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如果世界是一團霧
「請原諒,大人。」泰莉以謹慎的口氣緩緩說道,「不過,你對於你的家族成員似乎……相當寬容。」
賽露西婭抬起雙手,讓圖昂能夠看見,纖細的手指在飛快地躍動著。他們說的那個紅手隊是什麼?她使用的是正式手語,比頂級手語還要低一級,但她心裏的急迫感都明白地寫在臉上。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她愈來愈難以保持耐心。圖昂也對她隱瞞了幾個秘密,不過有些秘密現在也應該告訴她了,她不會容忍賽露西婭把她強行帶回艾博達,而她也不會違背自己說過的話。影子侍從有很多工作,有時候甚至需要實現最後的犧牲,她不希望自己不得不判處賽露西婭死刑。
霄辰人從布琳手中接過酒杯,直視著佩林,看樣子,她的眼睛正竭力躲避著帳篷中其他人。「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他到底是不是領主?」她問道。
又有三名軍官走了過來,他們都是年輕貴族,深褐色的絲綢外衣上也綉著紅手標記。他們和玩具在一起的時候,一邊笑著,一邊拍打著彼此的肩膀,看樣子,他們似乎以此作為相互關愛的表示。圖昂很快就從他們的對話中確認了這三個人的名字。艾德隆是那個皮膚黝黑的瘦削男人,除了微笑,其他時刻他的面容一直都很嚴肅。雷門肩膀寬闊,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卡羅明個子很高,也很瘦。艾德隆沒有蓄鬚,雷門和卡羅明都留著修成尖梢、塗了油的鬍子。三個人都向兩儀師鞠了很深的躬,他們甚至還向伯薩敏和汐塔鞠躬!圖昂不由得搖了搖頭。
但玩具這時已經陷入了沉默,塔曼尼似乎也沒什麼說話的興緻,現在她們能聽到的只剩下樹林中的聲音——鳥鳴聲、奇怪的黑尾松鼠在樹枝上發出一陣陣窸窣聲。圖昂開始尋找各種預兆的跡象,卻沒有任何發現。毛色鮮艷的鳥雀在樹叢間竄來竄去,她還看見大約五十頭成群野獸,它們又瘦又高,頭部兩側各伸出一根長長的直角。聽到這支隊伍靠近,它們都轉過身,面朝著這些人類。領頭的一頭雄畜甩著頭,用蹄子刨著地面,玩具和塔曼尼小心地引導隊伍,繞過那個獸群,始終和它們保持著距離。圖昂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紅手隊正牽著馱馬從獸群前面經過(為什麼他們會被稱作「紅手隊」,圖昂一定要問問玩具)。但高德藍已經舉起了弩弓,其他人也都在弓弦上扣住羽箭,看樣子,這些野獸一定是有危險的。關於獸類的預兆並不多,隨著獸群逐漸遠去,圖昂鬆了一口氣。她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可不是為了被一頭畜生頂死,或者是看著玩具被頂死。
「不逞英雄,大人。」塔蘭沃應道。長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露出迫切的神情,就連他的氣息也因為急切而顫抖著,但他的氣味中同樣包含著謹慎。正因為如此,佩林才沒有把他留在營地里。「我不會為麥玎增加危險,也不會讓菲兒殿下有危險,我只想能儘快看到麥玎。」
「也許同樣會有人這樣評價你們,殿下。」
「我有最好的。」塔曼尼答道,「紅手隊有自己的製圖師,羅伊戴爾師傅有從艾瑞斯洋到世界之脊每一處的精細地圖,我們穿越丹蒙那之後,他和他的助手一直在製作這個國家的新地圖。他們甚至根據我們對霄辰人的偵查,在一張地圖上標出了東阿特拉霄辰人的各處營地,不過那些營地大多不是固定的,士兵總是會到處流動。」
「告訴我。」菲兒再次說道。
「我很想和羅伊戴爾師傅談一談。」玩具說。
「你怎麼能看得那麼清楚?」那名霄辰人嘟囔著,他一直避免去看佩林那對在黑夜中閃閃發光的金色眼睛,這個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發光的時候,曾經嚇了一跳。今晚,他的身上也沒有半點愉悅的氣味,有的只是緊張。現在他正回過頭,輕聲喊道:「把車趕過來,快,再快些,保持安靜,否則我割掉你們的耳朵!」
山脊上已經變得相當擁擠了,二十名菲兒的隨從正等著進入水渠,除了兩個被派去刺探馬希瑪的人以外,這些隨從都在這裏了。他們之中的女子也都穿著男人的外衣和長褲,剪短了頭髮,只在頸后留下了一縷長發,以效仿艾伊爾人,不過艾伊爾人絕不會像他們這樣佩戴長劍。他們之中許多提爾人都剃掉了鬍鬚,因為艾伊爾人並不留鬍子。在他們身後是五十名攜帶斧槍和長弓的兩河人,他們的弓弦都妥當地收在外衣里,每個人背上都有三隻箭囊和糧包水袋。營地中的人們全都報名要參加這次行動,佩林不得不讓他們抽籤,他甚至曾經考慮過讓行動人數增加一倍。霄辰士兵的隊伍在山坡上下持續移動著,將裝滿叉根的袋子往水渠里倒空。他們是一支軍紀嚴明的部隊,即使有人在泥地中滑倒,也聽不到任何咒罵和抱怨的聲音,倒在地上的人只會站起來,繼續前進。
佩林將自己的意識伸展出去。準備好了嗎,雪之黎明?他想道。你們靠得夠近么?狼一直都在躲避城鎮。沙度人白天會在周圍的樹林中狩獵,所以它們會更加遠離梅登。
「請原諒。」莉妮朗聲說道,「我是從毯子里爬出來的,現在我想回去睡覺了,今晚還有沒有人要求些什麼?」這名外表弱不禁風的白髮老婦人松垂著辮子,說話的時候既沒有行屈膝禮,也沒有說一句「大人」之類的敬辭。和貝麗蘭完全不同,她的褐色長裙明顯是在匆忙間穿上的,如果在平時,她絕不會如此。她的氣味中散發出強烈不以為然的態度,和很多人一樣,她也相信那個無比荒謬的謠言——在菲兒被俘之後的那個夜晚,佩林和貝麗蘭就睡在一起。當佩林的目光掃過帳篷中諸人的時候,她一直在迴避看他。
貝麗蘭走到佩林身邊,伸手按在他的胳膊上,向他微笑著。「安諾拉和我不介意離開。」光明啊,怎麼會有人相信他和她之間有什麼齷齪的事?確實,她一如既往地艷麗動人,但她的氣味里早已不再有往日那種狩獵的野貓一樣的氣味了,現在佩林從她身上只能聞到耐心與決心。她已經接受了佩林愛菲兒,並且只愛菲兒的事實,現在她和佩林有著同樣的決心,要救出菲兒。
佩林現在也很想鑽進毯子里,好好睡上一覺,但是他沒辦法忘記菲兒。沒有她,他寧願一個人在黑暗中醒著。他可以像以前那樣度過這個夜晚,想她,惦記她。走到環繞營地的十步寬尖木樁叢前面,他勒住韁繩。一頭雷肯就蹲伏在木樁叢外面,低垂著長長的灰色脖子,一個穿著附兜帽褐色外衣的女人正搔著它滿是皮褶的鼻子。她的兜帽掛在背後,露出她剪短的頭髮和一張瘦長而剛硬的臉,她看了佩林一眼,彷彿是認得他,然後又回過頭,繼續去撓雷肯的鼻子。那頭怪獸背上的鞍子上能供兩個人騎乘,她應該是一名剛剛到來的信使。佩林轉過馬頭,緩步走進尖木樁之間一條可供馬匹行走的曲折小路。
佩林點點頭。這兩名殉道使都累了,對男人而言,導引比整日在鍛爐邊揮動打鐵鎚更消耗力氣。實際上,鐵匠的持續工作時間能夠比殉道使長得多,所以佩林才決定利用水渠作為進入梅登的路線,而不是使用神行術,也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樣,直接打開通道把菲兒和其他人接出來。這兩名殉道使在能夠休息前所剩餘的體力已經相當有限了,這一點體力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光明啊,要把它用在哪裡實在是一個艱難的抉擇,但如果格萊迪和尼爾德沒能打開他們所必須的某一個通道,就會有許多人送命。不管怎樣,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湯姆·梅里林則更加有趣,這名白髮老者無疑是一名經驗豐富的間諜,是誰派他去艾博達的?最有可能的主使者就是白塔。他很少會和那三個自稱為兩儀師的女人打交道,但一名訓練有素的間諜是不會以這種方式泄露身份的。他的存在讓圖昂很感困擾,在最後一個兩儀師被戴上罪銬之前,對白塔的警戒心絕不能放鬆。只要想到玩具可能是白塔陰謀的一部分,她就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兩儀師不可能有這樣的手段,但這種念頭不時還是會躍入她的腦海。
「這話不錯。」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扯著脖子上的黑色絲巾。她很想知道,他費那麼大力氣遮起來的傷痕是怎樣得來的,要藏起這樣的傷痕是可以理解的,他為什麼會被執行絞刑?又是怎麼活下來的?這些她都不能問。她不介意讓自己的目光稍許低垂,實際上,能給他一些苦惱也是很有趣的事——做這種事對她來說實在易如反掌。但她不想毀掉他,至少,現在不想。
「槍姬眾能夠完成你所需的一切偵查工作,佩林·艾巴亞。」那名高大的艾伊爾人朝身後的槍姬眾瞥了一眼。佩林覺得他似乎面有怒容,不過他臉上只有兩隻眼睛露在黑面紗的外面,所以佩林對此並不很確定。「我偷聽到了她們的一些談話。和你的妻子不一樣,齊亞得是真正的奉義徒,貝恩也是,但我不在乎。齊亞得被我們救出來之後,還要繼續完成一年零一天的白袍生涯。當一個女人做一個男人的奉義徒,或者一個男人做一個女人的奉義徒,他們脫下白袍時,女人也許會立刻戴上婚姻花冠,這種情況並不少見。但我卻聽到那些槍姬眾說,她們會先找到齊亞得,不讓她見到我。」在他身後,蘇琳的手指划動著槍姬眾手語,另一名槍姬眾一手捂嘴,彷彿在偷笑。她們肯定是在逗弄他,也許她們實際上並不像裝出來的那樣認為他配不上齊亞得,或者也許是佩林忽略了一些事。艾伊爾人的幽默有時是很殘酷的。
「你的情報收集做得很不錯。」玩具一邊說,一邊審視他經過的士兵。他忽然點了點頭,彷彿已經做出某個決定。看上去,他的面容嚴峻而且……那會是自暴自棄嗎?
