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某種……怪異
路上的小孩子都不見了,菲兒能聽到他們在帳篷中嗚咽。被丟棄的狗夾起尾巴,瑟縮著,發出一陣陣哀鳴。無論沙度還是奉義徒,路上的人們都在碰觸自己和同伴的身體。菲兒將雙手握在一起,她當然是真實的,她只是感覺到自己要變成煙霧而已。然後,她再次提起長袍,以免再沾上更多的泥巴。她開始行走,但很快就變成了奔跑,絲毫不在乎會讓自己和別人濺上多少泥巴。她知道,如果再有這樣的波動襲來,無論怎樣都是逃不掉的,但她還是在拚命地奔跑,以她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奔跑。
不管蓋琳娜願意承受這種虐待的理由是什麼,現在她只是注視著賽萊維,大睜著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胸口因為劇烈的喘息而起伏不定。她的確有理由害怕,任何人只要經過賽萊維的帳篷,就會聽到蓋琳娜從那裡發出求饒的哀嚎。從差不多半個星期以前開始,菲兒就看到這位兩儀師光著頭頂,穿成現在這種樣子,拚命奔跑著去完成各種雜役,臉上總是帶著驚恐的神情,而且每一天,賽萊維都會在她從肩膀到膝窩的所有部位施加更多的鞭打。菲兒甚至聽到過沙度人在暗中議論蓋琳娜受到的刑責過於苛刻,但沒有人會幹涉智者的事務。
「我知道,」他一邊說,一邊繼續向菲兒的頭頂插著花,「但現在你還穿著白袍,在你穿白袍時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會隨著白袍的脫下被遺忘乾淨,你的丈夫不能因此而責怪你。而且,我們離開這裏之後,當我們接近一座濕地人城鎮時,我就會讓你走。我原本就不應該讓你成為奉義徒,這項圈和腰帶能讓你有足夠的黃金,回到丈夫身邊。」
「危險?」菲兒感到心中掠過一絲寒意,「你是什麼意思?你要去哪裡?」想到將要失去魯藍的保護,菲兒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沒有幾個濕地女人能逃過沙度男人的慾望,如果沒有他在……
「我們之中的一些人想要回三絕之地去。」他的笑容褪去了,「我們不能追隨一個假的卡亞肯,也不能追隨濕地人,也許我們能在我們的堡寨中度過餘生,這就是我們的打算。我們離開家已經很久了,而這些沙度人只讓我們感到噁心。」
光明啊!她已經得到了那根手杖,它就貼在她的胳膊上,清涼如冰。但除非賽萊維能夠賜予蓋琳娜一定程度的自由,否則她根本沒辦法把手杖交到那名兩儀師的手裡,而在那以前,蓋琳娜依然有可能因為絕望而出賣她。魯藍給了她逃走的機會——如果這個冪拉丁真的會離開——但只要菲兒穿著白袍,他還會不斷地勾引她鑽進自己的毯子。而如果冪拉丁們最終決定不走,他們之中是否會有人泄露她的逃亡計劃?即使魯藍可以信任,但現在那些冪拉丁都已經知道了!希望和危險,一切都死死地糾纏在一起。真是一團亂麻。
菲兒走到帳外,灰色的晨光中,陰寒的細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帳簾遮斷了瑟瓦娜的話語。這兩個女人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有時候,比如這個早晨,她們看上去就像兩名相互仇視的敵人,但在另一些時候,她們又像是一對勉強湊合在一起的同謀者,只是因為某件讓她們都感到極不舒服的事情才不得不狼狽為奸。菲兒不知道這樣的信息對她的逃亡有什麼幫助,這些對她而言並沒有意義,但她依然會不由自主地對此產生疑惑。
「讓他們等幾分鐘。」菲兒說。雅蓮德已經停止了哭泣,不過她依然只是趴在地上,沉默不語。
莫萊的命令對菲兒來說不是難事。瑟瓦娜整個晚上都沒有醒過,她起床之後也不過一直在談論該穿什麼衣服、戴哪些首飾,她對首飾聊得尤其多,她盛放珠寶的箱子曾經是一隻衣箱,現在那隻箱子里已經塞滿了寶石,任何女王都不會有這麼多的收藏品。在穿上衣服之前,瑟瓦娜會在鍍金立鏡前仔細試過任何一種項鏈和戒指的組合,在菲兒看來,這實在是一種非常令人羞恥的舉動。
「水,」賽萊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太陽已經完全升到地平線之上了,我在太陽升起之前就吃了早飯。你現在就像濕地人一樣懶惰,瑟瓦娜。」
這名老樵夫彷彿是要吐口水的樣子,但他瞥了菲兒一眼,臉上一紅,把口水咽了回去。「蓋琳娜不會救任何人的,殿下,她說她是兩儀師,我卻要說,她只是那個賽萊維的玩物,那個賽萊維絕對不會放她走的。不管怎樣,我知道,如果您自由了,您一定會回來救我們。您不需要發誓。您說過,只要沒有人因此被捉住,您想要這根手杖,現在瑟里爾替您拿到了它,就是這樣。」
