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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橡樹之下

第三十六章 橡樹之下

梅里林用一根長手指撫著他的一綹白鬍子,似乎是要用這個動作掩飾嘴角的笑容。「恐怕你誤解我了,卡瑞德旗將。」他的聲音渾厚悅耳,充滿了共鳴,「我是一個走唱人,當然,地位肯定比宮廷吟遊詩人要高,但並不是將軍。你要找的人是麥特·考索恩大人。」他朝那個年輕人微鞠一躬,後者正將平頂帽扣回到頭上。
兩男兩女坐在凳子上,正在聊天,卡瑞德下馬的時候,他們中一名面容剛毅的女子站起身,一雙藍眼睛緊盯著卡瑞德,彷彿要向他挑戰一樣。一條寬皮帶斜跨在她的胸前,皮帶上掛著一把劍,這是海上的水手佩劍的方式。她留著一頭短髮,而不是那種低階王之血脈的髮型,她的指甲很短,也沒有塗漆,但卡瑞德相信,她就是艾格寧·塔瑪拉斯。她身邊那個異常魁梧的男人留著和她一樣的短髮,以及伊利安人那種古怪的鬍鬚,現在那個男人正一隻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同樣緊盯著卡瑞德,彷彿要和艾格寧共赴戰場一樣。那四個人里的另一個女人留著一頭黑色長發,也和那個下棋的塔拉朋女人一樣,有著仿若玫瑰花苞的雙唇。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是要跪下去,或者匍匐在地,但她馬上又挺直身子,直視著卡瑞德的眼睛。另外那個男人身材瘦削,戴著一頂奇怪的紅色帽子,面孔彷彿是從烏木中雕刻出來的一樣。他大聲笑著,伸手攬住了身邊女子的腰肢,他向卡瑞德顯示出的笑容里充滿了勝利的驕傲。
「我不會被他們發現。」卡瑞德說,他面容嚴峻,嗓音如同劍刃離鞘的摩擦聲。
「不。」他說道,「她跟你走,但你要留下十二名視死衛士和一些園丁,如果我要把那些人從你的背後吸引過來,我就需要讓他們以為我才是你。」
「你對他有什麼評價?」離開那座營地,開始催馬慢跑之後,她問卡瑞德,至於「他」是誰,當然是不言自明的。
愛她?也許吧,她認為自己或許也能愛上他,據說,她的母親是愛她的父親的。一個有許多個層面的人?和麥特·考索恩相比,洋蔥也會像蘋果那樣簡單!她伸手揉了揉頭頂,她還不適應有頭髮的感覺。「我首先需要一隻剃刀。」
「這的確有可能是真的。」愛德西娜主動說道,「據我所知,提爾之岩中就有一件通向埃斐英所在之地的特法器。理論上來說,他們的確會給出真實的答案。」麥特瞪了她一眼。她的「據我所知」和「理論上來說」真是幫了他不少忙。圖昂卻只是盯著他,彷彿愛德西娜根本不曾說過話。
「梅里林將軍。」卡瑞德說,「你進行了一場短暫但成效卓著的戰爭,贏得了奇迹般的勝利,同時又妥善地隱藏著你的部隊,但你的運氣就要用盡了,基森將軍已經推測出你的真實目的。他已經命令他的大軍調頭,正全速趕回馬維德狹道,兩天之內,他就會趕到這裏。我在據此不遠的地方屯紮了一萬軍隊,足以把你拖在這裏,直到他趕來,但這也會為圖昂女大君帶來危險,這是我不希望見到的,讓我帶她離開,我會允許你和你的手下毫髮無損地離開。你可以搶在基森到達之前進入毛凡隘口,然後進入莫蘭迪,徹底擺脫他,除此之外,你只可能全軍覆沒。基森的兵力足以將你掃平,這不會是一場戰鬥,十萬人對八千人只會是一場屠殺。」
