必須待滿一個小時,這樣做是為了激勵她們努力提高自己的技藝。但迄今為止,在這件事上有很大進步的姐妹並不多。
「要確保這種事情不會再次發生。」艾雯不經意地應道。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凱爾倫的杯子上,白色和鐵質的交界正穩定地向上攀升。如果是莉安,黑鐵會迅速變成白色的昆達雅石,就如同黑麵包被泡進牛奶,而艾雯能夠讓變化完成的速度比眨眼還要快,黑色轉瞬間就徹底變為白色。但她需要凱爾倫和莉安。即使是莉安,恐怕也只是勉強夠快,凱爾倫更需要時間來提高自己。她需要幾天,還是幾個星期?艾雯需要她可能得到的一切條件。對於被捲入這場戰爭的女人們,對於那些將死於塔瓦隆巷戰,也許還有白塔內戰鬥的男人們,現在的任何損失都可能意味著災難。突然間,艾雯為自己同意了波恩寧的建議而感到高興。讓凱爾倫知道她必須更加努力的原因,很可能會讓她失去努力的動力,但這又是一個秘密,在將它公諸於世的時刻到來之前,艾雯必須小心地隱瞞它。
莎琳娜看到她們已經開始工作之後,就拿起自己的斗篷,披在身上,來到帳篷入口處。「請原諒,兩儀師提亞娜。」她行了一個略淺些的屈膝禮,「今天我要去幫廚,準備午飯,我不想遭到廚師的責備。」有很短的一段時間read•99csw•com,她的黑眼睛轉到艾雯身上,然後又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盡量將這些話傳出去。」她對波恩寧說,「只要守住必要的秘密,你可以隨意發言,但不要答應任何事,而且要盡量讓別人說話。」那名灰宗姐妹在馬鞍上晃了晃,顯得比愛耐雅更綿軟無力,露出一副想要嘔吐的樣子。
「謝謝你,孩子。」艾雯以從容的態度說道。她曾經對稱呼比自己大幾十歲的人為「孩子」感到很奇怪,不過時間終究會改變一切。「不會很久的,莉安,你能否去為戴夏找一名馬夫?我已經不再騎它了,而萊迪絲也應該被允許去看她的姐妹。」
「我親自去找,吾母。」
一些東西從那名勞工背上的籃子里掉落到路面上,艾雯看到它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那是一堆爬滿了象鼻蟲的腐肉,整塊肉的表面全都是不停蠕動的黑色物體。這些人一定是把腐肉扔到糞堆去。想要一次把所有受到污染的食物都挑出來是不可能的,而且只有餓極了的人才會吃這種東西,但每天都有太多肉類和穀物被丟棄了。有半數被打開的腌豬肉和腌牛肉桶中會散發出惡臭,讓人們只能將其深埋土中。對於習慣營地生活的僕人和勞工們來說,這沒什麼值得驚訝的,可能現在的情況比平時更糟糕一些,但也不是那麼駭人聽聞。象鼻蟲隨時可能出現,而且一心牟利的商人也總是會在好肉裏面摻雜一點爛肉,但對於兩儀師,這是一件很值得擔憂的事情。每一桶肉、穀物、麵粉和其他食物在購買之後都會立刻被施以持續術,除非持續術編織被解除,否則這樣的食物是絕不可能腐敗的。這些腐爛的肉食和寄生的蛆蟲,彷彿說明陰極力已經失去了效果。姐妹們有可能會以黑宗來開玩笑,但她們絕不願意認真地談論這種可能。
「愛莉達會堅持這一點。」麥瑞勒喃喃地說道,但她只是在自言自語,並沒有要爭論的意思。雪瑞安打了個哆嗦,拉緊身上的斗篷,彷彿她真的感受到了身邊的寒冷。
「初階生完全不應該進行如此複雜的編織。」提亞娜也說道。她已經走到了艾雯的身邊。這位初階生師尊從不會怯於向宗派守護者和玉座表明自己的態度,現在,她的臉上全是不滿的表情。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讓她的酒窩變得更深,看上去很像在賭氣的樣子。「這是一個驚人的發現,我個人也並不反對這種貿易,但這些女孩中相當一部分還無法穩定地讓一團火球改變顏色,讓她們控制這樣的編織只會誘使她們去盲目嘗試自己仍然無法應對的情況。光明在上,即使沒有這種事,我想要管住她們已經很難了,她們很可能會受到傷害的。」
「我沒看到什麼區別。」雪瑞安的聲音如同一塊寒冰,她的面孔則蒼白如紙。艾雯覺得那是因為她心中的憤怒,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恐懼。
莉安自然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快步走開,沒有再說一個字,以免別人懷疑她們在這裏並不僅僅只是偶遇。艾雯對她的信任遠超過愛耐雅,甚至雪瑞安,她對莉安無所隱瞞,正如同她對史汪那樣,而她們的友誼則是另一個需要保守的秘密。莉安掌握著潛伏在塔瓦隆城中的眼線,雖然這些眼線依舊與白塔無緣,現在,他們的報告會直接呈交給艾雯,而且只與艾雯一個人聯繫。莉安現在非常適應自己大不如前的身份,而且每一名姐妹都歡迎她,因為她是靜斷能夠被治愈的活證據。對於兩儀師來說,靜斷曾經比死亡更加可怕。也由於現在她的力量變弱了,她的地位至少比營地中的一半姐妹更低。她們因此都會向她張開雙臂,甚至經常在她面前談論絕對不想讓玉座知道的事情。正因為如此,當她走開時,艾雯根本沒有瞥她一眼,反而給了萊迪絲一個微笑。那名初階生紅著臉,又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艾雯走進帳篷,摘下手套,別到腰帶裏面。
提亞娜哼了一聲,氣惱地張開嘴,但在珍雅說話的時候,想打斷她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而妮可拉呢?她在製造各種各樣的問題,吾母。自從我們發現她的預言能力后,她每天都要做兩到三次預言,她這麼做只是為了能聽到自己的預言,或者不如說是讓愛瑞娜講給她聽。妮可拉很聰明,她知道她記不住自己在預言時所說的一切,更明白其他人也都知道這一點,而愛瑞娜總是會待在她身邊,傾聽並記錄,還幫她一起進行分析。有些預言是這個營地中任何腦子會胡思亂想的人都能想到的——與霄辰人和殉道使的戰爭、一位玉座被囚禁、轉生真龍完成九件不可能的事,可能是末日戰爭或者是肚子疼發昏時看到的景象,另一些則是強調妮可拉的學習進度完全可以加快。她總是這樣貪得無厭。我相信,就連大部分初階生也已經不再相信她了。」