「我們通常在白天宿營,晚上行軍,以避開霄辰人的偵查。」塔曼尼對玩具說,「我們還沒有發現過那些會飛的怪物,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絕對不會在這裏。大多數霄辰人似乎都去了更遠的北方和南方,不過他們的一座營地就在北邊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有傳聞說,那裡就有他們的那種怪物。」
「我們不會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除非我們想這樣。」
「我還想喝些酒。」亞藍舉起了他的杯子。他穿著紅色條紋外衣,面容陰冷而又憔悴,眼睛深陷進眼窩裡。他正努力想在一張摺疊行軍椅里坐舒服一些,但背後的那把劍讓他沒辦法靠在鍍金邊的椅背上。布琳向他走了過去。
玩具已經在向那名繪圖師索要地圖了,他要的是標記了霄辰營地的部分。羅伊戴爾一聲令下,立
九-九-藏-書刻有人從皮匣中取出相關的地圖,在地面上展開,玩具立刻蹲在地圖前。羅伊戴爾師傅命令他的一名助手跑去為他拿凳子,如果要像麥特那樣蹲下去,他的外衣扣子大概都要綳脫了,而且他很可能還會一頭栽在地圖上。圖昂如饑似渴地盯著那張地圖。該如何把它弄到手?泰莉猶豫著,瞥了一眼安諾拉,終於,她不情願地說:「有兩支艾伊爾人的大部隊正在向梅登前進,一支在東南方,一支在西南方,雷肯騎士估計他們在三天之內就會到達這裏。」
「事實並不一定合理。」圖昂答道,「即使那是沿襲了很長時間的事實。」
「我以為這能讓你暫時把女人忘掉。」佩林說。他沒有心情開玩笑,但他不能期待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嚴肅地對待這次行動。
「我在旁邊沒有罪奴主的時候和她們之中的一些人交談過。我剛一提到可以取下她們脖子上的那些鐐銬,只是暗示一下,她們就開始尖叫著呼喚罪奴主。那些罪奴不停地嚎哭,罪奴主像安慰寵物一樣安撫她們,梳理她們的頭髮,還用匕首一樣的目光瞪我。我全身都是雞皮疙瘩。」
「這種情況要有所改變,塔曼尼。」玩具怒氣沖沖地說道,「我放任他們的時間太久了。如果雷門他們都在指揮旗隊,那他們就是旗將了,你則是他們的將軍;代瑞德指揮五支旗隊,他也是將軍了。雷門和其他人必須服從他的命令,否則就回家去。末日戰爭就要來了,我可不打算因為那幫混蛋拒絕服從一個沒有該死的貴族頭銜的人,而被敲碎腦袋。」
塔曼尼調轉馬頭,繞過一個石南叢,其他人也都跟隨他。那些糾纏在一起的藤蔓上生著許多尖刺和倒鉤。「他們不會喜歡這樣,麥特,但他們也不會回家。這你很清楚,不過,你有沒有什麼主意,能讓我們離開阿特拉?」
「把袋子放到水渠上再打開。」佩林說,「每一粒都要落進水裡。」
「記住,」佩林對森妮德說,「最危險的一環是從蓄水池潛入城堡,你們必須使用城牆上的衛道。即使在這個時候,城裡也可能有沙度人。」蓋琳娜並不能確定現在沙度人不會進入城中。雷聲在遠處隆隆響起。「也許你們需要藉助大雨的掩護。」
「他已經喝夠了。」莉妮厲聲說道。布琳轉過身,莉妮已經牢牢控制住菲兒的僕人。
圖昂咬住牙。手指快速閃動了幾下。他們什麼時候能不再談什麼書本,繼續去說有趣的事情?
他也跟每一名兩河人握了手。方下巴的托德·亞卡;頭髮中有一道白痕的托奧夫·托芬,這道傷痕是獸魔人留給他的;年輕的肯利·麥金,他剛剛留出的短鬍鬚不時會把他自己刺痛;還有比力·埃達拉,他比佩林矮一掌,肩膀像佩林一樣寬。這些兩河人中有佩林最近的親屬,有許多人是和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一些人還要比他大幾歲,有一些則比他小。佩林還認識他們之中來自戴文騎和望山的所有人。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殺到城堡,這並不只是為了菲兒。
我們抱緊女孩,熱情如噴火,
「只是一場遊戲,菲兒·巴歇爾。」魯藍俯視著她。他們正一同走在沙度人帳篷之間一條曲折的泥濘小道上,他的興緻很好,嘴唇上帶著一點微笑,他實在是一個漂亮的男人。
「你可以留下來。」佩林說,「旗將,無論你要說什麼,都不用迴避這裏的任何一個人。」
他們吼叫著唱完了那首歌,相互拍打著同伴的肩膀。光明在上,千殺的暗影又是什麼?
