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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隻普通木匣

第二十七章 一隻普通木匣

弩手們分成兩隊,策馬登上了只有些稀疏林木的山坡,他們的深褐色外衣和暗綠色盔甲也很快就隱沒在陰影里,拋光胸甲很適合儀仗隊使用,但它們會反射月光和日光。塔曼尼告訴麥特,為了說服槍騎兵們放棄拋光盔甲,特別是讓貴族們放棄鍍金和鍍銀的盔甲,他曾經費過不少力氣,而步兵們很懂得這方面的道理。兩邊山坡上都傳來人馬在灌木叢中移動的窸窣聲。最終,聲音都消失了,站在路上,麥特完全看不出兩側山坡埋伏著上千的士兵。現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麥特哼了一聲,焦躁地把帽子按在頭上。也許你在某一場戰役中能從敵人的防禦上找到漏洞,但在另外十場戰役里,你只能看到固若金湯的敵方陣勢,這就是戰爭的運氣。
「房間里沒有人,大人。」埃甘說道,「但幾個房間的地毯上有陳舊的血跡,看樣子,這裏發生過一場屠殺。我相信這裏原先的居民都已經死了,這個被放在前門附近。看上去,它本來不是這裏的東西,所以我把它帶出來了。」他將那隻匣子遞過來,那裡面裝著一些罪銬和一些或大或小的黑色金屬圓環。
我告訴過你,這是陷阱!路斯·瑟林呻|吟著。我告訴過你!
突然間,就在不到十步遠的地方,她……開始閃動,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經變得比大多數男人還要高,全身黑衣,滿臉都是驚訝。雖然她還戴著面紗,但光亮的頭頂上已經長出了剪短的波浪黑髮,她的腳步踉蹌一下,鬆開了白色裙擺,身形又變回了那個小女人。但隨著再一次閃爍,那名高大的黑色女性又站在眾人面前,面紗後面的那張臉憤怒地扭曲著。蘭德認得那張臉,雖然他以前從不曾見過她,路斯·瑟林見過,這就夠了。
色墨海格沒讓她有時間編造一個謊言。「她瘋了。」這名棄光魔使冷冷地說道。她依舊如同一尊雕像一樣站立著,明的匕首還插在她的鎖骨旁邊,她的黑色長裙上閃動著血水的光澤,但儀態一如王位上的女王。「古蘭黛能夠比我解釋得更清楚,瘋狂是她的專長,不過我可以試一試。你知道有人能聽到腦子裡的聲音嗎?有時候,非常罕見,有的人聽到的是往生者的聲音,蘭飛爾說他知道我們紀元的事情,一些只有路斯·瑟林·特拉蒙才知道的事情。很顯然,他聽到的是路斯·瑟林的聲音,而那個聲音的的確確是真實的,實際上,這反而讓他的處境更加可怕。即使是古蘭黛也無法挽救能夠聽到真實聲音的人。據我的理解,他最終的瘋狂將……突然出現。」她嘴唇上笑意浮現,而她的黑色眼睛仍舊冰冷。
奈妮薇沒有理會周圍的混亂,只是用雙手抓起裙擺,跑向蘭德。「哦,蘭德。」看到他的手臂,她立刻驚呼了一聲,「我很抱歉,我……我會盡全力去做,但我沒辦法讓它複原。」她的眼睛里充滿了苦惱。
「埃甘、哈麥德,搜索房屋!」巴歇爾喊道,「麥圖恩,組織長槍陣列!他們很快就會發動攻擊了!」兩名士兵將騎槍戳在地上,跳下馬,抽出佩劍跑進房內,其他騎兵開始迅速組成兩列橫隊。
「她是真言者多結爾,不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一名蜂蜜色皮膚的罪奴主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悠緩話語高聲說道,她的黑眼睛眼角上翹,頭髮上帶著些許灰絲。在這些罪奴主中,她看上去是最為年長的,臉上的恐懼神色也最少,她並非不害怕,不過她能控制自己。「她是女大君的真言者。」
「我知道。」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再一次,他向陽極力伸展過去。讓他驚奇的是,這一次路斯·瑟林沒有試圖阻撓他。至上力充滿了他,讓他有力量僅憑單臂將自己撐起。毫不在意滿是污泥的外衣,他準備出幾個非常恐怖的編織。明抓住他那隻完好的手臂,彷彿扶住他的身子,但戰鬥已經結束了。
他向真源伸展過去,卻發現路斯·瑟林也在拚命地要得到它。他們竭盡全力將對方推到一旁,好搶先碰觸到它。色墨海格一抖手,一顆小火球從她的指尖向他激射而出。她也許在喊嚷著什麼,也許是一個命令。蘭德沒辦法跳到一旁——明就站在他身後。他瘋狂地想要抓住陽極力,一邊絕望地伸出握著真龍令牌的手,整個世界似乎都在烈火中爆炸了。
「走吧,萬寧。」他說道。那個胖子一踢馬腹,讓他的茶色馬小跑著進入夜色之中。他不能跑得比雷肯更快,但只要他及時送去訊息……「該行動了,曼德文。」
片刻間,圖昂雖然沒有發出笑聲,身子卻在微微顫動。「我很喜歡看你穩穩地立在山頂上的樣子。」她緩緩地說。
蘭德將它們扔回到匣子里。匣子里一共有六個黑色的大環,還有五副銀罪銬,色墨海格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她真的以為能把我們全部抓住。」這個想法本應該能讓他顫抖,他似乎感覺到了路斯·瑟林的顫抖,沒有人想要落進色墨海格的手中。
最奇怪的也許就是簡娜和咖基瑪了。簡娜皮膚白皙、身材健壯,穿著一件綉紅色花紋的灰騎馬裙。咖基瑪看上去更像是一名中年文員,卻像那瑞瑪一樣,把頭髮結成兩根辮子,辮梢上還綴著銀鈴。他說的一些話讓簡娜笑個不停,簡娜的幾句耳語也讓他露出了笑容。一名紅宗在和一個能導引的男人調笑!也許泰姆造就了一種很好的變化,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麼,不過也有可能是蘭德自己正在做夢。兩儀師以善於偽裝而著稱,但一名紅宗能偽裝到這種程度嗎?