菲兒又一次驚訝地發現,自己同時在笑和哭。她太激動了,不得不靠在魯藍的身上。這該死的艾伊爾幽默感!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魯藍一邊說,一邊給菲兒別上第三朵花,「喬拉丁想要帶萊茜爾·奧多文回三絕之地,即使她是一名毀樹者,他相信能說服她做一隻新娘花環,放在他的腳下。」萊茜爾正是被喬拉丁俘虜成為奉義徒的,現在,她鑽進了這名冪拉丁的毯子里,讓他成為自己的保護者;愛瑞拉也讓俘虜她的槍姬眾成為了她的保護者,但菲兒懷疑喬拉丁能否如願。這兩名原先追隨菲兒的女貴族現在只想如同射出的箭一樣離開這裏。「而現在,我也在想,如果我們離開,也許我要帶你和我們一起走。」
菲兒衝進那頂低矮的帳篷時,裏面一片昏暗,沙度人的燈油和蠟燭都很短缺,不能給奉義徒浪費。帳篷里只有雅蓮德在,她只戴著項圈,趴在地毯上,屁股上蓋著一塊散發著草藥氣味的濕布。至少智者們還會把治療用的草藥平等分配給沙度人和奉義徒。雅蓮德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昨天被歸到五個最不討瑟瓦娜喜歡的人之中。和另一些人不同的是,她在受到懲罰的時候表現得很剛強。迪爾曼每次還沒有趴到箱子上的時候,就已經在哭泣了,但她似乎每隔三四天就會被挑出來一次。有過作為女王的經歷並不代表會懂得如何侍奉女王。不過,麥玎也經常會被挑出來,她卻只是一名女僕,雖然不算是很稱職的女僕。菲兒自己只被挑出過一次。
菲兒向周圍看了一眼,以確認是否有人注意他們,至少在這個時候,這裏只有他們。然後她迅速接過手杖,把它放進自己袖子的口袋裡,口袋的深度剛read•99csw•com好能讓它不會掉出來。她終於有了這樣東西,絕對不想失去它。它的手感像是玻璃,摸上去比清晨的冷風還要涼。也許這是一件法器,甚至是件特法器,所以蓋琳娜才想要它。不過,菲兒還是不知道蓋琳娜為什麼不去親手把它偷出來。她的手埋在袖子里,緊緊握住這根手杖。蓋琳娜已經不再是威脅了,現在,那名兩儀師成為她得到拯救的途徑。
直到帳篷里原有的每一名奉義徒身邊都站定了一名新來的奉義徒,菲兒他們才戴上兜帽,提起長袍下襟,開始沿帳篷壁向門口走去。菲兒已經不在乎這樣會把自己的雙腿露出多少了。
「他想要取代我,而我甚至連一點訊息都沒得到。」
這些人中就連婦女也都在奔跑,除了鍛造金屬之外,沙度人很少親自做任何工作,菲兒懷疑他們現在只有在最無聊的時候才會去做些事情。要找到足夠的工作讓這麼多奉義徒去做,這本身就成為了一項工作,瑟瓦娜並不是沙度之中唯一會坐在浴缸里,讓奉義徒為自己搓背的艾伊爾人。智者之中還沒有這麼做的。但的確有不少人在只需要張張口就能驅使奉義徒的時候,已經懶得為了拿一件東西而多走兩步路了。
雅蓮德用雙手捂住臉,無聲地抽泣起來。「我們永遠也逃不掉了。今晚,我又要被鞭打了。我就知道,我每多活一天,就會被抽一天的鞭子。」
菲兒剛講到賽萊維帶著蓋琳娜去見瑟瓦娜的時候,她眼前的一切突然波動起來,身體也泛起了水波一般的漣漪!這不是她的想象。莫萊的藍眼睛已經睜大到了極限,她也感覺到了。沒過多久,包括菲兒在內的整個世界再一次泛起波瀾,而且幅度比上一次更大。菲兒驚駭地站立在原地,鬆開了長袍的下襟。世界第三次開始更加劇烈地波動,當這道波浪掃過身體的時候,菲兒覺得自己彷彿會變成一股微風,就此吹散,或者如同一團薄霧般消弭于無形。
奧凡是一個身材矮壯的男人,他的兒子瑟里爾比他還要高,是一個細瘦的男孩,他們兩個都穿著用帳篷布做成的,勉強能看出是白色的滿是污泥的長袍。瑟里爾是奧凡的長子,剛滿十四歲,但沙度人不相信這麼高的男孩還只有這麼小——他和普通的阿瑪尼西亞成年男人一樣高。菲兒從一開始就打算信任奧凡,他和他的兒子在奉義徒之中幾乎是一個傳奇:他們逃跑了三次,每一次,沙度人都要用更長的時間才把他們捉回來。雖然每次受到的懲罰都更加嚴厲,但從他們向菲兒宣誓效忠那天起,他們就在謀划第四次逃跑了。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回到家人身邊。菲兒從不曾在他們的臉上看到過笑容,但今天,微笑同時出現在奧凡滿面皺紋的臉上和瑟里爾乾瘦的臉上。
「是我的瑟里爾乾的,殿下。」奧凡說。這名老樵夫沙啞的嗓音讓他的聲音幾乎無法分辨。「他當時正路過那裡,看到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就飛快地鑽了進去,然後……給殿下看看,瑟里爾。」