「萊迪絲·穆羅,兩儀師。」那個女人用稍帶一點莫蘭迪口音的聲音尊敬地說道。她彷彿還想多說一點什麼,也許是要給自己加一個頭銜,不過進入白塔的第一課就是要明白,必須拋棄自己的一切過往,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是艱難的一課,特別是那些曾經擁有過頭銜的人。「我要去看我的姐妹,從我們離開莫蘭迪開始,我就很少見到她了。」有血緣關係的親屬和早已相互認識的人經常會被安排進入不同的初階生家庭,這樣能夠鼓勵初階生結交更多的朋友,也會降低當一個人得知舊識的潛力超過自己時必然會帶來的壓力。「在下午之前,她都沒有課,我也——」
「我仍然要說,這樣做是錯誤的。」賽麗塔顯得相當堅定,「我承認,這個發現是您的偉大成就,吾母,但兩儀師不應該製造物品以進行……販賣。」賽麗塔說出最後這個詞的時候,語氣中充滿了輕蔑。她曾經是一個習慣從在提爾的產業中獲得大筆收入的人,也許她從沒想過那些財富是怎樣創造出來的。她的這種態度在兩儀師之中並不罕見,絕大部分姐妹早已經習慣了白塔高額的年金——至少在白塔分裂之前是這樣。「而更大的問題是,」她繼續說道,「被迫做這種事情的姐妹將近有一半屬於黃宗,我每天都會聽到她們的抱怨。我們都需要把時間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只能在這裏製造……這些小玩意。」灰宗的雅曼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藍宗的凱爾倫也甩過來冰冷的一瞥,但賽麗塔並沒有在意她們的眼神,她是那種認為其他宗派無非是助手一類的黃宗兩儀師。在她的意識里,只有一件事是真正有意義的。
這個世界總是將兩儀師看作一股強大的存在,巍峨聳立,堅不可摧,至少在白塔分裂的訊息被廣為傳播之前,人們會這樣以為。但真正的事實是,白塔只是名義上的存在,而宗派永遠都是獨立的,評議會是她們唯一的交匯點。兩儀師更像是毗鄰而居的一群隱士,除非必要的話,或者與其他姐妹進行密謀,否則即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會有超過幾個字的閑聊。無論白塔發生怎樣的改變,艾雯相信這一點永遠不會有任何變化。兩儀師就是兩儀師,無論進行怎樣的掩飾都是沒有意義的。這是一條奔湧向前的大河,所有強有力的暗流都隱藏在河面以下,以常人難以察覺的細微和緩慢改變著這條河的流向。艾雯草創了幾座堤壩,暫時改變了這條河中的幾股細流,但她知道,這些堤壩不可能永遠保持原樣,大河深處的洪流遲早會將它們沖毀。她只能祈禱自己的努力還能維繫一段時間,一邊祈禱,一邊竭盡全力鞏固自己取得的成果。
進行這種編織的技藝會隨著不斷練習而精進,但對這個任務而言,地之力的強弱才是關鍵。除了艾雯以外,營地中只有九名姐妹,再加上兩名見習生和二十來名初階生能導引足夠強的地之力,使用這種異能,但姐妹之中很少有人願意做這種事。身材細瘦的雅曼耐雙手按在面前那隻金屬杯的兩旁,指尖敲打桌面,眉頭緊皺,不耐煩地看著白色的邊緣逐漸爬過半隻杯子,緩慢向上蔓延。凱爾倫的藍眼睛中射出的冰冷目光彷彿能把她正在改造的高腳杯凍碎,那隻杯子的杯底邊緣剛剛開始變白。艾雯剛才看見走進帳篷的姐妹一定是凱爾倫。
莎琳娜又穩穩地行了一個屈膝禮,行禮的對象是提亞娜、宗派守護者們,還有艾雯。她的犀利目光再一次掃過艾雯,不過和艾雯對視的時間極短,不可能是在表現某種敵意。當帳篷簾在她背後落下的時候,提亞娜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嚴格來說,莎琳娜不算在監督她們,她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也許在這裏找到她並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這位頗具威嚴的老婦人將一頭灰發在腦後緊緊地梳成了一個圓髻,她曾經以極嚴厲的手腕掌管著一個非常大的家族,而現在,她似乎將所有初階生都看成了自己的孫女或侄孫女,正是她以一己之力將她們組織成許多小家庭,而她這樣做的理由似乎只是不願看到那麼多初階生在一團混亂中無所適從。大多數兩儀師在有人提到這個問題時都會稍稍抿緊嘴唇,但她們意識到這樣作為組織和監管課程帶來多麼大的便利之後,也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模式。提亞娜全神貫注地檢視著初階生的演習,顯然想要忽略莎琳娜的存在。這位初階生師尊身材嬌小,有一雙褐色的大眼睛,臉頰上浮著兩個酒窩,儘管已經有了光潔無瑕的面容,看上去卻仍然顯得很年輕,尤其是當她與這位比她更高、滿臉皺紋、屁股肥大的初階生在一起的時候。
兩名兩儀師正在帳篷入口處附近進行導引,她們是凱爾倫和https://read.99csw.com雅曼耐,她們的身旁也有兩名觀眾——褐宗守護者珍雅·佛侖德和黃宗守護者賽麗塔·托藍。正在導引的兩儀師和初階生做著同一件事,她們分別向面前編織出一個緻密的地之力、火之力和風之力網,包裹住一隻小碗、杯子或別的小東西。這些器皿都是營地中的鐵匠鑄造的,他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兩儀師想要這種鐵器,而且還要求它們必須像銀器一樣精緻。這時出現了第二道編織——地之力和火之力穿過剛才的羅網,接觸到網中的鐵器,讓那些鐵器緩慢地變成了白色。非常,非常緩慢。
「白塔中的宗派守護者應該願意談判。」卡琳亞嘆息一聲,插話道,「她們一定知道,圍城的時間愈久,加雷斯爵士搜集到船隻的可能性就愈大。不過我不知道,如果她們明白我們絕不打算投降,談判又怎麼能繼續下去。」
