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戴上珠寶的時刻
這頂紅條紋的帳篷也像這張地圖一樣令他惱火,還有這些傢具,那些疊起的金邊椅子,那張沒有疊起的嵌面桌子,那面立鏡和那個帶鏡子的盥洗架,甚至還有那些沿帳篷壁排成一列的箍銅箱子。帳外還見不到什麼光亮,十二盞油燈全部都已經點亮了,裝在油燈上的鏡子都映射著明亮的燈光,用來抵擋夜晚嚴寒的火盆里仍然有一些餘燼。他甚至將菲兒的一對花鳥幔帳也拿了出來,掛在帳篷頂的撐桿上。他讓藍格威為他修了鬍子,剃凈了臉頰和脖子上的短須,他還洗了澡,穿上了乾淨的衣服。他將帳篷布置成菲兒隨時有可能回來的樣子,彷彿她只不過是偶爾騎馬外出而已,只有這樣,所有人才會將他看作是一位該死的領主,感受到他的信心。但他的每一點理智都在提醒他,菲兒並非騎馬外出。他脫下自己的一隻手套,將手伸進口袋裡,摸索那根皮繩,三十二個節。不需要別人向他提醒這件事。但有時候,他會整夜躺在沒有菲兒的床上,數著這些節,它們似乎變成了他與她的聯繫。不管怎樣,醒著總比噩夢要好。
佩林努力不去瞪她,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絲綢騎馬裙,一條鑲嵌許多火滴石的黃金寬項鏈環繞著她的脖頸,代表梅茵的纖巧王冠上,在她眉心的位置有一隻展翅翱翔的金鷹。梅茵之主仍然披著猩紅色的斗篷,坐在一張摺疊椅中,雙手交疊在膝頭,按著她的紅手套。她看上去像兩儀師一樣鎮定自若,聞起來……充滿了耐心。佩林不明白為什麼現在她望向他的眼神里並沒有帶著那種笑意,就好像看見一隻肥美的羔羊被荊棘叢纏住,可以拿回家去烹制晚餐。不過佩林幾乎要為此而感激她了,能有個人和他談一談被俘的菲兒,肯定是一件好事。她在傾聽,而且散發出同情的氣息。
他們大多數人的馬鞍上都橫著一桿長矛,讓他沒想到的是,托德·亞卡和佛侖·巴斯特分別舉著一面旗幟——佩林的紅狼頭旗和曼埃瑟蘭的紅鷹旗。托德寬大的下巴緊繃著,高而且精瘦的佛侖來自望山,同樣是滿臉陰雲。他和托德可能都不太喜歡自己得到的任務。維爾用他那雙真誠而無辜的眼睛看著佩林,在家鄉的時候,這雙眼睛迷倒過無數少女,維爾也非常喜歡節日盛裝上的刺繡,更熱愛騎馬走在這些旗幟的前面,也許他是希望姑娘們會以為這是他的旗幟。不過佩林對此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對於出現在空地上的另外三個人,佩林完全沒有預料到,就像他沒有預料到維爾會在購糧隊里豎起他的旗幟。
「盡量不要讓他干傻事,丹尼。」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只要不暴露我們就行。」畢竟,他不能期待丹尼徹底控制住這個傢伙。營地中海丹人的數量是兩河人的三倍,而如果他們之間開始自相殘殺,那他們就永遠無法救出菲兒了。佩林差一點將頭靠在毅力的肩膀上,光明啊,他真的是很累了,但他仍然看不到任何能夠得到休息的可能。
「他們想要出門走走,梅茵之主殿下。」這個皮包骨的小老頭同樣不帶任何表情地答道,「我可以為他們擔保,殿下。他們承諾過,不會製造任何麻煩,而且他們應該能在此行中學到一些東西。」他身上的氣味表明他同樣對貝麗蘭很有興緻,不過又夾雜著一點怒氣,當然,這些仍然只是被包含在他那股冷漠而又有些霉氣的氣味中。貝麗蘭清楚剎菲兒的用途,這點巴爾沃很清楚,儘管貝麗蘭從沒有公開地說明過這件事,這並不讓他感到高興。巴爾沃絕不是簡單的角色,而且他帶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定有他的目的。他已經透過各種手段,完全掌控了菲兒的全部年輕追隨者,並安排他們刺探和監視海丹人、梅茵人,甚至是艾伊爾人。根據他的說法,朋友的言行和敵人的方案一樣有趣,尤其是當你確信那些人是你真正的朋友時。當九九藏書然,貝麗蘭知道他安插下的這些探子,巴爾沃也很清楚她知道這些,貝麗蘭同樣清楚巴爾沃知道她明白這些剎菲兒的用處……對一個鄉下鐵匠來說,這一切實在太複雜了。
