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龍之卵
麥特不由自主地大抽了一口冷氣。艾格寧嚴苛的面孔和犀利的目光充分顯示了她在這場婚姻中的角色,多蒙怎麼會娶這樣一個女人?這就和娶一頭熊一樣。察覺到那個伊利安大漢正在瞪著他,麥特急忙站起身,拿著那根弓背向他們鞠了祝賀的一躬。「恭喜,多蒙先生,恭喜,多蒙太太,光明照耀你們。」他還能說些什麼?
「不,」他回答道,「我只是希望能常看到你。」光明啊,這的確是事實,當然,能躲開兩儀師也是原因之一。聽到麥特的回答,圖昂朝賽露西婭晃了晃手指,她們立刻同時大笑起來,直到她們擺出十足的皇家氣派走進那輛褪色的紫色馬車,笑聲還是持續不斷。女人!
哦,不管怎樣,他至少賭了一把,雖然沒能賭贏。當然,聰明的男人不會把全部賭注放在一個地方,於是他吹了一聲口哨,梅特溫立刻牽著一匹上好鞍的斑紋馬跑了過來。麥特故意不去看那個面色蒼白的傢伙咧嘴大笑的樣子,這名凱瑞安紅臂隊從一開始就堅信,他沒辦法把賽露西婭丟在身後,但這當然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麥特看了看這匹斑紋騸馬——大約十歲口,看來夠溫馴。在麥特的記憶里,貴族的侍女們很少是夠水平的騎手,但那個女人察看這匹馬的眼光絲毫不比圖昂差。看完馬之後,她又看了麥特一眼,表明她知道,麥特給她這樣一匹馬是為了不讓她打擾他和圖昂,但要實現這個願望,只是給她安排這樣一匹馬還遠遠不夠,女人們總是能將許多訊息壓縮在一個眼神里。
圖昂立刻走到那匹利刃前面,像麥特一樣一絲不苟地察看這匹馬身上的每一個部位,臉上一直都帶著微笑。訓練馬匹果然是她的樂趣之一。馬匹和罪奴——麥特只希望光明能拯救自己。他察覺到賽露西婭正審視著他,那女人彷彿戴著一副全無表情的面具。是因為這匹馬?還是因為他僵硬得像根木棍?
他們的旅程就這樣延續著,每天最多走上兩三里格,盧卡往往就會找到一個小鎮,或者聚在一起的幾個村子,讓他覺得觀眾們正在召喚他,要他停下來進行表演,或者不如說銀幣正在召喚他。即使他們在某一天經過的真的只有不值得為之立起圍牆的蒼蠅窩,馬戲團也不會走出四里格,盧卡就會找地方讓大家安營休息。他從不會冒險讓馬戲團在沒有民居的野外紮營,即使沒有演出,他也會找一片足夠大的開闊地,讓大家能寬鬆地停放好馬車。如果有必要,他還會和農夫討價還價,租一塊空閑的草地安置馬戲團。不過,如果租金超過一個銀角子,那麼他會在第二天為自己的損失嘟囔一整天,他把自己的錢包握得很緊,這就是盧卡的風格。
從這一天開始,麥特搬到了一頂綠條紋的帳篷里,這頂不算很大的帳篷本屬於一對玩食火吞劍的阿拉多曼瘦兄弟。就連湯姆都承認,巴拉特和艾巴爾兄弟的技藝相當高超,他們與其他演員相處得也很好,所以輕易就找到了其他的安身之所。而麥特為了買下這頂帳篷,花了足足能買下一輛馬車的錢!每個人都知道他很有錢,當麥特竭力想和那對兄弟做成這筆買賣的時候,他們只是不斷地嘆氣,彷彿要放棄這個溫暖的家對他們來說是多麼不容易。但一對新人畢竟還是需要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而且麥特也很高興能從這對新婚燕爾的冤家面前逃掉,他肯定受不了那種膩人的甜蜜,更何況他早就受不了和多蒙輪流睡地板了。至少他在帳篷里每晚都能睡在自己的床上,不管那張床多麼窄,多麼硬,也比車廂地板要舒服得多。即使當他全部的衣服都從馬車裡搬出來,放進了帳篷中的兩隻箍銅大箱子里,他一個人在帳篷中擁有的空間還是要比馬車裡更大。他有了自己的盥洗架、一張不算太穩的橫欄靠背椅子、一張結實的凳子,還有一張足夠放下一隻盤子、一個杯子和一對像樣的銅燈的桌子。放金幣的箱子被他留在了那輛綠色的馬車裡,只有瞎了眼的傻瓜才會羡慕多蒙,而只有瘋子才會去搶艾格寧……萊伊紋——如果她一定要用這個名字。當然,麥特最終還是確定了,艾格寧的理智還是健全的。離開馬車的第一晚,麥特把帳篷立在兩儀師馬車的旁邊,結果銀狐狸頭徽章凍了他半夜,從那以後,他就把帳篷挪到了正對圖昂馬車的地方。每晚紅臂隊都會在其他人佔據這個地方之前就為麥特把帳篷搭好。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朝那些女人瞥了一眼,她們還在那裡旁若無人地聊著。他也一定在奇怪,為什麼她們的交談會持續這麼久,畢竟,無論是請求援助,還是說明平安無事,都不需要這麼長時間。「是因為那些霄辰人,大人。」他終於又開口了,「訊息已經在我們一族中傳開,霄辰人統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那裡有不分種族的公正,而在其他地方……您明白的,大人。」
「告訴你,我沒事。」確實,他很想吐,無論那些骰子在他的腦子裡轉得多麼快,那些狐狸給他的感覺都更糟糕一千倍。易斐英能夠透過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嗎?光明啊,他該怎麼做?麥特懷疑兩儀師也沒辦法為他解決這個問題,而且他也不信任她們,更不可能在她們面前取下狐狸頭徽章。他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他只能全盤接受,這個想法讓他呻|吟了一聲。
麥特繼續下著棋,但他實在是太震驚了,以至於那些盤旋的色彩在不期然間已經消失殆盡,沒有組成任何影像。實際上,他甚至錯失一個必贏的棋眼。
只要不是在馬戲團趕路的日子,麥特每天中午還是繼續和圖昂一起吃飯。每天晚上,他也會早早地到紫色馬車裡去和圖昂下棋,也就是說,圖昂還要負責他的晚飯。這是光明照耀的真理——如果你需要一個女人完全負責你的飯食,那麼她距離勝利就不遠了,至少在圖昂允許麥特走進馬車的時候,麥特就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有一天晚上,麥特發現馬車門被鎖住了,而且無論他怎麼說,圖昂和賽露西婭就是不讓他進去。那天似乎有一隻鳥飛進了車廂,這對她們來說顯然是一個極為可怕的預兆,導致她們整晚都在祈禱、靜坐,以避免邪惡或是其他什麼東西降臨。她們的生活中似乎一直都充斥這種古怪的迷信,如果看到一張破碎的蜘蛛網,裏面還有蜘蛛,她們就會立刻用雙手做出奇怪的手勢。圖昂還特別鄭重其事地告誡麥特,如果在清除蜘蛛網之前不先將上面的蜘蛛趕走,那麼你某位很親近的人就會在一個月之內死亡。當一群鳥在空中盤旋超過一圈時,她們就認為會有一場暴風雨降臨。她們還會用手指在一隊行進的螞蟻中間劃開一道,並計算螞蟻要用多長時間恢復隊形,以此來預測好天氣還有多久就能到來,即使事實和她們預測的全然不同,她們也絲毫不會介意。那群鳥(那是一群烏鴉,這一點就足夠讓麥特不安了)繞圈之後的三天,的確是下了一場雨,但那根本不是什麼暴風雨,只不過是下了一天灰霧般的毛毛雨而已。
「你都和她們說了些什麼?」麥特沒好氣地問。
男人也許會把這樣的威脅視作笑話,一笑置之,當然,這也需要說這句話的人夠走運。而一個女人……現在麥特能做的只有等待對面這個女孩的爆發。他相信,與之相比,亞柳妲的暗夜花不算什麼。
光明啊,我痛恨回憶死亡,麥特想。這個想法變成一塊在他腦海中燃燒的熱煤,讓他感覺到逐漸強烈的灼痛。他記得很久以前的那些人是怎麼死的,不止一個,而是幾十個,他清楚地記得死亡的感覺。
「就等在那裡。」麥特一邊說,一邊快步繞過紫馬車,他回來的時候,手裡牽著果仁和那匹利刃。兩匹馬全都備好了鞍韉,那匹母馬邁著輕快的步子,興奮地期待著能縱情馳騁一番。「現在可以放下手了,我相信你喜歡騎馬。」現在距離馬戲團出發應該還有幾個小時,整座營地里還看不見什麼人,馬車頂上的鐵皮煙囪也還只有幾支冒出了煙。「它是你的了!」他這麼說的時候,聲音僵硬得好像要凍結在他的喉嚨里。