「她屏蔽了我們,麥特。」裘麗恩說道。那名年輕男子拉下帽子,大步走到梅麗登馬前,彷彿要抓住那匹馬的韁繩。他身材修長,動作靈活,不過並不算很高。他的脖子上系著一塊黑色絲綢圍巾,圍巾的末端垂在他的胸前,這就是那個被所有人稱作「泰琳的玩具」的人,似乎他只不過是那位女王的玩物。玩物很少有什麼特別能耐,不過奇怪的是,以他的容貌而言,應該不會得到一位女王的愛憐,他不算難看,但至多也只是一般程度的英俊。
戴勒文德在樹林中一片古怪的小營地前下了馬,這裏完全不像軍營,倒是有著一種家庭氣氛。在一顆大橡樹下,人們圍坐在一小堆篝火旁邊的凳子和毯子上,篝火上架著一隻罐子。卡瑞德下了馬,示意視死衛士和埃金博也一同下馬,只有梅麗登和麥勒恩還留在馬背上,以保持高度的優勢。他一眼就從這些人中認出了安南太太,她是艾博達一家旅店的老闆娘,而現在,她正坐在一張三腿凳子上,讀著一本書。她也不再穿著那種卡九*九*藏*書瑞德很喜歡的,會露出一側襯裙的長裙了,但她的短項鏈上還掛著那把嵌寶石的小匕首,立在她豐|滿的胸脯上。她合上書,向卡瑞德微一點頭,彷彿是卡瑞德在外出之後剛剛返迴流浪的女人旅店。她淡褐色的眼睛非常平靜,也許他所面對的這個陰謀要比覓真者摩爾猜測得更加複雜。
「但我並非『自稱為湯姆·梅里林』,這是我的名字,很驚訝你會知道我,找我有什麼事?」
「我願意將我的生命交到這名視死衛士手中。」女大君平靜地答道,「他會比任何人都更加盡心竭力地保護我。」她向卡瑞德露出一個微笑,即使她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也很少有笑容在她的臉上綻放。「你還帶著我的娃娃嗎,卡瑞德旗將?」
「你也不是我的敵人,丈夫。」圖昂冷冷地說,「但我的人生就是為了侍奉帝國。」
「一位優秀的將軍,女大君。」他毫不猶豫地答道,「勇敢,但並不過分地勇敢。我相信,他不會只為了顯示勇氣而讓自己喪命,而且他……很靈活,是個有許多個層面的人。請原諒,女大君,我要說他是愛你的,我已經看見了他看你的眼神。」
「如您所願,殿下。」他微笑著,用戴著鐵手套的拳頭重重擊了一下胸口,發出鋼鐵撞擊的聲音,「如果我們死了,我們也要以真正的身份而死。」
麥特毫不猶豫地搖著頭,那裡可沒有榮譽地位等待著萊伊紋和多蒙,更沒有兩儀師和紅手隊的位置。「下一次我見到霄辰人的時候,我相信會是在戰場上,圖昂。」該死的,一定會是這樣的,無論他怎麼做,他的命運似乎就是這樣。「你不是我的敵人,但你的帝國是。」
卡瑞德覺得哈薩似乎又踢了他一腳,不,不是哈薩,踢他的一定是阿達扎。到底是誰發了瘋?考索恩看上去就像是在盯著一支射到自己眼前的利箭,並且很清楚自己已經無處可逃了。
「最好等到艾博達,女大君。」
「在我看來,時軸對我自己的作用就好像對其他任何人一樣。」片刻之間,他覺得她又要敲他的腦袋了,他向她露出最迷人的微笑。「離開之前再親一下吧?」
「你知道有的罪奴能夠預言命運嗎?」她嚴厲地盯著麥特,彷彿是以為他會說這是迷信,但麥特只是點了一下頭。有一些兩儀師就能夠預言命運,為什麼罪奴不可以?「我在艾博達登岸之前讓麗迪婭預言了我的命運,她那時說:『注意讓烏鴉高飛的狐狸,他會與你結婚,將你帶走。注意那個記得鷹翼面容的男人,他會與你結婚,讓你自由。注意那個有紅手的男人,你只會嫁給他,而不是別人。』最開始吸引住我的是你的戒指。」麥特用拇指摩挲著那個有長戒徽的戒指。她則露出微笑,一絲很淺的微笑,但依舊是微笑。「那上面有一隻狐狸驚飛了兩隻烏鴉和九個新月,這很特別,你說是不是?而現在,你已經實現了預言的第二部分,所以我確信,你就是那個人。」賽露西婭發出一陣喉音,圖昂朝她晃晃手指,那個胸脯豐|滿的女人恢復了沉默,只是不停地調整著頭巾,她射向麥特的目光完全能夠和一把匕首相媲美。