「很好,很好。」佩林竭力不讓自己的口氣顯得過於急躁,他不在乎亞甘達是不是要派一百名士兵去看守他的女王箱子。他自己的錢袋是這三個袋子中最小的,而他已經為此搜盡了每一枚金幣和銀幣。他將斗篷披到肩頭,拿起那些錢袋,越過亞甘達,走進帳外灰色的晨光中。
不幸的是,丹尼的話沒有一點誇張。佩林很想帶著亞甘達,把加侖恩留在營地,但他們兩個都不願接受這種安排。那名海丹將軍同意搜集食物草料的行動,因為他們的人馬都已經到了瀕臨絕糧的境地,但他絕對不願把他和他的女王的距離再拉遠一點。從某種角度來講,他似乎比佩林更加狂躁,或者只是因為他的自控能力比佩林還要差。如果這支部隊由他來指揮,他一定會每天向沙度營地靠近一點,直到前進到他們的鼻子底下。為了解救菲兒,佩林絕不惜一死,而亞甘達似乎已經不準備再活著了。
喬丁、蓋特和胡已經找到了逃出梅登的難民,他們從那些難民那裡得到的唯一有用的東西就是這張地圖,這也是他們費了不少力氣才搞到的,因為那些難民都急著逃往遠處,沒心思幫他們繪製什麼城市地圖。那些能夠作戰的青壯年有的死了,有的被套上沙度的奉義徒白袍,逃出來的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或者是病患和殘疾。在喬丁看來,就算鼓動他們回來與沙度作戰,也只會進一步刺|激他們向北逃往安多的步伐。這張地圖畫得相當亂,只能大略看出城中錯綜複雜的街道、領主城堡的位置和城市東北角的大蓄水池。各種各樣的可能抓撓著佩林的心,但除非他能想辦法解決沒有在這張地圖上顯示出來的一個更大的迷陣,否則它們依舊只不過是可能而已。巨大的沙度營地環繞著這座有城牆的城市,其中還有四百到五百名能導引的沙度智者。所以,這張地圖又回到佩林的袖子里,而佩林只能繼續踱步。
「走得愈早,回來得也愈早。」佩林說著,騎上了棗紅馬的馬鞍。當他策馬跑過已經被大車讓出來的營地出口時,兩河人紛紛開始準備將移開的尖樁重新合攏。當馬希瑪的人就在附近活動的時候,沒有人能放鬆警戒。
巴爾沃用斗篷緊裹住全身,彷彿吹過這片空地的不是清晨的微風,而是猛烈的風暴。看到佩林,他笨拙地踢了一下自己的短鼻子雜色馬,迎了上來。菲兒的兩個跟班緊隨在他身後,兩個人全都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麥道爾的藍眼睛和她黝黑的提爾面孔並不是很相配,而她身上的那件綠色條紋燈籠袖外衣配上她隆起的胸部就顯得更加奇怪了。這位提爾大君的女兒全身充滿了貴族氣質,而且男人的衣著顯然不適合她。拉提安有著凱瑞安人標準的白皙皮膚,身上的外衣卻幾乎像尼爾德的一樣黑,只是在他胸前多了四道紅色和藍色橫紋。他並不比麥道爾高多少。偶爾吹來的冷風讓他不停地吸著鼻子,用手指揉搓他的尖鼻頭,這讓他看上去很不像什麼有能力的角色。他們都沒有佩劍,這又讓佩林吃了一驚。
「盯著亞藍。」他低聲對為他牽馬過來的丹尼說,「也要注意亞甘達。」他將錢袋塞進鞍囊里,然後繫緊了鞍囊的蓋布。貝麗蘭提供的金錢重量剛好與亞甘達和他的錢袋在馬背兩邊達到了平衡。當然,貝麗蘭有理由如此慷慨,她的手下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在挨餓。「我覺得亞甘達像是那種會做出蠢事的人。」佩林接過韁繩的時候,毅力蹦跳兩下,甩了甩頭,但一隻有力而溫柔的手很快讓這匹牡馬安定了下來。
佩林不太情願地用鼻子笑了一聲。這讓他想起以前盧漢https://read.99csw•com師傅對他說過的話——想博得一點同情,就穿得可憐些;想得到許多同情,就要穿得漂亮。那時盧漢還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一下他的肋骨,彷彿他這樣說是在開玩笑,但他的眼睛讓佩林明白,這句話並不只是玩笑。他很高興貝麗蘭的身上沒有那種狼在狩獵時散發的氣味,至少這讓他少了一件需要擔憂的事情。