今天馬戲團上路的時間比麥特記憶中的任何一天都要早很多,麥特本希望對霄辰人的恐懼能夠讓盧卡以更快的速度趕路,不過這個希望很快就化作泡影。隨著太陽逐漸升起,他們經過了一些建在小山坡下面的石砌村居,偶爾還能在路邊看到一片由瓦頂或茅草頂房屋組成的小村莊。這些村子外面都環繞著拓伐森林而形成的、以石牆圍護的農田,男人和女人們站在路旁,張大了嘴看著這支迤邐前行的馬車隊伍;孩子們隨馬車一同奔跑著,直到父母喊他們回去。到了下午,馬車隊終於來到了一座較大一些的村鎮旁邊,這個小鎮名叫魯尼恩岔路,它的旁邊有一條淺河,雖然河面上有一座石橋,但河面的寬度不過二十步,最深的地方也不過腰腹。這個小鎮的規模肯定比不上祖拉多,不過它還是有四家旅店,每家旅店都是鋪著綠色或藍色屋瓦的三層石砌房子。小鎮和河流之間有將近半里寬的夯土廣場,商人們能夠將馬車停在這裏過夜。麥特目光所及之處,許多農場以及農場周圍帶有矮護牆的農田、果園和牧場沿著大道一直延伸到一里格以外。在大道兩側的山丘後面應該還有更多這樣的農場,這對盧卡來說已經足夠了。
「嗯,你看上去就好像要吐出來一樣。」圖昂皺著眉讓利刃向後退去,「馬戲團里誰有草藥?我對草藥還有些了解。」
麥特的確明白,就像馬戲團一樣,匠民們在所有地方都是外來者,更可悲的是,他們還背負著「竊賊」的不公惡名,雖然他們偷竊的行徑並不比別的族群更多,而誘拐年輕人的罪名更讓他們陷入了不利的境地。比所有這些問題都更危險的是,如果有人想要劫掠或驅逐他們,他們沒有任何手段能夠反抗。「要小心,尋覓者,霄辰人的安全是有代價的,他們的一些法律https://read.99csw.com相當嚴苛。你知道他們如何對待能夠導引的女人吧?」
女人群中轟然爆發出一陣笑聲,尋覓者明顯放鬆了下來。如果女人們在笑,那麥特就不會是那種只因為受到了他們的妨礙就會傷害或殺死他們的人了。麥特卻皺起了眉頭,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笑聲。
麥特突然覺得自己很蠢,如果亞柳妲知道這個黑球是危險的,那她應該不會這麼隨便地把它扔出來,於是他開始將圓球在兩隻手掌間拋來拋去。當然,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補償剛才的驚嚇,只不過是想為無聊的雙手找些事做。
「是一匹利刃馬。」麥特一邊說著,拍了拍果仁鈍圓的鼻子。這匹騸馬經過良好的訓練,但利刃的熱情似乎也影響了它。「是阿拉多曼的純種利刃,你在阿拉多曼境外也許再也看不到這樣一匹馬了。你會給她取什麼名字?」
多蒙一直瞪著他,彷彿他知道麥特在想什麼。艾格寧則哼了一聲。「我的名字是萊伊紋·無船,考索恩。」她用悠緩的聲音說,「這是我得到的名字,是將伴我走進墳墓的名字,這是個好名字,正是它幫助我做出了決定。一個我在幾個星期以前就應該做的決定。」她皺起眉,瞥了多蒙一眼。「你明白我為什麼不能接受你的姓,對不對,貝爾?」
不過,這次他絲毫不懷疑,當他說出這匹馬已經屬於她的時候,他腦袋中骰子轉動的聲音立時輕了許多。它們的速度並沒有慢下來,這一點他相當確定。在他腦子裡轉動的骰子肯定不止一副,當他與亞柳妲達成一致的時候,有一副停住了,他告訴圖昂這匹馬屬於她的時候,肯定又有一副停住了。這其實很奇怪,只是送給圖昂一匹馬怎麼會改變他的命運?但光明啊,只是擔心一副骰子的警告就已經夠糟糕了,現在他的腦袋裡到底有多少副骰子?還有多少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在等著砸到他的腦袋上?
一陣沉重的悶響在帆布圍牆中響起,刺鼻的煙氣升騰起來,轉瞬間,暗夜花在魯尼恩岔路的天空上方燦爛綻放,變成一顆紅色的大球和無數綠色條紋。在那一晚和以後的許多個晚上,那朵暗夜花一次又一次地綻放,而它綻放的地方變成在衝鋒的騎兵和密集的長矛手陣列之中。血肉隨之碎裂、崩飛,正如同麥特所見過被煙火炸碎的石塊一樣。在夢裡,麥特想要用雙手接那些爆炸的暗夜花,想要阻止它們,但它們還是川流不息地在上百個戰場上傾瀉而下。在夢裡,麥特為那些死亡和毀滅而哭泣,而他腦海中那些旋轉的骰子正發出一陣陣響亮的嘲笑。那不是他的笑聲,是暗帝的笑聲。
「那麼,這些龍……不管你叫它們什麼,它們一定會非常沉重,很難移動,你能把它們安放在輪子上嗎?比如馬車或者大車?馬匹能不能拉動它們?」
不過,盧卡很快就開始算計起他能在這裏掙到多少錢了,但直到觀眾們的隊伍好像祖拉多那麼長的時候,他仍在抱怨讓那麼多人免費入場會給他帶來多麼大的損失。同時,他還抱怨如果能在那個產鹽的小鎮多演出三四天,他又能夠多掙多少錢。雖然口裡說的只是多演出三四天,但麥特清楚,他會一直等再沒有祖拉多人來看演出的時候,才會離開那個小鎮。也許那三個霄辰人真的是時軸的作用,這當然不可能,不過這麼想一想總會讓麥特高興一些。不管怎樣,現在那個小鎮已經過去了,肯定是過去了。
紅臂隊遲早要和霄辰人交戰,而且更有可能對抗獸魔人,當這些戰爭爆發時,他一定會出現在戰場上。他沒辦法逃避這一事實,無論他怎樣逃避,該死的時軸也會把他拖進最激烈的因緣漩渦,一直把他拖到最中心。所以,如果有辦法能夠讓敵人在將他刺穿前就被殺掉,他會讓自己荷包里的黃金像水一樣流出去,只要能掌握這種辦法。
麥特嚇了一跳,咒罵著急忙接住那顆黑球,直到將它接穩以後,才恢復了呼吸。這顆球的表面是一層硬皮,上面插著一根細管,管子里裝著引信。麥特對於小一些的煙火稍有一點認識,那種小煙火只有在接觸到明火的時候,或者裏面的東西碰到空氣的時候才會爆炸,不過他的確曾經切開過一個小煙火,裏面的藥粉卻沒有絲毫動靜。但誰能知道一顆暗夜花會因為什麼而爆炸?那個被他切開的煙火用一隻手就能握住,這顆像蜜瓜一樣大的暗夜花肯定足夠把他和亞柳妲炸成碎片。
「玩具,你病了嗎?」圖昂讓她的母馬靠近果仁,仔細地看著他的臉,她的大眼睛里充滿了關心。「你的臉就像月亮一樣白。」
「那麼,我說對了?」麥特幾乎無法壓抑自己充滿懷疑的語氣。
隨著麥特的手和亞柳妲的手握在一起,片刻之間,麥特相信自己腦子裡的骰子停下來了,但只是在一次心跳之後,它們便又開始旋轉。這一定是他的想象,畢竟與亞柳妲的合作能夠幫助紅臂隊,也非常有助於麥特·考索恩保全自己的性命。但這很難被視作一樁能夠決定命運的事件,他還是要親自去打贏那些戰爭。無論計劃多麼周密,無論士卒訓練多麼嚴格,運氣總是戰爭中無法忽視的因素。即使對他而言,好運或者厄運依舊是未知之數,就算是那些龍也無法改變這一點。不過,那些骰子蹦跳的聲音是不是輕了一些?麥特覺得好像是,只是他又怎麼能確定呢?以前他還沒有遇到骰子轉動會和緩下來,卻沒有停止的情況。這一定是他的想象。
「龍。」亞柳妲打斷了他,「發射筒是給暗夜花用的,它們只能給觀眾帶來點樂趣而已。我要稱它們為龍,當你的龍噴吐火舌的時候,霄辰人就只能哀嚎了。」她的聲音如同鋒利的石牙一樣冷峻。
「我的眼力不錯,寶貝。」麥特謹慎地說。她的喜悅似乎並不止是因為得到了這匹利刃。
果仁很快就拉近了和斑紋馬之間的距離,隨後又把滿面怒容、不斷用韁繩抽著坐騎的賽露西婭丟到身後。但圖昂的利刃一直遠遠地跑在前面,直到略有起伏的平地逐漸變成山丘。被嚇壞的鳥雀不停地從這兩匹馬的蹄子下面飛竄起來——一群群灰色的野鴿、棕色斑點的鵪鶉,有時還會蹦出一隻褐色的松雞。只要那匹利刃被這些鳥嚇到,那它背上的女孩很可能連性命都保不住。當野鳥突然從蹄子下面飛起的時候,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馬匹也可能在驚惶中掀掉背上的騎手。更糟糕的是,圖昂像瘋子一樣催馬飛馳,完全沒有慢下來的意思,只是在遇到灌木叢的時候才會稍稍拐個彎。對於倒伏在地上的樹榦,她總是逼著利刃一躍而過,彷彿很清楚樹榦對面的地上都有些什麼。麥特只好也像瘋子一樣趕著馬,但每次他讓果仁越過樹榦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哆嗦。有些樹榦的直徑幾乎能趕上他的身高了,他只能拚命用腳跟踢著坐騎的肋骨,催促果仁再跑快一些。實際上,他很清楚,這匹馬已經在竭盡全力地狂奔了,他為圖昂選的那匹利刃實在是一匹良駒。他們就這樣沒命地在密林中向前衝鋒。