玩具勒住馬韁,舉起那支樣式古怪的長矛。隨著他的這個動作,所有士兵都閉上了嘴,看起來,他對於軍紀是絕不鬆懈的。士兵們愛戴統帥的理由各不相同,但似乎都不適合玩具。
「已經放進去了。」佩林擔憂地答道,一邊隨手將斗篷扔在一個箍銅箱子上。聽到泰莉嘆息一聲,他又說道:「我告訴過你,我會這樣做。如果不是那個叫奧米扎的蠢女人做事如此拖沓,我在兩天前就會這樣做了,出了什麼事?」
「因為沒有人會到那裡去,傻瓜!因為在那裡,沒有人會看見我們!」蓋琳娜仍然在不停地掃視周圍。「明天早晨。如果辜負我,你一定會後悔的!」她攏起白絲長袍,轉頭跑進了人群里。
圖昂和賽露西婭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些人語氣中流露出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這種情形很少見,通常只有對軍紀漫不經心的指揮官才會贏得士兵們的這種好感。她本來也以為玩具的軍隊只是一群衣冠不整的流浪漢,會把所有時間都用來酗酒和賭博,但如果這些人在翻越過一座大山,又驅馳數百里之後還能維持這樣的陣容,他們無疑不比任何優秀的軍隊更差,更沒有一個人因為酒精的作用而顯示出腳步不穩的樣子。
我們扔出骰子,不管它怎麼落,
賽蘭蒂·戴倫金穿著一件胸前有六道彩色橫紋的深褐色外衣,站到佩林面前,向他伸出一隻手。她的頭頂只到佩林的胸口,但艾萊斯說她極善於使用掛在腰間的那口長劍。佩林已經不再認為這些一心效仿艾伊爾人的隨從是傻瓜了——至少他們並非總是在犯傻,也不是他們之中的所有人都很傻。賽蘭蒂頸后的一縷黑色長發被一條深褐色的緞帶繫緊,氣息中沒有恐懼,只有決心。「感謝你讓我們參加行動,大人。」她用清晰的凱瑞安口音說道,「我們不會讓你和菲兒殿下失望。」
佩林雖然披著裘皮襯裡的斗篷,夜晚的寒風還是會讓他不時打個哆嗦。半滿的月亮周圍掛著一圈月暈,表明不久之後又要下雨了,厚重的烏雲從月亮上飄過,月光時明時暗,不過他還是能輕易看清周圍的一切。他騎在快步的背上,隱身於樹林邊緣,看著山脊空地上那四座高大的灰色石風車。它們慘白的旋翼旋轉著,時而映起月光,時而沒入陰影,生鏽的齒輪發出響亮的摩擦聲,那些沙度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可以在那些齒輪上塗油來消除這種噪音。石砌水渠如一條黑帶,一直向東延伸向另一道山脊和山後的湖泊。在支撐水渠的石拱下面,是被荒棄的農場和籬笆圍繞的農田,沙度人曾經在這裏進行耕種,但在這個多雨的季節,他們播種顯然太早了,梅登在西邊的另一道山脊後面。佩林鬆開腰帶上的重鎚。梅登和菲兒。再過一個小時,他就要在衣袋中的皮繩上加上第五十四個結了。
「麥特大人會告訴你,他想要看些什麼。」塔曼尼說,「麥特,你來和他說吧?」
佩林拉住快步的韁繩,抬起頭看著那些轉動緩慢且穩定的旋翼,它們從不會轉得很快。「如果有沙度人明天突然想來這裏看看,發現它們上面的油脂,又該怎麼辦?」
「你和我說過的那本書,麥特,《迷霧與鋼刃》,作者是瑪多克·柯馬迪恩。」
巴爾沃正秉承著謙遜的態度站在帳篷的角落裡,這個小鳥一樣的老者能夠像樹枝上的蜥蜴般避開所有人的目光,但在貝麗蘭提及白袍眾的時候,他的氣味立刻變得刺鼻起來。
快步不耐煩地踏著蹄子,佩林輕撫這匹牡馬的脖子。罪奴主能讓格萊迪完整無缺地離開,就已經是他的運氣了。「無論罪奴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格萊迪,不能是這個星期,也不能是下個星期,無論如何,這個問題不該由我們來糾正。所以,不要管那些罪奴了,我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怕這是和暗帝做的交易。他將這個想法趕走。不管怎樣,他已經愈來愈不認為泰莉·科爾甘和密什瑪是暗帝一方的人了。「你明白嗎?」
但當菲兒轉過身的時候,蓋琳娜再次抓住了她的胳膊。這名兩儀師的眼睛突然開始向四下里窺看,同時又壓低了聲音,彷彿害怕被別人偷聽一樣,她的語氣中滿是懼意:「不,我不會冒險讓別人看到,明天早晨,你把它給我。它在城裡,我們就在城裡見面,在城裡的最南端,我會用紅巾標記出見面的房子。」
那個老人驚愕地睜大了他的藍眼睛。「你不知道?據說亞圖·鷹翼就是世間出現過的最強大的時軸,也許像蘭德一樣強大。我還以為你們全都是……好吧,如果你不知道,就讓我告訴你:時軸是能夠改變自身周圍因緣的人物,是由因緣本身塑造出來的人,他們的存在是為了維持因緣編織的正確軌跡,也許是為了糾正因緣中存在的瑕疵。兩儀師一定能比我解釋得更好。」看上去,他彷彿真的以為圖昂會與馬拉斯達曼尼交談,或者更為惡劣:和逃跑的罪奴打交道。
「這是我們的處世之道,旗將。」佩林說著,撿起了亞藍的杯子,不需要再弄髒另一個杯子了。「這裏沒有人是奴隸。」如果霄辰人覺得他的話很刺耳,那也是他們的問題,在某些方面,他已經對泰莉頗有好感,但霄辰人的不少觀念依舊讓他無法忍受。他從布琳手中接過酒壺,布琳先是用力抓住酒壺,向他皺了皺眉,但佩林還是自顧自地拿過酒壺,為自己倒了一杯,才把酒壺還回去。布琳立刻把壺搶了過去。「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白袍眾怎麼了?」
「你應該去問她,大人。」
「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這是一個對你來說完全陌生的世界。」安南太太喃喃地說著,「但你還是不太相信,對不對?」
「他們在向北方移動。」泰莉答道。巴爾沃再次張了張口,然後猛地咬住了牙。
「那就這樣吧。」佩林說,「旗將,你說你有兩條訊息?」
「大人,只是有一點累。」格萊迪有些疲憊地說。他依舊坐在石頭上,手肘撐著膝蓋。「我最近打開過不少次通道……是,我昨天沒辦法一直支撐著通道,直到全部士兵通過,所以我把它固定住了。」
「燒了我吧,他不是。」雷門終於笑著說道,他撫了撫鬍鬚,「他只是我們的領主,我們唯一的領主。」
「我不會的。」泰莉堅定地說,「我想,我應該喝一口酒了。」布琳深吸一口氣,才朝霄辰旗將走了過來,她的氣息中流露出一絲恐懼,她害怕這個黝黑而高大的女人。
「我們走,密什瑪。」他說著拉起了韁繩,「要開始了。」不管怎樣。
終於,另一道銀藍色的光線出現在他眼前,一邊旋轉,一邊敞開成為一片空曠地,遠處還有稀疏的樹木和突出地面的低矮石塊。佩林俯身趴到快步的脖子上,催馬穿過通道,通道在他身後開始收縮,佩林則一直騎馬穿過樹林,來到營地所在的大空曠地前。不遠處曾經是一座名叫布里坦的小村子,現在那裡只剩下一些滿是跳蚤的小棚屋,就算是大雨滂沱的夜晚,也沒有人願意去那些棚子避雨。藏身在https://read.99csw.com樹上的哨兵當然沒有發出任何警告,他們都認得他。
塔曼尼向圖昂鞠了一個樣式怪異的躬——鞠躬時一隻腳伸向前方,另外三個人也像他一樣行了禮。「殿下,」塔曼尼說道,「萬寧已經和我說了您的狀況,以及麥特大人的承諾。我只是想告訴您,他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真是個奇怪的巧合,不是嗎,梅里林師傅?」圖昂問道,「我們竟然在阿特拉森林中遇到了玩具的軍隊。」
「我正在想。」玩具嘟囔著,「我正在想,那些弩手……」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這樣做不聰明,塔曼尼,首先,他們已經習慣了徒步行軍,在快速行軍的時候,他們之中有一半人要用全部力氣才能勉強待在馬鞍上,而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前進。他們在這樣的樹林中,或者有良好掩體的陣地上會非常有用。但如果在開闊戰場上,沒有長矛手的掩護,他們不等射出第二輪箭,就會被騎兵撞倒。」
雷蒙又笑了。「依照我對麥特的了解,他正在策劃一場戰爭,紅手隊又要上戰場了,我們已經偷閑太久了。」
佩林嘆了口氣,他本來想過送繩子下去,但這一段水渠有將近兩里長,連接這麼長的繩子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梅登城中有沙度人在水渠出口發現了繩頭,他們一定會搜遍城中的每一個縫隙,這樣做的風險也許沒有那麼大,卻可能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我會儘快趕去,班,我向你承諾。」