「那個高個子女人是誰?」巴歇爾問。他總算還是個明白人,把時間浪費在無可挽回的事情上是沒有意義的。「他們不會是讓她偽裝成九月之女吧?他們早就告訴過我,她是個身材瘦小的女人。」
「上馬,倫代德。」曼德文一邊說,一邊將望遠鏡收進拴在馬鞍上的一支圓皮筒中,「科恩,讓士兵排成四列縱隊。」
「她不能擁有他。」那個女孩厲聲說道。然後,她吸了一口氣,又用饒有興緻的語氣說:「玩具是屬於我的,直到我把他玩膩了,但就算到了那個時候,我也不會把他交給一個馬拉斯達曼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苔希?你告訴蘿希——我打算就這樣叫她,你也可以這樣叫她。」
凱蘇安點點頭。「我是凱蘇安·梅萊丁,期待和你進行長談。」色墨海格發出一聲冷笑,她從不缺乏勇氣。
「我不會和他們面對面作戰。」麥特打斷了她,「我也不能放任四千槍騎兵不管,讓他們給我製造麻煩。我們去和曼德文會合吧。」
「讓一些人監視南方和北方。」麥特對他說,「戰爭的運氣能夠幫助你,也能輕易背叛你。」曼德文點點頭,下達了命令。
奈妮薇繼續低聲嘟囔著「羊毛腦袋」、「傻瓜」和「蠢男人」,不過她並沒有善罷甘休。「你肋側的舊傷裂開了。」她幾乎是怒氣沖沖地說著,「流血不算多,但並沒有停止,也許我終於能對它們採取些手段了。」
「兩根,我看得很清楚。」蘭德說了謊。那些黑色的星星消失了,但他所看到的一切卻依舊彷彿在水中蕩漾,而且他很想眯起眼睛,因為太陽的亮度彷彿變成了剛才的十倍,肋側的舊傷正和疼痛扭結在一起。
「這是一場新型戰爭。」麥特啞著嗓子對她說。光明啊,路上已經沒有一點聲音了,但他還是能聽到那一陣陣哀嚎。「他們只能等自己人施以援手了。」
「她們之中的一個人在導引。」奈妮薇的聲音只有他能聽見。她也從馬鞍上爬下來。「我什麼都看不見,所以她一定是遮蔽了自己的能流,並且反轉了編織,我倒是很想知道,霄辰人怎麼學會這一手的。不過她的確在導引,只有一個人,能流的強度不可能是兩個人的。」她的特法器無法分辨被導引的是陰極力還是陽極力,但進行導引的應該不是男人。
「進入樹林!」那個渾厚的聲音喊著,「趁敵人搭箭時向前突進!快!」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他問。
但儘管她努力地試了一次又一次,什麼都沒有改變,他依舊能感覺到鮮血沿著肋骨一滴滴滾落,絞纏在一起的疼痛也沒有減弱。最後,他輕輕推開了她的手。
「那麼,不會有軍隊來攻擊我們了。」洛根說。從他的口氣里聽不出他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感到失望,他將佩劍抽出大約一寸,又將它摔回鞘中。「我們該如何對付她們?」他朝罪奴主和罪奴一擺頭,「像其他人一樣,把她們送到凱姆林?」
「我們讓她們返回艾博達。」蘭德說。凱蘇安轉過頭盯著他,臉上依舊戴著完美的兩儀師面具,不過蘭德不相信她的內心也是如此平靜,對罪奴的奴役是讓所有兩儀師都深惡痛絕的一件事。奈妮薇早已失去了一切平靜,她用血污的拳頭緊緊握住辮子,眼睛里噴薄著怒火。她張開嘴,但蘭德的聲音搶在她前面:「我需要進行談判,奈妮薇,將這些人囚禁沒辦法讓我得到談判的機會。不要爭辯,他們也想和我九_九_藏_書停戰,就連罪奴也知道這一點,這些你跟我一樣清楚。這些人能把我想和九月之女見面的意思傳達過去,那個皇位繼承人是唯一能與我簽訂停戰協議的人。」
麥特看到身旁一名弩手彎下腰去,拿起掛在腰帶上盒子形狀的弩機,用上面的兩支鉤子掛住弩弦,然後他直起身,把弩機固定在重十字弩的末端,拴住那兩支鉤子的繩索隨之從弩機中被拉了出來。他搖動弩機側面的一根小曲柄,鉤子後面的繩索隨之縮短,迅速地將曲柄在吱嘎聲中轉過三圈以後,弩弦被掛在扳機上。
「我的名字是蘭德·亞瑟,轉生真龍。」她們在聽到色墨海格的名字時便止不住開始哭泣,聽到他的名字,她們紛紛開始嚎叫痛哭。
「你應該讓我們擴大搜索範圍,蘭德·亞瑟。」南蒂拉說道。她和另外二十四名槍姬眾站在林木稀疏的山丘頂上,全都戴起了黑面紗,有些人的手中拿著扣上羽箭的角弓,其餘槍姬眾都藏身於周圍山丘的樹林中,時刻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從這裏到那座莊園一路上沒有異常,但我還是嗅到了濃烈的陷阱氣味。」現在當她再說出「莊園」或「房屋」這樣的字眼時,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滯澀了,畢竟她在濕地已經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蘭德感覺到洛根和另外兩個男人抓住至上力,讓體內充滿它。洛根所控制的至上力已經到了極限,那瑞瑪和森米要比他少一些,他們是除洛根之外的殉道使中最強的,而且兩個人都參加過杜麥的井之戰,洛根則在其他地方和其他戰鬥中證明了他的自控能力,如果這是一個陷阱,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對方對此將不可能有所察覺。蘭德沒有向真源伸展過去,他能感覺到路斯·瑟林潛藏在他的腦海里,現在不能讓那個瘋子有機會抓住至上力。
巴歇爾從他矮壯的棗紅馬背上爬下來,站在他面前,皺起眉看著他光禿禿的左臂,然後他解下頭盔,將它夾在胳膊下面。「至少你還活著。」他用粗啞的聲音說,「我見過更重的傷。」
又是突然之間,他能夠感覺到陽極力被導引,他的皮膚上滿是雞皮疙瘩,那是因為有人在使用陰極力。這座莊園,色墨海格!他竭力要將自己支撐起來,卻慘呼一聲,又栽倒下去。他緩緩地抬起左臂,從他左手所在的地方傳來一陣陣劇痛,而他看見的只有一隻焦黑的斷肢,凸出在袖口以外的骨頭上還冒著縷縷黑煙。至上力仍然在他周身不斷地爆發,他的人正在為生存而戰,他們可能已經陷入絕境。明!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再一次倒下去。
蘭德一言不發地伸出左臂,那裡一直在發出一陣陣抽痛,奇怪的是,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感覺上,他應該將已經不復存在的手指握攏。隨著奈妮薇汲取更多的陰極力,他的雞皮疙瘩也愈起愈多,繚繞的煙塵從他的袖口上消失了,她抓住他手腕後面的胳膊,他的整隻手臂開始湧起一陣陣刺|激的感覺。疼痛消失了,慢慢地,焦黑的皮肉被一點點伸展開來的光滑皮膚所取代,直到最後,他的殘肢末端再看不見一點傷口,這真是個奇迹。金紅色的龍鱗也生長了出來,一直到一些金色鬃毛出現,他仍然能感覺到自己完整的手。
「你到底是誰,竟然想見女大君?」法綸蒂問道。不知為什麼,她提及那個頭銜的時候總是會刻意加強語氣。
危險變成另一種感情,他認得這是愛,不知為什麼,約縛中還包含著一種惡趣味的快|感。「我會的,如果我想的話,你這個羊毛腦袋的牧羊人。」她的口氣很粗俗,就好像他沒辦法從約縛中知道她的感受,一定要她親口說出來一樣。不過現在她的感覺的確不太好體會。
「我還是不喜歡這樣。」奈妮薇堅定地說,「我們可以釋放那些罪奴,剩下那些人依舊可以把你的訊息帶過去。」那些還沒有哭泣的罪奴現在都開始淚如泉湧,她們之中的一些人一邊哭著,一邊懇求罪奴主拯救她們。奈妮薇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但她只是一攤雙手,沒有再說話。
