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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索哈勃

第二十六章 索哈勃

貝麗蘭和安諾拉已經制定好了進入索哈勃的計劃。這裏的領主一定得到過沙度艾伊爾就在北方不遠處肆虐的訊息,也很可能知道真龍先知出現在阿特拉,這兩個暴力集團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讓當地居民保持絕對的警戒。現在他們同時出現,任何人在這種時候都會先向陌生人放箭,再去看射的到底是誰。不管怎樣,索哈勃人應該不會歡迎外國軍隊進入他們的城門,所以,騎士們都被安排在高地上就地展開隊形,好讓城裡的人知道,他們的訪客擁有武力,但不會使用。索哈勃城應該不會被一百名騎兵嚇倒,但閃閃發光的海丹鋼甲和翼衛隊的紅色盔甲能夠明確地告訴他們,這支隊伍絕不是什麼散兵游勇。兩河人在使用他們的長弓以前顯示不出什麼威懾力,所以他們仍然留在大車隊旁邊,以提振車夫們的士氣。這場交涉肯定需要不少精心設計、毫無意義的排場和廢話,而佩林不管有多少人稱其為領主,他依舊只是個鄉下鐵匠,所以這些工作最好還是交給梅茵之主和她的兩儀師資政去完成。
「我也看見了那個人。」森妮德在佩林身後說道。這次是佩林被嚇了一跳,他的鼻子在這裏失去了作用!
「在哪裡能找到你們的領主?」貝麗蘭不耐煩地問。梅茵是一個小國家,但貝麗蘭絕對不習慣自己如此被忽視,「你們這裏似乎只有啞巴,不過你至少還會用自己的舌頭。好了,說吧。」
「沒味的淡酒。」他揚著鼻子對老闆娘說,「不過至少能沖一衝這裏的臭氣。」老闆娘茫然地盯著他,然後一言不發地將一個高頸錫壺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奇雷因顯然是把她的沉默當成了尊敬。
安農太太頹然坐倒,那個禿頭男人低頭看著桌面,但沒有人說一句話。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安諾拉嚴厲地問道。她已經將斗篷甩到了背後,彷彿這裏的壁爐中正燒著旺盛的爐火一樣,而她鎮定自若的目光掃過那群人,讓他們再沒有半點動作。佩林忽然發覺,瑪蘇芮和森妮德都沒有跟進來。他不相信她們會在旅店外看管馬匹,她們和她們的護法要去做什麼,這實在是一件值得思量的事情。
「我們已經在這裏了,而且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聽貝麗蘭的語氣,她顯然認為佩林的想法不切實際。在濃烈的臭氣中,佩林捕捉不到她的氣味,而她的面容就像兩儀師一樣波瀾不驚。「我去過氣味比這裏更糟糕的城市,佩林,我肯定去過的。而且,就算那個叫考林的領主跑了,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和商人打交道。你不會真的以為他們看過死人亂走,對不對?」只有真正的白痴才會說這種話。
在靠近橋頭城門的地方,加侖恩牽住馬韁。緊緊關閉的城門上箍著一尺寬的黑鐵板,很難以強攻打破。「我們都知道有歹徒為害此地。」他以莊重語氣能允許的最大聲音向城頭上喊道,「但我們只是路經此處,想進行貿易,絕無惡意。我們要購買穀物和其他所需物品,不會動用武力。我在此榮幸地宣告,前來拜訪當地領主的是梅茵之主、光明祝福者、波濤守護者、潘恩崔家族家主,貝麗蘭·蘇·潘恩崔·貝隆,以及兩河領主……」他接著又拋出幾個佩林從沒有聽說過,也根本不可能擁有的頭銜,然後才喊出「佩林·德·巴歇爾·艾巴亞」。接著,他又介紹了三位兩儀師,也都在她們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全部敬語,以及她們所屬的宗派。這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輝煌壯麗的介紹辭。加侖恩說完之後,城頭上……一片寂靜。