艾雯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用船隻封鎖港口的計劃已經徹底成為泡影,只是兩儀師們對此仍然一無所知。在離開莫蘭迪以前很久,加雷斯就已經清楚地向艾雯說明了他的計劃。本來,他希望能夠在沿艾瑞尼河向北進軍的路途中收購船隻,利用它們為軍隊運送物資,到達塔瓦隆之後,就將這些船沉沒在港口附近。利用神行術到達塔瓦隆的不利影響之一,就是讓他失去了搜集船隻的時間。艾雯的軍隊剛出現在城下,關於攻城戰爆發的訊息就被第一艘駛離塔瓦隆的船隻帶了出去。當加雷斯向南方和北方派遣騎兵沿河搜集船隻的時候,船長們都已經將船隻停泊在遠離岸邊的小島上,只用小船維繫與岸上的交流,沒有一個船長願意冒險讓自己的船被奪走。加雷斯只向艾雯報告,他部下的軍官只向他報告,但任何姐妹只要和幾名士兵聊一聊,就會知道這一切。
一得到艾雯的許可,她立刻一踢胯|下的黑蹄斑紋馬,向營地跑去,卻嚇到了一隊身穿粗布外衣、頭裹圍巾、背上扛著大籃子的勞工,其中一人撲倒在半凍結的泥濘路面上。雪瑞安的護法亞倫瓦是一名鬢角斑白、身材細瘦的凱瑞安人,他停了一下,確認摔倒的勞工能自己爬起來之後,就催趕自己的深棗紅色公馬,追隨雪瑞安去了。那名勞工只能無奈地罵了幾句,而他的大部分喝罵似乎都只是對著那些嘲笑他的同伴們。所有人都知道,不管兩儀師想去哪裡,你只能讓路。
營地中騎馬的人並不多,其中大部分是護法,偶爾會有一名馬夫牽著馬,在深及腳踝的泥濘中盡量以小跑的速度從艾雯身邊經過,不過,始終沒有人認出她和她的坐騎。和空曠的泥土路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由釘在粗圓木樁上的厚木板鋪成的道路上滿是行人,木板在他們的腳下不停地微微顫動。基本為女性的人流中只能見到屈指可數的幾個男人,如同廉價蛋糕上的葡萄乾,這些男人行走的速度比一般人都要快上一倍,除了護法以外,兩儀師身旁的男人都會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他們手頭的工作。幾乎所有女人都遮住了自己的臉,一股股白氣不停地從她們的兜帽中呼出,但不論她們身披的斗篷是否有刺繡或毛皮鑲邊,要將她們之中的兩儀師辨認出來並不困難,人群會在兩儀師面前自動分開,而其他人只能在人縫中鑽來鑽去。在這樣一個寒冷的上午走出帳篷外的姐妹並不多,大多數人寧可躲在自己的帳篷里,無論獨處還是兩三人結伴而坐,讀書、寫信,或者向她們的拜訪者詢問外界的情況,她們並不總會將獲得的訊息向自己所屬的宗派報告,更不可能告訴其他人。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缺乏興緻。身材苗條的珍雅穿著淺青銅色絲綢長裙,臂彎中掛著她的褐色流蘇披肩,正在仔細地端詳著凱爾倫和雅曼耐所做的一切,彷彿正渴望自己也能進行同樣的編織。珍雅對一切事物和它們的運作原理都充滿了興趣,當她明白自己無法學會製作特法器的時候,曾經顯露過極度的失望。除了伊蘭之外,迄今為止只有三名姐妹能做到這一點,而且她們失敗的幾率要遠遠超過成功的幾率。雖然她經過測試,已經確認過無法導引足夠的地之力,但她現在還是想要學習這種異能。
「沒人會投奔愛莉達。」愛耐雅出言反對,但她在馬鞍上挪動著身子,雙眉因為心情煩亂而緊皺在一起,聽她的語氣,彷彿她已經看見這一切在眼前發生。白塔在召喚每一名兩儀師。就算是黑宗兩儀師,很可能也在渴望著白塔重歸於一體。現在,它就聳立在數里之外,卻又彷彿在遙不可及的天邊。
麥瑞勒和愛耐雅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都打了個冷顫。卡琳亞面帶畏懼地向周圍看了一圈,確認護法和士兵們都和她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只有可能聽到她們的大聲喊叫。摩芙玲的面孔只是變得更加陰沉,就連妮索也露出一點虛弱的神色,儘管她並未參与派遣姐妹以響應愛莉達的召喚為名秘密返回白塔的決定。如果評議會知道有十名姐妹正在白塔中竭盡全力顛覆愛莉達的統治,也許會感到高興,雖然她們的努力現在還沒有顯現任何實質的成果,但宗派守護者們如果明白這件事一直隱瞞著她們,只是因為艾雯擔心她們之中會有黑宗的成員,她們絕對不會高興的。如果雪瑞安她們泄露了這個秘密,那結果將和她們泄露了自己對艾雯立下效忠誓言的秘密沒什麼區別。評議會至今還沒有對任何人判處鞭刑,但大多數宗派守護者都已經對艾雯掌控這場戰爭的越權舉動深感惱怒了。如果她們抓住某個機會,向眾人宣示她們依然具有權威,同時再表明她們強烈的不快,艾雯絲毫也不會感到奇怪。
提亞娜瞪大眼睛,頑固地咬緊嘴唇,讓臉頰上的酒窩變得更深了,看她的樣子,很難讓人聯想起一位已經戴上披肩超過三十年的兩儀師,倒更像是一名初階生。「只要我還是初階生師尊,是否要送走某個女孩就只能由我來決定。」她的聲音中流露出很強的火氣,「我不打算失去像妮可拉這樣有潛質的女孩。」艾雯也相信,假以時日,妮可拉會擁有非常強大的導引能力。「當然,莎琳娜也會留下。」她這樣說的時候皺了皺眉,雙手用力地整理著裙擺。莎琳娜的潛力更是驚人,除了奈妮薇以外,任何白塔史籍中的強者都遠遠及不上她,甚至她還強過奈妮薇,有些人認為她也許能達到陰極力導引的極限。當然,現在這一點只限於推測而已。「如果妮可拉打擾了您,吾母,我會讓她改正的。」
當另外兩名穿白袍的初階生匆匆走進帳篷時,提亞娜閉上嘴。看到兩儀師就站在她們面前,這兩名初階生尖叫一聲,猛地停住腳步,然後她們匆匆行過屈膝禮,就遵循提亞娜的手勢,走到帳篷最裡面,將斗篷疊好,放在長凳上,分別從箱子里找出一隻已經有部分變化的高腳杯和一隻幾乎全白的杯子。
「我的確說了,你可以開始談判。」艾雯說道,她並不打算就此反悔。如果要遵循三誓,就只能言出必行。她一直都渴望著能真正握住誓言之杖,到那時,她就不必如此謹慎自己的言行了。「一定要時刻注意你所說的話。如果她們不認為我們會生出雙翅飛到這裏,就一定會懷疑我們已經重新發現了神行術,但除非有人向她們確認這一點,不然她們依舊只能懷疑。讓她們保持懷疑對我們有好處,所以你一定要嚴守這個秘密,就如同你嚴守我們在白塔中安插眼線的秘密。」
