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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筆交易

第四章 一筆交易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飄動的旗幟,佩林覺得她在看到曼埃瑟蘭的紅鷹旗時稍稍停頓了一下,看到梅茵的金鷹旗時又停了一下。不過她的眼睛很快就看定了佩林,開始仔細審視他,她的表情始終沒有絲毫改變,只有在看清佩林金色的眼睛時,某種無法確定的情緒立刻滲入她的氣味里,它有著某種銳利且堅硬的感覺。當她看見掛在佩林腰帶上那柄沉重的鐵匠錘時,那種怪異的氣味更加濃烈了。
安諾拉穿著一條沒有任何裝飾的灰色騎馬裙,而其他人顯然都盡量穿上了他們最好的衣服。佩林穿的是一件深綠色絲綢外衣,在袖子和肩頭的部位覆蓋著銀絲刺繡,他對於衣著的華麗沒有多少熱情,現在他的幾件衣服還是在菲兒的催逼下買的——那是很溫柔的催逼,但今天,他需要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說,他腰間這條簡樸的皮製寬腰帶和這件外衣完全不配,那就這樣吧。
「這是因為沙度人中所有能導引人都在瑟瓦娜身邊。」佩林答道,「至少三百人,也許有四百,和我在一起的智者能夠確認這一點。」
泰莉和密什瑪交換了一個眼神,霄辰旗將嘆息一聲,密什瑪則面色冷峻。「那麼,」泰莉說,「不管我要執行什麼命令,看樣子我是不可能悄然解決這個問題了。如果我必須為此向女皇致歉,九月之女一定會感到煩惱的,願女皇永生。只是,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九月之女?顯然是某個地位很高的霄辰人,那她怎麼又會因此而煩惱?
「很高興他沒有稱你為狼王,閣下。」霄辰旗將用悠緩的聲音說道,佩林必須仔細傾聽,才能聽清她略顯模糊的話語,「否則,我就要認為末日戰爭已經到來了。你知道真龍預言嗎?『當狼王拿起重鎚,最終之日揭曉。當狐狸與烏鴉結合,戰爭的號角被吹響。』我一直都不明白后一句是什麼意思,而你,蘇·潘恩崔女士,這意味著你是潘恩崔家族的人?」
泰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點了點頭。「有什麼關係?」聽口氣,她似乎並不認同佩林對這股風的看法。「我們也知道關於曼埃瑟蘭的故事,如果你們打算抵抗我們,那我們就要赤腳踏在一片荊棘林上了。有一半阿瑪迪西亞人都在暗中談論你和這面旗幟,談論那個關於你將讓曼埃瑟蘭復活,並『解放』阿瑪迪西亞的故事。密什瑪,命令他們撤出樹林。」那個金髮男人沒有絲毫猶豫,馬上舉起用紅線掛在他脖子上的一隻小而直的號角,吹出四聲尖利的號音,然後又重複了兩遍,才放下號角。「該做的我已經做了。」泰莉說。
佩林卻一直盯著那名旗將。「只要我們雙方的士兵還留在這裏,就有可能發生意外,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發生,我只想將我的妻子從沙度手裡救回來。」
「好諾麗。」那名罪奴主喃喃說著,拍了拍那名罪奴,「諾麗是一名神奇的罪奴。」那名被表揚的灰衣女子露出害羞的微笑,而那名罪奴主雖然這樣說著,卻露出了憂慮的表情。
「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談論預言、鷹翼或者是你們的女皇。」佩林焦躁地說道。他第二次驅散了腦海中即將融合成影像的無數色彩,他沒有時間。狼王?飛跳一定會以狼的方式取笑這個稱呼,任何狼都會覺得這是個笑話。不過,他還是感覺到一陣寒意,他從不曾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記錄在預言中了。他的鐵鎚是末日戰爭的預兆之一?但除了菲兒以外,一切對他都沒有意義,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要把她救出來。「這次會面我們已有協議,任何一方參与的人數不能超過三十,但你們在我們兩邊的樹林里都安排了部隊,而且人數絕對不少。」