「我知道。」卡瑞德覺得自己的語氣比心情更加平靜。在白塔竭盡全力綁架了女大君之後,在經歷過那麼多血腥的戰鬥之後,為什麼他卻會如此輕易地放走她?「為了保護她的安全,我們會戰鬥到最後一刻,我們最好立刻就出發。」不要等這個人改變了主意,不要等到卡瑞德自己從這場夢中醒過來,這的確很像是一場幻夢。
「如果她信任你,如果你能將她平安帶回艾博達的王宮,據我所知,你們那支該死的常勝大軍正準備割開她的喉嚨,或者用石塊敲開她的腦袋。」
麥特大人?光明在上,誰是麥特大人?「我是富理克·卡瑞德。」卡瑞德說,「我希望同那個自稱為湯姆·梅里林的人談談。」
「別著急。」考索恩朝女大君轉過身,「圖昂,你相信這個人能將你平安送回艾博達嗎?」卡瑞德抑制著自己顫慄的衝動,不管這個人是什麼將軍或殿下,他沒有權力如此直呼女大君的名字!
沒等他在營地里走太久,一個騎著高大褐色馬的矮個子男人迎了上來,擋在他面前。他頭頂的前半部被剃光了頭髮,而且似乎還灑了粉,不過他顯然不是個花|花|公|子,他深褐色的外衣可能是絲綢的,不過深https://read.99csw.com綠色胸甲和普通士兵的並沒有兩樣。他的目光相當嚴厲,審視梅麗登和麥勒恩的時候,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巨森靈,再回到卡瑞德身上。「麥特大人向我描述過這種盔甲。」他的口音甚至比那些阿特拉人還要快速和清脆,「我們怎會有幸能見到視死衛士?」
麥特毫無快慰之感地笑了笑。該死的,他都不知道那枚戒指上的雕刻出自何人之手,他會買下它只是因為戒指圈的大小正適合他的手指。他恨不得能丟掉那些關於鷹翼的長相的記憶,以及其他所有那些人的古老記憶,只要這樣能把那些該死的蛇趕出他的腦海,而正是這些東西讓他有了一個妻子。如果不是那些關於古代戰爭的記憶,紅手隊也根本不會出現。
「放開屏障。」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上罪奴主說道。卡瑞德挑起了眼眉,這真的是那個玩物?梅麗登和麥勒恩不約而同地驚呼了一聲。那個年輕人卻發出了笑聲。「明白了嗎?這對我沒有用,現在,放開你們該死的屏障,否則我就把你們拉下馬鞍,狠揍一頓你們的屁股。」梅麗登沉下了臉,幾乎沒有人敢這樣對上罪奴主說話。
圖昂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在馬鞍上俯下身,勾起指節,在他的頭頂上狠狠敲了一記!「你的迷信已經很糟糕了,麥崔,而我絕對不會容忍謊言。這個謊言很有趣,但依舊是一個謊言。」
「是雪蘭妮!」那個漂亮的兩儀師高喊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麥勒恩,「放開她!」
「現在我沒有做這種事的情緒。」她冷冷地說道。那個宣判死刑的法官又回來了,所有的囚犯都將立刻被定罪。「也許以後吧。你可以和我一同回艾博達去,現在,你在帝國中有自己的榮譽地位了。」