那個人抬頭看著貝麗蘭,舔了舔嘴唇:「考林領主……考林領主已經走了,女士。」他飛快地瞥了佩林一眼,又舔舔嘴唇,「那些糧商……他們才是您要找的人,他們都在黃金駁船那裡,就在那邊。」他隨意向城中指了指,就飛快地逃走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張望,彷彿害怕他們會追過去一樣。
「我想,既然交易量這麼大,我們也許能再讓些價格。」一個禿頭男人對貝麗蘭說,他一直在抓撓自己帶有不少灰斑的短鬍鬚,那些油膩的鬍子幾乎已經要沾到他的下巴上了。佩林看著那個傢伙,也有一種想要抓撓下巴的衝動。
「我們現在能走了嗎,佩林大人?」佛侖焦急地問剛剛走出旅店的佩林,「這個地方讓我想回去洗個澡。」從他身旁經過的安諾拉向他皺皺眉,讓這個男孩像那些商人一樣打了個哆嗦。佛侖向兩儀師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但他的努力並未成功,因為安諾拉已經用後背對著他了。
旅店老闆娘送酒過來了,酒是盛在錫杯中的,但這些杯子至少已經有幾個星期沒有擦洗過了,所以佩林只是看著酒杯,讓酒液不停地在杯中旋轉著。這個老闆娘叫凡德芮太太,她的指甲里和指節上滿是污泥,彷彿已經成為她皮九-九-藏-書膚的一部分。佩林注意到加侖恩背靠對面的牆壁站著,一隻手放在劍柄上,也只是拿著杯子,絲毫沒有要喝酒的意思。貝麗蘭連杯子都沒有碰一下。奇雷因對著自己的酒杯哼了一聲,一口喝凈杯中的酒,又叫凡德芮太太把酒壺拿過來。
那些商人們蜷縮在倉庫門口,陽光從他們背後照射進來,但安諾拉的光球照亮了他們的臉,那是一張張充滿憂慮和絕望的臉。
一顆飄浮的光球出現在安諾拉的手中,在這個晦暗的上午,耀眼的光芒讓周圍每個人都在路面或石牆上投下了淺淺的影子。一些商人用手遮住了眼睛。片刻之後,克羅辛先生抓住鐵門環,拉開了一扇木門。
「我們還忘了帶油燈。」安農太太虛弱地說,「我們需要燈或火把,如果……」
這些商人雖然在賣力吹捧自己的貨物,但他們似乎並沒有很用心地抬高價格。佩林曾經見過家鄉人向巴爾倫的商人出售羊毛和煙草的樣子,他們總是對商人的出價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態度,有時候還會抱怨商人們簡直就是要白白拿走他們的寶貝,說他們今年都不打算再交易了,雖然商人提出的價格已經是前一年的兩倍。這種討價還價是一種比任何節日樂舞更加複雜的遊戲。
加侖恩帶頭緩步走到了河邊,他將猩紅色的頭盔放在馬鞍上,挺直了脊背。佩林和貝麗蘭跟在稍後一些的位置,森妮德走在他們中間,瑪蘇芮和安諾拉分在兩旁。兩儀師們都掀起了兜帽,這樣,城牆上認識兩儀師面孔的人就會看到他們有三位兩儀師隨行。兩儀師在大部分地方都會受到歡迎,即使在那些人們並不真正喜歡兩儀師的地方。他們身後是四名旗手,穿變色斗篷的護法插在旗手中間。奇雷因將銀盔按在大腿上,面色陰沉地與護法和旗手同行,並不時冷冷地瞪一眼走在隊尾的巴爾沃和他的兩名剎菲兒。沒有人要求巴爾沃同行,但也沒有人禁止他跟過來,每當那名海丹貴族瞪過來的時候,巴爾沃都會向他鞠一躬,然後繼續端詳前方的城牆。