「殿下,您應該回到營地去。」加侖恩對貝麗蘭說道,他焦躁地揉搓著自己的紅色眼罩,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說了。他猩紅色的羽飾頭盔掛在鞍頭上,以致於齊肩的灰白色長發都披散在背後。許多人都聽他說過,他的白髮都是因為貝麗蘭才長出來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貝麗蘭似乎總是在場。他的黑色戰馬總是想要咬快步,他便狠狠地拉了一把韁繩,逼得這匹有著寬厚胸部的騸馬轉過頭來。而他的注意力始終都在貝麗蘭身上,從一開始,他就反對貝麗蘭參加這次會面。「格萊迪能夠立刻帶您回去,我們可以在這裏等著看霄辰人是否會現身。」
塔蘭沃來到他們身側正中間的位置。霄辰武士除下自己的頭盔,他們都戴著鋼背的騎馬手套,鎧甲上像其他人一樣圖繪著色彩鮮艷的條紋。頭盔上有兩根羽毛的是個金髮男人,方正的臉上有五六道傷疤,他是個剛硬的男人,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他的氣味中帶著一種對眼前的一切頗感興趣的意味。不過,真正讓佩林感興趣的是另一個霄辰人,她的棗紅色坐騎一看就是一匹訓練精良的戰馬,作為一個女人,她的個子很高,肩膀相當寬,不過整體看來很瘦削。從臉上看,她已經不年輕了;在她額角上捲曲濃密的黑色短髮中也能見到灰色的斑點。她的皮膚像肥沃的泥土一樣黝黑,臉上只有兩道疤痕,一道斜過她左側的臉頰,另一道則在前額上,抹去了她的一部分右眉。有些人覺得疤痕是強者的表現,但在佩林看來,一個人傷疤少一些,只是說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從微風中傳來她的氣味https://read•99csw.com里充滿了自信。
泰莉將那張紙交給密什瑪,眼睛卻依舊盯著佩林,那種鋒利剛硬的氣息又回到了她身上,而且比剛才更加強烈。「兩儀師、殉道使、艾伊爾人、你的眼睛、這把鐵鎚,現在,還有這個!你到底是誰?」
泰莉點點頭,彷彿這正是她所期待的答案。「那麼,你就是皇室的遠親了,殿下。毫無疑問,女皇陛下一定會賜予你尊榮的,願女皇永生。當然,只要你不宣布對鷹翼的帝國擁有繼承權。」
一隊騎馬的人出現在草地的另一邊,並在那裡勒住了韁繩,佩林立刻認出其中的塔蘭沃,他穿著深褐色的外衣,騎在一匹灰色斑點駿馬的背上。那一群人當中的男性里,只有他沒有披掛塗著鮮艷的紅、黃、藍色條紋的鎧甲。在那群人里還有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穿著藍色長裙,在裙擺和胸衣上裝飾著紅色條紋;另一個只穿著一條灰裙子,能看到有什麼東西連在她們兩個之間,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她們應該就是罪奴主和罪奴了。塔蘭沃從不曾提過這支霄辰人的隊伍里有她們隨行,不過佩林現在很需要她們的力量。
佩林催馬走出樹林,他身邊一側是亞甘達,另一側是貝麗蘭和加侖恩,他們的旗幟跟隨在後面,十名梅茵騎士和十名海丹騎士排成兩列縱隊,他們催馬向前的時候,霄辰人也向他們走了過來。他們同樣排成了縱隊,塔蘭沃走在兩名霄辰首領的旁邊,那兩個人的坐騎分別是一匹花斑馬和一匹棗紅馬,馬蹄在厚密的枯草上悄然無聲,樹林里也恢復了寂靜,就連佩林的耳朵也聽不到什麼聲音。
泰莉展開那張紙,閱讀上面的內容時,不由得挑起眉毛。對於上面那一小段文字,佩林早已熟記在心。以女皇的名義,願女皇得到永生,攜帶此文件者得到我的個人保護。給予他為帝國服務所需要的一切,並只將此事向我報告。佩林不知道誰是蘇羅絲·賽貝勒·梅戴拉斯,但如果她把名字簽在這樣的辭句下面,那麼她一定是個重要人物,也許她就是九月之女。