剛喝了一口酒的麥特差點嗆到,急忙一邊咳嗽,一邊將腦海中盤旋的色彩驅散。這杯酒本來就有些酸了,這些日子里,就連尼瑞姆也不容易找到好酒了。「嗯,有這麼一個轉生真龍。」等到能說話的時候,他一邊抹去下巴上的酒汁,一邊說道。片刻間,他看見蘭德正在一張黑色的大桌旁吃飯。「還需要知道些什麼?」賽露西婭以平穩的動作重新替他斟滿了酒。
「需要知道的有很多,玩具,他必須在末日戰爭到來之前向水晶王座跪倒,預言很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但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在哪裡,而且我懷疑他就是那個吹響瓦力爾號角的人。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件事就更加緊急了。」
盧卡命令馬戲團的人們在靠近河邊的一片空地上豎起了帆布圍牆,這樣他們就能方便從河中取水,飲喂牲口和表演動物。然後他跑進了小鎮,身上穿著能夠讓麥特的眼睛燃燒起來的大紅外衣和斗篷,上面綉著的金色星星和彗星足以讓匠民因為穿上這種衣服而羞愧得痛哭流涕。巨大的紅藍色橫幅掛起在帆布圍牆的大門上方,馬車紛紛被安置就位,演出舞台被從車上卸下來。就在圍牆搭建接近完成的時候,盧卡陪著三個男人和三個女人走出了小鎮。這座小鎮距離艾博達並不算很遠,那六個人的衣著卻彷彿已經完全屬於另一個國家了。那些男人穿著顏色鮮亮的短羊毛外衣,沿著肩膀和袖子綉有多邊形螺旋花紋,深褐色的寬鬆褲腿被塞進他們齊膝高的靴靿里。三個女人都在頭頂將頭髮紮成一種盤卷的髮髻,身上穿著色彩鮮艷到幾乎能夠和盧卡媲美的長裙,窄裙擺上從底襟直到腰間都綉滿了花朵圖案。他們的腰帶上都插著長匕首,不過是直刃匕首,每當有人看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會摸一摸匕首柄——這一點和那些更南方的阿特拉人並沒有什麼兩樣,性格剛烈這個特點,任何地方的阿特拉人大概都是一樣的。他們是鎮長和鎮上四家旅店的老闆,對於隊伍中的第六個人,他們都像對待母親一樣充滿敬意。那是一位身材瘦削、滿面皺紋、穿著一條紅色長裙的婦人,而那名大腹便便的鎮長也已經像她一樣滿頭白髮,只是他頭頂位置的髮絲都已經掉光了。四名旅店老闆的鬢髮間也是多有灰絲。麥特相信,那位紅衣老婦人一定是這個小鎮的鄉賢。當那位老婦人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麥特微笑著朝她拉了拉帽檐。老婦人只是嚴厲地看了他一眼,用幾乎和奈妮薇一模一樣的神態哼了一聲。哦,她肯定是一位鄉賢。
麥特從牙縫裡吹了一聲口哨,他已經在腦子裡描繪出了這種景象——敵人的陣列數組還沒進入你能看清的距離,猛烈的爆炸就已將其撕裂。這種戰鬥方式相當下流,也很可怕,就好像你的陣營里有兩儀師,或者是那種殉道使,也許這會比他們更九九藏書好。兩儀師只有在身陷險境的時候才能使用至上力。麥特聽說已經有成千上百的殉道使上了戰場,當然,謠傳總是會誇大其詞的。不管怎樣,如果殉道使像那些兩儀師一樣,他們肯定會自己決定該怎樣行動,並最終掌控整個戰局。麥特開始設想該如何使用亞柳妲的青銅發射筒,不過他馬上就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如果敵人從另外的方向殺過來,尤其是從背後上來的時候,那麼你的一切優勢將立刻蕩然無存,對於這種要用起重架才能挪動的東西……「這些青銅發射筒……」
賽露西婭終於跑了過來,她飛快地向麥特和圖昂各看了一眼,就好像在揣度他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到底幹了些什麼。不過,她顯然並沒有急於追上他們,這讓麥特看到了不小的希望。「下一次,你可以騎這匹老馬,我來騎你的騸馬。」她先對麥特說,然後轉向圖昂。「殿下,那些馬車上的人帶著他們的狗也追過來了,他們是徒步過來的,不過不久他們就能到達這裏,他們的狗都沒有叫。」
「那就把我的好眼睛燒掉吧。」麥特怒沖沖地嘟囔了一句,用力把帽子扣在腦袋上,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表現得這麼激動,但他完全沒辦法讓自己的聲音有一絲一毫的溫柔。「你騎馬的時候總是像個被月亮照瞎了眼睛的白痴一樣嗎?這匹馬很可能連名字都沒有就已經摔斷了脖子,你的脖子也會和它的一起被摔斷。我答應過你,要平安送你回家,這就是我要做的。如果你每次騎馬都打算丟掉自己的小命,那麼我就不會讓你再騎馬了。」他剛把最後這句話說出口,立刻就很想將它收回。
「它一定已經被找到了,否則怎麼會被吹響?」圖昂用那種悠緩的聲音冷冷地說道,「我已經看過從那支號角被吹響的地方送來的報告,那裡叫法美鎮。這讓人很不安,非常不安,無論那個吹響號角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他都像轉生真龍一樣重要。你還要不要下棋,玩具?」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盧卡就讓整個馬戲團都做好上路的準備,卸下高大的帆布圍牆,將一切都裝上馬車。嘈雜的喊聲和噪音吵醒了麥特,他迷迷糊糊地把僵硬的身體從地板上撐了起來,無論他數了多少只羊,那些該死的骰子讓他根本無法好好睡一覺。盧卡手裡拿著燈籠,只穿著一件襯衫四處奔走,下達著各種命令。無法確定他到底是在加快人們的工作速度,還是在給大家搗亂。最後,麥特總算是找到派塔願意為他解釋馬戲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馬戲團的這位大力士正在為他和克萊琳的馬車拴上四匹拉車的馬,雖然比麥特矮不了多少,但寬闊的肩膀讓他的身材顯得十分矮壯。正在西墜的月亮半掩在樹梢後面,麥特眼前唯一的光源只有馬車馭手位上的一盞油燈散發出的一團黃色光暈,營地中還有上百個這樣的黯淡光團。克萊琳去遛狗了,那些小狗在今天的大部分時間里都要在馬車裡度過了。
「你的馬比看上去要優秀得多。」那個蠢女孩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利刃的脖子。哦,她怎麼能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就好像剛剛只是享受了一點策馬小跑的樂趣。「也許你的眼力的確很不錯。」她的斗篷兜帽已經落到背後,麥特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頭短髮,閃動著黑色絲綢一樣的光澤,他急忙壓抑住自己想要去撫摸它的慾望。
麥特以同樣的姿勢鞠躬回禮。「和平永遠屬於你們和你們所有的族人,尋覓者,這兩位女士的馬並沒有受驚。她們只是偶爾會……有些急躁。」那些女人在說些什麼?麥特竭力想要偷聽一點內容,但她們的聲音實在太低了。
「是的。」她一邊說,一邊隨意地將那顆暗夜花扔給了他!