在這裏太過深入是沒必要的。許多粗麻布袋被一堆堆放置在低矮的木架上,以免它們碰到石板地面,黑暗的空間全都是一排排這種幾乎能碰到天花板的麻袋堆,上面一層很可能也是這樣。這座倉庫中僅憑這一層所囤積的糧食就夠索哈勃人吃數個星期的。佩林走近身旁的一堆麻袋,將匕首插|進一隻淺褐色的麻袋裡,割開一些粗麻纖維。一股大麥粒涌流出來,在安諾拉的光球照耀下,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大麥粒之間無數扭動的黑色顆粒,是象鼻蟲,數量幾乎和大麥粒一樣多,它們的氣味比大麥更加刺鼻。象鼻蟲,佩林只希望自己的頸毛不要再豎起來了,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中,象鼻蟲根本不可能存活。
想要在這裏問路是很難的事,人們總會在你望向他們的第一時間就拔腿逃走。他們終於還是在一座相當氣派的旅店門前下了馬,這是一座規格嚴整的灰色石砌建築,一共有三層,最上面鋪著石板屋頂,旅店門前的招牌上寫著「黃金駁船」,下面畫了一艘堆滿穀粒的駁船,那堆積如山的穀粒上並沒有任何遮蓋,彷彿它們根本不會被運走一樣,在這四個字和運糧駁船上,甚至還能看到一點鍍金。沒有馬夫從旅店旁的馬廄里跑出來,於是旗手只好充當了牽馬人的角色,這顯然讓他們很不高興。托德只是專心地盯著道路上行色匆忙、滿身泥污的人群,一隻手撫弄著腰間短劍的劍柄,以至於他在伸手接過毅力的韁繩時,差點被這匹牡馬咬了一口。梅茵和海丹的旗手似乎都很希望持在他們手中的會是長槍,而不是一面旗子。佛侖瞪大了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雖然早晨的太陽已經升起,但這裏還是顯得……陰影重重,而且旅店裡的情況並不比外面更好。
「那裡有一個人。」這名海丹軍官帶著猶疑的口氣說,「他就在那裡,看著我,然後……」奇雷因用手摸了一把臉,雖然冷風呼嘯,但汗水還是在他的額頭上閃著光。「他穿過了牆壁,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有人發出了呻|吟。佩林覺得是一名商人。
「如果我必須證明我還活著,你們一定會為此而後悔的。」森妮德帶著清脆的凱瑞安口音高聲說道,她的臉上散發著相當程度的熱度。「如果你們還用那個十字弩指著我,你們會更加後悔。」城頭上有幾個人立刻將手中的十字弩指向天空,但並非所有人都這樣做。
「我也建議去庫房看看。」貝麗蘭說道。她從腰帶中抽出自己的紅手套,將它們戴在手上,「我從不會在沒見過倉庫的時候就收購糧食。」
不管怎樣,他們的隊伍已經開始進城了,雖然他們的隊列算不上有多整齊。文特和奧哈萊跟在森妮德身後,像一白一黑、兩頭差異https://read.99csw•com甚大的護衛犬,任何敵人都會被他們在眨眼間撕裂喉嚨,他們對索哈勃一定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克凱林跟隨在瑪蘇芮身邊,手一直按在劍柄上,在這把劍下,敵人大概連一眨眼的生存時間都不會有。奇雷因用手揉著鼻子,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彷彿一定要找個人出來為這種難聞的氣味負責。麥道爾和拉提安看上去都很難受。但巴爾沃只是側著頭,觀察周圍的情況,然後帶領他們倆走進了北邊的一條小街里。就像貝麗蘭說的,他們已經在這裏了。
這一袋大麥已經足夠了。現在佩林的鼻子認出了象鼻蟲的氣味,但他還是走到一堆又一堆麻袋旁,每次都割開一隻麻袋,每隻麻袋裡都流出了許多淺褐色的大麥粒和黑色的象鼻蟲。