「你一定要小心,菲兒·巴歇爾。」魯藍說著,微笑著俯視她。雅蓮德說他不算很漂亮,但菲兒不這麼認為,那雙藍色的眼睛和那種微笑讓他看上去很有一種美感。「你要做的事非常危險,我也許沒辦法繼續在這裏保護你了。」
賽萊維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瑟瓦娜提及統一各部族的事。「有許多情況讓我們無法在這裏滯留,許多氏族首領每天早晨都會在他們的耐巴哈中按下紅色的圓盤,我也建議你要留心那些智者。」
「我能堅持下去。」雅蓮德說著,抬起頭看著埃拉紋,「如果奧凡拿來的正是我所希望的,那就算是瑟瓦娜繼續懲罰我,我也能堅持下去。」
「你明白的,奧凡,那個蓋琳娜在離開的時候也許沒辦法帶著你和你的兒子。」菲兒說,「她只是承諾帶走我和那些隨我一同被俘虜的人,但我向你承諾,我會想辦法救出你和其他每一個向我立過誓的人。如果可以,我會把這裏的俘虜都救出來,但首先必定會救你們。我以光明和我救贖與重生的希望在此立誓。」該如何去救他們,菲兒能想到的辦法只有向她的父親求援,調動沙戴亞軍隊,但她一定會這樣做的。
「你會不會告訴智者,或者瑟瓦娜?」菲兒為自己平靜的語氣吃了一驚,她覺得自己的胃幾乎要打結了。
「我們就留在這裏,」瑟瓦娜憤怒地說著,將酒杯砸到地毯上,紅色的葡萄酒灑出一大片,「我的話就是部族首領的話,而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
魯藍抓住她的手腕,輕輕地用一隻手掌包住她的整個拳頭。「我只是說如果,菲兒·巴歇爾。」他笑著說。這個男人還在笑!「現在我們還沒有決定。不管怎樣,一個男人不能讓女人覺得他太過急切。」
「你的確已經說了,」賽萊維平靜地表示同意,「綠鹽氏族的首領本督因已經得到了許可進入魯迪恩。他在五天前帶著二十名雅加德斯威離開,有四名智者陪同他作為見證人。」
菲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瑟瓦娜真的想要嫁給亞瑟?如果她以為這樣的計劃能夠得逞,她就真的瘋了,但這隻會讓蓋琳娜對菲兒造成的威脅更大。即使這個艾伊爾女人現在還不知道佩林和亞瑟的關係,蓋琳娜也會告訴她。如果菲兒不能拿到那根被詛咒的手杖,蓋琳娜一定會告訴她的,那樣,瑟瓦娜將絕對不會再讓她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即使她沒有逃走的行動,也會被拷上鎖鏈。
「並非所有人都會逃跑。」賽萊維冷冷地說,「有些濕地人也很擅長槍矛之舞。如果蘭德·亞瑟派遣其他部族來攻打我們呢?在這裏,只要號角沒有在我們耳邊吹響,我們就永遠不會察覺敵人的到來。」她突然也露出微笑,只是她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笑意。「有人說,你的計劃就是被蘭德·亞瑟俘虜,成為他的奉義徒,這樣你就能成為他的妻子,是個有趣的想法,對不對?」
現在的瑟瓦娜幾乎已經沒有艾伊爾人的樣子了,這個早晨,她穿著一條紅色錦緞長袍,袍子的領口幾乎一直開到腰間,露出了她一半的胸脯,不過她的胸前戴著許多翡翠、火滴石、蛋白石和珍珠項鏈,差不多完全遮住了她胸口的肌膚。艾伊爾人不戴戒指,但瑟瓦娜每根手指上都至少有一枚鑲寶石的戒指,九-九-藏-書鑲滿火滴石的厚重金環勒住了她齊腰長的金髮,看上去很像一頂王冠。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不像是一名艾伊爾人。
「你耽擱了。」莫萊一邊靠近一邊說著,眼睛如同藍寶石一般冷硬,「我留下瑞埃勒去聽其他人說什麼,我還在擔心你會被某個喝醉的蠢貨拖進帳篷里。」她向菲兒身邊瞪了一眼,彷彿真的在尋找某個喝醉的傻瓜。
賽萊維喝了一口水,將高腳杯放到身邊的花卉地毯上,用鋼鐵般冷硬的目光盯著瑟瓦娜。「智者們認為,我們向北或向東移動的時機已經失去了,我們可以在這裏的山地中找到易於防守的村莊。即使以這些奉義徒緩慢的速度,我們也只需不到兩個星期就能找到它們。這個地方在任何方向上都無險可守,而我們的搜索隊為了尋找食物,已經不得不走得愈來愈遠了。」