一路上,一支又一支商人的馬車隊從他們背後超過去,或者和他們迎面擦肩而過。那些一心趕路的馬車在硬土路面上捲起了一團團塵土,商人們都急著要把商品送到市場上去。他們不時還會看見匠民的馬車,那些帶著方形車廂的馬車就像馬戲團的車一樣繪滿了鮮艷的色彩,只是比不上盧卡的馬車那樣華麗耀眼。讓麥特感到奇怪的是,匠民馬車全都是駛向艾博達的,匠民們趕路的速度就像馬戲團一樣慢,也許馬戲團的後面也有同向而行的匠民馬車,只是他們不曾趕上馬戲團而已。不過這種推測並不能讓麥特安心。
「這是哪裡,玩具?」圖昂朝樹林皺起眉頭,「或者說,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你知道嗎?」
「不需要這樣做,而且這也沒什麼意義。」麥特對她說。他應該能想到那些匠民會這麼做。「那些人是匠民,圖亞桑,他們對任何人都沒有危險,他們不會使用任何暴力,這是他們的生活之道。我沒有誇大,事實就是這樣。他們看見你們兩人跑掉了,就像是要從我身邊逃走,我則緊追在你們身後。那些狗能追蹤我們的氣味,為了確保我不會綁架或者傷害你們,匠民們會一直追我們到馬戲團。我們可以過去找他們,這樣能省掉一些時間和麻煩。」他關心的當然不是匠民的時間,也許盧卡不會在乎一幫匠民耽擱馬戲團上路的時間,但他在乎。
「我喜歡驚喜。」圖昂將雙手放在她的大眼睛上,有那麼一瞬間,她露出了期待的微笑,但只是短短一瞬。「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驚喜,玩具。」她的語氣中帶有警告的意味。賽露西婭筆直地站在她身後,這名胸部豐|滿的女子絲毫沒有緊張的跡象,不過麥特還是能感覺到,她就像一隻隨時都會躍起撲擊的貓。他懷疑這個女人絲毫不喜歡任何驚喜。
「在騎上一匹馬之前就給她取名字會帶來厄運。」圖昂拉起了韁繩,臉上還放射著歡樂的光彩,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它是一匹非常好的馬,玩具,一件極好的禮物,你若不是有一雙慧眼,就是你真的非常幸運。」
和圖昂聊另外一些事情也是危險的。「你對轉生真龍有什麼了解?」在某個晚上,圖昂這樣問他。
「哦,這和你沒有關係,不是嗎,玩具?」圖昂答道。賽露西婭發出笑聲,哦,她的確在該死地咯咯笑著。麥特決定自己最好不要繼續探究這件事了,女人們就是喜歡用針來扎男人。
諾奧經常來麥特的帳篷,吹噓幾個他編造的故事。奧佛爾如果不和圖昂下棋,就會來和麥特下棋,或者玩「蛇與狐狸」。湯姆也會來下下棋,告訴麥特他在村鎮中聽到的傳聞,用指節撫著他的白鬍子,分析這些傳聞中有什麼可信的情報。澤凌也會向麥特報告外面流傳的消息,他還總是將愛麥瑟拉帶在身邊,這位塔拉朋曾經的帕那克相貌相當標緻,所以麥特完全能理解為什麼這名捕賊人會對她有著這麼大的興趣,她那雙玫瑰花瓣一樣的嘴唇完全就是為了接吻而生的。她也總是摟著澤凌的胳膊,似乎同樣對澤凌愛慕至深,但她那雙大眼睛總是充滿恐懼地盯著圖昂的馬車,甚至當他們躲進麥特的帳篷時,那種恐懼的神情也不會消散。每當她遇到圖昂或賽露西婭的時候,澤凌必須用力拉住她,她才不會立刻跪倒下去,將面孔貼在地上。對於艾格寧、伯薩敏和汐塔,她同樣是如此。一想到愛麥瑟拉只是作了幾個月的達科維,麥特就不由得毛骨悚然。圖昂如果要和他結婚,就不會真的讓他成為達科維,應該是這樣吧?
讓麥特感到奇怪的是,竟然會有這麼多阿特拉農夫、村民和鎮民,以及過往的客商行人對此感到憂心忡忡,這些人對於轉生真龍的了解僅限於他們聽過的傳說,但他的失蹤還是嚇壞了他們。湯姆和澤凌顯然也在憂慮這一點,直到麥特讓他們安心下來。如果轉生真龍死了,這個世界該怎麼辦?人們在早餐桌旁,在晚上的酒桌旁,甚至在床上都會想到這個問題。麥特告訴湯姆他們,蘭德還活著,那些該死的影像讓他堅信這一點,但向他們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就連湯姆和澤凌似乎也不太確定那些盤旋的色彩到底是什麼,那些商人和阿特拉人如果聽到他的解釋,一定會把他看成一個瘋子,即便他們相信了,也會四處傳播關於麥特·考索恩的謠言,更有可能引來獵捕他的霄辰人。現在麥特只希望那些該死的顏色能夠徹底離開他的腦海。
馬戲團在太陽升出地平線之前就離開了祖拉多,寬闊的大道上多了一條蜿蜒前行的馬車長隊,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盧卡那輛被六匹馬拉動的華麗大車。圖昂的馬車走在第二位,馭手是高德藍,這名紅臂隊寬厚的肩膀讓他看上去也很像一名大力士,圖昂和賽露西婭都用斗篷和兜帽裹緊了身子,坐在高德藍兩旁。隊伍尾部是運送貨物和獸籠的馬車,以及備用的馬匹。霄辰營地的哨兵們看著他們離開,在夜幕的籠罩中,他們只是在軍營周圍默默巡行的一些披甲人影。不過那座軍營本身並不沉默,黑色的人影在帳篷之間排成整齊的隊列,軍官們以洪亮的聲音點數士兵,士兵也以同樣洪亮的聲音應答。麥特一直壓抑著呼吸,直到那些喊聲在他身後逐漸消失。紀律是一件好事,至少對於其他人來說是如此。
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剛在無雲的天空中升起,麥特坐在他綠色馬車的台階上,小心地用一柄利刃雕刻著那根弓背,這是一件極為精細的工作,粗心的一刀就有可能毀掉你為它付出的一切努力。這時,艾格寧和多蒙走了出來,奇怪的是,他們今天似乎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他們最好的衣服。麥特不是唯一在祖拉多購買新衣的人,但如果沒有麥特的金子,馬戲團的裁縫們也許還沒有做好多蒙和艾格寧的衣服。這個藍眼睛的霄辰女人穿了一身亮藍色的長裙,從高衣領直到袖子上都綉滿了白色和黃色的花朵,一條繡花圍巾牢牢地束住了她黑色的長假髮。多蒙則古怪地留著一頭很短的頭髮,並且依照伊利安人的風格,剃光上唇,只留著下巴的鬍鬚,他的褐色外衣經過了仔細刷洗,看上去還九_九_藏_書頗為整潔。他們從麥特身邊擠過去,匆匆地走掉了,一句話都沒有留下。麥特的心思也根本不在他們身上,直到一個小時以後,他們回來宣布他們去了村子,讓黛瓦勒大媽為他們主持了婚禮。
「這麼說的話,賽露西婭的坐騎在哪裡?」
一開始,大路上除了他們以外,只有幾輛鄉下大車經過。過了一會兒,一支匠民車隊出現在他們前面,連續數輛塗繪著炫目彩漆的馬車沿著大道的另一邊,緩緩向南方走去,馬車旁邊還跟隨著許多條大狗,這些狗是匠民們唯一擁有的防衛能力。領頭一輛馬車被漆成了像盧卡外衣一樣的大紅色,裝飾著黃色花紋,輪子則被漆成對比強烈的黃綠兩色。那輛馬車上的馭手半站起身,朝麥特望過來,然後他坐回馭手位上,和身邊的一名女子說了些什麼。毫無疑問,麥特身邊的兩名女性讓他安下了心。匠民總是非常謹慎,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只要有一個人對他們心存歹念,很可能整支匠民車隊都會調轉過頭,立刻逃走。
「那麼說,青銅鑄造的發射筒能夠讓它們成為更好的武器嗎?」這正是亞柳妲想要做的——對抗霄辰人的武器。正是霄辰人摧毀了亞柳妲的家——照明者行會。「在我看來,它們應該已經足夠可怕了。」