「你想要食言嗎?」這把離鞘的利劍彷彿馬上就要見血了,更糟糕的是,圖昂的眼神宛如真的要對麥特宣判絞刑。該死的,如果她死了,麥特知道自己心裏的某個地方一定會枯萎,唯一能阻止這種事發生的,就是他最痛恨的一個辦法。他曾經以為,雖然戰爭非常可怕,但還是要比工作有趣一點,但在幾天內連續死去的九百個人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看法。
「苔絲琳是對的,裘麗恩。」第三名兩儀師說道,她姣好的面容中帶著幾分英氣,一頭黑色長發不停地在腰間擺動。「她可能已經把我們出賣了。」
他曾經考慮過使用別的罪奴,而不是麥勒恩,但這個看不出年紀的嬌小女人聽說可能再見到女大君,幾乎是帶著渴望的神情跳上了馬鞍,她顯然還缺乏應有的鎮定,不過沒有梅麗登的話,她做不了任何事,而且她很不擅長戰鬥。當卡瑞德向上罪奴主說明這一點的時候,她還羞愧得一直低垂著頭。她的罪奴主不得不一邊輕拍著她的頭,一邊告訴她,她的容光是多麼美麗,她有著多麼奇妙的醫療能力——那種手段讓卡瑞德想到的時候都不禁打個哆嗦。不考慮其他問題,這的確是一種奇妙的手段——傷口在片刻之間就會消失。但他覺得自己如果沒有性命之憂,肯定不會讓任何人用至上力碰他。不過,如果它能拯救他的妻子卡利亞……不,所有的武器都要留給穆森格。今天不是需要戰鬥的一天。
那個年輕人滿意地一點頭,然後突然轉過身,指著那三個兩儀師說:「你們也別輕舉妄動!她放開了至上力,你們也給我放開,快點!」然後他又點了一下頭,彷彿完全確信她們已經服從了命令。從梅麗登瞪著他的樣子來看,那些兩儀師可能真的聽了他的話。也許他是殉道使?也許殉道使能夠察覺到罪奴的導引,這是卡瑞德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但這種推測同樣不合情理。卡瑞德有不少關於泰琳和這名年輕男子之間關係的報告,泰琳不可能那樣對待一名殉道使。
「你的名字是麥崔。你這是什麼意思?」
「愛?」圖昂驚訝地問,「也許我們最終會愛上對方,麥崔,但我早已很清楚,我會為了帝國而結婚。你是什麼意思?你知道我肯定會這樣說的?」
「麥崔·考索恩是我的丈夫,」女大君用響亮而清澈的聲音說道,所有人都彷彿定在原地,「麥崔·考索恩是我的丈夫。」
卡瑞德向埃金博瞥了一眼,那個精瘦的小個子朝他露出笑容,神情就如同一隻枯瘦的藍眼睛老鼠,然後,他的栗色馬退到了視死衛士身後。今天他將長匕首藏在read.99csw.com外衣下面,任何人都只會把他當作一名僕人。
「總有一天,麥特·考索恩,」裘麗恩恨恨地說,「總會有人讓你明白,該如何尊敬兩儀師,我希望那時我能在場。」
太陽已經在山脊上升得老高,卡瑞德策馬馳過樹林,朝那個所謂的馬維德狹道奔去,目的地大概還有兩里格遠。那一道山脈中五里寬的缺口扼守著從艾博達通向盧加德的大道,現在那條大道正在他以南一里的地方。在狹道附近,他將會找到埃金博為他找到的那座營地。埃金博並沒有愚蠢到想要進到那座營地裏面去,所以卡瑞德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步入一個死亡陷阱,而最終將一無所獲。不,不會一無所獲,這一切都是為了圖昂女大君。為了她,任何視死衛士都不會吝惜自己的生命。他們的榮譽來自他們對職責的堅守,而這一份堅守往往意味著死亡。天空中只有翻滾的白雲,看樣子暫時不會下雨,他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陽光下。