「我想看看庫房裡的糧食。」他說道。桌旁的半數人都打了個哆嗦。
佩林仍然感到有些頭皮發麻,或者可以說,自從看到這座城市以後,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也許這隻是因為他體內狼的那一部分不喜歡城牆,但他並不這樣想。城牆上的那些人正在對他們指指點點,有幾個人在用望遠鏡看他們,他們至少應該能看清這支隊伍的旗幟,而且那裡所有的人應該都能看到梅茵和海丹騎兵長槍上在晨風中飛揚的飄帶。大車隊停在了這片高地後面的大道上,城牆上的人應該是看不到的,也許這附近農場上的人都躲進這座城裡去了。「我們不是只為了在這裏待著。」
「你有見過死人走路嗎?」佩林挖苦地問道。他盡量把這句話說成是在開玩笑的樣子,然後,他拍了拍胯|下棗紅馬的脖子,受過訓練的戰馬在保護主人之後,都會想得到獎勵。
當佩林行走在這座城中狹窄曲折的街道上時,他帶來的那些色彩鮮明的旗幟和周圍的環境顯得很不協調。也許索哈勃的街道並不算窄,但這裏的空間總是顯得特別壓抑,彷彿街道兩旁兩三層高的石砌房屋正變得更加高大陰森,要撲倒下來,把佩林壓入地底。街道上顯得異常昏暗,這一定也是出於想象,天空應該不是這麼灰沉沉的。滿是泥污的石板路上有許多人影,但如果周圍的農民都拋棄家園,聚集在這裏,街道上的人流應該遠比現在更加擁擠。這裏的人都低垂著頭,快步奔走著,不是為了去做什麼事情,只是想要逃開,沒有人抬頭去看別人。雖然城門口就有一條清澈的河流,但他們卻完全忘記了洗浴,佩林看到的每一張臉上都滿是污泥,每一個人身上的衣服都至少已經穿了一個星期,而且不知在什麼地方沾染了斑斑污漬。愈深入城中,臭味就愈濃。不過這也讓佩林知道了,人的適應性其實還是很強的。但最糟糕的還是這裏的一片寂靜,村莊不可能像樹林中那樣安靜,一座城市裡永遠都會有一些聲音,最起碼有吆喝的商販、熙熙攘攘的人群,但索哈勃城中甚至連一點竊竊私語都沒有,佩林能聽到的似乎只有呼吸的聲音。
那位衣服上沾著食物污漬的人自我介紹是米克·克羅辛,他擰開木筒蓋,倒出裏面的穀物樣品,分別是黃色的粟米、褐色的燕麥和深褐色的大麥,能看出,在這些糧食收成之前,並沒有下過雨。「您看,都是質量最好的。」
「我們很樂意把出售的每一袋糧食都篩檢乾淨。」安農太太不安地說,「只要稍微加工——」
乍看上去,這裏的大廳彰顯出旅店的繁榮,擺放在這裏的是經過拋光的圓桌和貨真價實的坐椅,而不是長凳。天花板很高,房梁粗重結實,牆壁上描繪著明亮的太陽下,長滿大麥、燕麥和粟米的農田。寬大的壁爐以白色石頭砌成,雕花壁爐台上有一隻漆繪彩畫的座鐘,但壁爐中並沒有火焰,大廳中的空氣幾乎像外面一樣冰冷。座鐘已經不再走動,拋光傢具也顯得晦澀暗沉,到處都覆滿了塵埃。只是在大廳正中的一張橢圓形大桌周圍坐著六男五女,一共十一個喝酒的人。
佩林緩慢地搖搖頭,在救出菲兒以前,他不能失去任何兩儀師。看到他在搖頭,安農太太甚至哭泣起來。但他還是說道:「索哈勃只能自己面對它的死人。」
「嗯,很高興看見那些城牆上還有人。」尼爾德說道,「我還以為這裏的人都已經死掉,被埋起來了。」他的聲音有一點像是開玩笑,但他的笑容看起來很勉強。
安農太太挺起身,大聲說道:「我們賣的都是實在好貨,如果你願意在寒風裡站上幾個小時的話,你可以看著工人們把每一袋貨物裝到你們的大車上。」
那名兩儀師又瞥了一眼奇雷因所指的那面牆壁,帶著明顯的厭惡神情向旁邊退了一步。她的兩名護法都很高大,他們緊隨在她身後,只留出足以拔劍的空間,如同庇護她的兩棵大樹,但佩林看不出這兩名目露凶光的護法到底要和什麼作戰。