盧卡帶著燦爛的微笑引領這六個人在馬戲團里轉了一圈,一路上,他不斷地打著誇張的手勢,以同樣誇張的姿勢鞠躬、甩動斗篷,不時停下來,讓這些客人看看演員們的一點表演。但等到那六個人走出馬戲團,離開眾人的視野之後,他的微笑變成了氣惱的怒容。「他們都能免費看演出,還有他們的丈夫、妻子和所有孩子。」他氣沖沖地朝麥特吼著,「而且,如果有商隊來,我就要打包離開。他們的態度還不算糟糕,但也沒有給我任何轉圜的餘地,尤其是那個黛瓦勒大媽。難道真能有足夠的商人來這個蒼蠅窩,佔滿這塊地方?他們全都是賊和無賴,考索恩,鄉下人全都是賊和無賴,像我這樣誠實的人只能寬恕他們。」
他騎在果仁背上,走在位於隊伍中段兩儀師的馬車旁邊,每當狐狸頭徽章向他的胸口傳來一陣寒意,他都要打個哆嗦,看樣子,裘麗恩絲毫沒有浪費時間。費爾金握著那輛馬車的韁繩,一直在和梅特溫聊著馬和女人,他們就像苜蓿堆里的兩頭豬一樣快活,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背後的馬車廂里到底在發生著什麼。至少,麥特的徽章只是變涼了一些,她們導引的能流不會很大,不過麥特還是不喜歡靠近任何至上力。以他的經驗,兩儀師的荷包里總是會裝滿各種麻煩,而且這些女人從不會羞於把麻煩灑到任何地方,更不會介意它們會落到誰身上。既然骰子還在他的腦袋裡不停地旋轉,麥特寧願自己身邊十里以內都不會有任何兩儀師。
和那個小女人相比,即使是最複雜的鐵匠迷鎖也變得像一根撥火棍一樣簡單。如果一個男人不了解一個女人,又怎麼可能和她結婚?更糟糕的是,他還必須讓她明白,自己絕不只是一件玩具,和一個不尊重自己的女人結婚,就像是穿上了一件無法脫下的黑蜂蕁麻襯衫,比這個還要糟糕的是,他還必須讓她在乎他,否則他就只能永遠躲避自己的妻子,以免成為她的達科維。而最糟糕的是,他必須在送她返回艾博達之前做好所有這些事。對於傳說中的那些英雄而言,這無疑是一個精彩無比、充滿挑戰的任務;一段實現豐功偉業之前的美妙小插曲。只是該死的麥特·考索恩不是什麼該死的英雄,但他還是要贏得這場挑戰,而且沒有任何時間和餘地踏錯一步。
「我明白,親愛的。」多蒙柔聲答道,他用厚重的手掌摟住她的肩頭,「只要你是我的妻子,無論你用什麼名字都好,我已經和你說過了。」艾格寧微笑著,握住了多蒙的手掌。他也在微笑。光明啊,這一對真讓麥特感到噁心。如果婚姻會讓男人露出像糖漿一樣甜膩的笑容……不管怎樣,麥特·考索恩絕不會這樣。也許他同樣會結婚,但他絕不會變成貝爾·多蒙這種笨蛋。
麥特眨眨眼。僅此而已?沒有朝他大吼大叫?「嗯,一個好名字,很適合她。」這個女孩現在打算做什麼?麥特幾乎從不曾猜對過她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圖昂掀起兜帽,在頭上戴好,一邊注視著他。女孩將頭側向一邊,然後又側向另一邊,最終,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我給她起的名字是『艾金』,意思是雨燕。」
這三座山丘曾經被稱為「舞蹈者」,而這裏曾經的名字是隆達倫·科,艾哈隆的首都,他們剛剛離開的大路上曾經鋪著整齊的石板,一直穿過這座綿延許多里的都市中心地帶。人們都說,塔瓦隆是巨森靈石雕藝術的博物館,那麼隆達倫·科就是這項藝術的珍品薈萃之地。當然,每一座巨森靈建造的城市都自稱超越了塔瓦隆,這反而證明了塔瓦隆非同一般的地位。麥特對隆達倫·科有一些記憶——在明月宮的舞廳中跳舞、在士兵酒館中痛飲,周圍有戴著面紗的舞娘翩翩起舞、在寶劍祝福日觀看長笛隊列行進……奇怪的是,他對這些山丘還有另外一些記憶:那是在艾哈隆變成血與火的海洋,獸魔人讓隆達倫·科變成一片瓦礫之後將近五百年,這片土地更名為實奧塔,他不知道奈瑞凡和伊森達拉為什麼要入侵實奧塔。那些古老的回憶無論覆蓋了多長的歷史,也只是一些殘缺的碎片,其中充滿了空洞。他不知道這些山丘為什麼會被稱為「舞蹈者」,也不知道寶劍祝福日到底是什麼,但他記得自己曾經作為伊森達拉的一位領主,在這片廢墟中作戰。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正是在看著那些山丘的時候,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嚨,他墜馬的地方應該距離他此刻所在的地方不超過半里,他是被自己的血嗆死的。
「昨天……」那個大力士搖搖頭,拍了拍身邊正耐心等待著最後一條皮帶被扣好的馬,彷彿這匹馬很緊張一樣,也許真正緊張的只是他自己,現在天氣已經不那麼冷了,他卻還是緊裹著一件深褐色的外衣,戴著織絨帽子,他的妻子一直在擔心他會因為酗酒或著涼而病倒,所以在他這兩方面上從來都不會掉以輕心。「你要明白,我們在任何地方都是外來者,許多人都以為能夠占外來者的便宜,但如果我們讓一個人佔了便宜,那就會有十個、百個人來找我們的麻煩。有時候,本地的治安官或其他什麼統治者還會用法律來迫害我們,不過這種事並不是很常見。因為我們是外來者,所有人都知道,外來者不會是什麼好人。而且,我們本就打算在明天或後天上路的,我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如果有必要,就算要流血戰鬥也在所不惜。但在做過這樣的事以後,我們必須立刻上路,當盧卡身邊只有我們十幾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不過在那些日子里,我們會在那些士兵離開時立刻拔腿就走。那時我們還沒有那麼多財富需要帶在身邊。」他搖搖頭,聲音顯得異常乾澀,也許令他反感的是盧卡的貪婪,或者是馬戲團規模的過分膨脹。
匠民們開始離開了,尋覓者再次為打擾了麥特而致歉,而那些女人則向麥特和他身邊的兩個女人頻頻回顧,並用手遮住嘴,繼續笑著。一些男匠民朝女人們探過頭,顯然是在問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麼。女人們卻只是搖著頭,並繼續回頭看著,笑著。
就像開始奔跑時一樣突然,圖昂毫無預兆地就勒住了韁繩,這時他們距離大路已經有一里遠了。這裏的樹木已經相當古老,樹榦之間都有很大的空隙,黑色的松樹足有一百二十尺高,橡樹伸展出的粗大枝幹幾乎要貼到地面,又再次向上翹起,這些橡樹的樹榦如果被橫切開做成圓桌面,周圍足以舒服地坐下十來個人。粗大的藤蔓包裹著半埋入土中的岩塊,而厚厚的腐葉泥土中只能見到幾莖稀疏的野草,濃密的樹冠幾乎奪走了樹下植物所能獲得的一切陽光。
