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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長棍和利刃

第六章 長棍和利刃

盧卡似乎在考慮麥特的提議,他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但又很快搖頭,做作地裝出一副苦相,攤開雙手。「但那樣不會很奇怪嗎?一個從不停下來進行演出的旅行馬戲團?這一定會引起懷疑的。我有了保護狀,女大君會保護我,但你肯定還是不想引起霄辰人的注意吧?對你來說,現在這樣才更安全。」這傢伙所想的當然不是該死的麥特·考索恩的安全,他想的是他的馬戲團替他掙的錢需要比麥特能給他的更多,而且,這還能讓他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就像他馬戲團里的那些演員一樣——這對他來說幾乎就像黃金一樣寶貴。馬戲團里有一些人總是會談論等他們退休之後要去做什麼,但盧卡從不曾說過這樣的話,他會一直帶領馬戲團去世界各地演出,即使是死也要死在表演場上。而且,如果他能做到,他一定會把自己死去的那場演出安排成歷史上最盛大的一場。
安南太太不在車廂里,不過這裏還是顯得相當擁擠。車廂中央的窄桌子已經從車頂上放了下來,被四根繩子吊住,桌面上放著各種形式的食碟,裏面盛著麵包、橄欖和乳酪,而其中最顯眼的還是盧卡幾隻白銀高酒罐中的一隻。以及一隻紅色條紋矮壺和裝飾花卉圖案的杯子。在圖昂的頭頂上,密實的黑色捲髮已經長出一個月了,她坐在桌子另外一端的馬車小凳上。賽露西婭坐在她身側緊貼車廂壁的床上,諾奧和奧佛爾坐在另一張,都用臂肘撐著桌面。今天,賽露西婭的頭上裹著一塊花卉頭巾,身穿深藍色的艾博達長裙,讓她豐|滿的胸部裸|露出很大一片,圖昂則穿著一條布滿了細密褶紋的紅色長裙。光明啊,製作這條長裙的紅絲緞還是他昨天剛剛買給她的!她是怎麼說服馬戲團的裁縫,讓她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就做好這件衣服?麥特相信,這種做工的衣服通常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做好的。他懷疑圖昂向那些裁縫提出的條件可能和他的金幣有關,當然,如果你為女人買了綢緞,你就必須做好再付一筆制衣費用的準備。當麥特還是個男孩,還從不曾想過自己能買得起絲綢的時候就聽過這種說法,但這的確是光明一般的事實。
「更離奇的是,」諾奧又開始講他的故事了,「在那些阿亞德村子里,你能看到各種年紀的女人,卻從來都看不見超過二十歲很多的男人,一個都沒有。」奧佛爾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這個男孩相信諾奧講得每一個故事,無論諾奧把那些艾伊爾荒漠另一邊的國家描述得多麼稀奇古怪,他都毫不懷疑地照單全收。
「厄運?我可從不曾聽說過,大人。你出什麼價?」
車廂門猛然被打開,澤凌探進頭來,這名提爾捕賊人的紅色圓錐小帽像往常一樣被他歪戴在頭上,但他黝黑的面孔上充滿了憂慮。「霄辰士兵到了大路對面,我要去找瑟拉,如果她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被嚇壞的。」然後,他就退了出去,甚至連車廂門都沒有關上。
「他是個傻瓜。」諾奧搶在麥特和奧佛爾前面陰沉著臉說,絲毫不在意奧佛爾驚訝的表情。「他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亂跑,卻丟下了自己心愛的妻子,甚至當她因為熱病去世時,他都沒有能握住她的手。他讓自己成為了一件工具,任由……」諾奧的眼神突然變得一片空白,他盯著麥特身後某個遙遠的地方,揉搓著額角,彷彿在努力回憶某些事情。
圖昂站起身,伸手按住諾奧的手臂,她眼睛里冰冷的神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慰藉。她的腰間系著一條深黃色的鞣皮寬腰帶,更加突出她纖柔的曲線,這當然也是要用他的金幣換來的。好吧,錢對於他來說總是很容易搞到的,如果不被她花掉,也很可能會被他扔在另外某個女人身上。「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卡靈先生。」她對每個人都會稱呼他們的姓,只有麥特·考索恩除外!
麥特想到自己還沒有吃早飯,便走到一個賣肉餅的小販面前。那個小販將托盤用皮帶掛在脖子上,撐在身前,正賣力地吆喝著:「肉餅,用的可是阿特拉最好的牛肉!」麥特權且相信了她的話,按照她提的價錢付給她如數的銅板。在祖拉多附近的農場上,麥特看到的只有綿羊和山羊,沒有一頭牛。不過,對於城鎮街道上出售的餡餅盤根問底並不是什麼好習慣,附近的農場里還是可能有牛的,可能的。不管怎樣,麥特手裡的餡餅味道很不錯,而且讓他驚奇的是,它竟然還是熱的。麥特嚼著餡餅,沿著擁擠的街道繼續前行,一邊用手抹去流到下巴上的肉汁。
四處行走的死人肯定不是什麼好兆頭,這很可能與末日戰爭和蘭德有關。盤旋的色彩出現在他的腦海里,片刻之間,他的意識中出現了蘭德和明。他們站在一張大床旁邊,正在接吻。麥特踉蹌一下,幾乎栽倒在地。那兩個人全都是一|絲|不|掛!他在想到蘭德的時候真應該小心一點……色彩再度盤旋,凝結成影像。他又打了個踉蹌——現在他看到了比親嘴更糟糕的事情。一定要非常小心才行,光明啊!