貝麗read.99csw.com蘭驚訝地眨眨眼。但無論城上還是城下,沒有人因為這句蠢話而發笑。佩林頸后的毛髮徹底直立起來,這裏一定發生過非常嚴重的問題,兩儀師卻似乎沒有感覺任何異常。當然,兩儀師能把一切事情都藏在她們那張冷靜的面具後面。安諾拉細長髮辮上的小珠子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微碰撞,瑪蘇芮則在用冰冷的目光掃視城頭上的人。
那個跳起來的男人拉了拉外衣領子,他的外衣曾經是淺藍色的,有一排直到脖頸的鍍金紐扣,在胸口部位能看到一大片食物的污漬,似乎他把一整盤菜肴全都灑在衣服上面。他的皮膚也和城門口的那個人一樣,都垂了下來。「發生……什麼事,兩儀師?」他結結巴巴地說著。
看到佩林露出懷疑的表情,森妮德冷冷地說道:「我發現,對這件事撒謊是非常困難的,佩林大人。」但她的聲音立刻變得和她的面容一樣嚴肅,從她眼裡射出的專註目光讓佩林感到不安。「死人正在索哈勃城內行走。考林領主逃出這座城市,是因為他害怕自己妻子的靈魂,看樣子,關於這位夫人的死因有許多疑點。這座城裡的人們幾乎都見過一些死者,許多人見到過不止一次。有人說,被那些死人碰一下也會死,我無法證實這一點,但的確會有人因為恐懼而死,也許會造成這種謠言。在索哈勃,已經不會有人在晚上走到室外,或者走進無人的房屋,人們會用手邊的任何物品攻擊陰影和其他嚇到他們的一切東西。有時候,他們會發現倒在面前的是他們的丈夫、妻子或鄰居。這不是什麼瘋狂的杜撰,或者用來嚇唬小孩的故事,佩林大人。我還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但這是真的。你必須將我們之中的一個人留在這裏,盡我們所能解決這場災難。」
庫房裡充滿了熟悉的大麥刺鼻氣味,幾乎完全覆蓋了這座城市的臭氣。這裏還有另一些東西。在安諾拉的光球照到的地方,一些模糊的小影子都飛快地溜走了。如果沒有這個光球,佩林反而能將這裏的情況看得更清楚一些,或者至少能在黑暗中看得更遠一些。這顆光球照亮了一大片地方,卻讓佩林無法再看清周圍被黑影覆蓋的區域。佩林聞到了貓的氣味,應該是野貓,還有老鼠。倉庫深處突然傳出一陣尖叫,又戛然而止,說明老鼠撞到了貓。穀倉里總會有老鼠,也總會有獵食它們的貓,這讓佩林感到安心,幾乎足以撫平他的不安,但也只是幾乎。他還聞到了別的東西,一種他應該認識的氣味。倉庫中傳來一陣猛烈而凄厲的嚎叫,隨後變成了痛苦的哀嚎,後來又突然消失了。很顯然,索哈勃的老鼠有時會反過來獵殺貓。佩林頸后的毛髮又豎起來,但這裏肯定沒有暗帝想要監視的東西,大多數老鼠只是老鼠而已。
在逐漸靠近這座城市的時候,佩林始終無法擺脫心中的不安。馬蹄敲擊在南邊的木橋上,發出咣咣的響聲。這座木橋相當高大,足以讓河邊碼頭上的那種駁船輕鬆地在橋下湍急的河水中駛過。那兩艘寬頭駁船絲毫沒有準備啟航的樣子,其中一艘已經半沉入水中,只是被纜繩拉住,斜靠在碼頭上,另一艘看上去也已經廢棄一段時間了。一股酸腐的臭氣瀰漫在空氣中,讓佩林不禁揉了揉鼻子,但除了他之外,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股味道。
索哈勃的庫房位於這座城市的兩道圍牆之間,一條僅容一輛馬車通過的石板路兩旁,因為靠近河流的關係,這裏的氣味要好聞一些。但這條不斷有寒風吹過的街上,除了佩林的隊伍之外,甚至連一條流浪狗都看不見。只有當一座城市陷入飢荒的時候,狗才會消失,而一座有足夠糧秣可以出售的城市為什麼會陷入飢荒?佩林隨意指向一座兩層高的倉庫,這座兩層高的石頭房屋沒有窗戶,高大的木門緊閉著,上面橫著一根可以作為黃金駁船房梁的木閂。