「我就像泉水一樣好。」麥特喃喃地說著。現在如果他低下頭,就能吻到她的嘴唇,但他並沒有動,他不能。他思緒正激烈地飛轉著,讓他完全沒有餘裕去顧及感情。光明在上,易斐英將他們收集的無數記憶都塞進了他的腦子,但他們到底是怎麼從屍體上收集記憶的?而且還是人類世界中的屍體。麥特相信,他們肯定不曾走過那個扭曲門框形狀的特法器,在這個世界里待過幾分鐘的時間。他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一個他非常不喜歡的念頭:也許他們在每一個曾經去見過他們的人身上都留下了一種連結,讓他們在那個人死後能夠複製他的全部記憶。在那些死人的回憶中,麥特時而是一名白髮老者,時而是一個只比他大幾歲的人,但他從不曾經歷過別人兒童和少年時期的回憶。如果他們只是像處理垃圾一樣隨便在他的腦子裡塞了一些記憶,那這就顯得很奇怪了。他們到底是怎樣處理這些記憶的?他們收集這些記憶和給出這些記憶一定都有特別的原因。不,麥特只是想要逃避這些推測的結果。該死的,那些可怕的狐狸就在他的腦海里!一定是這樣。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只知道一點。」麥特答道。他了解的的確不多,他記得自己與匠民打過交道,但他以前從不曾和匠民說過話。那些該死的女人到底在說些什麼?「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過去幾天里我見到不少你們的馬車從我身邊經過,而且他們全都在趕往艾博達,這有什麼原因嗎?」
離開馬戲團的營地之後,圖昂先沿著大路讓利刃走了一段路,然後才開始讓它小跑,又逐漸放開它慢跑起來。這裏的路面都是黃色硬實夯土,上面還散布著一些古老的鋪路石,對於釘上好蹄鐵的馬匹來說,在這種地面上奔跑並不是難事。麥特早已經再三檢查過利刃的蹄鐵了。麥特讓果仁跟在圖昂身旁,看著這個女孩的微笑。當圖昂享受縱馬賓士的樂趣時,那https://read.99csw.com種法官一樣冰冷的神情從她的臉上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快樂光芒。不過想要專心看著這個女孩並不容易,賽露西婭總是會讓那匹斑紋馬擠到他們兩人中間。這個金髮女人真是個難以應付的監護人,她還不時會側目瞥麥特一眼,扔給他一個微笑,彷彿很喜歡這種干擾麥特的工作。
「你現在開始替我站崗了?」圖昂第一次看到麥特的帳篷時,就這樣問他。
「感謝您的關心,大人。」尋覓者平靜地答道,「但我們的女人很少會導引。如果有人能導引,我們都會像往常那樣,把她送去塔瓦隆。」
「我們在同一個小村子里長大。」麥特面色陰沉地嘟囔著。他還在和盤旋的色彩抗爭,這一次,那些色彩在消失前總算沒有凝聚成影像。「如果你不相信,就問問苔絲琳和裘麗恩,也可以問問湯姆,但不要隨便和別人提起這件事。記住,這是個秘密。」
麥特很想催馬趕上圖昂,也許能有機會和她聊上幾句,哪怕賽露西婭和高德藍會聽到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不過,讓女人認為自己太過心急肯定是不明智的,這樣的話,女人或者會趁機佔據優勢,或者會像落進熱油煎鍋里的水滴一樣立刻消失。圖昂已經找到足夠的辦法佔據了上風,而他能夠用來進行追求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她遲早會說出那些話,完成婚姻儀式,這是早已註定的,而這隻是讓他必須以更快的速度搞清楚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無論如何,這都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行會就已經是我的生命了。」她將手中的那根小棒在木盒側面迅速地蹭了一下,那東西的頭上立刻騰起一團火焰!空氣中飄來一絲硫黃的氣味。「現在,這些龍就是我的生命,我要用它們向霄辰人復讎。」她彎下腰,用著火的小棒點燃了從帆布圍牆下延伸出來的一條黑色導火索。隨著導火索噴出火花,她甩甩手腕,讓棒頭的火苗被風吹滅,然後丟掉了小棒。看著迅速燃燒,發出嘶嘶爆裂聲的導火線,她說道:「我想,我相信你。」然後,她伸出一隻手,「當你離開的時候,我會跟你走,你能幫我鑄造許多條龍。」
他們讓坐騎向回慢跑過這片樹林,圖昂依舊不時拉起韁繩,彷彿還想再跳過那些粗大的樹榦,然後再向麥特露出一個淘氣的微笑。沒過多久,匠民們就跑進了他們的視野,他們高大的獒犬跑在最前面,彷彿一群在林間跳動的蝴蝶。這群匠民大約有五十人,都穿著鮮艷得刺眼的彩色衣衫,有的男匠民穿著紅藍色條紋的外衣和寬鬆的黃色褲子,褲腿被塞進齊膝長靴里;有的則穿著紫羅蘭色的外衣和紅褲子,甚至更不協調的衣飾配色。一些女匠民的條紋長裙幾乎包括了麥特認識的所有顏色,以及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顏色。另一些女匠民穿著兩件式的裙裝和短上衣,配色也像男匠民的衣褲一樣花哨。相當數量的女匠民肩上圍著披巾,為她們身上增添了更多令人炫目的色彩。除了那個駕馭領頭馬車的灰發男人,他們看上去全都不到中年。那名灰發男子一定是他們的尋覓者——匠民車隊的首領。麥特下了馬,片刻之後,圖昂和賽露西婭也下了馬。
亞柳妲將頭側向一邊,咬住薔薇花瓣一般的嘴唇。「什麼人能有這樣的權力?」
在魯尼恩岔路度過的第一個夜晚,麥特去找了亞柳妲。亞柳妲在她的亮藍色馬車旁邊立起了一小圈八尺高的帆布圍牆,用於發射她的暗夜花。當麥特掀起帆布門帘走進去的時候,她立刻直起身子,瞪了麥特一眼。一隻燈門緊閉的油燈被放在帆布牆附近的地面上,散發出的燈光讓麥特清楚地看到亞柳妲手中拿著的一顆蜜瓜大小的黑色圓球,魯尼恩岔路的規模只夠亞柳妲發射一顆暗夜花。她張開口,顯然是要把麥特趕出去,即使是盧卡也不會被允許走進這個地方。
「遮住眼睛,寶貝。」麥特說,「我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受過訓練的警衛犬。」圖昂攏起韁繩,「走吧,我們能輕鬆地避開他們。」
麥特搬進帳篷的舉動讓馬戲團的人都以古怪至極的眼光看他,這當然不奇怪,麥特本來是帶著艾格寧……萊伊紋(如果她一定要用這個名字)私奔的,多蒙只是她的僕人,而現在,她和多蒙結婚了,麥特被徹底趕出了馬車,一些馬戲團的人似乎認為這不過是他勾搭圖昂應得的下場,但也有不少人對他表示同情。這樣的人數量之多,甚至讓麥特都感到驚訝。一些男人相信麥特是反覆無常的女人們的受害者——至少在沒有女人的地方,他們都會表達這種看法。還有一些未婚女子,無論是柔體雜技演員還是女裁縫們,都開始以更加溫暖的目光看他。麥特本來應該喜歡這種變化,但他實在不希望那些女孩子在圖昂面前用這種溫暖柔情的目光看他。當麥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驚訝得差一點把眼珠子瞪出來。圖昂卻似乎覺得這是很有趣的事情,她似乎真的是這樣想的!不過,只有傻瓜才會被女人臉上的微笑欺騙,自以為能了解她們腦子裡到底有些什麼。
賽露西婭皺起眉,向他射來憤怒的眼神,她的手指迅速地動了幾下,但圖昂笑了。「今天玩具希望成為主導者,賽露西婭,我會讓他來主導,看看他做得如何。」這個該死的女人。
「你認識轉生真龍。」亞柳妲猶疑地說。
就在這一圈帆布圍牆的外面立著一副木架子,上面放滿了許多特殊的工具——一根叉頭棍子、像麥特一樣高的鉗子,還有其他各種各樣奇特的木製器械。亞柳妲將油燈放在地上,把裹皮長棍靠在架子上,又從上面拿起一個方形的木盒子。「我想,你現在一定很想學習該如何製造那種秘密的藥粉,對不對?是的,我答應過你,現在我就是行會了。」說到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顯得相當苦澀,然後,她掀起木盒蓋,這也是一個奇怪的盒子,整體是用一塊木頭鑿成的,裏面鑽了許多小洞,每個洞里都塞著一根細棒子。她抽出一根棒子,又關好盒蓋。「我有權決定什麼是秘密。」