「昨天排在門口的隊伍長得簡直是前所未有。」盧卡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打著手勢。他們正在盧卡豪華的大馬車裡,太陽剛剛從地平線露頭沒多久。昨天,麥特殺死了李娜。高大的盧卡正坐在他的窄桌旁那把鍍金的椅子里,這是一張真正的桌子,桌子下面還放著為客人準備的凳子;其他馬車裡往往只用繩子從車頂棚上弔下一塊木板充作桌子,人們都只能坐在固定在車廂側壁的床上吃飯。盧卡還沒有穿上他那種招搖過市的外衣,但他用大幅度的手勢彌補了這一點,他的妻子蕾特勒正用車廂角落裡一隻磚砌的鐵頂火爐烹煮早餐麥片粥。這個沒有窗戶的車廂里充滿了一股刺鼻的辣椒味。這個容貌剛硬的女人無論做什麼食物都會放很多辣椒,以至於所有經過她手的食物都沒辦法入口了——至少在麥特看來是這樣。不過盧卡每次都能狼吞虎咽地把蕾特勒放在他面前的一切吃乾淨,就好像那是什麼珍饈美味一九-九-藏-書樣,他一定有一條皮革般的舌頭。「今天的人數肯定會是昨天的兩倍,人們只來一次不可能看遍所有的東西,而且這裏的人完全能付得起看兩次的錢。我們已經在這裡有了口碑,考索恩,有了口碑!而且亞柳妲的煙火也能吸引許許多多人前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時軸,一切都在圍著我打轉,我的觀眾無以計數,而且正變得愈來愈多。我還有了女大君的保護狀。」盧卡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臉上顯露出一點困窘的表情,似乎他剛剛想起,麥特的名字也在那張保護狀上,並被標明不在女大君的保護之列。
「我盡量記住,寶貝兒。」他露出自己最燦爛的微笑,坐到了賽露西婭旁邊,並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身子的另一邊。他們兩個之間隔著皺起的毯子,彼此的距離至少還有一尺遠,不過看來還是很像麥特正緊貼著賽露西婭的大腿。這個女人有一雙藍色的眼睛,但她赤灼的目光讓麥特覺得自己的衣服都要被烤焦了。「希望奧佛爾的杯子里水比葡萄酒要多。」
「這位有兩個名字的人物到底是誰?」圖昂問,「只有偉大的人才會有超過一個的名字,聽你們的口氣,似乎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他。」
一隻生得如同縮小的山貓一樣、全身灰色條紋的瘦貓從馬廄里走出來,坐到費爾尼的腳旁,開始舔自己肩上一道流血的傷口。「從沒見過像今年這麼發瘋的老鼠。」這名馬廄主皺起眉頭看著那隻貓,嘟囔著,「它們愈來愈不怕貓了,我還要再買一隻貓才行,或者再買兩隻。」然後他才回過神來,對麥特說:「大人覺得這兩匹不合適嗎?要不要再看看我最好的這匹馬?」
一般的馬廄里總會準備一到三匹待售的馬,如果價格合適,也能從那裡買到本不準備出售的馬,至少在霄辰人的管制開始之前是這樣。幸運的是,霄辰人剛剛到達這裏。麥特從一座馬廄逛到另一座,察看著裏面的棗紅馬、雜色馬、藍斑馬、花斑馬、褐色馬、栗色馬、黑馬、白馬、灰馬和斑紋馬,他找的都是母馬和騸馬,牡馬不是他的目標,他找到的也並非都是胸窄脛長的劣馬,不過都不符合他的標準。直到在一家招牌是「十二鹽井」的高大石牆旅店和一間地毯作坊之間,看見一座小馬廄,他才走了進去。
「沒錯,費爾尼師傅,十克朗太貴了,尤其是對一匹花斑馬而言。你也知道,有人說花斑馬會帶來厄運,我當然不太相信這個,否則我就根本不會買這匹馬了。」
「簡·法斯崔德是一位偉人。」奧佛爾激動地說,小手握成了拳頭,彷彿要為了守護他的英雄而戰鬥。「他與獸魔人和魔達奧作戰,他冒過的險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多!比麥特還要多!在克芬·葛馬蘭投向暗影,出賣了馬吉爾之後,是他抓住了葛馬蘭!」
他本以為地毯作坊發出的噪音會讓這裏的馬感到不安,不過它們都很平靜,顯然已經適應了這種噪音。這間馬廄的縱深比他預想的要大,每間馬舍門前掛在高立柱上的油燈灑下的光亮能讓麥特清楚地看到這些馬匹。空氣中瀰漫著從上方閣樓里傳來的灰塵、乾草和燕麥氣息,以及馬糞味,不過沒有陳年馬糞味。三個男人正用鐵鍬清理畜欄中的馬糞,看來馬廄主人很注意這裏的清潔,這樣能降低馬匹得病的可能。在麥特之前去過的一些馬廄里,他一走出來都會深深地吸一口氣。