麥特將艾杉玳銳橫在鞍頭,騎著果仁,靜靜地等待在樹林的黑影中,他周圍是兩千名騎馬弩手。太陽剛剛落下不久,行動的時刻已經臨近,今晚,霄辰人將在六個地方遭受重創,有些目標很小,有些則頗具規模,但每一場戰鬥都絕不會輕鬆。月光透過頭頂的樹枝潑灑下來,讓他能夠看清陰影中圖昂的臉。她堅持要留在他身邊,這意味著賽露西婭也要騎著她的褐色馬跟到這裏,並像往常一樣緊盯著他,不走運的是,月影同樣不足以遮住她的面孔。圖昂一定不喜歡今晚發生的事,不過她的臉上絲毫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情緒。她到底在想什麼?現在她的面孔就如同一位嚴厲的法官。
他張開嘴,想要說自己根本不會給她這種機會,但圖昂先開了口。
在今天的會見中,他必須給對方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小心地選擇了穿著,但他會戴上劍之王冠,並不只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加威嚴。這頂王冠寬闊的環箍被塑造成月桂樹葉的樣子,裏面藏著一圈上下交錯的細小劍刃,其中一半劍刃的尖鋒朝下,讓佩戴者很不舒服,以此提醒他這份沉重的責任。而黃金打造的王冠更增加了這份沉重感,一支劍鋒正抵在他的額角上,提醒著他那場和霄辰人的戰爭,一場失敗的戰爭——發生在他無法承受失敗的時候。他的暗綠色絲綢外衣在袖子、肩頭和高領上都有金絲繡花,一枚龍形的鍍金腰帶扣固定住他的劍帶。他的手中拿著真龍令牌——一支兩尺長的矛頭,在拋光鋼鋒的後面系著白綠色的絲穗。如果九月之女認出這是一支截斷的霄辰長矛,她一定也會看到槍姬眾在這段槍桿上雕刻的盤繞游龍。今天,他沒有戴手套,手背上龍頭的金色鬃毛在太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無論那個女人在霄辰人中有多麼崇高的地位,她也將知道她要面對的是什麼人。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這麼高興,愛婭科瞪著蘭德的眼睛一直在泛著黑光,考慮到護法在兩儀師死亡時會發生的變故,這名深色皮膚的嬌小白宗自然會擔心可能遭遇危險的森米。殉道使的約縛和兩儀師對護法的約縛在某些方面並不相同,但其他方面則完全一致,沒有人知道在殉道使死亡之後,被他約縛的女人會發生什麼。愛薩也在緊皺眉頭盯著蘭德,一隻手按在她高瘦的護法菲利爾的肩頭,彷彿在握著一頭獵犬的項圈,正考慮是不是要把它放出去。她要對付的肯定不是蘭德,不過蘭德也不禁要為那些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人擔心。對此,他已經向愛薩下達了嚴令,愛薩的誓言應該能確保她遵守這個命令,但兩儀師最擅長的莫過於尋找每一句話之中的漏洞。
「住口!」麥特打斷了她,「你們兩個全都住口,我不想聽你們在這裏吵架。」苔絲琳盯著他,就算是在月影中,他也能清楚地看到這名兩儀師的憤慨。
「不能,」凱蘇安用冷峻的聲音答道,「但我能做些事情,不過,我們先要再靠近一點。」她的黃金髮飾不停地擺動著,因為她正將斗篷甩到身後,露出了腰間的佩劍。
「綠色夜之花,一顆。」一個人從頭頂上方喊道,「兩顆!都是綠色!」細枝折斷的聲音表明他正從樹上迅速地爬下來。
圖昂嘟囔著什麼,麥特覺得她在說「一頭獅子可以毫無憐憫」一句無聊的話。
「它們是男性的罪銬。」奈妮薇憤怒地說,「艾格寧說過,她要把這東西扔進海里去!我們信任她,她卻把它交給了別人,還複製出更多!」
「我們以為她就是女大君。」法綸蒂急忙說道。她的話音有些結巴,牙齒幾乎要敲打在一起,但她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我們本以為成為女大君的隨從是我們的榮耀。她將我們帶到泰拉辛宮中的一個房間,那裡有一個……懸在空中的洞,我們走進洞里,就來到了這個地方。我以我的眼睛發誓!我們真的以為她是女大君。」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撞擊在潮濕的地面上,黑色的星星在他的視野中閃耀,一切似乎都變得朦朧虛幻,彷彿他眼前擋住了一重水幕。他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裡塞滿了羊毛。有什麼東西戳在他的肋骨上,是他的劍柄。兩道陳舊的傷口如同一團痛苦的硬結,慢慢地,他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真龍令牌,或者是它殘存的部分。那支矛尖和幾寸燒焦的木棍躺在三步以外的地方,不斷跳動的細小火苗正在吞噬長長的槍纓,劍之王冠滾到了更遠的地方。
「你必須留下來救助傷員。」苔絲琳堅定地說,「這是戰爭法則的規定。」
蘭德本想伸出自己的左手,然後又想起左手已經沒了。明看到他的動作,急忙放開他的右手,讓他抓起了幾個黑色金屬環。奈妮薇抽了一口冷氣。
圖昂靠近賽露西婭,那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垂下裹著絲巾的腦袋,與九_九_藏_書她悄聲耳語。這裏太黑了,她們沒辦法看清對方的手語,但麥特還是聽不見她們說的任何一個字。不過他能想象,她已經承諾過不會背叛他,這一定也包括了不能背叛他的計劃,但她一定也很希望能收回這個承諾。真應該把她留在雷門或別人那裡,那都比待在自己身邊更安全。如果能把她捆起來,他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把她和賽露西婭都捆起來,也許還有賽特勒,那個該死的旅店老闆娘每次都是圖昂的支持者。
風中終於傳來馬匹奔跑的聲音,麥特在馬鞍上坐直身子,萬寧的茶色馬在夜色中不疾不徐地跑動著,像往常一樣,那個胖子坐在馬鞍里,怎麼看都不順眼。
圖昂和賽露西婭一直陪在他身旁,另外還有苔絲琳。一陣風從西邊吹來,揪扯著眾人的斗篷,當然,兩儀師完全可以不理會周圍的冷熱,但苔絲琳還是用斗篷緊裹住身體,賽露西婭卻任由斗篷被風吹起,圖昂用一隻手將斗篷固定在身上。
苔絲琳也許感覺不到風的寒冷,但她在聽到自己的罪奴名字時,全身都在顫抖,兩儀師的鎮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怒不可遏的表情。「我明白的是……」
一隻貓頭鷹在他背後嘯叫了兩次,圖昂嘆了口氣。
「色墨海格?」巴歇爾難以置信地嘟囔著,「你怎麼能確定?」
「看啊,玩具。」圖昂歡快地說,「你又在控制一切了。」
曼德文調轉馬頭。「埃德馬、依德爾,帶你們的人去北坡;瑪德芬、東加爾,你們去南坡,每四個人之中留一個人看守馬匹。」
梅瑞絲握著那瑞瑪的袖子,又叮囑了他幾句,才讓他上了馬,這讓洛根皺了一陣眉。被太陽晒黑了皮膚的那瑞瑪留著系有銀鈴的黑色長辮子,看上去比蘭德還要年輕,實際上,他比蘭德要年長几歲。他騎在一匹褐馬上,腰桿挺得像劍刃一樣直,朝洛根以對等的態度點了點頭,這又讓洛根皺起了眉。森米悄聲和愛婭科說了一句話,才騎上他的花斑馬。愛婭科在他的馬旁,輕撫過他的大腿。雖然森米滿面皺紋,頭髮稀疏,被修尖塗油的鬍子里能看到許多灰色條紋,但他卻顯得比面容光潔無瑕的兩儀師還要年輕,他的黑色高衣領上別著金紅色的龍徽和銀色劍徽,現在山丘上的所有殉道使都戴上了龍徽,就連曼弗也不例外。最近他剛剛晉陞為獻心士,但他是第一批進入黑塔的男性之一,那時黑塔根本還不存在,大多數和他同時進入黑塔的人都已經死了,就連洛根也不反對他應該得到龍徽。