「只要他們還有足夠的活人能賣糧食。」奇雷因帶著濃重的鼻音喃喃說道。他解下頭上插著白羽毛的銀盔,將它掛在高鞍頭上,目光掃過佩林,在貝麗蘭身上稍停了一下,最後轉向兩儀師,以同樣充滿厭煩的語氣說道:「我們是要待在這裏,還是下去?」貝麗蘭向他挑了挑眉弓,這是一種危險的眼神,任何有腦子的男人都能看得出來。奇雷因沒有看出來。
「你們怎麼證明自己是活人?」一個沙啞的聲音終於喊道。
「我們不要粟米。」佩林同樣嚴厲地說道。他們需要食物,但粟米粒比象鼻蟲大不了多少,無論怎麼篩也不可能把它們徹底分開。「我們會買更多豆子,但它們也要仔細篩過。」
「這是一個艱苦的冬天。」一個圓臉女人嘟囔著。那些商人中只有兩個人朝她皺了皺眉。
他們已經達成一致,這次的一切交易和議價談判都交給貝麗蘭處理。貝麗蘭曾https://read•99csw•com經很不情願地承認,關於馬匹的事情,佩林懂得比她更多,但梅茵每年的魚油貿易談判都是由她來主持的。那時,安諾拉帶著一點笑意提議,也應該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小子有所參与。她當然沒有真的這樣稱呼佩林,像瑪蘇芮和森妮德一樣,她能以最自然的口吻稱呼佩林「大人」,但她對於佩林有多少能力顯然有著明確的認識。現在,這名兩儀師沒有任何笑意。她只是站在貝麗蘭身後,審視著那些商人,就好像要牢牢記住他們的面孔。
剛一走進城門,一個穿著破爛外衣的骯髒漢子用手指戳了一下佩林的腿,毅力張口就要咬他,嚇得他閃到了一旁。這個傢伙以前一定是個胖子,但現在,他的外衣只是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臉上的皮膚也都垂了下來。「我只想確認一下。」他不自覺地撓著自己的肋骨,低聲嘟囔著,頓了一下,他才又補充了一句:「大人。」他似乎直到此時才開始注意佩林的面孔,本來還在撓癢的手指立刻停住了,畢竟,金黃色的眼睛絕不是經常能夠看到的。
城頭上的爭論還在繼續,但一定是有人認出了兩儀師。城門終於隨著生鏽鉸鏈尖利的摩擦聲而緩緩開啟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從城中湧出,那是陳年污垢、汗漬、腐爛的糞堆和長久未曾清洗的馬桶一同發出的味道。佩林有一種很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加侖恩動了動他的頭盔,彷彿是想要戴起它,但他終於還是將頭盔放回原位,然後一催胯|下的褐色戰馬,進入了城門。佩林踢了一下毅力,跟隨在他後面,同時鬆開了腰間固定斧柄的皮環。
那個傢伙哆嗦了一下,彷彿毅力又向他露出了牙齒。他咧開嘴,向佩林笑了一下,就向旁邊跑去,結果重重地撞在貝麗蘭的母馬身上。加侖恩留在貝麗蘭背後,用他的獨眼同時監視著六個方向,並且依然是一副隨時準備戴上頭盔的樣子。
「我只願意出剛才價格的一半。」貝麗蘭厲聲打斷她。梅茵之主厭惡地皺著鼻子,將裙擺稍稍提起,以免地板上的象鼻蟲爬上去。「這已經是很好的價格了。」
在城垛口中,一些面孔骯髒的人們交換著陰鬱的眼神,激烈地悄聲爭論著,一邊還在緊張地揮舞著十字弩和長矛。他們中只有幾個人戴著頭盔,穿有護甲,大多數人都只是穿著粗布外衣。不過佩林相信有一個人身上骯髒的衣服應該是絲質的,只是上面的泥垢實在太多了,讓佩林也沒什麼把握。而且佩林的耳朵也聽不清他們刻意壓低的聲音。
當佩林一行人走進來的時候,一個喝酒的男人罵了一句,跳起身,他的臉上也全都是泥垢。一個頭髮稀疏而油膩的肥胖女人猛地將錫杯中的酒灌進嘴裏,結果讓酒液灑了一下巴。他們可能是被他的眼睛嚇到了,可能。