這家店鋪的老闆從店裡走了出來,她是個面容光鮮的女人,長裙在胸部下面的位置上綉著毛色光亮的鳥雀,當她開始對著麥特誇讚她的武器多麼優秀的時候,麥特只問:「這根黑棍子多少錢,太太?」
麥特將新買到的馬藏進馬欄的馬群中,實際上,利刃是不可能真正被藏起來的,但一群馬中的一匹馬至少不會那麼惹人注目,而現在還不到使用它的時機。麥特將那根弓背留在他與艾格寧和多蒙同住的馬車裡,不過他沒有在馬車裡見到他們兩個,然後,他就向圖昂居住的那輛紫色舊馬車走去,現在那輛馬車就停在距離盧卡的馬車不遠的地方,但麥特寧願它還在那些運貨馬車旁邊。馬戲團里還只有盧卡和他的妻子知道圖昂是霄辰女大君,而不是打算向艾格寧那個虛構的丈夫告發她和麥特的私情的女僕。但已經有不少馬戲團的人開始懷疑,為什麼麥特用在圖昂身上的時間比待在艾格寧身邊的時間還要長——他們懷疑,且對此很不以為然。這些人對於愛情都抱著一種詭異的保守態度,就連那些體操演員也不例外。帶著一個殘酷領主的妻子逃走是浪漫的,但和那位女士的僕人談情說愛就是卑鄙的行徑。現在圖昂馬車所在的位置本應該屬於馬戲團里資歷最老、最有價值的演員,這隻會給麥特惹來更多閑話。
「注意禮貌,玩具。」圖昂悠緩的聲音如同蜂蜜滑出瓷盤,當然,是硬得扎手的蜂蜜。在麥特面前,除了下棋以外,圖昂的表情和語氣通常都如同宣判死刑的法官一樣冰冷。「你敲門之後,要得到許可才能進來,只有我的財產和僕人才不需要我的許可就能走進來,當然,他們也不需要敲門。除此之外,你的外衣還有油漬,你應當保持自身的整潔。」聽到麥特遭受訓誡,奧佛爾的笑容消失了。諾奧用彎曲的手指撫了一下長頭髮,嘆了口氣,目光只是盯在面前的綠色碟子上,彷彿是要在那些橄欖中找出翡翠一樣。
「明白了。」圖昂喃喃地說著,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她右手的手指彷彿無聊一樣晃了晃,賽露西婭立刻從床邊站起身,走到一座壁櫥前面,同時越過圖昂的頭頂瞪著他。「很好,」過了一會兒,圖昂說道,「看看誰能贏得這場遊戲吧,這一定很有趣。」
麥特刻意讓自己的下巴垂下去。「我知道霄辰人讓馬價抬高了不少,但這價錢也太不像話了!」
「寶貝兒。既然你對我用昵稱,我想我也應該為你取一個,寶貝兒。」他覺得賽露西婭的眼睛就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圖昂的馬車外面並沒有紅臂隊守衛,現在麥九-九-藏-書特已經不需要安排這種監守措施了。他跑上車廂後面的幾級台階,敲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畢竟這輛馬車的租金是他來支付的,而且車廂里的女人這時候也不可能還沒穿上衣服。如果她們不想讓外人進來,大可以插上門閂。
奧佛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的臉陰沉了下來。如果諾奧因此讓這個男孩遠離了他喜愛的書籍,那麥特一定要責怪這個老頭了。閱讀很重要——麥特自己也會讀書的,真的,他有時候真的會讀書。不管怎樣,他總是會確保奧佛爾一直都能讀到他喜愛的書。
麥特總是希望能安靜地坐在某個地方,等待腦袋裡的骰子停下來——某個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的地方。而且他也很喜歡看看那些雜技女演員,她們之中一些人的穿著就像那些體操演員一樣有誘惑力,但他還是向半里以外的祖拉多走了過去,並小心地觀察著寬闊的夯土大路上的每一個人。他希望能在那個小鎮上買到一樣東西。
無論圖昂的語氣有多麼嚴厲,麥特還是很喜歡看到這個將成為他妻子的黑皮膚小女人,實際上,她應該已經是他的半個妻子了。光明啊,現在她只要說出三句話,這件事就再也無可挽回了!讓光明燒了他吧,但這個女人真的很漂亮。他曾經誤以為她還只是個孩子,這都是因為她實在太瘦小了,而且那時她的面孔一直被遮在面紗後面。沒有了面紗的遮擋,麥特能清楚地看到這張女人才會有的心形臉蛋。她的大眼睛如同一對黑色的深潭,足以讓一個男人在其中遊盪一生。她罕有一現的微笑也許很神秘,也許充滿了惡意,卻讓麥特不由自主地喜歡。麥特很想看到她笑,至少在她取笑的對象不是自己的時候。確實,她的身材比起麥特中意的類型要瘦一點,不過,如果能在賽露西婭不在的時候用手摟住她的腰,那種感覺一定會很不錯;最好能再說服她,讓他能吻一吻那雙豐|滿的嘴唇。光明啊,有時候他做夢都在干這件事!他不介意她像他的老婆一樣對他呼來喝去,幾乎全不在意,但如果衣服上的一點油漬真的那麼可怕,那就讓光明燒死他好了。他接納的兩名僕人——羅平和尼瑞姆一直在為誰該清潔他的外衣而爭鬥不休,如果他不說明誰該來完成這個任務,他們可能真的會打起來。但他當然不會為一塊油漬和她糾纏不休,女人最喜歡的事莫過於看到你抵抗她們咄咄逼人的攻勢,而一旦你這樣做,她就贏了。