她只能看到少數幾個艾伊爾人,其中一些甚至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已經醉眼惺忪、步履蹣跚了,街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穿著臟污奉義徒長袍的濕地人,或者在昨夜暴雨後留下的泥潭旁玩耍的小孩子。擁擠在街道上的奉義徒們都拿著籃子、木桶或者陶罐,不過並非所有人都真正有事要做。這裏的奉義徒已經多到沒有足夠的工作可供分配的程度了,但這並不能阻止沙度人找些無中生有的事情,讓他們看到的「遊手好閒」的奉義徒忙碌一下。為了避免去泥地里挖掘毫無用處的土坑,或者擦洗已經乾淨的罐子,許多奉義徒都會拿些東西,好讓自己看上去正在工作。因為腰間和脖子上粗大的金鏈,菲兒並不害怕普通沙度人這樣支使她,但這些金項鏈和腰帶對於智者們並沒有用。她已經不止一次被智者命令去擦洗乾淨罐子了,有時她還會因此而耽誤侍奉瑟瓦娜,並因此受到懲罰,這才是她提著一大堆毛巾的原因。
塔曼尼身上的那個紅手標記非常有趣,那本應該代表一個古老而且非常著名的家族,他屬於那個家族嗎?也許真是如此。玩具記得鷹翼的模樣,這似乎是絕不可能的,他也否認這一點,但那是個明顯的謊言,就像老虎身上的斑紋一樣明顯。這隻紅手真的是玩具的徽記?如果是這樣,他的戒指呢?當她第一次見到那隻戒指時,幾乎昏厥了過去,她從孩提時代就知道這枚戒指了。
她以命令手語回答。顯然是玩具的個人軍隊,認真聽他們說話,我們也許能知道更多東西。
圖昂盯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他是被系在因緣上的?」「時軸」這個詞應該就是這樣的意思,「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在走開之前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讓她打了個哆嗦。對於艾伊爾,在公開場合碰觸別人的臉頰就如同親吻一樣,而這一次輕撫肯定是一個吻。無害?她懷疑,任何與魯藍親吻的遊戲最終都不會只以親吻結束。如果她夠幸運,如果蓋琳娜沒有騙她,她將不必證明這個懷疑,也不必向佩林隱瞞什麼。
圖昂看著他俯身在地圖上的樣子,他的手指正在地圖上迅速划動。驀然間,她覺得他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一個無賴?不。一頭蜷縮在馬廄里的獅子看上去也許有些奇特與滑稽,但一頭立在高原的獅子就完全不同了,玩具現在已經回到了高原。她感到一陣寒意。和她糾纏在一起的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經過這麼多事情之後,她開始明白,至今她對此還一無所知。
賽露西婭在馬鞍上動了動身子,圖昂用高級命令手語做出了「耐心」的手勢。她保持著外表的平靜,但在內心裡,她已經怒火中燒。知道一支軍隊所在的位置,就很有可能推測出它下一步的行動,一定要想辦法燒掉那些地圖,這和取得那種弩機一樣重要。
佩林再次點頭。每個人都有必須去做的事。「送我回營地。等你將密什瑪和他的部隊送回霄辰營地之後,如果你們願意,你和槍姬眾可以睡在那裡。」這樣能夠讓格萊迪在隨後的兩天里多一些休息時間。
湯姆用指節撫著自己的長鬍子,卻沒有遮住一個小小的微笑。「他是時軸,殿下,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在時軸身邊會發生什麼。當你和一位時軸同行的時候,總是會有……有趣的事情發生,麥特一直都是個心想事成的傢伙,有時候,他甚至還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他需要的東西就已經送上門了。」
「這是什麼?」泰莉最終問道。
高爾滑進水中,他幾乎要將身子摺疊起來,才能縮進水渠里。佩林盯著那個開口。跟隨高爾跳進去太容易,轉過身卻太難了。長蛇一般的霄辰士兵隊列還在這個開口前不停地移動著。
「我明白,大人,我只是說,她們讓我不舒服。」
密什瑪久久地看著他,面孔半隱在月影中,這一次,他似乎沒有被那雙放射著金光的眼睛嚇到,他的氣味……彷彿是看見了某種意料之外的東西。「旗將對於你的評價沒錯。」他緩緩地說。
格萊迪待在一片林間的小空地上,正用手肘支住膝蓋,坐在一塊半由人工雕鑿成的石頭上。那塊石頭生滿了青苔,半陷在泥土中,毫無疑問是當年修建水渠時留下的,這片空地上還有幾塊相同的石頭。風把這名殉道使的氣味持續地吹進佩林的鼻孔里,直到佩林在他面前拉住馬韁,他才抬起頭。他們用來到達這裏的通道仍然敞開著,通道對面是另一片林間空地,距離霄辰人宿營的地方不遠。如果讓霄辰人在靠近佩林營地的地方紮營,一切行動都會方便許多,但佩林想要讓兩儀師和智者與罪奴和罪奴主們保持盡量遠的距離。他並不擔心霄辰人會違背泰莉的諾言,但兩儀師和智者難免會對那些罪奴下手。也許智者和安諾拉還不會那麼明目張胆,但對於瑪蘇芮,他就沒什麼信心了。讓這兩伙人之間保持幾里格的距離應該不會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很遠的地方有一頭獅子在咳嗽,眾人的馬匹紛紛發出緊張的嘶鳴,胡亂地踢蹬了幾步。玩具伏下身,拍了拍坐騎的脖子,彷彿還在那匹牲口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他的聲音很輕。看樣子,這種安撫馬匹的方法並非是他信口胡言,這一點倒是值得注意。
「麥特大人回來了。」
佩林抓住他的黑色衣袖。「記住,不要逞英雄。」對於是否要讓塔蘭沃參与行動,他一直心存猶豫。
「你怎麼知道?」
玩具正催馬迅速穿過叢林,圖昂緊緊地跟在他身後,當然,賽露西婭就緊隨在她身邊。她能聽到玩具和塔曼尼的談話,不過紛亂的思緒讓她一直沒辦法專心偷聽。他真的是和轉生真龍一起長大的?而他一直在否認對轉生真龍有任何了解,儘管她非常善於看破謊言,卻沒能看破這一個。在霄達,看不|穿一個謊言就很可能意味著被送上斷頭台,或者奴隸集市。如果早些知道他在撒謊,她也許會狠狠抽他一個耳光,而不是讓他親吻自己,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從那個吻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了。賽露西婭向她描述過被男人親吻的情形,但和真正的感覺相比,那些描述實在是太乏味了。不,她必須認真傾聽。
特銳將她舉到水渠邊上,現在正往水渠里倒叉根的霄辰人,是個幾乎像密什瑪一樣滿身傷疤的高大男人,他幾乎是倒提著口袋向水渠中傾倒那些黑色籽粒。森妮德微一皺眉,才抬起腿,跨進水渠之內,又輕呼了一聲,那裡的水一定很冷。最後,她的頭也沒入水渠,身子向梅登溜了過去。弗倫在她之後爬進水渠,然後是特銳和羅瓦爾,他們必須用力彎下身子,才能進入水渠之中。
「確實如此。」塔曼尼說,「他的確是在籌劃作戰方案。」另外三個人贊同地點點頭,彷彿這是最平常不過的事。雷門甚至還笑了幾聲,他似乎覺得所有事情都很有趣。
「據報告說,那裡是一處輜重營地,殿下,它的任務是為巡邏隊提供補給。」剛才跑走的那個年輕人拿回了一張摺疊凳子,肥胖的製圖師咕噥一聲,坐了下去。「那裡應該有一百名士兵,大多數是阿特拉人,另外還有兩百名勞工,不過隨時還可能有另外五百名士兵在該處駐紮。」羅伊戴爾師傅是個仔細的人。
「我認為他們不是在向你移動,否則你早就會這樣說了。」佩林的語氣中帶著一點疑問,但他對此沒有絲毫懷疑。
「是我們的榮譽。」雷門說道。艾德隆點了點頭。
菲兒緊皺眉頭,看著蓋琳娜的背影,她應該感到歡欣鼓舞,但她的心卻很沉重,蓋琳娜幾乎就像一頭野獸,一頭完全無法預期的野獸。不過,兩儀師不能說謊,看起來,她沒辦法再曲解她的這個承諾了。就算她有辦法拋棄她們,菲兒也還有別的逃亡方案,只是這名兩儀師的單獨逃亡會讓那些方案更危險,成功的可能性更小。她還可以指望魯藍,還有他的親吻遊戲。蓋琳娜的話必須是真的,一定要是。