在距離山丘不遠的地方,農田在蜿蜒穿過樹林的泥土道路兩旁出現,這些道路都因為常年通行而堅實平整,不過昨夜的大雨還是在上面留下了一層濕滑的泥濘。茅草頂的石砌房屋頂上,煙囪中正冒出午時的炊煙,偶爾能看見女孩和婦人們坐在門外的太陽下,轉動著她們的紡車。穿著粗布外衣的男人走在石牆圍起的田畝中,檢查著他們正在出芽的莊稼,還有不少男孩子在那裡鋤著雜草。牧場上能見到褐色和白色的牛群,或者是黑尾綿羊,看守它們的往往是一兩個拿著弓箭或擲石索的男孩。這些森林中有不少狼,還有老虎和其他喜愛牛羊味道的猛獸。一些人遮住眼睛,看著從他們面前經過的這一行人,毫無疑問,他們是在好奇,這支衣著光鮮、前來拜訪黛爾杜女士的隊伍中都是些什麼人——他們來這裏肯定不是為了別的,因為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女士的莊園。不過,沒有人表現出不安或者畏懼,他們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去了。如果這一地區真的駐紮軍隊,他們肯定不會如此平靜,而且關於軍隊的訊息會傳播得像野火一樣快。奇怪,霄辰人不會神行術,他們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到達此地,這真的很奇怪。
另一些人傷得更重。一名矮個子、黑皮膚的罪奴主和一名高個子、淺色頭髮的罪奴被罪銬連在一起,兩個人都躺倒在地上,兩雙無神的眼睛盯著太陽。另一對罪奴和罪奴主跪倒在地上,彼此扶持著,鮮血從她們的臉上和亂糟糟的頭髮里滾落下來,其他罪奴和罪奴主都像色墨海格一樣直挺挺地站著。蘭德能看見三名罪奴身上的屏障,她們看上去都無比震驚,一名身材苗條、黑色頭髮的年輕罪奴主在低聲啜泣。那瑞瑪的臉上也帶著血,他的外衣上還有燒焦的痕迹。森米也是一樣,他的左臂衣袖中還穿出了一根斷骨,白色的骨頭上粘著紅色的血肉。奈妮薇用有力的雙手拉直他的胳膊,讓斷骨複位,森米的面孔因為疼痛而抽搐著,卻只是將呻|吟壓在喉嚨里。然後,奈妮薇用雙手攏住他手臂折斷的地方,片刻之後,他活動著那根手臂和手指,喃喃地向奈妮薇道謝。洛根看上去安然無恙,奈妮薇和凱蘇安也是如此。那名綠宗正審視著色墨海格,如同一名褐宗研究一頭從未見過的珍奇野獸。
「這其中有什麼預兆嗎?」麥特問,他只是在找話說。
一個女人的愛可能是非常暴力的。路斯·瑟林喃喃地說著。有時候,她們會重重地傷害一個男人,傷得比她們想象得還要重,比她們希望得還要重。有時候,她們也會懊悔。這時他的聲音彷彿很理智,但蘭德還是將這個聲音壓了下去。
阿特拉中午的太陽很溫暖,偶爾有一陣微風吹起蘭德的斗篷,他們在山丘頂上已經站了兩個小時。一大片烏雲從北方緩緩壓來,雲層下帶著青煙一般的雨幕,如果雨下到這裏,天氣大概也會涼爽一些。安多就在北方數里之外,和他只隔著一些生滿橡樹、松樹、羽葉木和黑膠樹的低矮山丘,在無數個世代中,這道邊境發生過數不清的襲擊和衝突。伊蘭會在凱姆林看著這場大雨嗎?那還在東方一百五十里格以外,所以在他的腦海里,她只是一個微弱的存在。艾玲達在阿拉多曼,比伊蘭更加微弱,他沒有想到智者們會單獨帶走她。不過,她在成千上萬的艾伊爾帳篷中一定是安全的,就像被凱姆林城牆保護的伊蘭一樣。泰戴沙踏著蹄子,不停地甩著頭,渴望著前進的命令。蘭德拍了拍這匹大黑馬的脖子,這匹牡馬在一個小時之內就能馳到邊境,但他們今天的目的地在西邊,距離他只有咫尺之遙。
突然間,通道在莊園周圍各處打開,從裏面湧出來騎馬的殉道使、兩儀師和護法、戴面紗的槍姬眾和巴歇爾率領的騎兵。一名殉道使和一名兩儀師連結,能夠打開的通道比蘭德一個人能開啟的要大得多。一定是有人發出了訊號——向天空射出一顆紅色光球。每一名殉道使的體內都充滿了陽極力,蘭德相信兩儀師們也同樣完全擁抱了陰極力。槍姬眾們開始向周圍的樹林間展開搜索。
一個傻瓜。路斯·瑟林瘋狂的笑聲在他的腦子裡回蕩。一個走進陷阱的傻瓜。蘭德沒有理那個瘋子。這也許是一個陷阱,但他也做好了闖入陷阱的準備,這個險值得一冒,他需要線索。他能夠打垮霄辰人,但他將為此付出多少血的代價?損失的時間是否又是他能承擔的?他又向北方瞥了一眼。安多上方的天空只剩下了幾縷在高處飄動的白雲,末日之戰正在逼近,他必須冒這個險。
跪立在北方山坡上的弩手在麥特、萬寧和三個女人行經他們的隊列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讓開道路,讓他們通過。麥特本想讓他們至少排成兩列,但他更需要讓他們覆蓋很長的戰線。稀疏的林木並不能將冷風完全擋住,弩手們大多都蜷縮在他們的斗篷里,麥特目光所及的每一張十字弩都已經繃緊,扣上了弩箭。曼德文一看到萬寧,就知道計劃進行到了哪一環。
蘭德離開坐騎,向那些罪奴和罪奴主走去,凱蘇安和奈妮薇走在他兩側稍稍靠後的位置,洛根大步走在凱蘇安的另一邊,他手按劍柄,彷彿那才是他真正的武器。那瑞瑪和森米走在奈妮薇的旁邊。那個黑皮膚的小女人開始緩步朝他們走來,雙手提著她的百褶裙擺,以免沾到地上的泥水。
「她高喊著命令這些人屏障我們。」奈妮薇說,「但我們已經握持住至上力了。如果我們沒有準備,如果凱蘇安和我沒有帶著特法器,我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她說著,打了個哆嗦。
他們很快就來到丘陵之間一條狹窄的硬夯土路面上,麥特先前一直避免在道路上行動。這一地區沒有多少農場,村莊更加稀少,但他不想讓人們發現這裏存在來路不明的大部隊——直到他想讓人們知道為止,而現在,他需要的是速度,無論怎樣的傳聞也不可能比他今晚的行動更快。他們經過的大部分農舍都只是月光中的一團團黑影,除了某種夜鳥的怪誕啼鳴和貓頭鷹的嘯叫之外,麥特能聽到的只有馬蹄聲和鞍韉的摩擦聲,但兩千匹馬發出的聲音也已經非常響亮了。他們經過了一個小村莊,屈指可數的幾間茅草房屋和一棟石砌小旅店中同樣看不到半點燈光,但不少人都從窗口和屋門中探出頭來觀察動靜,九-九-藏-書毫無疑問,他們以為看到的是忠於霄辰人的部隊——現在全阿特拉境內都找不到其他部隊。有人發出一陣歡呼,不過只有一個人。
農田持續向前延伸,有些空曠地上只有一整片農田,另一些則有三四或五塊拼在一起。如果他們沿這條路再走幾里,就會到達一個叫「國王岔路」的村莊,那裡有一座木橋跨過一條被稱為「蕾莎勒」的小河。現在,大路旁邊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兩根高高的石雕門柱,只是它們旁邊既沒有大門,也沒有藩籬。門柱后大約一百步遠,一條表面滿是泥水的夯土小道盡頭,就是黛爾杜女士的莊園。除了這兩根門柱和兩扇對開大門之外,這座茅草頂的灰石雙層建築看上去就像一間大號的農舍,它的馬廄和附屬建築同樣簡樸、牢固,毫無裝飾。莊園中看不到任何人,沒有馬夫,沒有撿雞蛋的女僕,小道兩旁的農田中也看不到勞作的男人,房頂高聳的煙囪中沒有一縷煙霧。這的確像個陷阱,但它周圍的郊野都很平靜,那裡的農夫們沒有任何異常。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查明真相了。
「我沒有時間。」他對她說,明的哀傷幾乎要撐爆約縛。光明啊,他沒有事!為什麼她會這麼傷心?