那匹黑白雜花馬被拴在它的馬舍外面,馬夫正在往馬舍里放上新鮮乾草。它綳直了四條腿,耳朵朝前豎著,顯得相當警戒。它大約有十五掌高,前腿很長,胸口很寬,說明它的耐久力很好,而且它的腿部比例恰如其分,脛骨短,蹄后球結的角度也很好,肩部呈現完美的坡度,臀部和肩隆完全齊平,整體線條像果仁一樣優美,甚至更好。不僅如此,它還屬於麥特只有耳聞、卻從未親眼見過的一個血統——利刃,來自阿拉多曼的一個品種,除它們之外,沒有任何馬種的毛色能如此黑白分明,而且黑白色之間的分界如同利刃劃過一樣筆直,這也是它們得名的原因。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就像那根紫衫木一樣令人迷惑不解,麥特從不曾聽說過阿拉多曼人會將利刃出售給外國人。他的目光只是在那匹利刃的身上一掃而過,卻停留在其他馬的身上。他腦子裡的骰子是不是慢下來了?不,這隻是他的想象而已,麥特相信,它們轉得就像在盧卡馬車裡的時候一樣快。
一個頭頂只剩下一縷灰發的瘦削男人走了過來,他將雙手握在一起,鞠了個躬,用粗啞的語氣做了自我介紹:「我是托克·費爾尼,大人。」看到麥特肩頭扛著的弓背,他的眼睛里露出狐疑的神色。穿絲綢外衣、戴黃金璽戒的人可不會親手拿著這種東西。「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大人想要租一匹馬嗎?還是買一匹?」他穿著一件可能曾經是白色的襯衫,外罩一件在肩頭處綉著幾朵亮色小花的馬甲。麥特盡量不去看那些花朵刺繡。這個傢伙的腰帶上也有一把彎匕首,堅韌如皮革般的麵皮上有兩道長長的白色傷疤——兩道很有些年頭的傷疤,他的身上並沒有新近打鬥的痕迹。
賽露西婭坐回床邊,將一隻有缺口的杯子放到麥特面前,再加上一個放了半條焦皮麵包、六顆形狀各異的腌橄欖和三種乾酪的藍釉盤子。這讓麥特的精神又振作起來,他一直希望能得到這些,卻對此並沒有很大信心,一旦女人願意餵養你,那麼她就很難再阻止你把腳放到她的桌子下面了。
那匹利刃的步態很漂亮,但麥特還是對它進行了仔細的檢查。它的牙齒表明費爾尼在說到它的年齡時沒有撒謊。只有傻瓜才會對馬的年齡撒謊,但令人驚訝的是,有許多賣馬的人竟然都以為買馬的人會愚蠢到相信這種謊言。當麥特撫摸它的鼻子、察看它的眼睛時,它的耳朵立刻向前支起,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眼眶裡沒有任何分泌物。麥特摸過它的四條腿,沒有找到任何發熱或腫脹的地方,它全身也沒有任何損傷、潰瘍和疥癬。麥特能輕鬆地將拳頭放進它的肋骨和腿骨之間。這說明它奔跑起來步幅很大。它的肋骨末端和臀部之間則幾乎無法插|進麥特平伸的手掌,它一定很強韌,不容易在疾奔時拉傷肌腱。
費爾尼揚起頭,發出一陣大笑,然後,他們開始正式地討價還價。最後,麥特拿出五個金克朗和四個金馬克,再加上三個銀克朗,全部是艾博達貨幣。麥特床下的箱子里裝著來自許多國家的錢幣,但使用外國貨幣經常意味著要先去找一個銀行家或者錢幣兌換商稱量貨幣的重量,估算它們的價值。這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麥特很可能還要掏更多的錢,甚至可能真的是十個金克朗。錢幣兌換商的戥子總是會讓出錢的人吃些虧。麥特沒有想到能砍下這麼多價錢,但看費爾尼最終露出的笑容,他肯定也是沒想到能把這匹馬賣出這樣的高價。這是馬匹交易中最九*九*藏*書好的結果,雙方都認為自己佔了便宜。不管有沒有那些該死的骰子,今天運氣一開始很不錯,不過麥特可不會奢望這種好光景能一直持續下去。