在場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可能因為他的話而感到震撼,也有可能是他們都很善於隱藏表情,但更有可能是他們已經因為梅里林的計劃功虧一簣而驚慌失措了。
過了好一會兒,麥特才能說話。燒了他吧,他彷彿是被定住了一個小時。他一下子扯掉自己的帽子,大步走到圖昂面前,抓住利刃馬的韁繩。圖昂低頭看著他,就像一位穩坐在該死的王座上的女王。所有那些在他的腦袋裡滾動的骰子,所有那些流血的戰鬥和突襲,只是她說了幾句話,這一切就都停止了。好吧,至少這一次,他知道該死的麥特·考索恩的該死的命運到底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化。「這是為什麼?我是說,我知道你遲早會這樣說,但為什麼是現在?我喜歡你,也許不只是喜歡你,我很喜歡親你。」他覺得卡瑞德發出了一陣怪聲,「但你從不像是個戀愛中的女人,你有一半的時間都冷如冰霜,另一半的時間又總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挖出來。」
卡瑞德覺得自己一定是得了熱病,正在做夢。
卡瑞德摘下頭盔,但沒等他開口,一個有著一雙褐色大眼睛的漂亮女人跑了過來,身後還追趕著另外兩個女人,她們三個人都有著兩儀師的面孔。這些女人都是一眼看上去像二十歲,第二眼卻彷彿是四十歲,然後卻突然又像是三十歲了,這種相貌總是讓卡瑞德感到非常不安。
一個戴著黑色寬檐帽的年輕男人騎著一匹鈍鼻寬胸的深栗色馬飛馳而至,轉眼已經躍下馬鞍。「該死的,這裏出了什麼事?」他一邊問,一邊大踏步走到篝火旁。
他聽到的第一聲鳥鳴似乎和他今天早晨聽到的沒什麼差別,但前方又響起了一聲鳥鳴,同樣的聲音繼續重複著,一直出現在他們前方。他看到高高的橡樹上有一個端著十字弩的人一直在盯著他們,要發現他並不容易,因為他的胸甲和沒有面甲的頭盔都被塗成深綠色,與周圍的樹葉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他的左臂上系了一條紅布。如果他真的想要藏起來,他肯定會把這條布除去。
「我沒有資格評價,女大君。」卡瑞德嚴肅地說道,他不住地掃視著周圍的樹叢,「我只應向帝國和女皇效忠,願她永生。」
「你有大約一百人,都是視死衛士,也許還有二十名園丁。」考索恩平靜地說,「根據我得到的情報,他們和普通士兵對陣時能夠以一敵五,但紅手隊並非普通士兵,而且我的部下也不止六百人。至於說基森,如果他就是那個被我誘出狹道的人,即使他真的知道我打算幹什麼,他在五天之內也不可能趕回來,我的斥候提供的最新報告說他正沿著艾博達大道全速向西南推進。但真正的問題是——你能將圖昂安全送回泰拉辛宮嗎?」
「夠了,」考索恩嘟囔著,「如果你再這樣,就要讓自己的腦袋碰到地面了。等到她和賽露西婭把東西收拾好,你就帶她們離開這裏,全速返回艾博達。塔曼尼,召集紅手隊。我並非不信任你,卡瑞德,但我認為,要到走出狹道以後,我才能睡得安穩一些。」
「那名馬拉斯達曼尼正處在擁抱陰極力的邊緣。」梅麗登也沒有服從卡瑞德的命令,「我不知道她會……」
麥特嘆了口氣。這個女人永遠只會依照自己的方式做事,不過,他知道的女人大多如此。「我曾經走過一個特法器,到了另一個地方,也許是另一個世界,那裡的人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他們看read.99csw.com上去就像蛇一樣,他們會回答你的三個問題,答案永遠都是真的。我得到的一個答案是,我會和九月之女結婚。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是現在?」