菲兒希望在自己被迫赤|裸著身體度過那個寒冷的夜晚之後,瑟瓦娜會以為她已經被徹底馴化了,在那一晚,是魯藍和她的火盆讓她活了下來。她希望自己並沒有真正被馴化,偽裝得太久,假的也會變成事實。身為俘虜還不到兩個月,但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多少天之前被俘的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穿上白袍似乎已經有一年,甚至更久;有時候,腰間的寬金腰帶和脖子上的金片項圈彷彿已經不再讓她覺得難受,這讓她感到恐懼。她緊緊地抓住希望,她很快就能逃走,必須逃走,不能等到佩林追上他們、試圖營救她的時候。為什麼他還沒有追上來?沙度人盤踞在梅登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他絕不會拋棄她的,她的狼一定會來救她,而她必須在他死在沙度人手中之前逃出去,在她不再需要繼續偽裝之前逃出去。
「說得好。」菲兒溫和地對那個男孩說,「但我立下了誓言,就會履行它。你和你父親……」她的話音消失了,因為埃拉紋正盯著她的背後,並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這個胖女人臉上的微笑完全被恐懼取代了。
菲兒驚訝地張開嘴,更讓她驚訝的是,她竟然一拳砸向魯藍寬闊的胸膛上——奉義徒絕對不能使用暴力,而那個男人竟對她笑了起來。「你……」她更加用力地打他,再打他,「你……你還能說出更可怕的話嗎?你讓我以為你要把我丟給這些沙度人。那麼,你是要幫我逃走?」
「這些沙度人就算不喝酒的時候也都是睜眼瞎子,菲兒·巴歇爾。」魯藍平靜地答道。他掀起菲兒的兜帽,將一朵野花別在她左耳上方的髮絲間。「我們冪拉丁是有眼睛的。」又一朵野花被|插|進菲兒右耳旁的頭髮里。「你最近交了許多朋友,而且你計劃和他們一起逃走,一個大胆的計劃,但非常危險。」
那些新來的奉義徒掀起兜帽,無聲地沿帳篷壁站好。他們一共是九個男人和三個女人,麥玎正在其中。自從賽萊維在她的帳篷中發現麥玎之後,這名頭髮顏色如同陽光一般耀眼的女子就一直面容陰冷如冰。無論賽萊維對她做了什麼,麥玎對此只說過,她要殺死那個艾伊爾女人。有時候,她還會在睡夢中嗚咽。
菲兒望向帳篷的角落,眼前這一幕只會讓人感到痛苦,即使她能夠把那根手杖從賽萊維的帳篷里拿出來,這位兩儀師真的能幫助她逃走嗎?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顯然都已經屈服了。這是一個很可怕的念頭,但對一名囚犯而言,最重要的只能是講求實際。蓋琳娜是否會為了躲避懲罰而出賣她?她的確曾經威脅過,如果菲兒沒能拿到那根手杖的話,就要出賣她,瑟瓦娜一定會對佩林·艾巴亞的妻子很感興趣,而現在的蓋琳娜看上去已經絕望到會為了逃避懲罰做出任何事情。菲兒只能祈禱這個女人可以找到力量堅持下去。當然,菲兒自己也在籌謀逃亡的計劃,以免蓋琳娜無法遵守諾言,在離開的時候帶走她們。如果一切都能像蓋琳娜所說的那樣,那麼一切都會容易得多,每個人的安全都會更有保障,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哦,光明啊,為什麼佩林還沒有追上來?不!她必須集中精神。
耐巴哈可能是「愚人之匣」或者某種非常相近的意思,但賽萊維所指的到底是什麼?貝恩和齊亞得教過菲兒一些艾伊爾人的生活習俗,但從不曾和她說過這件事。麥玎站到了盧莎拉旁邊,一個身材苗條、名叫迪爾曼的凱瑞安貴族站到了菲兒身邊。他很年輕,也很漂亮,只是他一直在緊張地咬著嘴唇。如果他知道了有人向菲兒宣誓效忠的事,菲兒就一定要殺掉他。她相信,這個男人會在第一時間跑到瑟瓦娜那裡去告密。
埃拉紋從帳篷口探進頭來,她是一名身材豐|滿、容貌平凡的女人,菲兒確信她是貴族,只是她從不曾承認這一點。雖然光線昏暗,菲兒還是一眼就看清了她喜悅的表情。她也佩戴著瑟瓦娜的腰帶和項圈。「殿下,奧凡和他的兒子為您帶來了一樣東西。」
「你們給我帶來了什麼?」菲兒一邊問,一邊急匆匆地將腰帶系在腰上,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馬上就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了。
菲兒轉過頭,看見魯藍就站在她的帳篷旁邊。這個艾伊爾人比佩林足足高了兩掌,他的束髮巾環繞在脖子上,黑色的面紗掛在寬闊的胸前,雨水從他的臉上滑落,讓他盤卷的紅色短髮貼到了頭皮上。他在這裏已經多久了?應該不會太久,否則埃拉紋早就注意到他了,這頂小帳篷不可能擋住他魁偉的身軀。奧凡和他的兒子都弓起了肩膀,彷彿打算攻擊這名冪拉丁巨人。這是個非常糟糕的主意,佩林一定會說,去咬貓的老鼠也比他們聰明。
賽萊維舉著杯子,發出一聲冷笑。「瑟瓦娜,庫萊丁才是卡亞肯,我還沒有找到允許他進入魯迪恩的智者,但我會找到的。蘭德·亞瑟是兩儀師製造的傀儡,她們告訴他應該在亞卡戴說些什麼。當他揭開了那些少有人能堅強到完全接受的秘密時,那成為了我們的黑暗之日。你要慶幸,大多數人都相信他在說謊。不過我忘記了,你從不曾去過魯迪恩,而你也曾經相信他的秘密只不過是一堆謊言。」