佩林點點頭,讓他進了水渠。他能夠明白塔蘭沃的心情,佩林自己也想要立刻躍入水渠,儘早看到菲兒,但這次行動中的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而他還有別的任務。如果他真的進入了梅登,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自己,不立刻去尋找菲兒。當然,他聞不到自己的氣味,他懷疑自己的氣味里可能連半點謹慎都沒有。風向忽然改變了,風車旋翼的方向也隨之發生變動,發出一陣尖利而響亮的摩擦聲。至少現在看上去,這些風車還不會停住,如果它們無法帶動水流,那麼隨後而來的只會是一場災難。
身材瘦削、留著塔拉朋人一樣的大鬍子的海德·亞洛是最後一個兩河人,當他爬進水渠的時候,高爾來到水渠邊,他依舊戴著面紗,一隻手中拿著四支短矛和牛皮小盾牌,另一隻手按在水渠邊緣,一躍身坐了上去。
「難道你忘了?」塔曼尼說,「這是你書上的句子,羅德藍王的圖書館里就有兩份抄本,他把那本書都背下來了,他認為這會讓他成為一位偉大的將軍。當我們做成交易的時候,他還高興地送給我一份裝訂精美的印刷副本。」
一名士兵突然以低沉的聲音唱起了歌,其他人也紛紛https://read•99csw•com加入,歌聲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營地:
「我對此一直都很在意,麥特。我帶來了一半的斥候,還聯絡了一些正在與霄辰人作戰的阿特拉人。那些阿特拉人大多不過想偷上幾匹馬,但的確也有人願意接受能夠真正與霄辰人一戰的機會。我想,我已經掌握了馬維德狹道以南到這裏的大部分霄辰營地。」
「只要聽代瑞德的話,他就不算是傻瓜。」塔曼尼的回答很平靜,他似乎是個從不會激動的男人,他一邊說話,一邊還在持續地掃視周圍,不時還會透過濃密的樹冠看一眼天空。他只是聽說過雷肯,卻一直在警戒它們是否會出現,他的口音比玩具還要清脆迅疾,很難聽清。這些人說話的速度也太快了!「卡羅明和雷門也不是傻瓜,至少雷門只是偶爾會犯傻而已,只是他們都不願意聽平民的話,無論那個平民的軍事經驗要比他們豐富多少。艾德隆會,但我想讓他跟著我。」
現在這裏的人大多已經入睡了,不過他還是能感覺到營地中心的栓馬欄那裡有些動靜。那可能是還在工作的凱瑞安馬夫和獸醫,而所有那些補丁的帆布帳篷,和用常綠樹的枝葉搭成的小棚屋都陷入漆黑的影子里,悄然無聲。那些樹枝現在都已經變成黃褐色的了,艾伊爾人的矮帳篷也是一片沉寂。附近的梅茵人營地中只有幾名哨兵在來回巡邏。梅茵人和海丹人並不信任樹上的兩河哨兵,不過,佩林的紅條紋高帳篷里還有燈光,帳篷壁上能看到幾個晃動的人影。他在帳篷前剛一下馬,埃森·昌丁就跑了過來,接過韁繩,一邊鞠躬,一邊將指節靠在額頭上,向佩林行禮。埃森是一名神箭手,否則他就不會被留在這裏了,不過他對待上級總是顯得有些諂媚。佩林走進帳篷,解開了斗篷。
「麥特大人找到我們了。」
賽露西婭的喉嚨里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音,她有理由感到驚訝,如果塔曼尼說的是實話——當然,他沒有理由說這種能夠被輕易戳穿的謊話——她必須弄到那種非同尋常的弩機。只要有一個樣品,工匠們就能打造出大批仿製品來,弓箭手的射速比弩手更快,但他們需要進行長時間的訓練,每一支軍隊里的弩手都比弓箭手更多。
艾萊斯笑了。「什麼事情能夠讓一個男人如此煩惱?」然後他就消失在水渠里。塔蘭沃取代了他。
「我不知道。」安諾拉的表情保持著平靜,但她的聲音不太穩定,「光明啊,我真的不知道。」
賽露西婭哼了一聲,安南太太也是一樣。圖昂必須同意這兩個女人的看法。「一場戰爭不會讓你們離開阿特拉。」她語氣尖銳地說道。
「我們可以從孩子的親吻遊戲開始。」他又說道,「不過這樣的話,遊戲懲罰有時會有些尷尬。在成|人|游|戲里,懲罰就很有趣了,每一方無論輸贏,都會很快樂。」
「看樣子,他們只是一群逃兵。」安諾拉插口道,「至少旗將是這麼看的。」她穿著灰色的絲裙,看上去就好像她用了整整一個小時來打理這條裙子。她揚著尖尖的鼻子,饒有興緻地盯著霄辰旗將,彷彿一隻留著滿頭綴珠辮子的烏鴉盯著一塊腐肉。她也拿著一個酒杯,不過看起來她和佩林一樣,還沒有喝過一口。「我聽到有傳聞說,培卓·南奧在與霄辰人的戰鬥中陣亡了,但很顯然,接替他的艾阿蒙·瓦達已向霄辰女皇宣誓效忠。」泰莉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願女皇永生。」佩林懷疑只有自己聽到了這句話。巴爾沃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有說,白袍眾似乎總是讓他感到心神不寧。「但在一個月以前,」那名灰宗兩儀師繼續說道,「加拉德·達歐崔殺死了瓦達,率領七千白袍眾脫離了霄辰人的控制區。他和霄辰人沆瀣一氣,的確是很可惜的事,但也許這會變成一件好事。不管怎樣,霄辰人已經下達嚴令,只要發現這些人,就立刻剿殺他們。我總結的沒有問題吧,旗將?」
就是和千殺的暗影戰上千個回合。
那個乾瘦的女人看了一眼密什瑪,密什瑪堅定地說:「按照佩林大人的命令去做,阿萊塔。」
出發后大約剛過一個小時,一隻鳥在前方發出啁啾的啼鳴,賽露西婭指出了那個發出鳥鳴聲的哨兵——一名手持十字弩的士兵隱身在茂密的橡樹樹冠上,正將一隻手捂在嘴上。更多的鳥叫聲傳遞著他們到來的訊息,他們很快就來到了一座小營地前。這裏沒有帳篷,但長槍都被整齊地搭成一個個圓錐,馬匹被分散拴在樹林中,它們旁邊就是騎手夜宿的毯子。每匹馬的腦袋前都放著馬鞍和鞍囊。這支部隊能用很短的時間收拾整齊,開始行軍,他們的篝火都很小,幾乎不會冒起多少煙霧。
「幫我把蓋子抬起來,高爾。」這件事本不需要他來做,不過這樣可能會為他們節約幾分鐘,而且他必須有些事干。高爾將短矛收進綁縛弓匣的皮帶里,那裡還綁著另外幾支短矛。
佩林看著她雙手高舉過頭,把麻袋中的東西倒進水渠里,那些黑色籽粒隨著水流朝梅登漂流過去。雖然不願意有任何一點浪費,但他還是曾經將一撮這樣的籽粒放進一杯水中,藉此確認了它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沉澱下去。他希望它們能夠在吸飽水之前進入大蓄水池。不過,就算它們沉在水渠中,蓄水池中的水最終還是會變成叉根茶。光明在上,但願這樣泡出來的茶有足夠的效力,如果運氣好,它的效力甚至有可能影響到雅加德斯威。能夠導引的智者是他的目標,不過他現在需要一切可能的優勢。光明在上,也希望它的效能發揮時間不要比他預期得更快,如果那些智者過早出現狀況,他們就會有所警戒。但現在,行動已經開始,他只能繼續做下去,祈禱下去。
「我們在這裏,對不對?」玩具用手指點在地圖上。羅伊戴爾師傅低聲表示贊同。「這裏就是可能擁有雷肯的營地?就是那種飛行的怪獸?」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他說:「很好,那是什麼類型的營地?那裡有多少人?」
片刻之後,湯姆和亞柳妲來到了她身邊。這個女人瞥了她一眼,之後就一直保持著直視前方的樣子。這個將頭髮結成許多細辮子,並裝飾以無數彩色小珠的塔拉朋女人在看她和賽露西婭的時候,總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很顯然,她屬於那些拒絕接受偉大回歸的逆民。現在她正看著玩具,而她看上去很是……滿意,彷彿她已經得到了某種確定無疑的東西。為什麼玩具會帶著她?肯定不是為了她的焰火,那些的確很漂亮,不過,就連還沒有完成訓練的罪奴所施放的雲光,也要比它們更精彩得多。
營地中的每一個人都在歌唱,數以千計的聲音在呼吼著同一首歌:
「不否認,我很想教訓一下那些白袍眾。」巴爾沃用那種彷彿乾澀沙塵一樣的聲音說道,「但實際上,我覺得我欠加拉德·達歐崔一個感謝。」也許他的恨意是針對瓦達個人的。「不過您並不需要我的建議。梅登城中的行動已經開始,相信您已經沒有時間顧及其他事情了。我既不敢,也不願建議您改變計劃,大人,我非常喜愛菲兒殿下。」
「她說了我什麼?」