「這一點我們是一樣的,旗將,但我請求你做出評價。」
圖昂丟下了麥特替她買的大部分衣服,因為她需要輕裝簡行。她將他送的那一小把紅色絲綢玫瑰收在鞍囊中的一隻亞麻布袋裡,小心得如同那是用玻璃做的。她只向安南太太道了別,她會非常思念與安南太太的交談,然後,她和賽露西婭很快做好了出發的準備。麥勒恩向她露出燦爛的微笑,她不得不拍了拍這名身材嬌小的罪奴。她們將要離開的訊息肯定已經傳遍了營地,當她們和視死衛士一同走過營地的時候,紅手隊員們都站起身,向她鞠躬,那種樣子很像是在霄達閱兵。
「那意味著你將它保留了十年。我為你的妻兒哀悼,不過你的兒子死得很勇敢,極少有人會衝進著火的房子,而他在被烈火吞噬前救出了五個人。」
「如果你做不到呢?」麥特平靜地問,「他們已經近在咫尺,我們不能冒這個險,而且他們顯然已經聞到了你們的氣味,只要他們再多抓住一絲線索,就有可能會讓圖昂丟掉性命。」卡瑞德的面色更加陰沉了。
「我想,你最好還是先解決好你的……」他的聲音隨著一匹馬的到來而低了下去。
「叫我麥特。」只有他的媽媽會叫他「麥崔」——當他惹下麻煩的時候,或者是他的妹妹們去向媽媽報告他的「罪行」的時候。
卡瑞德感覺好像被哈薩一腳踢在肚子上,這並非是因為面前這個傢伙竟敢如此放肆地直呼女大君的名字。「你打算讓我帶她走?」他難以置信地問。
「和我?」那名身材瘦長的白髮老人一邊說,一邊笨拙地站起身。他的右腿顯得有些僵硬,也許是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圖昂,所以你也應該回答我的。」
萬寧在圖昂身邊勒住了那匹長腿灰馬,他看了一眼卡瑞德和其他視死衛士,然後從牙縫裡啐了啐口水,靠在高鞍頭上。「在西邊五里以外的小鎮上來了一萬士兵,根據我得到的訊息,他們只有一個霄辰人,其餘的都是阿特拉人、塔拉朋人、阿瑪迪西亞人,全都是騎兵。問題是,他們正在四處打聽穿著這種盔甲的傢伙。」他朝卡瑞德點點頭,「有傳聞說,只要能殺死一個像女大君這樣的女孩,就能得到十萬金克朗的賞金,現在那些人都在為這十萬金幣而流口水呢。」
卡瑞德的喉嚨一陣發緊,女大君一直在注視著他,他只能更深地鞠了個躬。
「我是塔曼尼·戴勒文德。」這個人向卡瑞德報以相同的禮貌,「你想找湯姆?好吧,這應該沒什麼問題,我會帶你去見他。」
卡瑞德很快就進入營地,這裏沒有帳篷或樣式規整的棚屋,但馬匹都整齊地排列在長長的攔索後面。數量眾多的士兵都披著綠色胸甲,他們都看著這幾個人從面前跑過,但沒有多少人站起身,更沒有人端起十字弩。有不少人還裹著毯子在睡覺,毫無疑問,他們都因為夜晚的全力賓士而疲憊不堪了。看樣子,剛才的鳥鳴聲已經告訴這些士兵,來者沒有危險,他們看上去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和他料想的一樣,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支部隊的人數竟然這麼少,也許樹林中還藏著更多士兵,但這座營地能屯駐的士兵應該不會超過七八千,這麼少的人不可能實現賴恩所描述的戰果。卡瑞德的胸膛突然一陣發緊,其他人在哪裡?女大君也許在另一支部隊里,他很希望埃金博能注意一下這裏的人數。