魯藍從帳篷邊走過來,站到菲兒面前,奇怪的是,他的一隻手裡拿著一小束藍色和黃色的野花。菲兒的手心感覺著袖子里的那根手杖。該把它藏到什麼地方去?一旦賽萊維發現它丟失了,那名智者很可能九_九_藏_書會把整個營地都翻過來。
六名槍姬眾聚在帳篷前面,她們的面紗都垂在胸前,短矛插在背後固定弓匣的皮帶上。貝恩和齊亞得非常鄙視瑟瓦娜命令槍姬眾作為她的侍衛隊的行為,瑟瓦娜自己從不曾是一名槍姬眾,卻無論白天黑夜,都會命令不少於六名槍姬眾守在她的帳篷外面。她們兩個也同樣蔑視那些沙度槍姬眾竟然會服從這樣的命令。無論是部族首領本人,還是他們的代言人,都不可能擁有濕地人貴族那樣的權利。現在這些槍姬眾正飛快地跳動著手指,用手語交談著。菲兒看到她們有幾次提到了卡亞肯,但具體在說著關於卡亞肯的什麼事,以及這個卡亞肯是亞瑟還是庫萊丁,菲兒就不知道了。
「殿下,您一定很想看到那東西。」
「不必這麼小心,我不是賽萊維。我不會只為了高興就揍你。」大概劊子手說話的時候,語氣也不過就這麼冰冷剛硬。莫萊不會為了自己高興而鞭打別人,但菲兒知道,她揮動鞭子的手臂格外有力量。「現在,告訴我瑟瓦娜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水從天上落下來也許是一件奇妙的事,但走在這些水裡實在是不舒服。」
「你戴上花以後非常美,菲兒·巴歇爾,」他喃喃地說著,為菲兒插上另一朵花。「沒有花,你一樣很美。至少現在,你還穿著白袍。」
奉義徒的帳篷在梅登高峻的城牆周圍形成了一個寬大的環形數組,這裏的帳篷種類和外面的艾伊爾人區一樣豐富多彩,不過這裏的帳篷大多很小。菲兒的尖頂帳篷勉強能夠睡兩個人,現在這裏居住著她和另外三個人——雅蓮德、麥玎和一個名叫黛萊恩的凱瑞安女貴族,一個一心逢迎瑟瓦娜的告密者。她的存在讓菲兒面對的問題更加棘手,但除非殺死她,否則這個問題就無法得到解決。而菲兒絕不贊成這樣做,至少黛萊恩現在還沒有成為真正的威脅。不管怎樣,她們只能像一窩狗崽一樣擠在一起睡覺,同時也慶幸能夠在寒冷的夜晚分享彼此的體溫。
「我想要自由。」瑟里爾突然說道,「但如果我們能讓別人逃出去,那麼我們也打敗了他們。」他似乎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很驚訝,臉上立刻泛起深深的紅色。他的父親向他皺了皺眉,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自從賽萊維帶著蓋琳娜走進這頂帳篷時起,菲兒的視線就一直在躲避著這位兩儀師,但聽到她的名字被提起,菲兒還是不由自主地瞥了她一眼。蓋琳娜正筆直地跪在那兩名艾伊爾人身側,她的臉頰上能看到斑駁的黃褐色淤痕,因為是頂著大雨走過來的,她的皮膚上還閃動著雨水的光澤,只是從腳踝以下都是泥濘。她的身上只留下了那副鑲火滴石的金項圈和金腰帶,這讓她顯得比沒穿衣服更加赤|裸。她的頭髮和眉毛只剩下了一點短茬,身上從頭到腳每一根毛髮都被至上力燒掉了。菲兒聽說過這名兩儀師是如何被捆住腳踝,倒吊起來接受第一次鞭打,這個故事在奉義徒之間悄悄流傳已經許多天了。現在,只有屈指可數幾個認得兩儀師光潔無瑕的面容之人,還相信她是一名兩儀師,而這些人大概也和菲兒有著同樣的猜疑——既然她擁有這樣的面孔,也擁有巨蛇戒,為什麼一位兩儀師會任由賽萊維如此虐待?菲兒經常會思考這個問題,卻始終沒有得到過任何答案。她總是告誡自己,兩儀師做事情的理由常常是外人無法理解的,但這種解釋並不能讓她滿意。
菲兒抬起頭,盯著他,雨水已經開始浸入她的頭髮里。「去荒漠嗎?魯藍,我愛我的丈夫,我以前就告訴過你,這從不曾改變過。」
「現在她已經很不像樣了。」瑟瓦娜皺起眉盯著自己的高腳杯,喃喃地說,「就算有那枚戒指,她看上去也不像一位兩儀師。」她又氣惱地搖搖頭。出於菲兒無法理解的某種原因,瑟瓦娜似乎很想讓蓋琳娜在眾人面前維持兩儀師的形象,為此,她甚至在提到蓋琳娜的時候用了敬稱。「為什麼你這麼早就來找我,賽萊維?我甚至還沒有吃早飯。你想喝酒嗎?」
「是的。」菲兒在低矮的帳篷下彎著身子說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莫萊也不知道,我懷疑沒有任何智者會知道,但它並沒有傷害我們。」它當然沒有傷害任何人,當然。「我們的計劃也沒有任何改變……」她打了個哈欠,解開寬金腰帶,丟在毯子上,然後將外袍掀過頭頂,脫下來。