「謝謝。」圖昂禮貌地對他說,「我想,我已經聽夠了。」時軸,荒謬,這些人真是有無窮無盡的迷信!一隻棕色的小雀從一棵高大的橡樹上飛出來,在玩具頭頂從右向左繞了三圈。她看到了要找的預兆——緊隨玩具。她當然不會做出別的決定,她已經向自己做出了承諾:進行遊戲,依照它必然的方式。她一輩子都不曾食言。
菲兒甩脫了她。「再告訴我一遍,你離開的時候,會帶我和我的朋友們一起走。直接告訴我,並且告訴我你會在什麼時候離開。」
「七支箭!」玩具難以置信地驚呼了一聲,「這太厲害了,我可從不曾聽說過這樣的武器,從來都沒有。」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似乎其中有什麼特別的含義。然後,他搖搖頭,「你怎麼弄到這種武器的?」
佩林撓了撓鬍子。一切順利。如果這裡有沙度人,他們就必須將其殺死,並帶走屍體,但原因不明的失蹤還是會讓沙度艾伊爾人注意到這些風車和引水渠,甚至有可能對他們使用的水產生懷疑。
「我每天在白天和黑夜各派出一批雷肯,在儘可能大的範圍內進行搜索。今晚,一名雷肯騎士提前返回,她看見七千名聖光之子正在距離我的營地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移動。」
羅伊戴爾師傅出現了,他是一個灰發圓臉的男人,深褐色的外衣緊繃在他圓胖的身子上。他後面跟隨著六名身材勻稱、更年輕一些的隨從,每個人都拿著一個圓筒形的皮匣。「我帶來了所有的阿特拉地圖,大人。」他一邊鞠躬,一邊用樂韻般的音調對塔曼尼說。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說話的速度都要像跑步一樣快嗎?「有些是這個國家的全圖,有些只涵蓋了不到一百平方里的地方。當然,最好的地圖還是我畫的,我在這幾個星期里剛剛完成它們。」
等到第二隻口袋在水渠上被打開的時候,山坡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先是森妮德,這個矮小的女人用手提著深褐色騎馬裙的裙擺,以避開地上的污泥。密什瑪的注意力從槍姬眾那裡轉移到她身上,並做了一個驅逐邪惡的手勢,他們竟然相信這種手勢能擋住邪惡,真是奇怪。霄辰士兵們扛著麻袋,排成隊列,眼睛卻都盯著那名兩儀師。不少霄辰人都瞪大了雙眼,有些還在不安地挪動著腳步。讓霄辰人和兩儀師合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森妮德的護法弗倫和特銳就跟隨在她身後,兩個人都將手按在劍柄上,像霄辰人一樣惴惴不安。雖然他們一個皮膚黝黑,滿頭黑色的捲髮中儘是灰絲;另一個是皮膚白皙的年輕人,留著捲曲的鬍鬚,但他們兩個就像兩顆豆子一樣相像——高大、瘦削而且剛毅。羅瓦爾·克凱林在他們之後上了山坡,他是個身材壯碩的男人,有一頭正逐漸稀疏的深褐色頭髮和一副沉鬱的表情,他不喜歡和瑪蘇芮分開。三名護法都背著裝滿食物的小包裹,肩頭掛著大水袋。這時,一名身材瘦長的霄辰士兵將肩頭的口袋放到水渠口上,那名女兵已經奔下山坡,繼續去取叉根。山坡下的大車上堆滿了裝叉根的麻袋。
「等菲兒她們到了,就立刻封閉城堡外門,班。」佩林以前就向他詳細解說過這個計劃,但他忍不住還是要重複一遍。「然後看看能不能用水渠把她們送出來。」那座城堡曾經被沙度人攻陷過,如果有什麼差錯,這次它也不太可能把沙度人擋在外面。他並不打算違背和霄辰人訂立的條約——沙https://read•99csw.com度人必須為他們對菲兒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而且他也不能讓沙度艾伊爾繼續蹂躪鄉間的平民,但他想讓菲兒儘快脫離危險。
「我會帶著你和你的朋友們。」蓋琳娜猛地摔下捂著臉的手,幾乎是在嘶吼著,「如果你拿到了,我明天就離開。如果沒有,瑟瓦娜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會知道你是誰!」好吧,這番話夠直接了。
「哦,那本書。」玩具聳聳肩,「我很久以前讀過它。」
「你有準備嗎?」
「我挑選的都是會騎馬的人,麥特。」塔曼尼在胯|下的棗紅馬停止蹦跳之後說道,「而且他們全都裝備了新弩機。」他的聲音里終於流露出一絲興奮,無論多麼懂得克制的男人,在聊到武器的時候都難免會興緻勃發。「只要用曲柄對它旋轉三圈。」他的手迅速地轉了三圈,似乎是在做示範,「弓弦就能被拉緊,稍加訓練,一個人就能在一分鐘內|射出七到八支箭,而且是重弩箭。」
「密什瑪,我要回營地去。你們在這裏的任務完成之後,格萊迪會送你們回營地,在離開之前一定要抹除一切痕迹。」
在距離他最近的一座風車基座處,黑色的門中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在頭頂上前後揮動著一支艾伊爾短矛。刺耳的摩擦聲讓佩林知道,那些風車還是處在廢棄狀態,槍姬眾早些時候對它們進行偵查的時候就是如此。沒有人能長時間忍受這種噪音,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派高爾和一些槍姬眾對那裡再一次進行了偵查。
「你竟然這樣對我說話。」蓋琳娜嘶聲道。
但我最愛的,沒錯,永遠最愛的,
「我必須好好考慮這件事,魯藍。」在確定蓋琳娜的打算之前,她不想把魯藍趕走。「我需要時間來思考。」
「七支,或者八支箭。莫蘭迪有一個機械師,他想拉著一車他發明的東西去凱姆林,因為他聽說那裡有一所專門收容各種學者和發明家的學院。他需要錢來進行這次旅行,所以他願意把這種武器的製造方法傳授給紅手隊的武器工匠。用弓箭淹沒敵人,總比和近在咫尺的敵人作戰要好。」
和千殺的暗影戰上千個回合。
「它被藏在城裡,我現在去拿。」
然後,我們騎上戰馬,緊隨麥特大人,
「士兵,羅伊戴爾師傅,」玩具以堅定的口吻說,「替我指出士兵在哪裡,我要規模超過幾百人的隊伍。」
「你讓艾斯丁統率部隊?」玩具突兀地喊道。他的聲音把一群灰色的鴿子從稀疏的灌木叢里驚飛出來,它們一邊盤旋著,一邊發出一陣嗚嗚聲,「那傢伙是個傻瓜!」
水渠沿著地面穿過四座風車,一直翻過山脊,高度與佩林的肩膀相當,比佩林身材更高的高爾已經爬到了水渠另一側。就在風車後面,他們清理掉一段六尺長的水渠上面的泥土,露出一塊兩尺寬、五尺長的石板,石板兩側都釘著青銅把手。佩林不知道為什麼水渠在這裏要有一個開口,在山脊的另一側還有一處同樣的開口。也許水渠的建造者添加這些出口,是為了放置隔板,確保水只朝一個方向流動,或者是要進入水渠修理其中漏水的地方。他能看到流向梅登的清水上泛起一陣陣漣漪,水面在石板管道中高度一半以上的地方。
「和我上次來的時候相比,這裏的塵土沒有人動過。」蘇琳說。
「請原諒,」塔曼尼說,「您能再說一遍嗎?我向您道歉,我的耳朵一定是有些問題。」她小心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不過他們還是用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她在說什麼。
泰莉的肩膀緊緊地撐著一件和那名雷肯騎士所穿一樣的外衣,她並直雙腿,向佩林鞠了個躬,同時還用一隻眼睛盯著安諾拉。她似乎相信那名兩儀師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一頭咬人的瘋狗。佩林覺得她的氣味中帶著一絲苦惱,但她黝黑的面孔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類似的情緒。「殿下,有兩個訊息,我覺得必須要立刻告知你,你已經開始將叉根放入那座城的飲水裡了嗎?」
「是麥特大人。」
也許如果我們仔細聽,就能知道更多事情。賽露西婭答道。圖昂瞪了她一眼,但那個女人滿臉都是無辜的表情,讓圖昂根本無法維持自己的怒容。她低聲笑了起來,同時又要注意不能讓玩具察覺到她正緊貼他身後,賽露西婭也和她一起發出低低的笑聲。
美酒裏面樂子多,
「後天,我需要你和尼爾德。」他的口氣就像是在說他需要空氣。的確,沒有殉道使,一切都絕無可能。「那時你們將非常忙碌。」又是一句故意輕描淡寫的話。
泰莉的手抖動著,彷彿很想做出那種驅逐邪惡的手勢。「說得沒錯。」她說話的對象是佩林,而不是安諾拉,這個霄辰人似乎很難和兩儀師正常對話。「除了對於加拉德行動的評論以外,違背誓言和逃跑的行徑絕不可能被稱為『好事』。」