「小心裘麗恩。」苔絲琳突然說出了一句出乎麥特預料的話,「她……在某些方面很……孩子氣,你不能像用新玩具逗弄小孩子那樣逗弄她。如果她能想到該如何說服你同意,她一定會將你約縛的,你甚至有可能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同意了。」
「旗手!」那個渾厚的聲音再次喊道,「前進!」山下面,士兵們紛紛依令行事。
洛根策馬來到蘭德和巴歇爾之間,他的黑騸馬昂首闊步,毛色和他的外衣與斗篷絲毫不差。「太陽差不多已經到頭頂了。」他說,「是不是該出發了?」他的話與其說詢問,更像是在催促,而且他根本沒有等待回答。「森米!」他高聲喝道,「那瑞瑪!」
萬寧拉住韁繩,從門牙縫裡向外吐了口痰。「他們離我差不多有一里,不過人數比早晨又多了一千,他們的指揮官是個頭腦清醒的傢伙,他們逼得很緊,但並沒有把馬匹累壞。」
他們看著他的眼神是否與剛才有所不同?洛根的面孔如同一副雕刻出的面具,不帶任何表情,巴歇爾則彷彿仍然無法相信這種事情。奈妮薇張開嘴,瞪大了眼睛。約縛……很長一段時間里,約縛中充滿了……麻木。如果明對他背過身,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堅強下去。如果她轉身,那將是這個世界上對她來說最好的一件事,但同情和山嶽一般不可動搖的決心取代了麻木,明亮的愛讓他覺得可以烤暖自己的雙手。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他想用手抱住她。太遲了,他回過神來,將殘肢挪開,卻還是碰到了她。約縛沒有一絲動搖。
根據半滿的月亮在天空中運行的軌跡看,大約又過去了兩個小時。風力在逐漸加強,空氣已經從涼爽變成了寒冷,他不時還會向那些女人提議到森林里避避風,但她們對這種建議充耳不聞。麥特自己必須留在這裏,這樣他才能及時發現萬寧,那些槍騎兵很可能會緊追在他身後,如果他們的指揮官夠蠢,他們就會追得非常緊,但這些女人不必如此。麥特懷疑苔絲琳要留在這裏,是因為圖昂和賽露西婭始終未動,麥特對這種無聊的決定無話可說。至於為什麼圖昂不走,他不知道是為什麼,除非這是因為她喜歡聽他啞著嗓子自言自語。
在距離那個小村子四里遠的地方,道路被兩段平緩的山丘夾在正中央,麥特喝令停步。羅伊戴爾師傅的地圖相當精細,麥特雖有一些堪稱大師之作的地圖,羅伊戴爾的作品比它們都要好。麥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就彷彿他以前親眼見過這裏一樣。
「色墨海格。」震驚的言辭脫口而出,所有變化似乎都在同一瞬間發生了。
「羊毛腦袋的傻瓜。」奈妮薇喃喃地說道。她那隻還染著森米的血的手向肩膀上的粗辮子移了過去,但她在最後一刻把手抽回來。「你受了重傷,你應該悲痛,你應該感到震撼,所有人都會這樣!」
蘭德裝作在檢查肚帶,低聲問道:「你能確認是哪一個嗎?」他還是沒有向陽極力伸展過去。現在這種情況,他不知道如果路斯·瑟林控制住導引,會做出些什麼來。洛根也在察看他的坐騎。那瑞瑪看著森米,森米檢查著花斑馬的蹄子,他們都聽見了。那個小女人正等在房屋門口,全身沒有任何動作,但毫無疑問,她已經很不耐煩,很可能已經被這幫一心察看馬匹的人激怒了。
麥特與曼德文並轡而行,圖昂和其他女人跟在後面,他不時會回頭看一眼,不過並不是為了確認她還在身後。雖然有些不合常理,但他絲毫不懷疑她會信守諾言,絕不逃走,即使現在也是如此。那匹利刃馬步伐又輕又穩,她的馬術果然相當高明,果仁就算是全速賓士,也不可能追得上艾金。不,他不是要看住她,只是想要在月光下看看她。後來他又想要吻她,她卻在他肋下打了一拳,他以為自己的肋骨一定是斷了。不過,就在今晚他們出發之前,她吻了他,只有一次。當他想要再吻一次的時候,她告誡他不要太貪心了。在四片嘴唇吻在一起的時候,這個女人融化在他的臂彎里,而當她向後退開的時候,又立刻變成了冰塊。他該拿她怎麼辦?一隻大貓頭鷹悄無聲息地從頭頂飛過,她會在那隻鳥身上看到什麼預兆嗎?也許吧。
愛婭科從馬上跳下來,沖向森米,甚至都無暇顧及從泥地里提起裙擺。梅瑞絲催馬跑到那瑞瑪面前,跳下來雙手捧住他的頭,一句話都沒有說。那瑞瑪抽搐著,弓起後背,幾乎將頭從梅瑞絲的手中拉出來。她一定是在治療他,奈妮薇的治療手段還沒有為她所掌握。
麥特眨眨眼,山頂?他的果仁現在正站在該死的路上,該死的風吹起了他的外衣,就好像冬天已經回來了一樣。她在說什麼山頂?