實際上,麥特很猶豫自己是否應該在腦袋裡仍然有骰子轟然旋轉的時候去找圖昂,它們經常會在圖昂出現的時候戛然而止,而每次這種情況出現的時候,麥特都完全不知道是為什麼,至少是不確切地知道。想到他第一次和圖昂見面時,旋轉的骰子停下來時的感覺,麥特腦後的毛髮都禁不住要立了起來。在對付女人的時候,你永遠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在對付圖昂的時候,麥特要冒的風險更是平時的十倍,而且往往只能在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麼後果。麥特時常覺得奇怪,自己的好運為什麼從不曾在女人面前發揮過作用,女人們就像所有不作弊的骰子一樣無法預測。
他很小心地不要撞到任何人,阿特拉人的脾氣都不太好。在這個小鎮上,人們的地位高低很好區分,只需要看一眼他們衣服上的繡花多寡就知道了,比辨別布料是羊毛還是絲綢要容易得多。這裏富有的女人都會用華麗的梳子將透明面紗固定在她們緊緊盤卷的髮辮上,用以遮住她們橄欖膚色的面孔。而無論男女,無論鹽商還是小販,都會在腰間插一把彎曲的長匕首,並不時撫弄一下匕首柄,彷彿想要找人打上一架似的。麥特一直在竭力避免爭鬥,不過他的運氣在這方面很少令他滿意,時軸在這件事上似乎也總是和他搗亂,他腦袋裡的骰子卻從不曾因為一場戰鬥的爆發而停止過。不管怎樣,他絕對不希望現在這條街上會因為他而爆發一場騷亂,這對他今天要做的事情當然不會有任何幫助。骰子會在什麼時候停下來,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他也不想對此做什麼嘗試。他痛恨冒險,當然,賭博時除外,為了讓骰子停下來而冒險就更不值得了。
該死的!這樣想要講價就難多了。「是嘛,是嘛。」麥特喃喃地說著,將弓背拄在地上,撐住身體。他的屁股已經很少會像前一段時間那麼疼了,不過他剛剛走了不少路,所以那裡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好吧,是他開始了這場遊戲。馬匹買賣有它自己的規矩,打破這些規矩,你就必須掏光自己的錢包才行。「我可從沒聽說過什麼被稱作『利刃』的馬。你還有什麼馬?我只要騸馬或母馬。」
他在中午時分騎著光背的利刃回到了馬戲團,臀部的疼痛和腦袋裡的骰子讓他實在不想再走路回來。馬戲團門前的隊伍比他離開時更長了,人們急切地等待著走過掛在兩根高桿之間那條藍底紅字的長大橫幅。身材粗壯、穿著粗羊毛外衣的馬夫抱著透明的玻璃罐子,接下如同溪水般注入其中的錢幣,再把這些錢幣倒進被另一名更加粗壯的馬夫嚴加看管的箍鐵箱子里。而每時每刻都有更多的人加入等待進入的隊列里,讓這支隊伍沒有任何縮短的跡象。隊尾早已超過了繩子圈出的走道範圍,繞過了帳篷的角落。讓麥特稍感驚訝的是,隊伍里沒有任何人推擠。隊伍里有穿著粗布衣服、手上沾著泥垢的農夫,但那些小孩和農婦們都梳洗得乾乾淨淨。盧卡得到了他所期望的觀眾,這隻能說是倒霉,現在已經不可能說服他明天離開此地了。骰子告訴麥特,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某件能決定該死的麥特命運的事情。但到底是什麼事?以前他也遇到過這種情形——骰子停住了,他卻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的嗎,女士?」諾奧問。聽起來,他彷彿真的想要一個答案。「有時候,我覺得……」無論有時候他覺得怎樣,現在可不是聽他嘮叨這些事的時候。
亞柳妲都買了些什麼東西?肯定是用來做煙火的原料。現在,每天太陽一落,亞柳妲都會用耀眼的煙火吸引住每一個還沒有睡著的人。在祖拉多這種規模的城鎮或者幾個村子聚在一起的地方,她每晚都會放出兩三個煙火。麥特似乎能想到她為什麼要找鑄鐘工匠,但他又覺得那個唯一可能的理由實在是沒有意義。
人們不停地來到馬戲團帆布高圍牆的入口處,沿著粗繩子圍出的走廊排成長隊。其中只有屈指可數的男人和女人,在短外衣和長裙上綉著不錯的花飾,還有幾輛牛馬拉的高輪大車。在鹽井風車形成的小叢林和長長的蒸發池旁邊,能看到一些人影在往來勞作。當麥特走近小鎮的時候,二十輛六匹馬拉的帆布篷大車組成的商隊正隆隆地馳出鎮門,這支商隊的女主人披著鮮綠色的斗篷,就坐在第一輛車馭手的旁邊。一群烏鴉呱呱地叫著,飛過麥特的頭頂,讓他打了個冷顫,不過沒有人在他眼前消失,而且到現在為止他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在地面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今天沒有死人在這條路上行走,不過麥特絕對不懷疑之前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幅詭異景象是他的幻覺。