「看樣子,」泰莉說道,「你們有一個馬拉斯達曼尼……」她停了一下,咬住嘴唇,「你們之中有一名兩儀師。不止一個?沒關係,我見過兩儀師,實際上,她們並沒有給我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泰莉搖搖頭。「你真是有一些奇怪的朋友,閣下,不管怎樣,我們已經發現了一些被沙度人看押的凱瑞安人和阿瑪迪西亞人,並且放他們走了。不過大多數凱瑞安人似乎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們所處的情況。受到我們管制的唯一一個穿白袍的是個艾伊爾人,這些奉義徒能夠成為最好的達科維。不過,我同意讓你的朋友恢復自由,也不會去管你的兩儀師和殉道使。現在重要的是合併我們的力量,告訴我他們都在哪裡,那樣我才能讓你們參与到我的計劃之中。」
「那麼,我還可以用最後一件事來說服你。」佩林說道,「托德,捲起那面旗幟,把它拿過來。」背後依然是一片寂靜,他回頭看過去,托德正用頗為震驚的眼神看著他。「托德。」
「我要留下來,將軍,我要留下來。」貝麗蘭的聲音堅定而且平靜,但在她一如既往的、充滿耐心的氣味里,還夾雜著一絲緊張。她還能控制自己的語氣,表現出鎮定的樣子,只是實際上她並非那麼有信心。她用了一點花朵香水,在平時,佩林偶爾會察覺自己很想分辨是哪種花香,但他今天完全沒有心思顧及這些無聊的事。
「瑟瓦娜。」泰莉露出一個饒富興緻的微笑,「我們聽說過這個名字,我非常想將祖矛沙度的瑟瓦娜獻于元帥麾下。」她的笑容消失了。「十萬槍矛要比我預料的多出許多,不過我可以應付。我們曾經和這些艾伊爾人戰鬥過,在阿瑪迪西亞,對不對,密什瑪?」
「而我們則要保衛我們的領土。」貝麗蘭毫不退讓地說道。她的坐騎同時衝過了她和霄辰人之間那一小段距離,那匹母馬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刺,想要狂奔,想要逃離那股狂風。貝麗蘭一直都很難控制住她的坐騎,現在,她的氣息變得熾烈異常,再沒有半點耐心存留其中,她聞起來就像是一頭守衛自己受傷配偶的母狼。「我聽說過,你們常勝大軍名不符實,我聽說轉生真龍在南方徹底打敗了你們,你們不要以為佩林·艾巴亞做不出同樣的事!」光明啊,佩林本來還在擔心亞藍會有什麼莽撞的舉動!
「我向你們介紹佩林·德·巴歇爾·艾巴亞,兩河領主,海丹女王雅蓮德的君主。」塔蘭沃向佩林舉起一隻手,朗聲說道。他說霄辰人對於正式禮儀有著嚴格的要求,不過佩林不知道這是霄辰禮節還是安多禮節,也許注重禮儀的只是塔蘭沃而已。「我向你們介紹貝麗蘭·蘇·潘恩崔·貝隆,梅茵之主,光明之祝福,波濤守衛者,貝隆家族家主。」然後他向兩名霄辰人一鞠躬,將馬韁一換手,向霄辰人舉起另一隻手。「我向你們介紹霄辰女王麾下,常勝大軍旗將泰莉·科爾甘;我向你們介紹霄辰女王麾下,常勝大軍隊長巴卡亞·密什瑪。」他又鞠了個躬,便催趕他的灰馬走到那些旗幟的旁邊,他的面孔像亞藍一樣冷峻,但他的氣味里飽含著希望。
「那你建議我們該如何九-九-藏-書避免意外?」密什瑪一邊說,一邊悠閑地玩弄著韁繩,聽他的口氣,就好像這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問題。看樣子,泰莉安排了由他來進行交涉,而她則專心觀察佩林的反應。「如果先撤走我們的人,我們能信任你嗎?還是你會信任我們,讓你的人先撤?『高處的道路都是由匕首鋪成的』,我們能夠相互信任的空間並不大。我想,我們可以同時命令我們的人撤退,但我們之中也許會有人使詐。」
「唯一屬於我的只有梅茵。」貝麗蘭自豪地說,「我會守衛她,直到我最後一息。」