「我在山上的時候就擁抱陰極力了。」奈妮薇對他說。凱蘇安哼了一聲,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麥特吸了一口氣,這隻可能是時軸的作用,就算是麥特向他們下令,也不可能讓他們停在一個更好的地方。他伸手按住了苔絲琳的肩頭,苔絲琳微微顫抖了一下,麥特知道這樣有些失禮,但他現在不能對苔絲琳說話。
「待在我身後。」他對明說道。讓他安心的是,明點了點頭,明的雙眉微蹙,約縛中流露出擔憂,不過並沒有恐懼。她知道,他會保護她。
「我們到那裡之後,你就待在我身後。」他對她說,這並不是他想說的話。
「如果敵人的數量已經是你的兩倍。」苔絲琳說,「也許你應該重新考慮……」
當騎兵隊伍的中段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大路上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喊喝聲:「旗手停下!」這幾個字帶著麥特熟悉的那種霄辰人的緩慢語調。披掛鱗片鎧甲的騎士立刻停在原地,隊伍的其餘部分則稍稍出現了一點混亂。
「她的確是偽裝成九月之女。」蘭德盡量簡潔地解釋了一切。
蘭德看著那名身材高挑的棄光魔使,她也盯著蘭德,面容保持著絕對的平靜和冰冷,她作為刑訊者的威名是如此顯赫,以至於許多人都忘記她在其他方面有多麼危險。「固定住其他人的屏障,讓她們在數個小時之內無法導引,然後把她們送到艾博達附近。」片刻間,他覺得奈妮薇又要表示反對了,但奈妮薇只是用力拉了一下自己的辮子,就轉過了臉。
明在他身邊,玩弄著胯|下那匹灰色母馬的韁繩,心情很是得意,這讓他很氣惱。她趁著他的片刻軟弱,誘騙他給了一個承諾,隨後就絕不再放過他了。他當然能違背自己的諾言,他應該違背這個諾言;明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心聲,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她的表情平靜如常,但約縛中突然傳來了懷疑和一點憤怒,她似乎在竭力壓抑這兩種情緒,同時又在摸索自己繡花紅色外衣的袖口,她只有在檢查藏在身上的匕首時才會有這種動作。當然,她不會對他用那些刀子,當然不會。
「你怎麼會以為只憑襲擊和伏擊就能取勝?」苔絲琳再次重複著以前不止重複過一次的話題,「霄辰人只會派足夠的士兵來獵殺你。」她和裘麗恩曾經一直想把鼻子探進他的計劃里,愛德西娜也比她們好不了多少,麥特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她們趕走。兩儀師總是認為自己無所不知,就算是裘麗恩對於戰爭還有一點了解,他也不需要她的建議——兩儀師的建議往往更像是命令。不過這一次,他決定回答苔絲琳。
洛根的確有些腦子,知道自己不能去支使凱蘇安和奈妮薇,不過她們已經策馬來到蘭德身旁,挨著他兩邊站定。兩個人都只是簡單地看了蘭德一眼,臉上的表情彷彿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她們的目光對在一起,奈妮薇立刻轉過了頭,凱蘇安輕哼了一聲。明九九藏書也過來了,她也佔據了「雙方人數相等」隊伍的一個名額。男人絕不應該在床上答應任何事。蘭德張開口,明立刻挑起眉毛,直視著他,約縛中充滿了……某種危險。
「他沒有嚇壞。」明傷心地說。約縛中充滿了哀傷,她已經握住他的手臂,彷彿要繼續扶穩他。「他失去了一隻手,但這已經無法挽回了,所以他把它拋在身後。」
獨眼凱瑞安人看著他,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但他毫不猶豫地發出命令:「綁住馬匹,掛好鼻袋,所有人都進入戰場。」
連續幾分鐘沒有聽到響應,他轉回頭,那三個女人依舊騎在馬上,都在看著他。麥特希望月光能夠更亮一些,讓他看清她們的表情,為什麼她們要這樣盯著他?他坐直身子,繼續等待萬寧,不過他依舊能感覺到盯在他背上的那三道目光。
巴歇爾派進房子里的那兩名士兵出來了,他們的腿都有一點外擴,顯然,騎在馬背上會讓他們覺得比徒步行走更舒服。哈麥德有一副濃密的黑鬍子,從他的頭盔邊緣露出來,從他的臉上還能看見一道傷疤。埃甘的鬍子和巴歇爾的很像,他的胳膊下面夾著一個沒有蓋的樸素木匣。他們收劍回鞘,向巴歇爾鞠了個躬。
召集隊伍之後,麥特率領他們從北側下了山,不需要讓倖存者看見他到底有多少人馬。再過一兩個小時,他就會和道路另一側的部隊會合。然後再過幾個小時,他將於卡羅明會合。在日出之前,他們將再次打擊霄辰人,他要讓霄辰人迫不及待地為他拔掉那個該死的塞子。
色墨海格在蘭德和凱蘇安冰冷的笑容前動了動身子。「為什麼我要否認我自己。」驕傲充滿了她說出的每一個字,「我是色墨海格。」有些人發出驚呼,幾個罪奴主和罪奴開始顫抖、哭泣,一名漂亮的金髮罪奴主突然開始嘔吐,另一個身材矮壯的黑皮膚罪奴主看上去也是一副要吐的樣子。
很快,霄辰人出現了,四名騎兵手執騎槍,並肩而行,他們的坐騎小跑著,這種步伐能夠讓馬匹在短時間內走過最長的路程。催趕馬匹發力狂奔的傻瓜最終只會把坐騎累死累殘。這支隊伍里只有打頭陣的四十余名騎兵披掛著那種鱗片狀的鎧甲和昆蟲頭部一樣的頭盔,這的確很可惜。麥特不知道霄辰人對於他們的阿特拉盟軍會有多麼重視,但霄辰人的死亡肯定能夠刺痛他們。
「很高興你終於對此感興趣了,玩具,也許我能教你一些東西。」她的眼睛在月光中如同兩泓深潭,「一隻貓頭鷹叫兩次,意味著很快就有人會死了。」他們這次該死的談話到此為止。
「你的計劃需要有足夠的運氣才能成功。」苔絲琳說道,她已經不止一次這樣說了,雖然隱在陰影里,她的面色依舊相當嚴峻。她在馬鞍上調整了一下斗篷。「現在想要調整已經太晚了,不過行動的這一部分肯定應該放棄。」他本來想帶著伯薩敏和汐塔,她們兩人不受三誓約束,而且知道那些被罪奴們當做武器使用的編織,兩儀師們不害怕那些攻擊性編織,但伯薩敏和汐塔能夠掌握這些編織的確讓她們感到驚恐。萊伊紋明確地拒絕和霄辰人作戰,伯薩敏和汐塔可能也會拒絕,或者在最後關頭髮現她們不能對自己的同胞痛下殺手。不管怎樣,兩儀師們都在拚命反對讓那兩個人參與行動,而那兩個人始終都是一言不發,她們在兩儀師面前都已經變得膽小如鼠了。
彷彿是對明的想念將她召喚了過來,明向他俯下身子。他意識到,她是在竭力用自己的身體庇護他。約縛中充滿了憐憫和痛苦,不是肉體上的痛苦,他能感覺到她身上最小的傷口,她是在為他感到痛苦。「躺下。」她說著,「你……你受了傷。」
麥特弓起肩膀,拉緊斗篷,靠在高馬鞍上,在夜色中尋找著萬寧。女人!如果能懂得女人,他寧願放棄自己全部的運氣——好吧,也許放棄一半就好。