不時從積雪中冒出的巨大樹榦和岩石很快就打亂了他們的隊形,不過,藉助透射進樹林的昏暗陽光,佩林還是能看清這支色彩紛呈的隊伍。紅色的飄帶在輕風中飄揚,被斜射入林的陽光照亮,紅色盔甲的騎士在粗大的橡樹和羽葉木之間時隱時現。三名兩儀師騎馬跟在佩林和貝麗蘭身後,她們的護法跟隨著她們,一直在巡視周圍的樹木。護法身後,則是貝麗蘭的旗手,奇雷因和海丹旗手走在梅茵人的後面,他的士兵披掛光亮如鏡的鋼甲,竭力排成整齊的隊伍。這片森林並不適合展現嚴整的騎兵隊伍和色彩鮮明的旗幟,但加上絲裙、珠寶、王冠和穿變色斗篷的護法,在樹木間蜿蜒跋涉的這支隊伍仍然顯得相當光彩奪目。佩林差點笑了出來,儘管他並沒有什麼興緻。
「殿下,梅茵之主殿下。」巴爾沃用有些干啞的聲音說著,在馬鞍上鞠了個躬,那種樣子就像麻雀在樹枝上跳了一下。他的目光朝他們身後的兩儀師閃了閃,隨後,便沒有再流露出任何注意到那些兩儀師的跡象。「殿下,我想起在索哈勃還有我的一位朋友,他本是一名刀具匠人,總是帶著自己的工具四處流浪,但現在也許他正在家中。我已經有多年未與他謀面了。」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朋友。只是隱藏在阿特拉北部的一座偏僻小鎮中會有他的老友,這一點也多少讓人感到奇怪,但佩林還是點了點頭,他懷疑巴爾沃所說的人並不只是他簡單的朋友,其實他早已開始懷疑巴爾沃這個人本身也並不像他說的那樣簡單。
沒過多久,他已經沿著被白雪覆蓋的大路向西前進了。高輪大車排成一線,跟隨在他身後,他們頭頂是灰雲遍布的天空,清晨的太陽將長長的影子投射在他們前方。毅力不時會扯動一下韁繩,想要盡情賓士,但佩林只允許它穩步前行,不能超過大車的速度。加侖恩的梅茵士兵環繞著他和貝麗蘭,在道路兩旁的田野中行進。為了保持隊形,他們要不停地越過將農田隔開的粗石矮牆。有些矮牆上開有門戶,大概是為了方便合作犁地的農民們通過。遇到沒有門戶的石牆,他們總是會以華麗的動作縱馬一躍而過,讓騎槍上的紅色飄帶迎風招展,完全不在乎是否會碰斷馬腿和他們的脖子。說實話,佩林也不是很在乎他們的脖子。
「霄辰人。」貝麗蘭喘息著說道。她的聲音和氣味里都充滿了憂慮。
殉道使朝他笑了笑,捻了一下打蠟的鬍鬚——自從他們找到沙度艾伊爾之後,尼爾德就經常會這樣笑,也許他是在渴望著碾碎那些艾伊爾。他帶著笑容,有些招搖地單手一揮,用愉悅的聲音說:「聽從命令。」那道佩林已經熟悉的銀光便出現了,並迅速擴張成撕裂空間的一個孔洞。
就好像受到這個海丹名字的召喚一樣,帳簾被挑開,亞甘達走了進來。他的面孔如同石雕,雙眼深陷在眼窩裡,看上去,他可能睡得和佩林一樣少。這個身材短粗的男人披著銀胸甲,但沒戴頭盔,今天早晨,他還沒有刮鬍子,灰色的鬍鬚一根根立在他的下巴上。他伸出戴著騎馬手套的手,將一隻大皮口袋放在桌子上,桌上已經有了兩隻同樣的皮袋。「女王保險箱中的財寶,」他沒好氣地說道,最近這十天里,他的口氣一直都是這樣,「足以購買我們那一份補給,還有餘。我不得不砸開了保險箱的鎖,再讓三個人守衛那隻箱子,一隻鎖被砸開的保險箱對任何人都會產生強
九九藏書烈的誘惑。」
維爾和那兩個扛著紅狼頭和紅鷹旗的傻瓜走在兩儀師和護法身後,與梅茵旗手並轡而行,其他兩河人都走在大車隊的旁邊。不到二十人肯定不足以守衛這支長長的車隊,但這樣至少能讓馬車夫安心一些。當然,沒有人認為強盜或者沙度人會在這時候襲擊他們,但脫離了營地的保護,也沒有人感到舒心。不管怎樣,他們在這片原野上還是能及早發現敵人的。
佩林沒有再等別人,第一個策馬走進通道,來到一片積雪的原野中,在他周圍能看到許多低矮的石牆,連綿起伏的曠野和他剛剛所處的密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尼爾德沒有發生嚴重錯誤,這裏距離索哈勃應該只有數里之遙。如果他錯了,佩林一定會把他的那些蠢鬍子全部揪下來。那個傢伙怎麼會那麼高興?