雖然天剛剛亮,祖拉多的石板街道上已經很熱鬧了。小販們捧著托盤,或者站在推車後面,叫賣著他們的商品。店鋪老闆們在店鋪門前擺出窄桌子,陳列各種貨品,也在大聲叫賣著。箍桶匠們將鐵箍敲到準備用於裝鹽的木桶上,地毯匠織機的咔噠聲幾乎淹沒了偶爾響起的打鐵聲,旅店和酒館里還不斷飄出長笛、鼓和木琴演奏的樂聲。祖拉多是一個紛亂不堪的城鎮,商店、民居、旅店、酒館和馬廄都交雜擁擠在一起。所有這些房屋都是用石塊砌成牆壁,屋頂鋪著紅色瓦片。這也是一座富裕並竊盜成風的城市,這裏房屋底層的窗戶上都裝著結實的鐵柵,有錢人家上層的窗戶也都有鐵柵,它們無疑都是鹽商的房子。旅店和酒館中飄出的音樂不住地誘惑著麥特,那裡肯定有人在玩骰子。麥特幾乎能感覺到那些骰子正在桌面上旋轉。很久以來,骰子一直在他的腦子裡飛轉,卻從不曾在他的掌心跳動過。不過他今天來這裏並不是為了賭博。
諾奧打了個愣怔,恢復了神智,他拍拍奧佛爾的肩膀。「是他乾的,孩子,這應該歸功於他九九藏書,但有什麼樣的冒險值得你拋棄自己的妻子,讓她孤獨地死去?」聽口氣,他倒很像是在為自己哀悼。
讓麥特既驚又喜的是,那隻桶里插著一根黑色細長木棍似乎正是紫杉木做成的,比麥特的身高還要長一尺多。麥特將那根長棍抽出來,仔細察看它表面如同髮辮一般細膩的交織紋理。沒錯,這的確是紫衫木,這樣的弓背能夠產生兩倍于其他任何木材的彈力。削制一根好的紫衫木弓背並不容易,往往要憑藉一些運氣,而這根弓背看上去很完美。光明在上,這根紫衫木怎麼會流落到南阿特拉來的?麥特相信,這種木材只可能在兩河找到。
麥特向她鞠了個躬,這個動作卻只是讓她的面色更加陰沉。麥特從不曾對女人缺少過禮數,但蕾特勒就是不喜歡他。「感謝你的盛情邀請,盧卡太太,不過我就不打擾了。」蕾特勒哼了一聲算作回禮。麥特戴上他的闊檐帽子,轉身離開,那些骰子還在他的腦袋裡不停地轉動著。
「我有三匹馬要賣,大人,它們可都是好馬。」這個瘦子一邊答話,一邊又鞠了個躬,不過他的臉上沒有半點笑容。他隨手一指:「其中一匹就在這裏,五歲口的好馬,大人,十個克朗,金克朗。」他殷勤地說道。
那名老者的面孔突然變得如同石頭一樣僵硬。麥特撕下一塊麵包,把它塞進嘴裏,同時等待著諾奧的回答。「親戚。」諾奧終於不情願地開口道,「他是我的親戚。」
「十個金克朗可以買到提爾純種馬了,應該買不到最好的,但買提爾馬是沒問題的。我可以出十個克朗,不過是銀的。」
「看來大人很懂得馬。」
麥特當然不會以為盧卡會在祖拉多隻待一天。這座有著石砌城牆的產鹽小鎮相當富裕,而盧卡最喜歡的事情莫過於看到錢幣落進他的手心,所以,當盧卡告訴他,瓦藍·盧卡大馬戲團和奇迹大展還要在這裏至少多停留兩天的時候,麥特並沒有感到特別失望。不過,他還是希望自己的好運或者時軸的特性能夠給自己一點驚喜的,直到現在,他還沒見到時軸給自己帶來過什麼好事。
「除了這匹利刃以外,我就只有騸馬可賣了,大人。」費爾尼特別在「利刃」這個名字上加重了一些語氣,然後他向馬廄裏面轉過身喊道:「愛德拉,把那匹大棗紅馬牽出來。」
「你和簡·卡靈有什麼關係嗎,諾奧?」麥特嚼著一顆橄欖,把核吐進手掌里。這顆橄欖嘗起來很像是壞掉了,第二顆也是一樣,但他實在是餓了,所以一口就把它們咽了下去,然後又啃了一口乾硬的白色山羊乳酪,同時故意對圖昂緊皺的眉頭視而不見。
麥特隨著興奮的觀眾群走進馬戲團的帆布圍牆內。馬戲團主街兩側都是表演各種節目的演員和興緻勃勃的觀眾,正在此時,亞柳妲領著兩輛馬車從麥特身後走了過來,馬車上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圓桶,當然,桶里應該裝滿了只有她才明白是什麼的東西。「跟我來,我指給你們停馬車的位置。」那名身材苗條的女子對頭一輛馬車上身材瘦削、下巴突出的馬車夫說道,然後,她猛地轉過頭盯著麥特,齊腰長、綴著小珠子的細髮辮也被甩動了起來,但她很快又轉回頭去對馬車夫說:「然後你們把馬送到馬欄那裡,好嗎?」