「他要取代的不是你,瑟瓦娜,是庫萊丁。作為庫萊丁的未亡人,你成為了整個部族的代言人,直到一位新的首領走出魯迪恩,但你並不是部族首領。」
奉義徒們開始從帳篷入口處魚貫而入,他們的白色長袍都被雨水打濕,每一名走進來的奉義徒都用雙手將自己的長袍下襟提到膝頭,直到進入帳篷之後才放下來。他們也全都戴著黃金項圈,腰間圍著金腰帶,柔軟的白色蕾絲便鞋在地毯上留下了一片片泥印。等到這些泥印幹掉的時候,他們就必須把每一點泥痕都清除掉,而他們的長袍只要有一個泥點,都難免要遭到一頓鞭打。瑟瓦娜要求她的奉義徒在她身邊的時候必須保持一塵不染。而現在,這個帳篷中的兩個艾伊爾女人對剛走進帳篷的人完全沒有在意。
雅蓮德的精神一定非常低落,看到有人進來,她甚至沒有想遮一遮自己的身體,只是用手肘撐起了身子。不過她至少梳過了自己的長頭髮,如果她連這件事都沒做,菲兒就肯定她一定已經徹底崩潰了。「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殿下?」她問道,聲音中流露出強烈的恐懼。
菲兒嘆了口氣,丟下外袍,跪下去撫摸自己這名臣下的頭髮。君主對臣子的責任絲毫不少於臣子對君主的。「我偶爾也會像你現在這樣害怕。」她輕聲地承認,「但我不會讓恐懼控制我。我會逃走,我們都會逃走。你一定要有勇氣,雅蓮德,我知道你很勇敢,我知道你曾與馬希瑪周旋,並勇敢地堅持了下來。你能夠堅持下去,只要你願意。」
埃拉紋和奧凡總算還有足夠的理智,在行過屈膝禮之後,又憂心忡忡地瞥了魯藍一眼,才轉身離開。瑟里爾卻半抬起手,彷彿要將拳頭舉到額前向菲兒敬禮,幸好他在半途中控制住了自己,然後他就紅著臉,跟著父親跑開了。
「你還打算繼續懲罰蓋琳娜到什麼時候https://read.99csw.com,賽萊維?」瑟瓦娜一邊問,一邊緊皺雙眉盯著那名兩儀師。賽萊維正盤腿坐在她面前的一個藍色流蘇軟墊上,腰挺得筆直,面容嚴峻。「昨晚她為我準備的洗澡水太熱了,但她身上的鞭痕太多,我只能命令抽打她的足底,因為還要讓她能夠走路,所以這樣的懲罰效果並不是太好。」
對於賽萊維的反應,菲兒猜得完全沒錯,還沒到中午,所有奉義徒都被趕到一片開闊地上,被勒令剝光了衣服。菲兒儘力用手遮住身體,和其他帶著瑟瓦娜的腰帶和項圈的女人擠在一起,希望能為自己保留一點尊嚴——她們在脫衣服的同時又被命令戴上這兩樣東西。沙度人搜查著每一頂奉義徒帳篷,將裏面的一切東西都扔到了泥地里。菲兒只能想著那根被藏在城裡的手杖,在暗中祈禱。希望和危險,根本沒辦法將它們分開。
雨滴打在帳篷上的聲音持續了一整夜,終於開始變小了,這時,菲兒正走到瑟瓦娜的椅子旁邊,這是一把布滿了鎏金雕花的王座,被擺放在帳篷正中的多層艷色地毯上。菲兒小心地低垂著眼皮,竭力避免冒犯瑟瓦娜。春天驟然而至,帳篷里的銅火盆已經熄滅,清晨的空氣中卻還帶著一絲寒意。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雙手捧起繩紋銀托盤。那個艾伊爾女人拿起托盤中的黃金高腳杯,吮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自始至終沒有瞥菲兒一眼。但菲兒還是又行了一個深屈膝禮,才向後退去,將銀托盤放在一隻藍色的箍銅箱子上,那隻箱子上還有一隻高頸銀酒壺和另外三隻高腳杯。放穩托盤之後,她返回自己的位置上,和另外十一名奉義徒一起,沿紅色絲綢的帳篷壁站在帶有反光鏡的立燈之間。這是一頂高大寬敞的帳篷,而不是瑟瓦娜原先那頂艾伊爾人的矮帳篷。
「沒有人找我的麻煩,智者。」菲兒立刻說道。過去幾個星期里,的確有人妄圖對她非禮。其中有些喝醉了,有些並沒有喝醉,但魯藍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有兩次,這名高大的冪拉丁為了救她不得不進行流血的戰鬥,並在其中一次戰鬥中殺了那個惹是生非的沙度。菲兒當時以為自己肯定闖了大禍,不過智者們最終判決那是一場公平的決鬥。魯藍後來告訴她,沒有人在判決過程中提到過她的名字。儘管貝恩和齊亞得一直堅稱這種侵害奉義徒的行為違背了艾伊爾的一切傳統,但沙度持續不斷的暴行已經成為這裏女性奉義徒們必須承受的一種危險。菲兒相信,雅蓮德已經被侵害過一次了。那以後,雅蓮德和麥玎的身邊也都出現了冪拉丁的身影。魯藍不承認是他請求自己的同伴保護她們,他說他們只是覺得無聊,想找些事情做。「很抱歉我遲到了。」