政務團在到達馬車隊後面的第一排帳篷時就四散離開了,她們去尋找各自的宗派首腦,表面上的任務是報告艾雯與加雷斯在河邊的一言一行。更重要的是,她們要讓宗派首腦們知道,一些宗派守護者正在商議與愛莉達進行和談的事,而艾雯以極其堅定的態度表明了和談條件。艾雯很想知道各個宗派的首腦都是誰,但即使是效忠的誓言也無法讓這些姐妹向她泄露這個秘密。艾雯曾經向麥瑞勒提出這樣的建議,而這差點讓麥瑞勒吞掉自己的舌頭。未經訓練就承擔起一項工作絕不是學習這項工作的好方法,艾雯知道,關於玉座,她還有海量的知識需要學習,在拚命學習的同時還要做好這項工作。
在距離神行術施放點不遠的地方,艾雯拉住韁繩,皺起眉望向一頂補丁比評議會帳篷還要多的長方形的帳篷。一名兩儀師正走到這頂帳篷前面,她只披著樸素的深藍色斗篷,面孔深藏在兜帽之中,但她所到之處,初階生和其他人都迅速地為她讓開了道路。在帳篷門口,她停住腳步,看了門帘很長時間,才將它掀到一旁,走了進去。顯然,她並不願意這樣做。艾雯從沒有進入這座帳篷,她能感覺到有人正在帳篷中導引陰極力,導引的力量很微弱。竟然只需要這樣一點陰極力,這讓艾雯有些吃驚。不管怎樣,玉座對這座帳篷的臨時造訪應該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艾雯很想去看看她吩咐的事情進展如何。
艾雯很想知道她們去了哪裡,也許是某處室內,或者是至少比這裏更溫暖的地方,當然,沒有人會監視姐妹的行蹤,即使宗派也不會這樣做。傳統約束著每一個人,而白塔的傳統嚴禁任何人直接質問一名姐妹做了什麼,或者去了什麼地方。菲德琳和舍麥麗很有可能去面對面地聽取某個眼線的報告,或者去某座圖書館中尋找一本書,她們都屬於褐宗,但艾雯總是禁不住要想起妮索說過的那些關於兩儀師投奔愛莉達的話。最常用的逃跑路線應該是雇傭一條小船,駛向河中的塔瓦隆,島上的碼頭一直都敞開著數十個小水門,能夠九-九-藏-書容納小船進入。但如果利用神行術,逃亡者就不必在騎馬趕往河邊和尋找船隻時暴露行蹤,只要一名姐妹帶著對神行術的了解返回白塔,艾雯最大的優勢就將蕩然無存。而除了保持姐妹們對愛莉達的敵視態度以外,艾雯無法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她必須讓姐妹們相信,這場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但她還不知道結束這場戰爭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一名還在哈哈大笑的勞工忽然察覺到艾雯正在看他們,就捅了捅那個滿臉是泥的傢伙。那個滿口髒話的傢伙稍稍收斂了一點,不過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甚至還瞪了艾雯一眼,彷彿責怪這個女孩讓他跌了這一跤。艾雯的面孔半藏在兜帽里,玉座聖巾被她收在腰間的口袋中,所以他們很可能只是把她當成了一名沒有穿著正式制服的見習生,或者是一名來訪者。現在每天有很多女人會來到這座營地,無論身上穿的是絲綢裙裝,還是嚴重磨損的羊毛裙,她們總是遮住自己的面孔。向外來者和見習生怒目而視,肯定比對兩儀師使臉色要安全得多。因為同樣的理由,這些勞工中也沒有一人向艾雯鞠躬甚至點頭。
「在某些方面,她正在進步。」珍雅朝那名藍宗姐妹皺皺眉。也許珍雅曾經像其他宗派守護者一樣相信艾雯只不過是她們扶植起來的一個傀儡,但現在,她似乎已經接受了戴上聖巾的艾雯,並堅信這位玉座應該得到所有人的尊重。「當然,我想她還無法趕上莉安,除非她在這件事上真正付出努力。與您相比,她就更遠遠不如了,吾母。實際上,年輕的珀黛芠也許正在超超她。我自己可不會想落後於一名初階生,不過可能有些人的想法和我並不一樣。」凱爾倫的臉頰上出現了一點紅暈,她的目光落到了高腳杯上。
「胡說,胡說。」珍雅喊道。她揮舞著一隻纖細的手掌,彷彿要趕走這種想法。「我已經檢視過名冊,每個被選出來的女孩都已經能一次生出三個火球了,而這種編織所需的至上力幾乎不會更多。只要有姐妹們的監督,她們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現在,我們一天內產生的財富就足以支付這支軍隊一個星期甚至更長時間的薪水。而如果只讓姐妹們來做,肯定無法有這麼豐碩的成果。」她忽然眼光一轉,彷彿是在看著提亞娜身後遠處的某個地方,她說話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卻有些自言自語的意味:「但我們必須對這一貿易抱持極為謹慎的態度。海民的確對於昆達雅石有著極大的胃口,他們在伊利安和提爾也仍然保有大量船隻,那裡的貴族同樣渴望得到昆達雅石,但再大的胃口也是有限度的。我現在還沒想好,是應該一次性提供大量昆達雅石,還是一點點讓它們流入市場。就算是昆達雅石,遲早也會有跌價的時候。」她忽然眨眨眼,看著提亞娜,又轉向賽麗塔,然後向一旁側過頭。「你們也看到了這一點,不是嗎?」
一陣微弱的銀光在艾雯面前的一道高帆布牆后閃過,那道牆后是營地中兩個神行術施放點之一。片刻之後,兩名姐妹掀開那道牆上的門帘,走了出來。菲德琳和舍麥麗的力量都不足以獨自施展神行術,但如果連結在一起,她們應該能編織出一個足以讓單人走過的通道。她們將頭湊在一起,專註地談著什麼,值得注意的是,她們的斗篷都只是披在背後。艾雯將臉轉向一旁,催馬走了過去。在她還是初階生的時候,這兩位褐宗姐妹都教導過她,菲德琳至今似乎還對艾雯成為玉座感到驚訝,瘦得如同一隻蒼鷺的她如果看到艾雯,很可能會涉進泥地里,詢問艾雯是否需要幫助。舍麥麗是一名精力充沛的方臉女子,看上去更像是綠宗的戰士,而不是一位書籍管理者,而且她的行事風格也總是容易過於激進,有時甚至激進得讓艾雯難以承受。她向艾雯行屈膝禮的時候,身子總要低伏到初階生才有的程度,使得無論她的表情如何莊嚴,整個動作中總會透露出一種嘲諷的意味。而且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在一百步以外看見艾雯,就會立刻向這位玉座行屈膝禮。