「我要的可是金幣。」費爾尼說,「胡德,牽那匹利刃給大人看看。」他又強調了一遍那匹馬的血統。要對這個男人把價錢壓下來可不容易,除非時軸能給他一些幫助。麥特的運氣從不曾在他砍價的時候發揮過作用。
「好了,瓦藍。」蕾特勒親切地說著,隔著布用雙手抱起爐子上的鐵罐,把它放在桌上的一塊厚編織墊上。桌上已經放好了兩套餐具——白色鍍釉盤子和銀湯匙。當別人都在用著錫鑞碗匙,甚至牛角或木製餐具的時候,盧卡卻在用著銀湯匙。他的馴熊師妻子有著犀利的眼睛和線條剛毅的嘴唇,身上穿著一條裝飾小亮片的藍色長裙,以至於她像現在這樣在腰間繫上了一條圍裙時,樣子就顯得非常怪異。當她朝她的熊們皺起眉頭的時候,那些熊都恨不得有棵樹能夠爬上去,但為了她的丈夫能夠更舒服一點,她卻會戰戰兢兢地在他身邊跑來跑去。「你要和我們一起吃一點么,考索恩先生?」實際上,她這句話中絲毫沒有歡迎的意思,而且她看上去也根本不打算再去櫥櫃那裡多拿一副餐具。
「那裡面只有山羊奶。」那個男孩氣憤地說。啊,是啊,奧佛爾畢竟還是太小了,即使是摻水的酒也不應該喝。
麥特的微笑消失了。遊戲?他只不過想爭取到一點平衡而已。不管怎樣,圖昂將此視為一場遊戲,就是說,他有可能得到一個失敗的結局,但他還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場遊戲。為什麼女人總是要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在那些村子里,只有女人才會走出村子。」這是諾奧在說話。看見麥特走進來,關上車廂門,這名滿身筋節的白髮老者立刻閉上了嘴。諾奧袖口上的蕾絲鑲邊和他身上這件剪裁得體的灰色羊毛外衣一樣,肯定都曾經相當華美,只是現在已經過於破爛了,不過它們至少還很乾凈。與諾奧那滿是傷損痕迹的手指和面龐配在一起,這套衣服更是顯得怪異;看上去,諾奧就像是個曾在年輕時經歷過不少戰鬥,老邁之後卻只是混跡在酒館里苟延殘喘的老漢。奧佛爾穿著麥特替他做的上等藍色外衣,正咧開大嘴,像巨森靈那樣大笑著。光明啊,奧佛爾是個好男孩,但他的那張大嘴和一雙大耳朵讓他永遠也不可能變成一個英俊的男子;如果他想要在女人的問題上有些運氣,那他對於女人的態度就必須有大幅度改進才行。麥特一直在盡量多花些時間在奧佛爾身上,讓他能夠遠離那些「叔叔們」的影響,而這個男孩卻似乎很喜歡萬寧、哈南和其他紅臂隊們,他更喜歡與圖昂玩「蛇與狐狸」,同時用力盯著賽露西婭的胸脯。那些男人教奧佛爾射箭揮刀倒是不錯,但如果麥特知道是誰教他這樣盯著女人……
「那我再看看這匹花馬吧,費read.99csw.com爾尼師傅。」麥特有些猶豫地說,「但十個克朗可不行。」
圖昂在凳子上坐得筆直,但她還是要比賽露西婭矮一些,實際上,賽露西婭的身材也不算高。「你叫我什麼?」她的音調已經高亢到極限。
店老闆眨眨眼,非常吃驚一個穿著綢緞蕾絲衣服的人竟然會想要這麼一根細棍子。她真的以為這隻是一根普通棍子!然後,她說了個價,麥特沒有還價就付了錢。這讓她又眨了眨眼,並皺起眉,彷彿覺得自己的價錢定得太低了。為了這樣的兩河長弓,麥特絕對願意付更多的錢。他扛起紫杉弓背,繼續向前走去,一邊吞下最後一塊肉餅,並在外衣上抹了抹手掌。不過他來這裏不是為了吃早飯,也不是要買長弓,或者賭博,他感興趣的是鎮上的馬廄。
一名同樣細瘦、臉上長著青春痘的年輕女子從馬廄裏面跑了出來,她穿著馬褲和沒有任何裝飾的深褐色馬甲。費爾尼讓愛德拉先後把一匹棗紅馬和一匹斑點灰馬牽到門口附近光線充足的地方,麥特只好先把這兩匹馬察看了一番。兩匹馬都還不錯,但那匹棗紅馬太大了,身高足足超過了十七掌,而那匹灰馬一直半抿著耳朵,兩次想要咬愛德拉。愛德拉對付這些畜生很有經驗,輕易就躲過了這匹壞脾氣灰馬的偷襲。即使沒有那匹利刃,他也不會要這兩匹馬。
鐵柵鎮門前的兩名衛兵都靠在他們的斧槍上,用懷疑的眼神打量麥特。他們披掛著白色胸甲和帶馬尾盔飾的白色圓錐形頭盔,也許是以為麥特喝醉了。麥特向他們點點頭,卻絲毫沒能改變他們的表情。麥特現在倒是很想喝上一杯烈酒。不過,衛兵們只是盯著他走進鎮門,並沒有出手阻攔。醉漢會造成各種麻煩,特別是一個清早就喝醉的男人,但一個穿著上等衣服的醉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的衣服沒什麼裝飾,只在手腕處有一點蕾絲,但做工相當考究,而且是絲綢的)。