「很抱歉。」奈妮薇又開了口,「讓我探察一下你是不是有別的傷。」她提出請求,當然,並沒有等待蘭德回答,她就用雙手捧住了蘭德的腦袋,一陣寒意滲透蘭德全身。「你的眼睛有些問題。」她皺起眉,「不仔細研究,我不敢修復它,哪怕是最小的一點錯誤也會讓你失明。你能看得清嗎?我豎起了幾根手指?」
「如果我們一定要做這件蠢事,那就開始吧。」凱蘇安堅定地說著,一踢她的深紅色坐騎,下了山坡。
「光明眷顧你,兩儀師苔絲琳,但麥特大人一直都很幸運。」曼德文隊長說道,這個身材矮壯的獨眼凱瑞安人在麥特到達凱瑞安的第一天就加入了紅手隊。他的頭髮上有不少灰絲,現在都被遮掩在他的綠漆頭盔下面,這是一頂沒有面柵的步兵頭盔,他曾經戴著這頂頭盔與提爾人和安多人打過仗。「我記得我們曾經被人數佔優勢的敵人包圍,他卻率領紅手隊迂迴繞過了那些敵人的正面,我們不是逃跑,而是從背後狠狠地打擊他們,那些戰役都打得非常精彩。」
曼德文的棗紅馬踏了一下蹄子,他用戴著鐵手套的手拍拍馬脖子。「你不能否認,你在戰場上一直都很有運氣,你會從敵人的陣列中發現出乎預料的空隙。你從南方進擊,卻發現敵人把重兵安排在北方,戰爭的好運一直尾隨著你殿下,我早就見識過了。」
凱蘇安也在看著蘭德,她和奈妮薇都佩戴著她們的全部特法器首飾,奈妮薇完美地詮釋著什麼是兩儀師的鎮定,自從把嵐派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之後,她似乎對此進行過大量的練習。她圓胖的褐色母馬和凱蘇安的棗紅馬之間隔了半個山頭,雖然奈妮薇絕不會承認,但凱蘇安的確讓她害怕。
麥特稍稍鬆了一口氣。雷肯已經離開,向西飛去了,最靠近這裏的霄辰人大部隊位於西方,麥特一直希望他們的雷肯能如此行動,為此,他甚至派出小股騎兵向西移動——敵人不會主動按照你的希望行動。雷門隨時都有可能攻破輜重營地,奪取他們急需的大量物資,他率領的部隊人數是那裡防守兵力的十倍。
「我要讓他們派來更多軍隊,苔絲琳。」他一邊說,一邊繼續尋找著萬寧,「他們在毛凡隘口駐紮有大軍,那是他們最方便調來這裏的軍隊,湯姆和澤凌打探到的一切訊息都表明他們將對伊利安採取大規模行動。我相信駐紮在那個隘口的軍隊是為了抵禦一切可能來自莫蘭迪和安多的攻擊,但他們同時也是擋住我們去路的瓶塞。我要把那隻瓶塞拉下來,這樣我們就能從那裡通過了。」
這個凱瑞安人一直在弩手陣列後面踱步,直到麥特來到他面前,跳下果仁,聽到不需要再警戒背後,曼德文鬆了一口氣。當聽到敵方的槍騎兵又多了一千人的時候,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就派人迅速去通知在樹上放哨的士兵下來加入陣列。如果麥特·考索恩不把這一千人放在心上,那麼他也就不應該這樣。麥特已經忘記了紅手隊的風格——他們絕對地信任他,這曾經讓麥特全身都覺得不舒服,但今晚,他很高興他們能這樣。
「凱蘇安、奈妮薇,你們最好現在就握住真源,我們已經快到了。」
除了沙戴亞人和槍姬眾以外,這座山丘上還有殉道使、兩儀師和護法,一共超過了二十五個人,這是一股勝過任何一支小型軍隊的力量,現在他們的從容安逸實在讓蘭德感到驚訝。托薇恩是一名個子矮小、古銅色皮膚的紅宗,正在向洛根皺眉。皮膚微黑、有一雙墨綠色眼睛的嘉布勒屬於褐宗,她卻在和洛根親昵地聊著天,甚至可以說在向那個男人賣弄風情。也許這正是托薇恩皺眉的原因,當然,她這樣是因為厭惡,而不是嫉妒。愛蒂勒和庫林攬著彼此的腰,不過她比那名阿拉多曼殉道使高出不少,美艷的容顏和那個額角帶著灰發、相貌平凡的男人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庫林還是違背她的意願約縛她的。柏黛恩肯定是剛剛得到披肩,看上去就像一名普通的沙戴亞女子,有一雙眼角微微上翹的褐色眼睛,她不時會伸手摸一摸曼弗,曼弗則對她報以微笑。她約縛他的時候,曾經讓他大吃了一驚,但很顯然,這個金髮男人很願意被她約縛,他們在約縛之前也根本沒有問過蘭德。
色墨海格僵立在原地,手臂緊貼身側,裙擺也緊裹在腿上,毫無疑問,她是被風之力捆住了,明的一把匕首正插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定也受到了屏障,但她黝黑美麗的臉上滿是輕蔑。在暗影之戰期間,她曾經做過很短一段時間的俘虜,隨後,通過恐嚇和操縱她的看守者,她打破重重封鎖,逃掉了。
梅瑞絲正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那瑞瑪說話,她另外兩名護法騎馬立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那個女人面色嚴肅,緊靠在那瑞瑪耳邊,壓低了聲音,她的手勢則明白無誤地顯示出,她正在向他指點著什麼。蘭德不喜歡這種樣子,但他對此無能為力,梅瑞絲並沒有對他發誓效忠,無論是教訓自己的護法,九-九-藏-書還是其他任何事情,她都不會讓蘭德有置喙的餘地。
「你怎麼能確定?」凱蘇安也問道。她犀利的目光在蘭德和色墨海格之間來回掃動,頭髮上的黃金月亮和星星、鳥和魚也隨之來回晃動。
「在樹林里會更舒服一些。」麥特對她說,「樹會擋住風。」
「開始。」麥特低聲說。
凱蘇安靠近這個身材比她還要高的女人,抬起頭看著她,對她而言,面對一名棄光魔使並不比面對轉生真龍更加困難。「你倒是個夠從容的囚犯,不但不否認對你的指控,還在證明自己的罪行。」
「曼德文。」麥特喊道,「這裏的戰鬥結束了,讓士兵上馬,我們馬上要出發了。」
「安靜,法綸蒂。」色墨海格回過頭,冷冷地說道,她的眼神中帶著會令所有人痛不欲生的承諾。痛苦女王以善於實現自己的承諾而著稱,囚犯會因為得知落入她的手中而自殺——他們會用牙齒和指甲割開自己的動脈。
「我也見過。」蘭德說,「只是我必須從頭開始學慣用劍了。」巴歇爾點點頭。大多數劍招需要兩隻手配合。蘭德彎腰想要撿起伊利安王冠,明急忙放開他的手臂,把王冠撿起來,遞給他,他將王冠在頭頂戴穩。「很多事情都要重新開始適應了。」
「南蒂拉說得沒錯。」艾麗維婭面色陰沉地嘟囔著,催趕她的花毛騸馬向蘭德靠近了一些,很顯然,這名金髮女子依舊在為了不能陪在蘭德身邊而氣惱。但在提爾的時候,她聽到鄉音時的反應讓蘭德下定決心把她排除在這次會面之外,她承認那時的確有些失態,但又堅持說那只是因為她太過吃驚了。不管怎樣,蘭德不能冒這個險。「你不能信任任何高階王之血脈,特別是一位女皇的女兒,願女皇……」她猛地閉住嘴,並且非常刻意地撫平著自己的深藍色裙擺,她剛剛險些出口的話讓她更加氣惱了。蘭德信任她,願意把生命交在她的手上,但她一些難以改變的本能,讓蘭德不敢帶她去見那個將與他進行談判的女人。約縛中傳來了絲毫不加克制的憤怒,明不喜歡看到艾麗維婭靠近他。