佩林、貝麗蘭和亞甘達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但這騷動並沒有波及飢腸轆轆的兩河人,只有幾個兩河人謹慎地朝佩林點了點頭,還有一兩個傻瓜在向他鞠躬。不過大多數人在貝麗蘭在場的時候都盡量不看他。一群白痴,石頭腦子的白痴!營地中的其他人則有著完全不同的反應,他們聚集在離紅色條紋帳篷不遠的地方,擠滿了帳篷之間的小道。一名沒有武裝、只穿著灰色外衣的梅茵士兵牽著貝麗蘭的白色牝馬跑了過來,鞠了個躬,然後彎下腰扶穩了馬鐙。安諾拉已經騎上了一批體形苗條的黑色牝馬,和貝麗蘭的白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鑲綴小珠的細辮子從她的兜帽里一直垂到胸前。這位兩儀師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應該為之提供建議的那個女人,她挺直了脊背,死死地盯著那些低矮的艾伊爾帳篷。在那片帳篷中,除了從帳篷頂煙道中升起的裊裊青煙以外,一切都悄無聲息。一隻眼的加侖恩穿戴紅色頭盔和胸甲,臉上戴著紅色的眼罩。和那位塔拉朋兩儀師不同的是,貝麗蘭一出現,他就高喝一聲。五十名翼衛隊士兵隨著他的號令站得筆直,如同五十尊手持紅穗鋼槍的雕像。貝麗蘭上馬之後,加侖恩又發出一聲號令,翼衛隊士兵立時以整齊劃一的動作上了馬。
貝麗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想法。「如果你要去買一袋麵粉,盡可以穿上一套普通的衣服,讓商人以為你兜里只有買一袋麵粉的錢。但如果你要收購大量物資,那就需要戴上珠寶,讓商人相信你能把他們倉庫里的東西全部買光。」
「那麼,你的同伴們呢,巴爾沃先生?」貝麗蘭罩在裘皮兜帽中的面孔靜如止水,但她散發出的氣味卻表明,她似乎對菲兒的這位秘書很感興趣。她非常清楚,菲兒正在把這群年輕的跟班當作間諜使用,所以她當然認為佩林也在以同樣的方式利用他們。
周圍一些低矮的丘陵確實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但這裏已經是農場遍布的地方了,到處都能看見茅草頂的石砌房屋和穀倉分佈在農田之間。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真正的荒野,即使是山坡上的那些矮樹林應該也是為了獲取木柴而種植的。但佩林突然驚詫地察覺,他面前道路上的積雪顯然已經久未清理了,而且上面也只能看到加侖恩的前導部隊留下的足跡。那些黑色的房屋和穀倉周圍沒有半個人影,粗大的煙囪中也看不到絲縷炊煙,留在這裏的只有絕對的寂靜和空曠,佩林感覺到頸后的毛髮有些僵直。
一名兩儀師發出呼喊,引得他回頭望去。瑪蘇芮正指著北方天空中飄飛的一個黑色影子,乍看上去,那很像是一隻巨大的蝙蝠,伸展開寬大的皮膜翅膀,向東飛行。與蝙蝠不同的是,它有著一根長脖子和更加細長的尾巴。加侖恩罵了一聲,將望遠鏡按在眼睛上,佩林則早已清楚地看見了騎在那頭怪物背上的人形,就好像他騎在馬背上一樣。
佩林今天早晨的行動正是為了這些黑鐵煮食罐里的東西。經過這麼多人的大規模狩獵,這裏的獵物已經愈來