「除了沙度人以外,我不想打敗任何人。」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同時,他還在努力趕走那些想在他意識中凝結成形的影像。他將雙手交疊在鞍頭上,至少快步還能保持住鎮定,這匹牡馬不時還會打個哆嗦,不過它已經不再轉動眼珠了。「我有辦法讓你解決掉這個問題,同時又不必勞師動眾。」如果她一定要「悄然」解決這個問題,那麼就更需要他的方案。「九月之女不會有任何煩惱。我告訴過你,我有辦法。塔蘭沃告訴我,你有一種茶,能夠讓能夠導引的女人失去行動能力。」
突然間,微風消失了,從與微風相反的方向,一股猛烈的強風咆哮而至,無數被裹挾的沙礫擊打在他們身上。佩林不得不緊緊抓住馬鞍,才沒讓自己掉落馬背,他的外衣彷彿就要從他的身上被扯掉了。這些沙子是從哪裡來的?這片樹林里堆積了幾寸厚的腐葉,這股風中還有燃燒硫黃的強烈臭氣,佩林甚至能感覺到鼻腔里傳來一陣陣燒灼感。馬匹甩著頭,張開嘴,但強風的呼吼淹沒了它們畏懼的嘶鳴。
「不是馬拉斯達曼尼,旗將。」那名罪奴主低聲說道。
「不是,」佩林如實說道。尼爾德的確有影響天氣的能力,但格萊迪肯定沒有。「它從哪裡吹來又有什麼關係?」
佩林搖搖頭。「你們必須信任我,旗將,我沒有理由攻擊或俘虜你們,我只有與你們合作的需求,但我不能確認你們也和我一樣。你們也許會覺得付出背叛一個承諾的代價,而俘獲梅茵之主是一件划算的事情。」貝麗蘭輕笑一聲。現在該是使用這根樹枝的時候了,不只是為了逼迫那些霄辰人先撤走,更重要的是為了讓他們確認他的力量。佩林將那根樹枝豎起在自己面前的馬鞍上。「我相信你們的人都是優秀的士兵,我手下的人不是士兵,但他們曾經與獸魔人和沙度交戰,並且打得很好。」他抓住樹枝底部,讓被削過的部分朝上,削平的兩面朝向他們的兩側,然後將它高高舉起。「而且他們善於獵捕山獅、虎和山貓,那些猛獸經常會從迷霧山脈中溜出來,襲擊我們的家畜,還有野豬和熊,在森林中,這些動物的危險不亞於任何人類。」
「霄辰人很可能已經認得兩儀師的面容了,你不這樣想嗎,安諾拉?我不相信他們會和你談判。而且,」貝麗蘭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甜蜜,「你一定要留在這裏,幫助格萊迪先生。」
梅茵人和海丹人開始列成橫隊,那些披掛亮色盔甲的霄辰人也在這樣做。佩林和貝麗蘭則繼續向塔蘭沃和那兩名披甲的霄辰人走去。在他們甲蟲頭一樣的塗漆頭盔上,一個插著三根藍色的細羽毛,另外一個插著兩根羽毛,罪奴主和罪奴也一同走了上來。他們在草坪中央停下,相距六步,周圍只有靜謐的野花。
密什瑪透過牙縫吹了一聲口哨,喃喃地說:「蘇羅絲本人簽的。」
「他們會來的。」亞甘達用嚴厲的喝聲回答了亞藍。他的眼睛透過頭盔的面柵瞪著亞藍,彷彿正等著迎接亞藍的挑戰。
佩林低聲罵了一句,他應該要想到那兩枚箭頭的。他剛要跳下馬,踩滅那些火,不過還沒等他把腿甩過馬背,火焰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縷細細的青煙從黑色的草地上升起。
泰莉看著他伸向自己的手,終於伸手握住了它,她握得非常有力。和暗帝交易。但為了救出菲兒,他什麼事情都會做。
「該怎麼做,由我決定,將軍。」貝麗蘭不等佩林開口,就已經做出了響應。
安諾拉的氣息里則帶著棘刺般的怒意,只有她看不出年歲的兩儀師面容仍舊是波瀾不驚。這名將頭髮梳成數十根細辮子、有著鷹鉤鼻的灰宗兩儀師只要與貝麗蘭之間出現了分歧,她的氣息中就一定會顯露出惱怒,但瞞著貝麗蘭去見馬希瑪當然是她的錯,她也勸過貝麗蘭不要參与這次會面。安諾拉讓自己的褐色母馬向梅茵之主靠近了一些,貝麗蘭根本沒有瞥自己的資政一眼,只是讓自己的白母馬又向旁邊退開一段距離,那股刺鼻的怒意立刻又出現了。
密什瑪面色陰冷,再加上他滿臉的傷疤,讓他顯得相當恐怖。「我在書上讀到過,瑟瑪拉倫的對陣雙方都有四百名罪奴,於是那裡成為了一個屠宰場,半數帝國軍和超過四分之三的叛軍都死在那裡。」