「把馬匹綁好。」麥特說,「把飼料袋掛在籠頭上。」他們的對手是槍騎兵,如果情況不利,他們想要逃走,槍騎兵會像獵殺野豬一樣把他們一個個戳穿。弩手並不精通騎術,特別是在逃跑的時候。他們必須贏得勝利。
那顆狐狸頭在他的胸口變冷,突然間,一顆紅色的光球高高地飄浮到大路上方,讓下方的士兵都沐浴在一片怪誕的光芒中,他們只有一眨眼的時間可以發出一聲驚呼。在麥特腳下,一千張十字弩同時發出一陣砰然巨響,一千支箭射進騎兵隊伍。這麼短的距離內,重型弩箭足以戳穿胸甲,將站立的人擊倒在地。馬匹紛紛揚起前蹄,發出一陣陣嘶鳴。另外一千支箭也同時從另一側的山坡上突射下來,並非每一箭都正中要害,但重型弩的傷害力本身就是驚人的。一些人因為一條腿被射斷而倒在地上;一些人緊握著殘缺的胳膊,想要止住血流,人們的慘叫聲像馬嘶聲一樣響亮。
「傻瓜。」奈妮薇咆哮著,「你還在流血!」
蘭德壓下怒意。他的皮膚沒有刺麻感,也沒有起雞皮疙瘩,她們遮蔽了她們的力量,讓他無從感覺到她們體內的至上力。在導引上,男人對於女人沒有多少優勢可言,而當女人們完全隱藏導引的能力時,男人就連最後一點優勢也不復存在了。一些殉道使正努力想要複製納瑟勒的編織,想找到辦法讓男人能夠偵測到女人的導引,但迄今為止,這一努力都沒什麼進展。這個問題就讓別人來解決吧,此時此刻,他要對付的問題已經夠多了。
「如果我們的斥候能找到這支軍隊,」蘭德平靜地回答,「我們是否又能保證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斥候?」南蒂拉忿忿地哼了一聲。「最好不要以為你是唯一有眼睛的人。」他對南蒂拉說,「如果他們認為我們打算襲擊他們,或者要綁架那個女人,那我們的一切努力都將毀於一旦。」也許這正是他們對她的身份嚴守秘密的原因,帝國繼承人肯定是比高階貴族更誘人的綁架目標。「你必須繼續嚴加監視,確保他們不會發動突襲。如果計劃有變,巴歇爾,你知道該怎麼做。也許她有一支軍隊,但我也有,而且規模還不小。」巴歇爾只得點了點頭。
她向賽露西婭靠過去,輕聲說了幾句,讓那個胸部偉岸的女人發出一陣大笑。
當蘭德走到門柱和房屋的正中間時,房門打開了。兩個女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穿著深灰色衣裙,另一個穿著長度只到腳踝的藍色裙子,胸口處則是一片紅色。陽光在連接她們的銀索上閃耀,隨後又是兩個女人,接著是第三對……最終,門口兩側各站了三對女人。當蘭德走過小路的四分之三時,又有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她的皮膚很黑,個子很小,穿著白色百褶長裙,一塊透明的紗巾遮蓋住了她的頭臉。九月之女。巴歇爾向蘭德描述過她剃光的頭頂。蘭德一直沒有察覺到的緊繃肩頭鬆弛下來,她的出現消除了陷阱的可能,霄辰人不會冒險讓皇位繼承人陷入這種陷阱。他拉住韁繩,下了馬。
一名乾瘦的士兵從樹上跳下來,小心地將一隻望遠鏡遞給曼德文。
「你一定嚇壞了。」奈妮薇緩緩地說,「你剛剛受了重傷,蘭德,也許你最好躺下來。達弗朗領主,讓你的人拿一副馬鞍來,好讓他把腳墊高。」
蘭德催趕泰戴沙走過門柱,其他人也緊隨其後,明並沒有聽從他的警告,而是讓自己的灰馬插到泰戴沙和奈妮薇的母馬之間,朝他不住地笑著。約縛中包含著緊張不安,而這個女人竟然在笑!
「你已經儘力了,奈妮薇,夠了。」
「精彩的戰役是你不必去打的戰役。」麥特的語氣比他想象得更加尖銳。他不喜歡打仗,戰爭會讓你像蛤蟆一樣被穿在長矛上,他只是在不斷遭遇各種戰鬥,他大部分的努力都是想從戰爭面前溜走。但今晚,他無處可逃,就如同未來的許多日子一樣。「我們這一部分非常重要,苔絲琳。」什麼事拖住了亞柳妲?那個該死的女人!對於輜重營地的攻擊已經應該開始了,攻擊力度應該讓那裡的霄辰人以為能夠守住營地,直至援兵趕到。其餘各處的攻擊則要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在敵人有所反應之前就徹底摧毀他們的防禦。「我要讓霄辰人流血,讓他們的血流得又多又快,讓他們為了應付我而疲於奔命,無暇制定他們自己的計劃。」這番話剛一出口,麥特就恨不得把它們咽回去。
「我也聞到了陷阱的氣味。」巴歇爾一邊說,一邊鬆開了腰間鞘中的彎刃馬刀。他今天衣著樸素,披掛著拋光頭盔和胸甲,只有一身灰色絲綢外衣,將他與環繞在山丘頂端的八十一名沙戴亞騎士區分開來,他尖梢上翹的髭髯支在頭盔的面柵後面。「如果能知道他們在這裏埋伏了多少士兵、多少罪奴,我願意付出一萬克朗。記住,九月之女是他們的皇位繼承人。」當艾麗維婭說明這一點的時候,他曾經很是驚訝,在艾博達,完全沒有人向他提過這一點,彷彿這根本就不重要。「不管他們是否宣稱他們的控制區還在以南很遠的地方,你完全可以相信,九月之女至少會帶來一支小規模的軍隊以保護她的安全。」
有些人還想騎馬發動衝鋒,另一些人則丟掉了韁繩和長槍,抽出佩劍,但沒有人能及時跑進樹林,又是兩千支箭如同閃電般射向他們,將他們擊倒。強勁的箭矢射穿人體,又射死了後面的人或馬。在山坡上,弩手們又開始疾速操作弩機,但已經不需要了。大道上,只能看見一些馬匹無力地踢蹬著,還活著的人們瘋狂地使用手邊的一切為自己止血。風中傳來了逃跑馬匹的嘶鳴,其中一些馬背上可能還有騎手,那個渾厚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來。
法綸蒂卻彷彿沒有看見她的眼神,反而用充滿輕蔑的語調說道:「你不能指揮我,你甚至連侍聖者都不是。」
他不應該浪費這麼多時間來想她,至少今晚不應該。確實,他在某種程度上依靠著自己的運氣。萬寧找到的那三千名由幾個霄辰人率領的阿特拉槍騎兵,可能是羅伊戴爾師傅在地圖上標出的部隊,也可能不是,不過他們的確就在地圖上標出的位置附近。麥特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很可能是從東北方,經由馬維德狹道和更遠處的毛凡隘口,看樣子,霄辰人在行軍時也一直避免使用盧加德大道,肯定是為了隱瞞部隊規模和戰略意圖。不過這些都只是麥特的猜測。如果他們還沒有走遠,那麼他們肯定會沿這條路趕往輜重營地,但如果他們走得比麥特所預料得更遠,他們也許會使用另外一條路。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危險,只會讓麥特浪費一個晚上。他們將不可能在今晚趕到輜重營,但他們的指揮官也有可能決定直接穿越丘陵地帶。如果麥特沒有猜中他們回到路上的位置,那情況就要發生變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