菲兒和另外六女五男在剛剛過去的一整個晚上都站在瑟瓦娜的床邊伺候,而那張床上鋪了兩層厚羽毛墊。這個世界上有哪個統治者會在睡覺的時候讓十二名僕人在身邊服侍?菲兒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哈欠,在瑟瓦娜身邊,許多事情都會招致懲罰,打哈欠必然會是其中之一。奉義徒應該柔順,努力令主人高興,這個要求對她們來說似乎意味著無條件的服從,溫馴到最極限的程度。貝恩和齊亞得本是剛烈無比的女子,卻似乎很容易就適應了這樣的身份,這對菲兒來說卻沒那麼容易。在她因為私藏刀具而被剝光衣服,全身被綁縛得如同鐵迷鎖之後,她又因為「冒犯」瑟瓦娜而被鞭打了九次。現在,她最新的鞭傷還沒有完全愈合,她絕不打算再因為不小心而遭受鞭打了。
當她轉身離開那頂高大的紅色帳篷時,打了一個幾乎讓下巴脫臼的哈欠,她非常想念自己的毯子和幾個小時的睡眠。到了下午,她還會有更多的活兒要干,只是現在她還不知道那都會是什麼樣的工作。如果瑟瓦娜能安排好該由誰去做什麼事,菲兒所面對的問題會簡單得多,但那個艾伊爾女人總是會隨機指派其他人去完成任何一種工作,而且總是在最後一分鐘才做好決定。這讓菲兒無論要做怎樣的計劃都非常困難,更不要說逃走了。
莫萊碰了碰自己的手臂,看上去稍有些驚訝,似乎她以為自己的指尖會從手臂中穿過去。「我……不知道。」她緩緩地說。然後,她晃晃頭,又說道:「去做你的事吧,女孩。」說完,她就提起裙擺,以接近於小跑的步伐向菲兒身後走去,一路上濺起了許多泥水。
就在菲兒馬上要走到緊靠梅登灰石城牆的奉義徒營區時,她看到一名智者向她大步走來。為了遮擋雨滴,這名智者將深褐色的披巾裹在頭上。菲兒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稍稍彎了一下膝蓋。智者莫萊的個子比菲兒要矮一些,她不像賽萊維那麼可怕,不過這個面色陰沉的女人絕對不是什麼溫和的角色。在面對一個比她高的女人時,她的一副薄嘴唇往往會綳得更緊。菲兒本以為她在知道自己的白崖氏族即將到來之後,心情會好一些,不過這個好消息似乎沒有對這名智者產生什麼影響。
瑟瓦娜則絲毫不覺得有趣,她的眼睛閃著光,向前傾過身子,整個胸部都從長袍敞開的領口中露了出來。「是誰說的,誰?」賽萊維拿起高腳杯,又喝了一口水。意識到這名智者不會給她答案,瑟瓦娜靠回到椅子里,整理好她的長袍,她的眼睛依舊如同拋光的翡翠一樣閃爍不定,言辭則如同她的目光一樣嚴厲:「我會和蘭德·亞瑟結婚,賽萊維。我曾差一點就得到他,而你和其他智者卻辜負了我。我會和他結婚,統一各部族,征服全部濕地!」
她劇烈地喘息著,等待著第四道波浪掃過。她知道,這次波浪將徹底摧毀她和身邊的一切,但波浪沒有再出現。她的肌肉鬆弛下來,肺里的全部空氣都在長吁中被呼出體外。「剛才發生了什麼,智者?這是怎麼回事?」
菲兒的呼吸停止了。真的會是它?那就實在是太好了,好的讓她不敢去想。
「去干你們的活吧,奧凡。」她立刻說道,「你也是,埃拉紋,趕快去吧。」
菲兒抓起腰帶,如果在帳篷外被別人看到她沒有佩戴腰帶和項圈,那她要受到的嚴厲懲罰將不亞於逃跑被捉住。隨後,她便快步跑出帳篷。剛才的小雨又削弱成一片雨霧,但菲兒還是戴上了兜帽,畢竟雨水是冰冷的。
瑟瓦娜的綠眼睛和賽萊維對視著,眨也不眨,菲兒懷疑自己
read.99csw.com可不敢這麼做。其他智者避開瑟瓦娜私自舉行會議總讓瑟瓦娜氣惱不已,而她往往會將這股怒火發泄在奉義徒身上。但她現在只是微笑著,吮了一口葡萄酒,然後才像是對某個不太聰明的人解釋一個複雜的問題那樣,用耐心的語氣說道:「這裡有肥沃的土壤適於耕種,我們還得到了他們的種子,可以補充我們的種子儲備。誰能知道那些山裡的土地是什麼樣子?我們的搜索隊還帶回了牛羊牲畜。這裏也有優良的牧場,你知道山裡會有什麼樣的牧場嗎,賽萊維?在這裏,我們擁有任何部族都不曾擁有過的大量清水,你又是否知道山地里有沒有水源?至於說防衛,有誰會攻擊我們?那些濕地人見到我們的槍矛就會立刻逃走。」瑟瓦娜的帳篷周圍環繞著各式各樣的帳篷:低矮的深褐色艾伊爾帳篷,尖頂帳篷,有直立護壁的帳篷……帳篷所能有的各種樣式、尺寸和色彩在這裏都能看到,它們之間穿插著許多小路,現在這些道路都已經變成了泥漿的河流。因為缺乏帳篷,沙度人一路搶來了他們能夠找到的每一頂濕地帳篷。現在已經有十四個氏族龜縮在梅登周圍,居住在這裏的包括十萬名沙度人和數量相當的奉義徒。有傳聞說,莫拉伊和白崖兩個氏族也會在數日之內到達此地。除了那些在泥水中和小狗嬉戲的孩子們以外,從菲兒眼前經過的大部分人都穿著沾有污泥的白袍,扛著籃子或者沉重的麻袋。