九-九-藏-書愈稀少了,其他所有食物也都出現短缺,他們不得不搜尋松鼠儲藏的橡果來讓鍋里的燕麥粥更稠一些。在這樣的暮冬時節,他們頂多也只能找到陳舊乾癟的橡子。就算喝下這種帶著酸氣的粥湯,人們也撐不了多長時間。佩林見到的大多數面孔都帶著饑渴的神情望著煮食罐。現在,最後一輛大車正「吱吱嘎嘎」地駛過營地周圍環形尖木樁陣的缺口。凱瑞安車夫們用厚布裹住耳朵,蜷縮在座位上,彷彿一隻只黑色的羊毛口袋。這些大車上的貨物都已經被堆積到營地中央,一輛輛空車沿著前面車輛留下的轍印魚貫而行,排成一線的車隊逐漸消失在營地周圍的叢林中。
「如果你不坐下,你就會因為過於疲勞而無法騎馬前往索哈勃,即使有尼爾德的幫助也不行。」貝麗蘭的語氣中總有那麼一點饒有興緻的感覺。「只是看著你,我都已經覺得精疲力盡了。」
佩林不耐煩地在帳篷中的花卉地毯上來回踱著步,因為上衣不舒服而聳動著肩膀,從菲兒為他做好這件深綠色絲綢外衣以後,他就很少穿它。菲兒說,這件衣服上精緻的銀絲繡花很適合他的肩膀,但腰間插著斧頭的寬皮帶說明他只是個穿錯了衣服的傻瓜。有時候,他會將手套拉緊一些,或者瞪一眼掛在椅背上的裘皮斗篷,他曾經兩次抽出袖子里的一張紙,仔細審視上面的梅登草圖,菲兒正被關押在那座城市裡。
營地邊緣距離樹林足有一百步,但佩林還是捕捉到一絲移動。有個騎在馬上的人溜進了樹林深處、塔松下面的陰影中,毫無疑問,那是馬希瑪的探子。他已經開始策馬飛馳,去向他的先知報告佩林和貝麗蘭離開了營地。但無論他跑得多快,也不可能及時將訊息送到。就算馬希瑪可能很想要貝麗蘭或佩林的命,他也只能等下一次機會了。
隨著一陣緩慢的馬蹄聲,瑪蘇芮和森妮德來了,她們背後是她們的三名披隱身斗篷的護法。這兩名兩儀師都穿著光鮮華麗的絲衣,瑪蘇芮的深褐色斗篷外面是一副多股重疊的黃金項鏈,森妮德髮絲間的一條細金鏈上掛著一枚白色的小寶石,垂到她的額頭上。安諾拉終於放鬆下來。在艾伊爾營帳外,六名智者站成一排,看著這支購糧隊伍。她們都是高大的女人,肩頭上裹著深褐色的披巾。索哈勃的居民絕不會比梅登人更歡迎艾伊爾,不過佩林一直不知道智者們是否會讓兩儀師加入他的隊伍。這兩名兩儀師加入他們之後,這支隊伍也算是完整了。太陽這時在樹梢露出了一道金紅色的邊緣。
亞甘達向艾伊爾帳篷和梅茵人分別皺了皺眉,然後走向了五十名海丹槍騎兵組成的隊伍。那些士兵穿著閃亮的盔甲,頭戴圓錐形鋼盔,正在跟他們的指揮官輕聲交談。那是一個名叫奇雷因的瘦削軍官,從他銀盔護面甲后傲慢的眼神判斷,佩林懷疑他出身貴族。因為亞甘達身材過矮,奇雷因必須彎下身傾聽他的吩咐,這讓那名高個子軍官顯得更是面如嚴霜。奇雷因背後的一個人扛著一面紅旗,旗上繪著代表海丹的三顆六芒銀星,其他海丹人都手持掛綠飄帶的騎槍,翼衛隊的士兵里則有一個人擎著梅茵的藍色金鷹旗。
丹尼用凍紅的指節捋了捋獠牙般的鬍鬚,瞥了亞甘達一眼,然後呼出一口濃重的白霧。「我會小心他的,佩林大人。」他低聲說著,拉了拉斗篷,「但不管你怎樣強調由我來管理營地,只要你不在他的視線中,他就絕對不會聽我的任何一句話。」
佩林在馬鞍上轉動身體,看著那頭怪物飛遠,直到陽光刺入他的眼睛。「和我們無關。」他最後說道。如果尼爾德犯了錯,他一定會把那傢伙掐死。
這片營地有許多一直黏滯在空氣中的味道,雖然營地總是這樣,但他還是為此感到厭惡,更氣惱自己對此完全無能為力。現在,許多兩河人都睡進了帳篷,那些只是帶補丁的淺褐色帆布帳https://read.99csw.com篷,完全無法和他的紅條紋帳篷相比,但每頂帳篷也能夠容納八到十個人,帳篷前都能看到他們臨時拼湊的長柄武器架在一起,沒有睡在帳篷里的兩河人也都將他們臨時安身的樹叢編結成為牢固的窩棚。這些帳篷和窩棚盡量排列成彎彎曲曲的行列,無法與海丹和梅茵人整齊的營帳相比,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小村子,有小路和巷子穿插其中。被凍硬的路面上都是布滿腳印的積雪,每一個煮食篝火周圍都用石塊疊成了整齊的環形護牆。人們穿著斗篷,戴著兜帽,聚集在這些篝火周圍,等待著他們的早餐出鍋。