那些商人突然想起,他們忘記帶來抬門閂的工人,他們建議現在返回黃金駁船。貝麗蘭殿下和兩儀師安諾拉能夠在那裡烤火安歇,工人們自會將她們所需的物資搬運出來,他們保證,凡德芮太太肯定會為這些尊貴的客人燒起旺盛的爐火,但在佩林伸手托起那根木閂的時候,他們的舌頭都僵住了。這東西非常重,但佩林還是捧著它退到街上,然後將它重重地拋在地下。商人們都瞪大了眼睛,這也許是他們第一次看見一個身穿絲衣的人做這種力氣活。奇雷因轉轉眼珠,又聞了一下杯中的酒。
佩林將酒杯放在身旁的一張桌子上,朝聚集在大廳中間的那群人走去,安諾拉給了他一個嚴厲的、警告式的眼神,有幾名商人則好奇而謹慎地看著他。加侖恩已經再次向他們介紹過貝麗蘭、佩林和安諾拉的身份,但這些人顯然並不清楚梅茵在哪裡、有多強大。兩河對於他們而言,也只是一個出產煙草的地方,畢竟兩河煙草在任何地方都享有很高的聲望。如果不是有一位兩儀師同行,他們也許早已被佩林的眼睛嚇跑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看著佩林舀起一把粟米,那些滾圓的小顆粒在他的掌心顯出鮮亮的黃色,這些糧食是佩林在這座城中看見的第一樣乾淨的東西。佩林將粟米傾回桌面上,又拿起一隻木筒蓋子,蓋子上的螺旋紋刻得很深,它能牢牢地將筒封住。安農太太的目光從佩林身上滑開,又舔了舔嘴唇。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傳來尖叫聲,不是貓或老鼠,而是人在極度恐懼中發出的尖叫。佩林推開門口的商人,才發覺自己已經拔出腰間的斧頭。那些商人們縮得更緊了,他們不停地舔著嘴唇,而且顯然不打算去看看是誰在尖叫。
「我想,我們應該去別的地方看看。」佩林說道。那個傢伙害怕的不是他的金眼,這個地方……很不正常。
這些沒精打採的商人還是拿起他們的斗篷,引領貝麗蘭和佩林來到街上。風力已經增強了不少,像任何暮冬時的寒風一樣凜冽,九九藏書這會讓人們更加想念春天,但這些商人卻彷彿毫不在意刺骨的冷風,他們的確縮緊了肩膀,但這與寒冷並沒有關係。
沒有等安諾拉繼續說話,貝麗蘭已經開口了:「我們正在尋找糧食商人。」安諾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在她閉嘴的時候,佩林聽見了狠狠咬牙的聲音。
奇雷因背靠在路對面一座倉庫的牆壁上,插著白羽毛的銀盔和酒杯都被扔在地上,他的劍抽出了一半,但現在他卻只是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佩林剛剛走出來的倉庫。佩林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全身都猛烈地戰慄了一下。
圓桌周圍的人們彼此交換著眼神好一段時間,那個憔悴的女人端詳了一下安諾拉,又迅速將目光轉到貝麗蘭身上,那些絲綢衣裙、火滴石首飾和王冠顯然對她造成了深刻印象。她展開裙擺,行了一個屈膝禮:「我們是索哈勃商人公會的成員,女士,公會其他成員都……」她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一下才繼續說道:「我名叫拉荷瑪·安農,女士,請問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地方?」