盧莎拉是一名體態豐|滿的阿拉多曼女子,她迅速地用銀水罐斟滿了一隻高腳杯。瑟瓦娜似乎覺得那些智者對於飲水的堅持很有趣,她也一直在身邊為她們準備著清水,當然,如果不這樣做,那顯然是對智者們的冒犯。即使是瑟瓦娜也會竭力避免這種衝突。這名古銅色皮膚的阿拉多曼人曾經是一名商人,形貌已近中年,但她齊肩黑髮中的幾根白絲絕對不足以讓她免於勞役,她擁有令人炫目的美貌。瑟瓦娜對於金錢、權力和美人都有著無比的貪婪,無論是誰那裡有漂亮的奉義徒,都會被她直接收入帳下。現在沙度人有很多奉義徒,所以沒有人會因為一個奉義徒被奪走而抱怨什麼。盧莎拉優雅地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彎下身,將放水杯的托盤捧到坐在墊子上的賽萊維面前。一切都恰如其分,但在她走回原位、靠帳篷壁站好的時候,向菲兒露出了一個微笑,更糟糕的是,這是一個頗有陰謀意味的微笑。
當然,菲兒不可能一直站在這裏觀察她們聊天的內容,她也不一定真的能夠看懂。現在其他奉義徒已經沿著泥濘的街道快步跑開了,槍姬眾會對她產生懷疑,也可能會鞭打她,更糟糕的是,她們會用她的鞋帶作鞭子,她曾經被一些槍姬眾這樣狠狠地教訓過,只是因為她「眼神不敬」。菲兒不打算再被這樣教訓一次,特別是這很可能意味著她又要被當眾剝光衣服。作為瑟瓦娜的奉義徒不會讓她得到任何保護,任何沙度人都能隨意教訓一名他們認為行為不當的奉義徒,即使是沙度的小孩子也可以,只要這個小孩子被指派監視你完成某項雜役。另外,這場冷雨儘管已經很小了,卻還是在迅速地浸濕菲兒的羊毛長袍。菲兒的帳篷距離這裏不遠,只有不到四分之一里的路程,但她在路上很可能還會因為某個沙度人的命令而不得不停下來。
賽萊維幾乎像大多數艾伊爾男人一樣高,她調整著自己的深褐色披巾,引得她手臂上的黃金和象牙手鐲發出一連串輕微的撞擊聲。她的一雙藍眼睛也在看著蓋琳娜,就像鷹看著一隻老鼠。她的項鏈同樣只有黃金和象牙的,和瑟瓦娜的首飾相比,顯得簡樸了許多,深褐色羊毛裙和白色亞葛外衫也一樣簡樸至極。對於帳篷里的這兩個艾伊爾女人,菲兒害怕賽萊維遠甚於瑟瓦娜,瑟瓦娜也許會因為她打個踉蹌而懲罰她,賽萊維卻可能毫無理由地殺死她,把她碾成粉末。如果菲兒在逃跑時失敗,她肯定會死在賽萊維手裡。「只要她的臉上還有任何一點瘀傷,她身上的傷痕就不能消失。我已經留出了她前面的部位,這樣,她就可以因為犯下錯誤而受罰了。」蓋琳娜開始顫抖,淚水無聲地從她的臉頰上一顆顆滑落。
菲兒決定,就算魯藍走了,她也能找到辦法對付眼前的問題,她必須找到辦法。「那我又做了什麼危險的事?」她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一些,但是很難。光明啊,沒有了魯藍,她會遭遇什麼?
菲兒壓抑住一聲嘆息,她最近受到的一次鞭刑就是因為在錯誤的時刻嘆了口氣。盧莎拉是過去兩個星期中發誓向她效忠的人之一,在接受了埃拉紋之後,菲兒開始盡量謹慎地選擇追隨者。但拒絕要向你效忠的人就意味著可能導致一個告密者的出現,所以現在菲兒已經有了太多的同伴,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她無法完全信任的。她大致能相信盧莎拉,至少相信盧莎拉不會有意出賣她,但這個女人似乎把她們的逃亡計劃看成了一場小孩子的遊戲,就算她們失敗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看樣子,她原先對待自己的生意也是這種態度,有時候盈利,有時候虧損,但終究不會有太大的損失。但如果她們這次失敗了,菲兒絕對沒有機會重來,無論雅蓮德、麥玎還是盧莎拉,都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瑟瓦娜的奉義徒中,那些曾經逃跑的人在沒有侍奉她或做工的時候,都會被鐵鏈銬住。
賽萊維的話似乎對瑟瓦娜造成了不小的衝擊。「為什麼你會在意是誰允許了庫萊丁?這沒什麼關係。」她揮動著手,彷彿要趕走一隻蒼蠅。看到賽萊維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她又說道:「庫萊丁已經死了。蘭德·亞瑟有那個標記,無論他是怎樣弄到的。我會和他結婚,然後我就能夠利用他。我親眼看到兩儀師像對待嬰兒一樣處置他,如果兩儀師能控制他,我也能。只要有你的一點幫助,你會幫助我的。你也同意,無論採取何種手段,各部族必須得到統一,你為此曾經採用過非常手段。」菲兒覺得她這句話里有一點威脅的意味。「只要我成功,我們沙度就將一躍而成為諸部族中最強大的。」
瑟里爾害羞地將手伸進寬大的袖子里——這種袍子通常都會在袖子里縫有口袋——從裏面抽出一根光滑的白色手杖。那根手杖有一尺長,差不多和菲兒的手腕一樣粗,很像是用象牙雕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