她又笑了:「很高興能知道你不只是有一副漂亮的臉蛋。」亞柳妲攀上一架三階的摺疊梯子,她的腰差不多就和發射筒的頂部齊平了。她將暗夜花的引信向下,放進發射筒里,暗夜花向下滑落一小段距離就停了下來,在筒口處還露出一個弧面。「把那個給我。」她指向一枝長和粗都和硬頭棒差不多的棍子。麥特把那根棍子遞給她,她用棍子上有皮革裹住的一端把暗夜花推進發射筒里。看她的樣子,這麼做似乎還要費些力氣。「我已經畫好了龍車的結構圖,四匹馬就能輕鬆地拉動一輛龍車,另外還要一輛大車裝運龍卵,不是暗夜花,是龍之卵。你應該明白,我已經用了很多時間,拚命思考該如何使用我的龍,而不只是該如何製造它們。」她將那根頭上裹皮的棍子從發射筒中抽出來,下了梯子,提起油燈。「來吧,我要讓天空亮一點,然後,我就該去找我的晚餐和床了。」
「事情要比你想得更好,我希望你能跟我走,我知道有人會很樂意付給你豐厚的薪酬,讓你想造多少龍,就造多少。他能夠讓從安多到提爾的所有鑄鐘匠都放下鑄鐘的活計,開始打造你的龍。」麥特沒有提及蘭德的名字,但他還是無法阻止許多色彩在他的腦海中盤旋,最後凝聚成蘭德的形象——感謝光明,這次他總算穿齊了衣服,他正在一個木板房間里,藉著燈光和羅亞爾交談。他們身邊還有其他人,只是麥特能看到的影像全集中在蘭德的身上,而這副影像很快就消失了,讓麥特來不及分辨另外那些人是誰。麥特相信,自己看到的是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雖然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能夠再看到羅亞爾讓麥特很高興,但他還是希望能把這種東西趕出自己該死的腦袋!「就算萬一他不感興趣,」那些色彩又回來了,麥特拚命抵抗著,它們很快就消失了,「我也有足夠的錢製造幾百架龍,至少能造很多。」
「你後半盤下得很糟糕。」圖昂喃喃地說著,若有所思地向棋盤皺起眉,現在棋盤上黑子和白子的數目恰好相當。麥特能看出來,她正在回想當他開始連出昏招的時候,他們談論的話題是什麼。和她交談就好像走在一道正在崩塌的峭壁上,只要走錯一步,麥特·考索恩就會死得像去年的干羊肉一樣。但他只能走過這道峭壁,他該死的別無選擇。哦,而且他喜歡這樣,在她身邊度過的時間愈久,他就愈難以忘記那張心形的面孔,直到他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她,所以他時刻都有跌進無底深淵的可能,他幾乎能看到自己跌下去的樣子了。
亞柳妲搶回那顆暗夜花,一邊嘟囔著麥特是笨蛋之類的話,一邊將暗夜花的硬皮表面仔細察看了一番,也許那東西並不像麥特以為的那樣安全。確定那顆暗夜花完好無損之後,她才開了口:「只要角度合適,一支合適的發射筒能夠把它射到將近三百步遠的地方;以另一種角度就能讓它被平射到遠超過三百步,但我要它飛得更遠。不過,如果在發射筒中填充的火藥太多,發射筒就會爆炸;假如是用青銅發射筒,我就能把比這個小一點的暗夜花射到兩里以外,讓它的引線燃燒得更慢或飛得更遠都很容易,那種小暗夜花會比這個更重,因為它的外殼是鐵的,它不會發出漂亮的火花,但是會劇烈地爆炸。」
那名灰發男子雙手按在胸前,鞠了個躬。「和平屬於您和您的人們,大人,如果我們有所冒犯,還請原諒,但願我們的狗沒有驚嚇到這兩位女士的坐騎。」
麥特並沒有去考慮這些事。有錢最大的好處不在於你能買些什麼,而在於你能夠讓其他人為你工作。他一發現馬戲團準備上路,就立刻從四名紅臂隊和車爾·萬寧同住的帳篷里叫醒他們,讓他們為他和圖昂的馬車備馬,為果仁和他新買的利刃上好馬read.99csw.com鞍。車爾·萬寧坐起身,說等別人回來的時候,他就起來,然後又裹起毯子,開始打鼾,而這時哈南他們已經把靴子都穿好了一半。就麥特所知,這名矮胖的盜馬賊從不曾偷過一匹馬,但他依舊是個盜馬賊,正是因為他非同一般的技藝,才讓那些紅臂隊只是低聲嘟囔著為什麼不能睡到中午,卻完全沒有抱怨他的偷懶。因為他們都清楚,當他們需要萬寧的技藝時,萬寧會給予他們十倍的回報,即使是費爾金也不例外,這個瘦得皮包骨的紅臂隊除了作一名士兵之外,對其他事情都不太明了,但他也足以理解萬寧的價值。
亞柳妲站在油燈前面,陰影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真是個聰明的男人。」終於,她開了口。然後,她綴滿小珠的細長髮辮隨著搖頭的動作發出了輕微的撞擊聲,笑聲低沉,充滿了磁性。「我真應該看住自己的舌頭。每當我向聰明的年輕男人許下什麼諾言的時候,總會讓自己陷入麻煩。不過,我可不會和你說那些會讓你臉紅的秘密,至少現在不會。你已經在同時哄騙兩個女人了,我可不是能夠被哄騙的。」
「發射筒。」麥特迅速地說著,指了一下那根鑲鐵箍的木管,它大概和麥特一樣高,直徑差不多有一尺,被直立在亞柳妲面前一個寬大的木製基座上。「這就是你想要找鑄鐘匠的原因,你要造一根青銅的發射筒,但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這看上去是個非常荒謬的主意——兩個男人不必用多大力氣就能將亞柳妲的木製發射筒抬到馬車上,同一輛馬車還能裝上她的其他所有物資,而一根青銅發射筒則需要一個起重架才能搬運。麥特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那三個霄辰人肯定有朋友,至少他們的同伴不會喜歡他們吃這種悶虧。懲罰他們的是那個旗尉,但我向你保證,他們只會把仇記在我們身上,因為他們只能欺侮我們。也許他們的長官會秉承法律或者他們的規矩,只是我們不能心存僥倖。我們唯一知道的就是,如果我們多留一天,那些傢伙肯定會給我們製造麻煩,我們不想和士兵打架,也許會有人受重傷,沒辦法再表演,而且那樣肯定會讓我們違反他們的法律。」這是麥特聽派塔說過最長的一段話。大力士清了清喉嚨,彷彿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讓他感到有些困窘。「所以,」他嘟囔著,繼續整理起馬具,「盧卡想要儘快上路,你也應該去牽你的馬了。」
麥特很快就告誡湯姆和澤凌,不要再帶來關於蘭德的訊息。要壓抑那些盤旋的色彩實在是太辛苦了,而且他有半數時候根本沒辦法趕走那些色彩。有時候,他看到的東西還無傷大雅,但有時候,他會瞥到蘭德和明,而那兩個人經常會做一些很不體面的事。關於蘭德的傳聞總是千篇一律——轉生真龍死了,被兩儀師殺了,被殉道使殺了,被霄辰人殺了,或者是被另外十幾種刺客殺了。不,他躲起來了,他正在召集一支秘密軍隊,他正在乾著某件愚蠢的勾當。而這些勾當在不同的村子,甚至在不同的酒館里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唯一明確的就是蘭德已經不在凱瑞安了,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轉生真龍失蹤了。