藍宗姐妹抬頭望向她,深吸了一口氣,鵝蛋形的面龐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如同一幅寧靜的畫像。「這不需要太多技巧,吾母,只要固定好編織,剩下的就是等待了。」她的最後一句話有些辛辣的味道,而且在說出「吾母」的時候,她還帶著一點猶豫。凱爾倫曾經離開沙力達,去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務,但她只是見證了那個任務的徹底失敗,儘管這並不是她的錯。當她在莫蘭迪與大部隊會合的時候,卻發現所有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個在她的記憶中還只是初階生的女孩戴上了玉座的聖巾。最近,凱爾倫經常和蕾蘭在一起。
波恩寧是唯一反對這個決定的人,至少在其他人表明態度之前是這樣,但她也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眼睛里露出緊張的神色。她應該是剛剛意識到自己到底接下了怎樣的一個任務,只是在白塔中找到一個願意與她們談一談的人,也會是一個艱巨的任務。塔瓦隆城內的眼線只能向她們提供一些關於白塔的道聽途說的傳聞,一些關於白塔的、有價值的情報全都是通過進入特·雅蘭·瑞奧德的姐妹在白塔搜集現實世界中留下的痕迹得來的,而所有這些蛛絲馬跡都表明,愛莉達正在頒布各種政令,施行著穩固而有效的統治。也許她的指令有些反覆無常,令人難以捉摸,但即使是評議會也不敢反對她。波恩寧的面色發灰,顯得比妮索還要虛弱;愛耐雅和其他人則是面色煞白,彷彿死人一樣。
「我只是想要了解她的狀況而已。」艾雯謹慎地答道。她沒有把嚴密監視妮可拉和愛瑞娜的建議說出口,也不想再談論妮可拉,這樣太容易讓她面臨兩難的選擇——或者撒謊,或者說出她不敢披露的事實。她沒有允許史汪暗中安排這兩個人的死亡,這點或許是有些可惜了。
賽麗塔是第一個注意到艾雯走進來的人,這位皮膚黑似木炭的圓臉宗派守護者雙眼直視艾雯,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使得披肩的黃色絲穗隨之微微搖擺。過於年輕的宗派守護者實在太多了,賽麗塔成為兩儀師不過才三十五年時間,以往,就算是戴上披肩已有百余年的姐妹也極少能坐上宗派守護者之位。史汪看到了一種因緣,卻深為它困擾,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史汪所無法理解的因緣總是會讓她感到困擾。不管怎樣,賽麗塔支持向愛莉達正式宣戰,而且她也經常在評議會的其他議題上支持艾雯,雖然她並非總是對艾雯言聽計從,尤其是在這件事上面。「吾母。」她冷冷地說道。
那名初階生有一雙淺色的眼睛,看上去已經接近中年,不過她嫩如羊脂的皮膚顯然從沒經受過田間勞作的風雨摧殘。她先是張開嘴,彷彿吃了一驚,然後才恢復鎮定,行了一個屈膝禮,熟練地用戴著連指手套的雙手展開白色的裙擺。莉安的身高完全能與大多數男性相比,腰肢窈窕,姿態優雅,容貌秀麗,她同艾雯一樣,沒有那種光潔無瑕的面容,但她擁有這座營地中最廣為人知的兩張面孔之一。初階生們都會充滿敬意地看著她——一位曾經是撰史者,曾經被靜斷,又被治愈,恢復了部分導引能力的兩儀師,而且,她還改變了自己的宗派!即使剛剛穿上白袍的女人們也都知道,歷史中從未有過兩儀師改變宗派的事情發生。不幸的是,失去的導引能力能夠再次尋回,這件事同樣已經被營地中所有的初階生知曉。現在,當這些初階生太過激進的時候,再警告她們這樣可能導致自身靜斷、永遠失去導引的能力,再也不可能得到披肩,她們已經不會那樣惟命是從了。
「再多想想,你們也許就能明白。」妮索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刃,「現在,關於談判的言論僅限於五名宗派守護者,而且她們也不敢公諸于眾,但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嗎?一旦這樣的訊息被傳播出去,有人正式提出議案,即使被否決,難道隨之而來的不會是絕望的氣氛?不,聽我說!我們出發時,心中都充滿了憤怒,決議要維護正義,剷除奸佞,但現在,我們只能遠望塔瓦隆城牆,束手無策,愛莉達卻依舊端坐在白塔之中。我們來到這裏已經有兩個星期,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即使再過兩年、二十年,我們仍然只能駐足於原地。在這裏滯留愈久,姐妹們就愈有可能為愛莉達的罪行尋找各種開脫的理由,她們會思考如何才能儘快治愈白塔,而不再理會我們可能付出的代價。難道你們想要等到姐妹們一個接一個地溜回愛莉達身邊?如果有一天,站在這條河岸邊,挑戰愛莉達的人只剩下藍宗和我們這幾個,我可不會幻想那時我們還能贏得勝利。談判至少能讓人們看到,情況已經有了進展。」
「妮可拉造成的麻煩終歸還是要比某些人少。」初階生師尊陰沉著臉說道。珍雅立刻搖了搖頭。
「為什麼我們要進行這種會談?」愛耐雅終於說道。她的語調顯得相當危險,「我們來到這裏,不是為了和愛莉達談判。」現在她平凡的面孔後面隱藏了一把鋒利的刀,而且她顯然會毫不猶豫地使用這把刀子。
「相信我不必再問你們之中有沒有人曾經聽說這種事了。」艾雯一邊說,一邊從容安閑地眺望著身旁的原野。不過,當包括波恩寧在內的所有姐妹都帶著憤慨的神情,直白地否認聽說過這種言論時,她還是感到相當寬慰。波恩寧在矢口否認的同時,還揉著下巴,不住地瞪著摩芙九-九-藏-書玲。艾雯在以自己最大的勇氣信任著她們,她們不可能完全無視向她立下的誓言,除非她們屬於黑宗,但根據艾雯的謹慎觀察,這種可能性應該非常小。不過,即使是效忠的誓言也會有很大的迴旋空間,絕大多數心懷忠誠的人,都會因為相信自己的行動將有益於他們效忠的對象,而做出最糟糕的事情,而因為誓言的約束被迫保持忠誠的人,更是會充分利用這種漏洞。