「他們到了。」佩林說道。亞甘達和加侖恩的目光同時轉向了他。他一直都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超常的聽力和嗅覺,但如果現在他不說些什麼,他們兩個可能就要打起來了。鳥叫聲還在繼續靠近,其他人一定也都聽到了,那兩個人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奇怪。
「如果他們沒來呢?」加侖恩問。他的獨眼中射出如同亞甘達雙眼一樣充滿壓迫感的目https://read•99csw•com光,他的紅漆胸甲也像亞甘達的銀白胸甲一樣糟糕。當然,他們不太可能接受把自己的盔甲塗成比較灰暗的顏色。「如果這是個陷阱呢?」聽到梅茵統帥的質問,亞甘達低吼一聲,幾乎如同狼嗥。這個傢伙的忍耐力已經接近極限了。
「你們也一樣。」密什瑪咧嘴一笑,不過他的笑容被一道延伸至他嘴角的白色傷疤扭曲了,「否則你就不會知道我們的部隊在哪裡。」他緩慢的腔調比他的旗將還要難以聽清楚。
那名旗將把還戴著鐵手套的小指伸進耳朵里搔了搔,冷冷地說道:「你的嗓音很洪亮啊。」直到此時,她才伸出手去接下那面旗幟,並把它小心地橫放在馬鞍上,她沒有再看那面旗,不過她的一隻手還在不停地撫弄著旗杆,那可能是她下意識的動作。「那麼,閣下,你有多少力量能夠幫助我實現計劃呢?」密什瑪踢了一下坐騎,轉回頭走了一段路,然後俯身到地上撿起了他的頭盔,剛才那股強風把他的頭盔吹得一直滾到他們和霄辰士兵的隊列之間。從樹林里傳來一陣短促的雲雀叫聲,然後又是連續幾段同樣的叫聲。霄辰人正在向遠處撤退。他們是否也遭遇那股怪風了?沒關係,這不重要。
「我是個想要救回妻子的男人。」佩林說,「為了讓她回來,我甚至會和暗帝做交易。」他的目光避開了那對罪奴主和罪奴,他現在差不多已經在和暗帝做交易了。「我們成交嗎?」
「我的家族血統傳承自亞圖·潘恩崔·塔瑞奧。」貝麗蘭高昂起頭,在她的耐心和香水氣味中透露出一種驕傲,隨著微風中的一股細流吹過佩林的鼻翼。他們在談判之前已經說好,這次所有的話都由佩林來說,貝麗蘭只是擔任一名年輕美麗君王的角色,來干擾霄辰人的心神,或者至少能加強佩林在他們眼中的地位。不過佩林也覺得,她必須回答這個針對她的問題。
佩林保持著沉默,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焦灼的怒意,這是他對自己和對這個曾經的匠民的怒意。巴爾沃曾經告訴過他,亞藍現在經常待在馬希瑪身邊,即使現在叮囑他不要把佩林做的每件事都告訴馬希瑪,也沒什麼意義了。要讓雞回到蛋殼裡是不可能的,不過佩林也會逐漸積累更多經驗。一名工匠應該了解自己的工具,而不是用它們造成破壞,對於人也是一樣。至於說馬希瑪,毫無疑問,他是害怕他們在這次會面中知道他正在和霄辰人進行私下交易。
亞藍的氣味中充滿了失望,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並將手按在鞍頭上,無論那動作是多麼不情願。他也許快要開始崇拜馬希瑪了,但他寧願死去一百次也不會讓菲兒涉險,至少他不會有意那樣去做。他在不假思索時會做出什麼事,就很難說了。
旗將做了一個怪異的手勢,喃喃地說:「移除暗影。光明在上,這風是從哪裡來的?我已經聽說有些古怪的情況在各地出現,或者這又是你『說服』我的手段,閣下?」
「你應該聽聽他的話。」她帶著微笑望向佩林,「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是時候了。」他一隻手拉起快步的馬韁,「不要讓她以為我們沒有來。」
「我不能讓我的主君冒這樣的風險。」加侖恩一邊說,一邊扣上頭盔。所有人都知道他這樣做意味著什麼。
佩林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鼻樑側面。沙度的那些艾伊爾奉義徒大多數並非沙度人,不過他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她,就讓他們等到一年又一天的時候再找機會逃走吧。「恐怕,我們要實現的必須是我的計劃。瑟瓦娜是一個很難被捏開的堅果,不過我已經找到打開它的辦法。首先,她身邊也許有十萬沙度人,而且還有更多沙度人在向她聚集,並非每個沙度人都是雅加德斯威,但在需要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會拿起槍矛戰鬥。」