當霄辰人出現的時候,尼爾德還在支撐著通道,等待奇雷因率領的海丹人通過。事實證明,他的通道的確是非常靠近他們的目標。他和奇雷因在疾馳中追上了佩林。現在,他們位於一片高地的頂端,不遠處的一條小河後面就是索哈勃城了。佩林不是軍人,但看到索哈勃以後,他立刻就明白馬希瑪為什麼會留下這個地方。這座城臨河而建,有兩道高大的石砌城牆,城牆上遍布塔樓和垛口,內城牆比外城牆還要高。繞城的小河上有兩座木製拱橋,兩端分別與兩座橋相抵的河岸碼頭上系著兩艘駁船。橋頭上高大的鐵柵城門緊閉著,似乎是那道灰色外城牆上僅有的兩個出入口。這兩道城牆原先的目的應該是為了抵擋那些貪婪的貴族鄰居,而現在,即使真龍先知帶來成千上萬的人馬,也不可能將它攻克,想要打破這道城市防線的人必須擁有足夠的攻城器械和耐心。相比之下,馬希瑪肯定更願意去洗劫那些沒有城牆防禦的鄉村或城鎮。
聽說這一行人是為了購買穀物和豆類、照明和烹調用油、針線、馬蹄鐵、布匹、蠟燭和其他補給物資,這些商人的精神都稍稍振奮了一點,或者說,他們不像剛才那樣害怕了。如果是其他商人聽到貝麗蘭要求購買如此大量的貨物,一定會拚命克制自己不要露出貪婪的笑容,但他們……
安農太太高喊著:「老闆娘,快拿最好的酒來,快點,快一點!」過了一會兒,才有一個長鼻子的女人畏畏縮縮地將頭探進大廳。安農太太立刻衝過去,抓住她臟污的袖子,才沒有讓她再縮回去。那個胸前有食物污漬的商人叫喚著一個叫斯佩勞的人,要他把貨物樣品送過來,但他喊了三次,卻沒有得到任何迴音。他緊張地乾笑兩聲,跑到大廳後面的一個房間里。片刻之後,他抱回來三支粗長的木筒,放在桌子上,同時還神經質地笑著。其他商人也都擺出一副扭曲的笑容,向貝麗蘭鞠躬或者行屈膝禮,將她讓到橢圓大桌主席的位置上。同時,這些滿臉油膩的男人和女人都在不停地抓撓自己的身體,卻彷彿渾然不覺。佩林將騎馬手套塞進腰帶里,站到一面彩繪牆壁旁,監視著大廳里人們的一舉一動。
「只要安排好了就走。」佩林說。那些商人已經在街上快步前行了,他們都低著頭,竭力不去看任何人。貝麗蘭和安諾拉跟在他們身後,努力不顯出匆忙的樣子,她們是兩位鎮定自若的貴婦,安閑地行走在街道上,絲毫不在意腳下的污泥、空氣中的惡臭,以及那些驚訝地盯著他們的骯髒路人,甚至不在乎那些人在看到她們之後幾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向遠處。加侖恩還是戴上了頭盔,並且毫不掩飾地用雙手握住劍柄,做出隨時準備拔劍的樣子。奇雷因一隻手將頭盔抓在腰間,另一隻手還拿著酒杯,輕蔑地看著那些匆匆跑開的臟污人群。他不時會聞一聞酒杯中的氣味,就好像那是一瓶能夠抵抗這座城市中臭氣的香水。
但對於死人的恐懼並不能解釋一切問題,也許人們會因為過於恐懼而忘記清潔自己,但恐懼不可能讓所有人都變成這副樣子。他們似乎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象鼻蟲為什麼又會在隆冬時節大量出現在這裏?索哈勃的災難比幽靈肆虐更加可怕。他的每一點直覺都在告訴他,馬上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裏,絕對不要回頭,他真心希望自己能這樣做。
「閉嘴,米克!」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飛快地說道。她的黑色長裙在高領和袖子上都有繡花,但污漬已經讓那些繡花的顏色無從分辨了,她的一雙眼睛深陷進了眼窩裡。「您為什麼覺得這裡有事情發生,兩儀師?」
「沒錯,最好的。」安農太太的微笑消失了一下,又被她用力拉回到臉上,「我們只出售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