亞藍也在這裏,但他只是站在一旁,並沒有要上馬出發的樣子。他將自己裹在那條晦暗的綠色斗篷里,劍柄從肩頭伸出,不停地用嫉妒的目光瞪著那些梅茵和海丹士兵。當他看見佩林的時候,陰暗的面容立刻變成了憤懣不平。他快步跑向遠處,直接闖進了正在等待早餐的兩河人群,即使撞上了某個人,他也不會停下來道歉。在這些等待的日子里,亞藍變得愈來愈暴躁易怒,會朝佩林以外的所有人發脾氣。昨天,他幾乎和兩名海丹人揮拳相向,被其他人分開以後,他們卻說不清為了什麼打架,只是亞藍一直說海丹人不懂得尊敬,海丹人則說亞藍有一張臭嘴,也正因為如此,這名曾經的匠民今天早晨被留在營地里。他們在索哈勃必將遭遇非常棘手的局面,佩林不想在這個時候出現任何節外生枝的事情。
「我們在浪費時間。」佩林說道,「尼爾德,打開通道。」
但加侖恩並不想給敵人任何機會,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再見過森特斯和根達的一根頭髮。他們是貝麗蘭的捕賊人,最後一次被貝麗蘭派往馬希瑪的營地以後,就再沒有回來,在加侖恩看來,他們的頭肯定已經被|插在那座營地的木樁上了。在進入樹林之前,他命令自己的部下在貝麗蘭周圍排成環狀陣形,密切注意周圍的一切動靜,佩林也被圍繞在這個環里,不過他應該不是他們要保護的對象。如果按照加侖恩的意思,他會帶上全部九百名翼衛隊,當然,最好是能勸說貝麗蘭不參加這次行動。佩林也這樣勸說過她,但他的運氣並不比加侖恩更好,這個女人善於傾聽別人的建議,然後按照自己的主意做事。菲兒也是這樣的人。有時候,男人必須忍受女人這個特點,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因為男人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很快就追上了大車隊,現在這些大車大多已經停在神行術施放點。經過一番清理之後,這裏被通道切斷的樹榦都已經被移走,形成了一小片空地。加侖恩立刻指揮翼衛隊面朝外環繞在這片空地的邊緣,而空地裏面早已經擁擠不堪了。費戈·尼爾德已經等在空地中,他騎在一匹花斑騸馬上,鬍鬚打過蠟,末梢被修尖,完全像是一個有些紈絝氣的莫蘭迪人,不知道殉道使的人大概沒辦法從他的黑色外衣上判斷他的身份。他僅有的另一件外衣也是黑色的,不過,他至少沒有戴著代表他身份的領扣。這裏的積雪並不深,但維爾·亞興率領的二十名兩河人都騎在馬背上,他們也不願讓雙腳在靴子里被凍成冰塊。和剛剛離開兩河時相比,他們變得剛強了許多,長弓被他們斜掛在背上,箭袋、佩劍和其他武器掛在他們腰間。佩林希望能儘早送他們回家,最好是他能親自帶領他們回家。
「我在這,是希望當……如果高爾和槍姬眾帶回俘虜的話,能立刻找到我。」他痛恨自己說話的延遲和口誤,這就好像他已經失去了信心。他們遲早能抓到一些沙度人,儘管這不會是簡單的事情,抓住俘虜以後,更困難的是要把俘虜帶回來,沙度艾伊爾與其他艾伊爾人相比,只不過是比較粗心而已。蘇琳也很有耐心,她把所有這些問題都向佩林解釋過,但佩林依舊無法給自己多一點耐心。「是什麼絆住了亞甘達?」他怒氣沖沖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