萊迪絲愣愣地盯著艾雯,而艾雯也正好拿出了她的聖巾。她把戴夏的韁繩交給萊迪絲,然後掀起兜帽,將窄長的聖巾戴在肩頭。在她的口袋裡,這條聖巾輕得如同羽毛,但被掛到脖子上的時候,卻彷彿山岩般沉重。史汪曾經說過,那種感覺就像每一個戴過這條聖巾的人都掛在它上面,不斷地提醒著戴它的人責任與義務,艾雯完全相信史汪對此所說的每一個字。那名莫蘭迪女子盯著她,嘴張得比剛才更大了,過了良久,她才想起要向艾雯行屈膝禮。毫無疑問,她早就聽說玉座非常年輕,但她很可能想不到艾雯有多年輕。
「我還不知道她們能邀請朋友在這裏旁觀。」艾雯說,「妮可拉還在製造麻煩嗎?」妮可拉和愛瑞娜曾經試圖脅迫艾雯,那次事件中還包括麥瑞勒和妮索。不過艾雯話中所指的並不是這件事,這隻是另一個秘密而已。
提亞娜哼了一聲。「珀黛芠是個好女孩,但她總是把時間浪費在和其他初階生的嬉笑玩耍上。如果不是莎……」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如果不是那個人盯著她們,她們根本就不知道努力學習。昨天,她和奧茜恩·康利竟然嘗試一次改造兩件物品,只是為了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情況,結果那兩樣東西熔成了一團,肯定無法出售了。沒有人想要兩隻熔在一起,半是鐵、半是昆達雅石的怪東西。天知道這些女孩會出什麼事,她們應該沒有受到傷害,但誰知道下次會怎樣?」
「宗派首腦間的矛盾,」卡琳亞像身旁的積雪一樣冰冷,「也許還有宗派間的衝突。」她不經意地整理著裝飾複雜的白色刺繡,用厚實的黑色裘皮襯裡的白斗篷,神態就如同在討論一軸絲線的價格。「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她所做的一切只會導致這樣的結果,除非我們極為謹慎地應對。當然,她不可能知道我們會對這件事採取謹慎態度,在她看來,我們沒理由這樣做。所以從邏輯上來講,造成矛盾一定是她的目標。」
「你的技藝提高了,凱爾倫。」艾雯讚許地說。
艾雯從第一縷曙光乍現開始就一直騎在馬鞍上,她並不奢望自己能洗上一個熱水澡——營地中的水全都取自西邊半裡外的井裡,即使有潔癖的姐妹現在也只能一切從簡了。但艾雯希望自己至少能讓雙腳重新落回地面,如果能把它們放在腳蹬上,那當然是最好不過,而且,拒絕讓寒冷碰觸自己和在火盆上烤暖雙手的感覺也是截然不同的。她自己的寫字檯上一定也已經堆滿了文件,昨晚她已經命令雪瑞安將馬車修理進度和馬匹飼料狀況的報告呈交給她,這些報告一份比一份更枯燥無聊,但艾雯每天都會查看這樣的一些事務,好讓自己至少能知道別人告訴自己的事情是基於事實還是願望。還有各宗派提交給自己的、從眼線那裡得到的情報,艾雯會認真地閱讀它們,並與史汪和莉安的密探提供的情報進行對比。這兩個來源提供的訊息大致上沒有矛盾的地方,但從各宗派隱瞞的那部分訊息中,艾雯能夠分析出一些更加有價值的情報來。舒適和責任同時將艾雯向書房拖去,當然,那隻不過是一頂帳篷,儘管所有的人都稱呼它為「玉座書房」,但這是一個查看營地的好機會。平時,很多人在得知她將要駕臨時都會做出一些臨時的掩飾或改變。艾雯將兜帽向前拉了拉,遮住自己的面孔更多一些,然後她用腳跟輕輕踢了一下戴夏的肋側。
「談判能夠爭取時間,吾母。」摩芙玲不情願地說。在她的話語中,不情願的成分已經不可能再多了,她若有所思地皺起眉,表情鬱鬱寡歡。「再過幾個星期,加雷斯爵士也許就能搜集到封鎖港口的船隻,這能夠讓局勢發生有利於我們的逆轉。到那時候,塔瓦隆將再無法得到食物,也不可能疏散城中的人口,整座城市在一個月之內就會陷入飢荒。」
兩儀師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麼多初階生需要進行教導了。大量初階生湧現的時代甚至要追溯到獸魔人戰爭以前,那時候的兩儀師數量遠比現在要多。這將近一千名初階生曾經造成了不小的混亂,直到她們被編組成許多「家庭」。這並不是一個嚴格的正式稱謂,不過現在就連那些依然不喜歡以這種有求必應的方式招收初階生的姐妹,也開始使用這種稱呼了,這使得每一名初階生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以及何時應該做些什麼,每一名兩儀師也都能比較容易地查明某個初階生的狀況,而且逃亡者的數量也明顯減少了。可能會有數百個女人戴上披肩,這對於任何兩儀師來說都是一件值得關注的事。任何姐妹都不想失去可以培養的對象,除非是她們決定要遣走的不合格者。在明白將要受到的訓練會是多麼嚴格,通往兩儀師披肩的道路有多麼遙遠之後,初階生逃亡的事情依然時有發生,但家庭組織的存在讓兩儀師能更容易地追蹤逃亡者。更重要的是,擁有五六位「親人」(這是她們對家庭成員的稱呼)的初階生正愈來愈厭惡逃亡的行為。
一直等到政務團最後一名成員波恩寧和她的疤面護法消失在帳篷群中,雪瑞安才說道:「請原諒,吾母,我的寫字檯上已經堆滿了文件。」她的聲音中沒有多少熱情。艾雯對她的情緒非常理解,伴隨撰史者聖巾的永遠都是愈來愈多亟待整理和起草的文件。雖然雪瑞安很熱心於撰史者的另外一部分工作——確保這座營地的正常運轉,但是,當她面對一堆又一堆文件的時候,不只一個人聽到過她憤懣的嘟囔,希望自己仍然只是一位初階生師尊。
她在那座帳篷前下了馬,卻遇到了一個小小的難題,這裏沒有適合拴住戴夏的地方。只要玉座下馬,總應該有人跑過來幫她扶住馬鐙,併為她牽走戴夏,但現在,只有她自己拉著馬韁繩。一群群初階生從她面前經過,卻沒有多瞥她一眼,大概她們只是將她當成一名來訪者了。現在每一名初階生都已經認識了營地中的見習生,但沒有幾個初階生親眼見過玉座,艾雯甚至還沒有兩儀師的那種光潔無瑕的面容。她苦笑一聲,伸手探進腰間的口袋,只有聖巾能告訴她們自己是誰,讓她們能夠為自己牽上幾分鐘的馬了。也許她們會將這條聖巾看成某種糟糕的惡作劇?一些來自伊蒙村的初階生曾經要把聖巾從艾雯的脖子上扯下來,以免她受到懲罰,當然,現在她們都已經清楚了艾雯的身份。