細腳踝的女孩更快活,
突然間,佩林眼前的一切都彷彿發生了波動,他感覺到自己也經歷著同樣的波動。布琳驚呼一聲,丟下了酒壺。整個世界似乎又顫抖了一次。布琳抓住他的手臂,泰莉的手似乎固定在那個古怪的手勢上——拇指和食指組成了一個新月的形狀。萬物的第三次波動又緊隨而來,佩林覺得自己彷彿只是一團薄霧,整個世界都是一團強風中的霧氣。貝麗蘭顫抖著,佩林安慰地用手臂摟住她,她緊抓著佩林,全身戰慄不已。沉默和畏懼的氣息充滿了帳篷,佩林能夠聽到外面有人呼喊,那些聲音里同樣充滿了恐懼。
「你來了。」貝麗蘭滿面春風地說道。她一定是在匆忙間穿好的衣服,一頭鴉黑色的長發並沒有仔細梳理過,不過她的高領灰色騎馬裙依舊整潔如新,一塵不染,她的女僕們為她準備的所有衣服都一定是剛剛熨燙過的。她向布琳舉起手中的銀酒杯,讓布琳用一隻長頸酒壺為她斟酒,那名凱瑞安女人鐵青著臉為她倒了酒。菲兒的侍女都極不喜歡貝麗蘭,不過貝麗蘭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請原諒我使用你的帳篷,但旗將想要見你,我想,我應該陪陪她,她正在告訴我們一些關於白袍眾的訊息。」
他們一出現在營地前,士兵們就全都站了起來,他們都披著暗綠色的胸甲,外衣袖子上綉著紅手標記,左臂系著紅色長巾。圖昂能看見臉帶傷疤、頭髮花白的老兵,也能看見許多年輕人的面孔,他們全都注視著玩具,臉上洋溢著熱切與激|情,愈來愈響亮的呼喊如同一陣風拂過整片樹林。
菲兒禁不住笑了出來,這個人真是不知道死心。忽然間,她看見蓋琳娜急匆匆地穿過人群,朝她的方向走過來,兩隻手提著白色絲綢長袍的下擺,眼睛急切地朝四周搜索著。菲兒聽說這個女人在今天早晨重新被允許穿上了衣服,當然,就算是在她全身一|絲|不|掛的時候,也還是要戴著那副黃金質地、嵌滿火滴石的寬項圈和寬腰帶。現在她的頭髮還不到一寸長,上面卻系了一朵紅色的大蝴蝶結,這肯定不是她自己選擇的飾物,只有她那張沒有一絲皺紋的面孔才能讓菲兒相信,她的確是兩儀師,除此之外,菲兒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非常危險。蓋琳娜看到了她,立刻停住腳步,雙手揉捏著長袍,用不確定的眼神看著魯藍。
「謝謝。」森妮德冷冷地說道。她被月影遮住的面孔上戴著兩儀師平靜的面具,但氣味中充滿憤怒的尖刺。「如果你不告訴我,我還想不到。」但轉眼間,她的表情和緩下來,伸手按在佩林的手臂上。「我知道你在為她擔心,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她的聲音算不上溫暖(這名兩儀師從來不是一個和藹的人),但也不像剛才那樣冷峻了,她的氣味中流露出一絲同情。
佩林騎馬下了山坡,回到街上,心裏還想著只要一拉韁繩,就能立刻回去。加侖恩能夠在這裏進行指揮,計劃的一切步驟都已經確定了,只是那個梅茵人相信每一場戰役都應該以騎兵突擊作為核心,很可能他現在也會發動一次這樣的突擊。他是否能嚴格實行既定的計劃?亞甘達更有理智,但他急於救出雅蓮德女王,很可能會發起同樣的衝鋒。他只能留在這裏。風力變強了,他拉起斗篷,裹住身子。
「忙得就像個一條胳膊的人要砌好一幢房子的屋頂,大人。」
「麥特大人。」
塔曼尼和另外三名年輕貴族交換著眼神,笑著朝圖昂走來,彷彿根本不害怕會在她這裏碰什麼釘子。兩儀師也聚到地圖旁,直到玩具要她們別在他身後偷看,她們才向旁邊退開一些。伯薩敏和汐塔跟在她們身後,只是依舊和她們保持著一段距離,並且開始低聲談論起來,偶爾還會向他瞥上一眼。如果玩具真的注意到她們的表情,尤其是裘麗恩的,他也許立刻就會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了,無論他是否帶著安南太太所說的那件不可思議的特法器。
魯藍一走,那名兩儀師就向她沖了過來。「它在哪裡?」蓋琳娜一邊問,一邊抓住她的胳膊,「告訴我!我知道你拿到了,你一定已經拿到了!」這名兩儀師的語氣幾乎是在懇求,賽萊維的手段已經粉碎了傳說一般的兩儀師的鎮定。
密什瑪來到他身邊,下了馬,用不確定的眼神看著槍姬眾們。他也許以為夜色隱藏了他的表情,現在,他散發著謹慎的氣味。在他身後,第一名穿著紅色外衣的霄辰士兵正爬上泥土山坡,這些士兵都背著兩隻中等大小的麻袋,麻袋都不算沉,每一隻大約只有十磅。這名筋骨堅實的女兵用懷疑的眼神盯著那些艾伊爾人,將麻袋放到地上,用匕首割開其中一隻,一把黑色的細小籽粒灑進泥地里。
佩林一踢他的褐色牡馬,沒有再等其他人和那六輛高輪大車。那些車的車軸上都塗了大量油脂,讓它們能發出的聲音降到了最低,只是在佩林耳中,它們還是太過吵鬧。拉車的馬匹蹄子踏在泥地里,發出一陣陣濺水聲,車廂的木板相互擦碰,也在不斷發出響動。不過佩林相信,在五十步以外,一般人不可能聽到它們的聲音。在平緩的山坡上,他下了馬,讓快步的韁繩垂下去,這是一匹受過訓練的戰馬,只要韁繩還這樣垂著,它就會一直站在原地。風車在微風中緩緩地轉動著,不斷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佩林只要跳起來,就能摸到轉下來的長旋翼。他向槍姬眾藏身的那道山脊走去,那裡只有低矮的灌木叢,黑暗中,看不到一絲動靜。他和菲兒之間只有一道山脊。槍姬眾這時都來到了高爾身邊,他們全都戴著面紗。
耐心。是的,匆忙https://read•99csw•com將毀掉一切。但在如此靠近目標的時候,想要耐心很難,實在是太難了。
「在向你們靠近嗎?」佩林朝手中的酒杯皺起眉,「在黑夜中估量一支部隊的規模,七千人已經是一個很精確的數字了。」
「我們在三百里之內都沒有見到過巡邏隊,也沒有……雷肯?是的,沒有雷肯。」艾德隆低聲說道。他正在端詳她,現在要阻止他胡思亂想已經太晚了。
菲兒眨眨眼。梅登的南半部分已經被燒成一片焦土了。「為什麼要在那裡?」她狐疑地問。
「別無選擇,不是嗎,大人。」
艾萊斯拍拍佩林的肩膀,才躍上水渠。「我應該把鬍子剪得和你一樣短。」他看著渠中的流水說道。他濃密的灰色鬍鬚鋪展在胸口上,在微風中一陣陣擺動。他的頭髮被一條皮繩系在腦後,一直垂到腰間,身上也拴著一小袋食物和一隻水囊。「不過,洗個冷水澡能讓人忘記一切煩惱。」
太陽還沒有升到天頂,菲兒已經感覺到疲憊了。瑟瓦娜晨浴的水不夠熱(現在她一天要沐浴兩次),所以她和雅蓮德與其他人一同受到了鞭責,儘管她們兩個只是來為瑟瓦娜搓背的。今天上午,又有二十名濕地奉義徒懇求向她宣誓效忠,其中三個人提議發動暴亂,向她強調現在這些帳篷里的奉義徒已經比沙度人還要多了。菲兒卻要他們明白,幾乎所有艾伊爾人都知道該如何使用短矛,而這裏的濕地人都只是農夫和工匠,他們之中沒有幾個拿過武器,懂得如何使用武器的就更少了。他們似乎是聽了菲兒的話,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向她宣誓之後立刻提出這種建議,通常他們都要在追隨菲兒幾天之後才會說出這種話。濕地人心中的壓力正在積聚,如果她不能有效阻止,一場屠殺終將會發生,而現在……
亞藍喃喃地罵了一句,跳起身,把杯子扔到花卉地毯上。「我最好還是找個自在的地方去,不必讓一個老太婆管我該喝多少酒。」他又用陰鷙的目光瞪了佩林一眼,才大步走出帳篷。毫無疑問,他是要去馬希瑪的營地。他曾經懇求佩林讓他進入梅登,但佩林擔心他會失去理智,破壞營救計劃。
耐心,犢牛,回答傳了過來,其中帶著一點怒意。不過,雪之黎明平時就容易生氣,它是一匹已經有著相當年紀的公狼,曾經獨力殺死一頭老虎。那些舊傷會讓它久久不能入睡。你說過,再過兩天我們要到那裡,現在讓我睡一下。我們明天必須努力狩獵,然後我們就不能狩獵了。這都是一些影像和氣味,並非言辭。「兩天」是太陽劃過天際兩次;「狩獵」是一群狼小跑著,將鼻子探進帶著鹿的氣味的微風中。佩林看到這些景象時,自然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格萊迪,你還好嗎?」那個人滿是風霜的臉上彷彿又增添了幾道皺紋,也許是月亮灑在他臉上的樹影,但佩林並不這樣以為。大車能夠輕鬆地通過他開啟的通道,但這個通道比起格萊迪以前打開的那些,似乎確實是小了一點?