匠民們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並把他們的狗召喚到身邊,那些大狗趴伏在地上,舌頭伸得老長。匠民們以緩慢的步伐向麥特靠近,他們沒有一個人拿著武器——哪怕是一根棍子。雖然麥特也沒有顯露出任何武器,但他們都警戒地看著他。男人們聚集到麥特面前,女人們卻向圖昂和賽露西婭走去。他們並不想造成任何威脅,不過還是自然而然地將圖昂和賽露西婭從麥特身邊分隔開來,並帶她們走到麥特聽不清她們說話的地方。麥特突然想到,也許圖昂會惡作劇地把他說成一個歹徒,這樣,她和賽露西婭就會在匠民的保護下逃走,而他和果仁則會被男匠民們死死地困在原地。到那時,除非麥特使用暴力,否則他們很可能會把他困上幾個小時,好讓那兩個女人有時間「脫離危險」。
在送給她那一小束絲綢花朵之後的幾天里,他沒有再為她帶去禮物,他覺得自己已經能察覺到當他空著手走進馬車時,她那難以察覺的失望之情了。然後,到了離開祖拉多的第四天,當太陽剛剛在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中露出頭的時候,他陪著她和賽露西婭走出了紫馬車。當然,他只想帶圖昂出來,但賽露西婭只要察覺到他想要分開她們,就會如影隨形地跟著圖昂。他曾經以玩笑的口氣和她們說過這件事,那兩個女人卻彷彿他根本沒有開過口一樣,繼續自顧自地聊著她們的話題。幸好他知道圖昂在聽到笑話的時候還是會笑的,因為有時候,她似乎根本沒有一點幽默感。賽露西婭披著一件綠色的羊毛斗篷,戴著兜帽和一條紅色的頭巾,不斷地用懷疑的眼光瞥他,她平時也總是這樣。圖昂並沒有戴頭巾,不過她也用藍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自己黑色的短髮。
麥特向正在從他身邊經過的那人點點頭,那是個身材瘦削的灰發男人,穿一件像他的馬車輪一樣綠的高領外衣。他的妻子穿著藍底色裝飾彩色條紋的長裙,那種花哨的色彩足以媲美馬戲團里演員們的演出服。灰發男人抬起手,向麥特揮了揮。
「很顯然,賽露西婭數錯了螞蟻。」圖昂一邊說著,一邊以她那種特有的優雅手勢,弓起手指,拈一顆白色的棋子放到棋盤上。她身後的賽露西婭穿著白色的長衫和褐色裙褲,看著圖昂的落子,點了點頭。她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指點馬戲團的裁縫該如何製作出她所需要的衣服,這些衣服的式樣都是麥特從不曾見過的,它們應該都是霄辰風格的衣服。不過賽露西婭也做了幾件普通風格的騎馬裝,以供外出時穿用。雨水輕柔地落在車廂頂上。「很顯然,鳥雀告訴我們的訊息因為螞蟻而改變了,這絕非簡單的事情,玩具,你一定要學會這些,我不會讓你繼續這樣無知下去。」
她是什麼意思——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這是一片該死的樹林,但麥特突然發現,就在他面前的一塊幾乎完全被粗藤所覆蓋的巨石,竟然是一顆巨大的石雕頭顱,稍微側向一旁,那應該是一顆女性的頭顱,在她頭髮上的那些平滑小圓盤應該是一些珠寶。這一定是一尊異常巨大的雕像,雖然露出地面的石塊高度只有六尺,但這部分只包含了雕像的眼睛和頭頂。一長段被橡樹根覆蓋的白色石塊應該是一根螺旋紋立柱的一部分,麥特還能分辨出周圍的一些石柱和一把足有十二尺長的石劍殘片,所有這些石頭都被半埋在地下。不過,這種城市和紀念碑的廢墟在許多地方都有,就連兩儀師也常常對它們的歷史一無所知。麥特張開嘴,想說自己不知道這些是什麼,卻無意間看到樹林外面大約一里遠的地方有三座排成一線的高聳山丘,中間那座山丘頂部有一道裂隙,彷彿被巨斧劈開的一樣,左邊那座山丘則有兩道這樣的裂隙。他知道了,這樣的山丘並非在什麼地方都會有的。
「您對我們一族有所了解,大人?」尋覓者顯得有些驚訝。麥特對此並不感到奇怪,圖亞桑總是盡量避開規模超過普通村鎮的人居小區,更是極少會和穿絲綢外衣的人打交道。
「瓦力爾號角?」麥特有些虛弱地說,霄辰人的預言都說了些什麼?「它已經被找到了?」
麥特點點頭,落下黑子,他的神情就好像圖昂的話真有什麼道理一樣。當他對烏鴉表現出不安的時候,圖昂還管那個叫迷信呢!知道什麼時候該閉上嘴是對付女人一項很有用的技巧,對付男人也應如此,但在女人面前尤其要注意這一點。至少麥特知道什麼事情會讓男人的眼睛里噴出火來。
「這必須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湯姆和澤凌,還有艾格寧和多蒙知道。兩儀師里,至少苔絲琳和裘麗恩是知道的,另外就是萬寧和紅臂隊們,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人知道了,我希望你也能保守這個秘密。」該死的,有太多人知道這個秘密了。麥特一直等到亞柳妲點了一下頭,才繼續說道:「轉生真龍。」無論他怎麼努力克制,許多顏色還是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盤旋,變成了蘭德和羅亞爾,看樣子,想要阻止這種事發生並非那麼容易。
麥特的帳篷里很少只有他一個人,在拿勒辛死後,他就讓羅平作了自己的貼身僕人。這名提爾人身材矮胖,面龐寬大,留著幾乎要碰到胸口的長鬍子,他幾乎總是躬身不停地點著他的禿頭,詢問「大人」是否想進餐了,是否要一杯酒或者茶,是否想嘗嘗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搞來的一盤糖漬無花果。羅平能在任何不可能的地方為麥特提供貴族的精緻生活,而且他總是對自己這項能力非常自負。他也在不斷地搜檢著麥特的衣箱,看看裏面是否有需要縫補、清潔和熨燙的衣物,在他看來,這樣的衣服永遠都是存在的,儘管麥特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衣服有任何問題。尼瑞姆曾經是塔曼尼憂鬱的貼身僕人,現在卻經常和羅平在一起,這主要是因為這名瘦得皮包骨的灰發凱瑞安人總是感到無聊。麥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因為沒有工作而無聊,但尼瑞姆整天都在哀嘆,沒有了他,可憐的塔曼尼該怎麼過,每天他至少要傷心地說上五遍——塔曼尼一定已經讓別人頂替了他的位置。而為了和羅平爭搶一件需要清潔或修補的衣服,他隨時準備和那名矮胖的提爾人打上一架,他甚至還想由他來給麥特的靴子擦油!
圖昂突然轉過利刃的馬頭,朝樹林中跑去,斗篷在身後飄起。轉瞬之間,賽露西婭也催趕那匹斑紋馬緊跟在她身後。麥特拉下自己的帽子,以免它在疾馳中飛掉,然後轉過果仁,催馬急追。喊聲在馬車隊中響起,但麥特並沒有理會那些匠民,他的心思全都在圖昂身上。他希望自己知道那個女孩到底想幹些什麼,她肯定不是要逃走,很可能只是想讓他氣得發狂。如果是這樣,那麼她做得的確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