艾雯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緊皺雙眉,提亞娜和另外兩名宗派守護者都在看著她,珍雅根本就沒有用兩儀師的冷靜來掩飾她好奇的表情,艾雯只好保持著若有所思的表情,望向繼續工作的凱爾倫和雅曼耐。雅曼耐的杯子上,白色的範圍又拓展了一些,但只是在剛才這段時間里,凱爾倫已經趕上了她。實際上,她的高腳杯變成白色的部分已經比雅曼耐的杯子高出一倍了。
「第一個想到的答案並不總是正確的,卡琳亞。」摩芙玲說,「沒有跡象表明黛蘭娜會像你一樣謹慎地通盤考慮過她的行動,而且她的思路也不一定會和你的一樣。」這名矮胖的褐宗姐妹總是說自己更加相信人之常情,而不是邏輯,但實際上,她似乎很擅長將此兩者結合在一起,這讓她有一顆極為冷靜的頭腦,並且對任何迅速或輕易做出的回答都保持懷疑態度。這絕不是一件壞事。「黛蘭娜也許想要左右一些宗派守護者或一些受到她重視的問題,也許她仍然希望我們宣布愛莉達屬於黑宗。無論她這樣做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她的目標很可能還在我們的預料之外。宗派守護者也會像其他任何人一樣狹隘,據我們所知,在她剛剛提到的這些人里,很可能有在她還是初階生時讓她吃過苦頭的人。在沒有得到更多情報之前,我們更應該把精力集中在將會產生的結果上,而不是討論原因到底是什麼。」她的語調和圓臉上都沒有一絲波動,而卡琳亞的冷靜則在片刻間變成了冰冷的蔑視。這名白宗姐妹依舊在堅持思考問題必須遵循事件的合理性,而不是考慮什麼人性的弱點,她蔑視人性的弱點,以及反對她的人。
珀黛芠立刻從桌旁跳了起來,放開陰極力,將完成了一半的昆達雅手鐲放進沿帳篷壁擺放的一隻箱子,等待其他人將它完成,然後她就拿起了斗篷。珀黛芠臉頰圓潤,長得很好看,她已經將深褐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根長辮子,不過艾雯很懷疑婦議團是否已經允許她這樣做了,當然,那個世界已經遠遠地落在了她的背後。她一邊快步走出帳篷,一邊戴上了連指手套,同時始終低垂雙目,沒有朝艾雯看上一眼。很顯然,她仍然不明白為什麼初階生不能隨意和玉座說話,即使她們曾經在一起長大。
「去吧。」提亞娜沒好氣地說道,「我可不願意聽到你因為遲到而被抽鞭子。」
在被當作白塔評議會大廳使用的方形大帳篷旁邊,艾雯讓戴夏走上了一條小路。這座淺褐色帆布大帳前的路上空無一人,沒事的人絕不會到評議會這裏來閑逛,大帳側面有許多補丁的門帘被向下拉緊。評議會的事務沒有理由讓外人探知,這也讓艾雯無法知曉這座帳篷中現在都有些什麼人。任read.99csw.com何宗派守護者只要一瞥就會認出戴夏,而有一些宗派守護者是艾雯努力想要避開的,比如蕾蘭和羅曼妲,她們都直覺地反對艾雯的權威,就如同她們不遺餘力地彼此反對。還有那些開始議論進行談判的守護者,很難相信她們這樣做只是為了安撫大家的精神,如果是這樣,她們就不會只是在暗中進行密談了。不管怎樣,艾雯必須保持玉座應有的禮儀與端莊,無論她是多麼想扇某個人的耳光。不過,現在除非有人正面看見艾雯,否則大概也不會想到她已經一個人跑到了這裏。
「和愛瑞娜做朋友總好過去找那些男性的馬夫。」提亞娜哼了一聲,「我們已經有兩個人生了小孩,還有另外十個也差不多了。但這個女孩需要更多的朋友,朋友對她有很大作用。」
這個想法讓她在驚駭中猛地抬起了頭,她真的已經距離伊蒙村如此遙遠了嗎?她知道,自己遲早會命令男人去戰場送死,而且她相信自己在絕對需要的時候甚至會對某人宣判死刑。如果一個人的死能拯救千萬人的生命,甚至只是幾百人的命,難道這樣的命令有錯嗎?但妮可拉和愛瑞娜的危險只是在於她們也許會泄露某些秘密,讓艾雯·艾威爾陷入困境。如果這個秘密被別人知道,運氣好的話,麥瑞勒她們也許只是會挨上一頓鞭子。當然,她們不會認為這是什麼好運氣,但她們肯定不會丟掉性命。
「珀黛芠,妮可拉,準備開始下一堂課。」莎琳娜朗聲說道。她的聲音並不高,但有一種即使在鬧市中也不可能被任何人忽視的力量。「你們還有時間洗一下手和臉,快一點,不要讓自己的報告出現差評。」
提亞娜張了張嘴,但還沒等她說出一個字,莎琳娜已經豎起了一根手指,片刻之後,又是第二根。這一定有著某種特別的含義,因為妮可拉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她立刻放開了編織,飛快地跳起了身,還把長凳撞了一下,惹得坐在那張凳子上的另外兩名初階生都朝她皺了一下眉。不過她們很快又俯身下去專註于自己的編織了。妮可拉幾乎是跑著將那隻碗放進箱子里,又拿起她的斗篷。這時一個穿著褐色短外衣和寬鬆長褲的女人突然從那張桌后鋪著帆布的地面上跳起來,讓艾雯吃了一驚,她一直都沒看見那裡還坐著另一個人,她名叫愛瑞娜。起身之後,她怒氣沖沖地用一雙匕首一樣的藍眼睛瞪著帳篷中的每一個人,然後就跟隨妮可拉跑出了帳篷,她們兩人的臉上都充滿了一模一樣的氣憤和不滿。看到她們聚在一起,艾雯感到有些不安。
三名披著變色斗篷的護法正騎馬跑出營地,其中一個很高,另一個很矮,這讓他們排在一起時很像是逐級而上的台階。他們在馬背上向艾雯和兩儀師們鞠躬,又向她們身後的護法點頭致意。有著足夠自信,不需要向別人證明自己有多麼危險的男人,這就是這些護法的樣子,而這種樣子只會讓他們顯得更加危險。「閑適的護法,盤踞山巔的獅子」,這是兩儀師們都知道的一句古話,這句話其餘的部分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遺失了,但只是流傳下來的這一部分也能夠清晰地表達它的意思。雖然這座營地中住滿了兩儀師,但現實環境使得姐妹們依然無法感到安全,所以護法會在數里範圍內的每一個方向進行巡邏,如同巡行於林間的獅群。