那根樹枝在一瞬間連續兩次遭到撞擊,劇烈的顫動一直傳到他的手臂上。他放低樹枝,看到兩支羽箭分別插在樹枝的兩個平面上,鑿子形狀的箭頭深深楔入堅硬的木質中。對於這樣的目標,三百步已經相當遠了,但他所選的射手是喬丁·巴蘭和喬銳·康加,他們是他手下最好的射手。「如果他們一定要出手,你們的人甚至看不見是誰殺死了他們,你們的盔甲也抵擋不住兩河長弓,我希望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他用盡全力將樹枝扔了上去。
「她一定會來。」亞甘達喃喃地說道。這名雅蓮德的首席將軍是個矮壯魁梧的男人,他一直戴著那頂有三根白色短羽毛的銀亮頭盔,並且略略抽出了鞘中的佩劍,就如同在等待衝鋒的號令一樣。他的胸甲也是亮如銀鏡,在陽光的照射下,即使是幾裡外的人也能清楚地看見他。「一定會的!」
他們這次帶來的人馬不少,大多數人都留在樹林深處。五十名貝麗蘭的翼衛隊戴著有帽檐的紅色頭盔,披掛紅色胸甲,猩紅色的飄帶在他們的鋼鋒長槍頂端飄揚。在他們的隊伍最前面是梅茵的旗幟——金鷹在藍色的旗面上迎風舞動。他們旁邊是五十名披掛銀亮胸甲、戴著深綠色錐形頭盔的海丹騎士,他們的旗幟圖案是紅底色上的三顆銀星,騎槍上的飄帶是綠色的。這一百個人都是儀錶堂堂的勇士,不過他們的力量加在一起,也遠遠不如朱爾·格萊迪可怕。這個滿臉皺紋的男人雖然穿著黑九*九*藏*書色外衣,高衣領上別著銀色劍徽,但看上去依舊很像鄉下農夫。無論別人到底對他知道多少,格萊迪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過現在他只是悠閑地站在他的棗紅色騸馬旁邊,彷彿要在一日的勞作之前先休息一下。
「我明白,你們可能有十幾名罪奴。」佩林說,「但她們足以對抗三四百名能夠導引的智者嗎?」
「你要幹什麼!」密什瑪喝道。他一隻手拉住花斑馬的韁繩,打算讓坐騎後退,另一隻手已經伸向了他的佩劍,他的雙眼則盡量要同時盯住佩林和那根樹枝,頭盔從馬鞍上掉落在枯草里。
看到亞藍打算策馬向前,佩林說道:「你也留下來,最近你總是很衝動,我不會冒險讓你現在說錯話或做錯事,我不會讓菲兒冒這樣的險。」這是實話。另外還有一點,佩林不打算冒險讓亞藍把這裏發生的事情都去告訴馬希瑪。「你明白嗎?」
「不管怎樣,密什瑪,我們要做好這件事,否則也會有別人來完成它。你也許不必為此致歉,但我是逃不過的。」光明在上,道個歉為什麼會讓她這麼困擾?這個女人散發出一種……聽天由命的意味。「不幸的是,我們需要用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才能集中到足夠的士兵和罪奴來挑開這個癤子。感謝你的好意,閣下,我們會銘記在心的。」泰莉將紅鷹旗舉到佩林面前。「既然我無法實現我的承諾,你一定想要把它收回,不過,我給你一個建議,常勝大軍也許現在先要去完成別的任務,但我們不會允許任何人利用這種暫時的優勢自立為王。我們回來是為了征服這片大陸,而不是讓它變得四分五裂。」
他不時用戴著騎馬手套的手撫弄著一根幾乎完全筆直的橡樹枝,這根橫放在他鞍頭的樹枝長度是他前臂的兩倍,比他的前臂要略粗些。他已經將這根樹枝的一半削平兩側,並打磨光滑。這片草地被高大的橡樹、羽葉木、更加高大的松樹和更矮小的甜膠樹所包圍,呈現出一個寬不過六百步的長方形。佩林相信這根樹枝應該夠粗了,他反覆思考過自己能想到的每一種可能性,這根樹枝應該很合用。
貝麗蘭深吸一口氣,面孔陰沉了下來。這次佩林搶在她前面。「我跟你說過,如果這真的是陷阱,我們會如何去觸發它。你也知道霄辰人疑心很重,他們很可能也在擔心我們設下了埋伏。」加侖恩響亮地哼了一聲。貝麗蘭的氣息閃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成山岩般穩固的耐心。