「如果你真的是時軸,也許你就不會那麼高興了。」麥特嘟囔了一句,這讓盧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麥特將一根手指探到遮住脖子上勒痕的黑色絲帕裏面,把它向外拉了拉,他忽然覺得這東西把他的脖子勒得太緊了。昨天晚上,他一直在做噩夢,無數屍體在他的夢中沿著河流向下漂去,最後,他被腦海中旋轉的骰子驚醒,現在這些骰子在他的腦袋裡蹦跳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激烈。「無論你從這裏到盧加德舉辦多少場演出,有多少觀眾來看你的演出,我都能立刻就把相等的票價支付給你,而且這筆錢還不算你帶我們去盧加德的旅費。」如果這個馬戲團不是這樣走走停停,他們到達盧加德的時間至少能縮短四分之三。如果他能說服盧卡把整個白天都用在趕路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用半個白天,他們就能節省更多的時間。
胡德正是那個給利刃的馬欄里添新草的馬夫,他是個矮胖的男人,頭頂上只有三根白頭髮,嘴裏看不見一顆牙。他在牽著這匹母馬轉圈的時候,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他顯然很喜歡這匹馬,當然,這匹馬值得任何人的喜愛。
「哦,她可不是你知道的那種普通花斑馬,大人,她是一匹利刃,阿拉多曼著名的純種利刃。」
麥特在一家展示著刀劍匕首的店鋪前,看到一隻裝滿了長棍和手杖的大桶,那家店的門前還站著一名大漢。他有一雙關節粗大的拳頭和一隻不止斷過一次的鼻子,在他腰間的匕首旁邊還掛著一根粗重的大棒。那個男人高聲叫賣著,宣稱店裡所有的刀劍都是安多貨,不過這裏只要是自己打造武器的武器商,都會說自己賣的是安多或者邊境國出產的武器,有時候也會說是提爾貨,提爾是出產好鋼的地方。
「買馬,費爾尼師傅,只要你願意賣,我又能找到一匹還算像樣的。我已經見過不少蹩腳貨色了,有些馬廄主誇口說他們的馬只有六歲口,但那些十八歲的老馬簡直瘦得就像這根棒子。」他笑著稍稍舉起肩頭的那根弓背。他的父親說過,如果你能讓對方笑一笑,那麼你討價還價的時候也會更容易。
盧卡的大馬車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耀著紅色和藍色的光彩,上面描繪著金色的星星和彗星,還有銀色的月亮從上弦月到下弦月的一連串變化軌跡。它位於馬戲團正中央,距離散發臭氣的動物籠子和馬欄盡量遠的地方,許多小馬車圍繞著它。那些也都是安裝在車輪上的小房子,大多沒有窗戶,只塗著一種顏色的油漆,而且不像盧卡的馬車那樣耀眼奪目。馬車之間還立著許多有小房子那麼大的圍壁帳篷,顏色有紅、藍、綠或者彩色條紋。太陽差不多已經完全升到了地平線以上,天空中只有一些零散的白雲在緩慢飄浮。小孩子們滾著鐵環,玩著球;演員們正在熱身,準備上午的表演,男人和女人們以各種姿勢扭動著身體。他們的外衣和長裙上都會有一些亮晶晶的小裝飾,四名體操演員穿著長及腳踝的緊身褲和輕薄到已經不再有什麼想象空間的外衫,正在她們紅色帳篷外的一條毯子上做著雜技動作。那些動作讓麥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其中兩個人坐在她們自己的腦袋上,另外兩個的身體則打成了似乎根本就解不開的結。她們的脊椎骨一定是彈簧做的!大力士派塔赤|裸著胸膛,站在他和妻子的綠色馬車旁,舉著一雙沉重的啞鈴,麥特懷疑自己用兩隻手也不可能拿起那兩隻啞鈴中的任何一隻。那個男人的胳膊比麥特的腿還要粗,而他的身上連一滴汗都見不到。克萊琳的小狗們在那輛綠色馬車的階梯前站成了一排,正搖動著尾巴,熱切地等待著它們的主人。和蕾特勒的熊不同,麥特覺得這位胖女士的狗之所以會認真表演,只是為了博她一笑。
「你是簡·法斯崔德的親戚?」奧佛爾興奮地喊道。他最喜歡的書就是《簡·法斯崔德遊記》,只要澤凌和瑟拉允許,他會一直在燈光下讀那本書,直到深夜。而且他總是說,他要去看看法斯崔德——遠步者曾經見證過的所有那些奇景,等他長大以後,他會走得比這位遠步者還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