菲兒眼前出現了一些黑點,然後才意識到蓋琳娜剛剛打了她一個耳光。令她驚訝的是,她也用最大的力氣打了回去,讓這名兩儀師踉蹌了一下。她克制住自己,沒有伸手捂住刺痛的臉頰,但蓋琳娜一邊揉著臉,一邊現出驚訝的神情。菲兒繃緊身子,準備迎接至上力的打擊或者更嚴重的傷害,但什麼都沒有發生。一些經過的奉義徒盯著她們,但沒有人停下來,甚至沒有人放慢腳步。任何奉義徒聚集的情形都會吸引沙度人的目光,並讓被注意到的所有奉義徒都遭到懲罰。
「也許會。」圖昂沒有深究這個話題,不過她總是很喜歡跟這個女人交談。安南太太反對給馬拉斯達曼尼戴上罪銬,這一點圖昂並不感到奇怪,而她甚至還反對達科維制度,不過她們只是會對這些問題進行討論,從不會爭吵。圖昂已經在幾個問題上得到了她的認同,她希望最終能徹底說服這個人。不過,今天不行,她要把精神集中在玩具身上。
「我知道你們不會。」佩林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曾特意說明,她效忠的對象是菲兒,而不是佩林。佩林跟每一名躍入水渠的隨從握手,他們的身上全只聞到決心。班·亞興也是一樣,他負責指揮將要進入梅登的兩河人部隊。
士兵們都向自己的馬匹跑去,片刻間,場面顯得很混亂。一個少了門牙的漢子跑過來,要接過艾金的韁繩。圖昂明白地吩咐他,要照顧好這匹母馬。他一邊鞠躬,一邊酸溜溜地瞥了圖昂一眼,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似乎都相信他們不比任何人更卑微。賽露西婭向接過玫瑰蕾的乾瘦年輕人作了同樣的吩咐,這是她替自己這匹馬取的名字。那個年輕人只是盯著賽露西婭的胸脯,直到被賽露西婭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然後他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一邊揉搓著臉頰,一邊牽著賽露西婭的褐色馬跑掉了。而對於賽露西婭來說,抽打一名陌生人會讓她連續幾個月低垂目光。
「你也要去?」佩林驚訝地問。
「女人總是想多用些時間來思考,想一想,你完全可以在一個無害的遊戲愉悅中忘記自己的苦惱。」
不管怎樣,圖昂很快就坐到了一張摺疊矮凳上,賽露西婭站立在她身後,矮胖的羅平為她們送來了盛滿深褐色茶水的錫杯。他為賽露西婭奉上茶水的時候,也像對圖昂一樣莊重地鞠了個躬,當然,他鞠得還不夠深,但這個禿頭男人至少還懂得恭敬。她的茶水裡放了分量合適的蜂蜜,他現在經常會為她煮茶,已經很清楚她只喜歡放一點蜂蜜。玩具的兩名僕人都在不停地忙著。塔曼尼和灰發的尼瑞姆交談了幾句,尼瑞姆肯定原先是屬於他的僕人,這個整天一副哭喪臉的瘦僕人現在竟然露出了微笑,不過這種事情還是應該不要讓別人看到為好。萊伊紋和多蒙允許卡靈領著奧佛爾去探索營地,一同跟去的還有澤凌和瑟拉。湯姆和亞柳妲也走了,他們要去活動一下在馬鞍上變得僵硬的兩條腿。萊伊紋和多蒙則故意坐到緊靠圖昂的凳子上,萊伊紋甚至不眨眼地盯了圖昂很長時間。賽露西婭發出一陣很像是低吼的聲音,圖昂沒有在乎她的挑釁,而是向安南太太揮揮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那些叛徒和那個賊最終都要受到懲罰,逃走的奴隸也必須回到主人身邊。馬拉斯達曼尼需要戴上罪銬,但現在她先要顧及更重要的事情。
「這裏沒有人。」高爾並沒有壓低聲音。風車的噪音在這裏已經太大了。
玩具會指揮一支軍隊,這顯得很奇怪。他有時候很有魅力,甚至很聰明、很幽默,但也有時候,他只是個滑稽的角色,一個小無賴。原先她以為,他最適合的角色大概就是泰琳的寵物,但他似乎也很懂得如何與那些馬戲團里的演員們打交道,以及那些馬拉斯達曼尼和逃亡罪奴。還有在那個地獄爐里,他也是一副如魚得水的樣子,那個地方實在讓她失望,竟然沒打上一架!隨後發生的事情也沒能抵償她的失望。街上發生的鬥毆和地獄爐里的打鬥並不是一回事,那比她在艾博達聽說的酒館打架要差多了。不過,在那場鬥毆里,玩具顯示了出乎她預料的一面。這是個難以對付的男人,不過也有一些特別的弱點,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弱點卻很可愛。
「你說過,是一個親吻遊戲。」她挪動了一下胳膊上塞滿毛巾的口袋,好吸引他的注意力,「我還有工作,沒有時間玩遊戲,特別是親吻遊戲。」
玩具高聲說道,他不是在演講,只是要確保人們聽見。那些人聽到了,並且不斷將他的話向身後傳去。「我們離家還很遠,但我會帶大家回家,做好行動的準備,我們要非常快速地行動,紅手隊的速度能夠比任何人都更快,我們現在就要證明這一點。」人群中沒有歡呼,很多人都在點頭。他轉向塔曼尼,說道:「有沒有地圖?」
「沒錯,殿下。」艾德隆喃喃地說道,「他從不食言。」圖昂示意他向旁邊讓一讓,這樣她才能看到玩具。艾德隆照她的指示做了,同時驚訝地瞥了玩具一眼,又瞥了她一眼。圖昂以冷峻的目光回視了他一眼,現在她不希望這些男人胡思亂想。她並不要求所有事情都依照她的構想發生,但如果有太多意外,那麼重要的事情就可能會出現差錯。
「大人,槍姬眾們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我今晚還是要回家。」他轉頭望向通道,並沒有站起身。通道開始迅速收縮,最終變成一條銀藍色光線,消失無蹤,只是在佩林的視野中留下了一道暗痕。「那些罪奴總是讓我全身不舒服,她們真的不想得到自由。」
「三千人?」玩具問,「你確定?好的,沒問題了,如果他們還沒有走出多遠,萬寧能找到他們。」
「他對大部分貴族都沒什麼好感。」卡羅明說,「我是他不討厭的幾個貴族之一,這是我的榮譽。」
「他在幹什麼?」圖昂皺起眉,「他不可能以為這麼多人能夠悄無聲息地溜出阿特拉,即使他知道了所有霄辰士兵的位置,到處都有巡邏隊,還有進行空中偵察的雷肯。」又一次,他們在回答之前先思考了一會兒,也許她真應該用非常快的速度說話才行。
班將長弓和斧槍靠在水渠上,踮起腳,將手伸到水渠裏面。當他重新站穩以後,將手上的水在外衣上揩乾,然後揉了揉自己高聳的鼻子。「這個水渠像池塘一樣,石壁上儘是黏滑的水苔,我們滑下去的時候,就算是想要穩住身體都會很困難,佩林大人,更不要說再爬上來了。我認為,最好的策略還是等在城堡里,直到你們來接應。」
佩林轉頭看著巴爾沃。「如果你有什麼建議,就說出來,但我不在乎有多少白袍眾從霄辰人那裡逃出來,我只關心菲兒。旗將應該也不會放棄一舉擒獲三四百名罪奴的機會,而去追逐白袍眾逃兵。」貝麗蘭面色嚴峻。安諾拉保持著平靜,卻長飲了一口酒。所有兩儀師都不喜歡他的計劃,智者們也是一樣。
「這是什麼沒有關係。」佩林對她們說,他沒有理會她們的瞪視,「三天後,一切都能結束,這才是重要的。」菲兒才是重要的。
「好的,大人,我已經吩咐我的手下刮下一些車軸上的油脂,抹到這些風車的轉軸上。聽起來,它們隨時都有可能因為被銹泥塞死而停住,我們也會對山脊另一邊的風車作同樣處理。」
玩具疑惑地看了塔曼尼一眼。「我的書?」
「你可以走了,莉妮。」貝麗蘭說,「布琳完全可以照顧我們。」莉妮嗯了一聲,作為應答——她的儀態甚至可以說是頗為雍容大度。然後,她走出了帳篷,身上依舊散發著刺鼻的不認同感,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過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