兩儀師的臉頰上出現了兩片轉瞬即逝的紅暈,她的大嘴也抿緊了。為了讓她同意在今天服從格萊迪的命令,佩林甚至動用了智者的力量。當然,佩林不知道那些智者們是怎麼做到這件事的,他也絕對不想知道,只是自從離開營地以後,安諾拉就一直在試圖擺脫佩林的控制。
「先知說,他們不會來的。」亞藍高聲插口道。他一踢自己的長腿灰馬,來到快步身邊。他今天穿了一件綠色條紋外衣,黃銅製的狼頭劍柄首突出在他的肩膀後面。他曾經是一個俊美如同女子的男孩,而現在,他的面孔似乎每天都變得更加冷硬,他眼窩深陷、嘴唇緊繃,面容中流露出一種憔悴的野性。「先知說,他們即使來,也一定是個陷阱,他說我們不應該信任霄辰人。」
泰莉輕笑了一聲。「真是個大胆的計劃,閣下,我想,製造這種茶葉的作坊里應該有不少車成品。但那裡距此很遠,在阿瑪迪西亞,幾乎與塔拉朋毗鄰的地方。而且,如果我需要的量超過數磅以上,那麼我就必須向更高級的軍官說明使用理由,那樣的話,這裏的一切就都要暴露了。」
佩林昂起頭,用最大、最清晰的聲音喊道:「丹尼!特爾!等到最後一個霄辰人到達草地邊緣,就讓所有人都到格萊迪那裡去!」
旗將並沒有要拔劍的意思,不過她也儘可能要同時看到佩林和樹枝。但很快的,她的視線就隨著那根樹枝一直向上,直到它停在他們之間的半空中,距離地面足有一百尺高。一顆火球突然將那根樹枝炸得四分五裂,強猛的熱浪讓佩林覺得自己彷彿正在面對一座突然被打開的鑄爐。貝麗蘭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泰莉則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幅場景。
泰莉立刻挺直了腰背,專註地盯著佩林。「殉道使。」她終於用肯定的口氣說出了這個名字,「你開始讓我覺得有趣了,閣下。」
貝麗蘭的紅色絲綢騎馬裝上綉著繁複華麗的金色蔓葉圖案,胸部暴露的面積似乎比平時更大,只有一副厚重的火滴石和蛋白石項鏈遮住那裡雪白的肌膚。一條同樣鑲滿了火滴石和蛋白石的寬腰帶勒住她的腰肢,腰帶上還有一把鑲嵌珠寶的匕首。代表梅茵的小王冠壓在她的黑髮上,在她的眉心之上,王冠正中的位置嵌著一隻飛翔的金鷹,不過這頂王冠與她華美的項鏈和腰帶相比,就顯得有些普通了。她是個絕頂的美人,自從她停止追逐佩林以後,佩林也逐漸發現了她的美麗,當然,她無法和菲兒相比。
佩林踢了一下快步,向霄辰人走去,並且將握住旗杆的手舉起,讓旗杆橫在他身前。「兩河是曼埃瑟蘭的心臟,旗將,曼埃瑟蘭的最後一任君王就戰死在伊蒙村所在的地方,那是我出生長大的村莊,曼埃瑟蘭人的血就在我的血管中流淌。但沙度人擄走了我的妻子,為了救出她,我會放棄一切復興曼埃九九藏書瑟蘭的要求,簽署你想讓我簽下的任何誓言。如果我堅持自立,曼埃瑟蘭將在你們霄辰人面前變成一片荊棘叢林,而你現在將成為不流一滴血就得到那塊土地的人。」在他身後,有人發出悲慘的呻|吟,他知道那是托德。
那名旗將皺起眉頭。「你剛才提到過,能夠導引的智者。我們捕捉到的每一支沙度隊伍都有他們的智者,但那些智者都不能導引。」
「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喝下它。但我需要儘可能多的茶,也需要好幾馬車。要知道,我們不可能使用熱水,所以那一定是很淡的茶。」
佩林騎在快步的背上,他面前不遠處就是這片茂密森林的邊緣,他目光所及之處,是樹林外的一片開闊草地,紅色和藍色的小花已經從枯黃的冬草中冒出頭來。積雪消融,只剩下地表上薄薄的一層。在他背後的森林中佔據主要地位的羽葉木,伸展著在寒冬中變成黑色的寬大葉片,其間分佈著一些只剩下幾片枯葉的甜膠樹。佩林保持面容的平靜,只有他胯|下的褐色牡馬感覺到主人的心情,不耐煩地蹬踏著地面。太陽幾乎已經升至頭頂,佩林在這裏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依舊寒意逼人的微風不斷從西方吹來,抽打在佩林身上,至少這樣的感覺還不錯。