在帳篷里,八盞帶有鏡子的立燈被擺放在靠帳篷壁排列的低矮木箱之間,其中一盞立燈上有一點磨損的鍍金,其餘的都是塗繪油漆的鐵制燈架。沒有任何兩盞燈的燈盞數是相同的,它們的照明效果還不錯,不過帳篷中還是比外面要昏暗一些。帳篷中的地面上鋪著帆布,中間由應該是來自七個農舍廚房的餐桌拼成了一張長桌。帳篷最裡面的三張長凳上坐著六名初階生,她們的斗篷都已經被整齊地疊好,放在了一旁,且身上都能看到至上力的光暈。初階生師尊提亞娜在桌旁走來走去,面帶焦急地看著她們。令人驚訝的是,莎琳娜·麥羅伊也在旁邊監督著這些初階生,她是一名在莫蘭迪被招收的初階生。
不!艾雯深吸一口氣,挺起肩膀,在馬鞍上坐直身子。她是合法的玉座,無論評議會在推舉她的時候有著怎樣的計劃,她必須讓反抗愛莉達的行動堅持下去,只有這樣,白塔才有被治愈的希望,即使這需要她們裝出一副會進行談判的樣子。這已經不是兩儀師第一次用一個虛假的目標掩飾另一個真實的目標了。任何能延續反抗行動,推翻愛莉達的事情,她都會去做,無論是什麼事。
「莎琳娜沒有製造任何麻煩,提亞娜。」珍雅說話的速度還是那樣快,但她明顯壓低了聲音,以免讓帳篷裏面的初階生聽到。姐妹之間的爭執絕不應該讓初階生知道,特別是當這一爭執涉及一名初階生的時候。「她比任何見習生都更懂得規矩,更從未有分毫逾矩的行為,即使是最臟最累的工作,她也從不逃避。當其他初階生需要幫助的時候,她永遠都是第一個伸出援手的,莎琳娜就是莎琳娜。光明啊,你不會以為一名初階生能夠威脅你的地位吧。」
「你的姐妹只能再等一會兒了,孩子。」莉安打斷了她,「先為玉座牽馬吧。」
這片營地由各種形狀、大小、顏色和破損程度的帳篷組成,幾乎塞滿了一片開闊的林間原野,它的位置恰好在塔瓦隆到龍山的中點上。營地周圍環繞著一排排拴馬欄和各種規格模樣的馬車與大車,一縷縷煙囪中的炊煙從樹林後面不遠處升起。不過,除了來這裏出售雞蛋、牛奶和黃油,或者有傷員急需治療以外,本地農夫都盡量和這座營地保持著距離。這裏看不到艾雯的軍隊,加雷斯把部隊集中在河邊,一部分士兵佔領了河兩岸的橋頭小鎮,其餘的部分被他安排在預備隊營地中。從那裡,士兵們可以迅速撲向戰略要地,幫助擊退來自城中的敵人。保留預備隊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庫班將軍採取出乎加雷斯預料的戰術行動。永遠要考慮到自己的計算出現錯誤的情況,加雷斯曾經這樣對艾雯說過。當然,沒有人反對他的部署,至少在大的方面是這樣。一些姐妹也許會對軍力分派的細節頗有微詞,但在陸路方面,控制橋頭鎮毋庸置疑是圍攻塔瓦隆的唯一方法。而且許多兩儀師都很高興能夠不必看見那些士兵,雖然這並不能讓她們忘記這群暴徒。
艾雯很希望能夠與珀黛芠以及另一些人談談心,但玉座也有許多課程要學。玉座有許多責任,極少的朋友,絕無任何喜愛的對象。如果她表現出對兩河女孩的特別關愛,那她們在其他初階生之中的生活立刻會變成一場悲劇。而且這對於我在評議會中的活動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她感到一絲嘲諷的意味。但她真的期望兩河女孩們能明白這一點。
珍雅猛地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她同樣支持這場戰爭,也是除了藍宗守護者蕾蘭和萊羅勒以外,唯一在白塔分裂前就已經是守護者,並支持這場戰爭的人。她對於艾雯的支持並不總是堅定的,但在戰爭這件事上,她的態度始終明確。像往常一樣,她立刻就開始說話了:「我就是做不來這個,吾母,這實在是太驚人了,我知道我們不應該對於出乎意料的事情感到驚訝。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過於固步自封,對很多事的成見都太深了,而昆達雅石製造方法的發掘……」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賽麗塔冰冷的語調取代了她的聲音。
幸運的是,即使是在尋找護法的姐妹也極少與這些士兵交談,她們認為這些傭兵只不過是一些貪婪的、沒教養的烏合之眾,除了涉水過河之外,從不洗澡,任何姐妹都不會願意讓這樣的男人跟在自己身邊。這讓保守秘密變成了一件相對容易的事情,這其中包括了一些極為關鍵的秘密,有些秘密,即使對自己人也要隱瞞。艾雯還記得自己完全不需要這種想法的那些歲月,但她早已不再是一個旅店老闆的女兒了。伊蒙村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有著截然不同的規則,在那裡,走錯一步意味著受到婦議團的斥責。而在這裏,走錯一步就意味著死亡,或者更糟——會有除她以外更多的人失去生命。
一名見習生出現在人群中,從她白色斗篷的兜帽邊緣能看到七色綵帶的鑲邊,現在這種情況很少會出現,組成人群的絕大部分都是穿白色羊毛長袍的見習生。營地的二十一名見習生中,還保留著綵帶制服的並不多,而且她們都小心地收藏著自己僅有的幾件見習生制服,只有在授課和覲見姐妹時才會穿上。這裏的姐妹們用了很大力氣確保每一名初階生時刻都會身穿白袍,即使她們可能只有一件可供換洗的備用品。營地中的見習生都不可避免地模仿著兩儀師的步伐,以天鵝般的身姿平穩閑適地走動著,甚至有那麼一兩個人真的在這崎嶇歪斜的道路上實現了這種走路的方式。而初階生只是向那幾個男人一樣,盡量小跑著去完成各種差事,或者六七個人結成一組,趕著去上課。
麥瑞勒用力一點頭,然後又因為被妮索劫去話頭而驚訝地眨了眨眼。「吾母,如果您禁止這樣做,您能承受隨之而來的後果嗎?」這名嬌小的黃宗姐妹並不經常說話。「我指的不是黛蘭娜想要做的事情,無論她到底有什麼樣的目的。」她加快了語速,並向摩芙玲打了個手勢,那名褐宗姐妹已經再一次張開了嘴。與身邊的姐妹相比,妮索的身量就像是一個小女孩,但她的威嚴絕對不容任何人侵犯,她屬於黃宗,這是一個充滿自信、不會輕易讓步的宗派。「我指的是與白塔里的宗派守護者進行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