「殉道使會使用一種叫做神行術的方法,」佩林告訴她,「這能讓你一步跨出上百里。至於說要搞到大量的那種茶,這個也許能幫上忙。」他從左手手套里取出一張沾有油污的紙。
「但維護您的安全是我的責任,殿下。」
只是片刻之後,那陣風就過去了,消失得如同出現時一樣突然。微風再次從另一個方向吹拂過來,馬匹顫抖著,噴著鼻息,將頭甩來甩去,不停地轉動著眼珠。佩林拍了拍快步的脖子,低聲安慰著它,但顯然沒起多大作用。
密什瑪已經回到他們這裏,他發出一陣笑聲,粗硬的笑聲中沒有任何愉悅的意味。「是的,旗將,他們是兇猛的殺手,紀律嚴明,狡詐多端,但我們能對付他們。只要包圍住他們的一支部隊,或者說,他們的一個氏族,讓三四名罪奴不斷地打擊他們,他們終究會崩潰的,這是一種骯髒的戰鬥。他們的家人都和他們在一起,這會讓他們更快地投降。」
「我的人不像你的那麼多。」佩林答道,「至少我沒有那麼多士兵,但我有殉道使和兩儀師,還有能夠導引的智者,而他們正是你需要的人。」泰莉張嘴想要說話,佩林抬手阻止了她。「首先,我需要你承諾,絕不會企圖給他們戴上罪銬。」他特意瞥了那對罪奴和罪奴主一眼。那名罪奴主正看著泰莉,等待旗將的命令,同時,她還在有意無意地輕撫罪奴的頭髮,就如同其他人在愛撫自己的寵物貓,諾麗則是一臉滿足的表情,光明啊!「你還要承諾,保障沙度營地中所有穿白袍之人的安全,他們之中絕大多數都不是沙度人,而在他們之中,我所認識的艾伊爾人都是我的朋友。」
和格萊迪正相反的是,隊伍中除佩林以外的另兩名兩河人托奧夫·托芬和托德·亞卡在長久的等待之後,仍然興奮得彷彿隨時都會從馬鞍上跳起來。如果他們知道,他們能夠被佩林選中的原因只是因為以他們的身材,穿上那兩套借來的深綠色上等羊毛外衣最合適的話,也許他們就不會這麼興奮了。托奧夫舉著代表佩林的紅狼頭旗,托德舉著曼埃瑟蘭的紅鷹旗,這兩面旗的旗杆都要比那些騎士的騎槍更長一些。為了決定哪一面旗該由誰來舉,他們差點打了起來,佩林希望這不是因為他們都不想扛他的紅狼頭旗。現在,托奧夫看上去還算高興,托德則更是喜不自勝。當然,他不知道佩林為什麼會帶上這東西來這裏。無論做什麼交易,你都要讓其他人覺得他佔了便宜,這是麥特的父親經常說的話。無數色彩在佩林的腦海中盤旋,片刻間,他覺得自己看見麥特正在和一名嬌俏玲瓏的黑皮膚女子說話。他抹去這個景象。今天,他面前的事情才是他唯一需要去想的。菲兒才是他的一切。
那團火焰很快就熄滅了,只剩下一些灰燼隨風飄散,還有兩塊紅熱的金屬掉落在乾草上,火苗立刻在那兩塊金屬周圍躍起,並迅速向四周擴散。就連戰馬都害怕地噴起了鼻息,貝麗蘭的母馬不停地躍動,彷彿要掙脫她手中的韁繩,調頭逃跑。
過了一會兒,泰莉才將紅鷹旗放回自己的馬鞍上,坐穩身子,再次審視佩林。「無論女人還是男人。」她用那種悠緩的聲音說道,「我聽說過,有幾個男人就是這樣被捉住的。但你打算怎樣把這種茶餵給被十萬艾伊爾守衛的四百個女人?」
托德打了個哆嗦,開始將紅鷹旗卷到旗杆上,當他催馬走過來,把旗子遞給佩林時,臉上依然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佩林拿過紅鷹旗之後,他還是平伸著手,就好像在希望佩林能把旗子還給他一樣。
微風帶來了馬匹的氣味,沒多久,佩林的耳朵就捕捉到了第一聲藍山雀的啁啾。那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其他人都不可能聽見。鳥叫聲來自他們身側的叢林,是一大隊人馬正在進入樹林,也許懷有敵意。隨後鳥叫聲再次響起,這次近了許多。
安諾拉又靠到貝麗蘭身邊,不等貝麗蘭躲開,就伸手按住她的胳膊。「你應該讓我和你一起去,貝麗蘭,你需要我的參謀,不是嗎?談判正是我的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