卡瑞德催趕阿達扎跟隨在戴勒文德身後,這個人並沒有提及那件顯而易見的事——卡瑞德和他的這支小隊伍將不會被允許離開,去報告這支部隊所在的位置。他的確是個有禮貌的人,但卡瑞德瘋狂的計劃若能夠奏效,至少他們不會被困在這裏。穆森格認為他只有十分之一的機會成功,只有五分之一的機會能活下來。甚至幾率還要更小一些,但他必須試一試。而且,既然梅里林在這裏,那麼女大君很可能也在這裏。
卡瑞德的眼睛里根本沒有這個人,圖昂女大君也和那個年輕人一同策馬而來,她騎著一匹黑白花色的駿馬,卡瑞德以前從不曾見過這樣的馬。賽露西婭騎著一匹褐色馬跟隨在圖昂身邊,頭頂用一塊深紅色的圍巾裹住,而卡瑞德能看到的只有女大君,黑色的短九九藏書髮覆蓋了她的頭頂,但他絕不會認錯那張臉。女大君只是不帶任何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就將注意力轉回那個年輕男人的身上。卡瑞德有些懷疑女大君並沒有認出自己是誰,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經不是女大君的貼身衛士了。卡瑞德並沒有回頭,不過他知道,埃金博的栗色馬正被一名視死衛士牽在手裡。很明顯,既然他沒有武器,又割掉了那根惹人注目的辮子,他應該能比較容易地離開營地。那些哨兵不會注意這名瘦小的僕人。埃金博是優秀的長跑者和潛行者,用不了多久,穆森格就會知道女大君的確是在這裏。
「湯姆。」戴勒文德說道,「這位是富理克·卡瑞德,他想要和一個『自稱為湯姆·梅里林』的人談談。」
「該死的麥崔·考索恩是我的丈夫,這是你很喜歡用的一個詞,對不對?」
「我告訴過你了。」苔絲琳帶著苦澀的語氣說道。
「你不明白,裘麗恩。」一名追趕她的兩儀師怒氣沖沖地說著,她的嘴唇很薄,有一個細長的鼻子,看上去就像是要咬碎石頭那樣兇狠。「她已經不再是雪蘭妮了,只要有機會,她立刻就會出賣我們。」
「不,」她溫和地說,「如果我死了,我會以我真正的身份而死,我已經除去了面紗。」
女大君和賽露西婭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看到她身陷囹圄卻仍然保持如此旺盛的精神,卡瑞德感到很是欣慰。毫無疑問,是陪伴在她身邊的那名達科維幫助她渡過了難關,而現在,是他行動的時候,是他開始這場瘋狂賭局的時候了。
他只帶著一支小隊伍,埃金博騎著他的白腳栗色馬在前面引路,這個精悍瘦削的小個子男人已經割斷了他夾雜著白色條紋的紅辮子——這代表著他對主人的絕對服從和效忠的決心。在山丘部落沒有休止的仇殺中,這些辮子就是他們的戰利品,沒有辮子的人在全部落和家族成員的眼中都是一個恥辱,一個自甘墮落的人。他不惜為之殞命的對象是卡瑞德,而不是女大君或水晶王座。在為主盡忠的心情上,卡瑞德和他是一樣的。兩名視死衛士跟隨在卡瑞德身後,他們的紅綠色戰甲被擦拭得閃閃發亮,就像卡瑞德的盔甲一樣。哈薩和另外兩名園丁扛著長柄戰斧,輕鬆地邁著大步,跑在四名騎馬戰士的身邊,他們的盔甲同樣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女大君的上罪奴主梅麗登將灰色的長發用一條亮紅色的絲帶系住,騎著一匹高肩灰馬,罪銬的銀索一端連著她的左手腕,另一端連在麥勒恩的脖子上。她們的身上沒有閃光的盔甲,但那副罪銬和梅麗登在胸口處綉著銀色叉狀閃電、裙擺上綉著紅色條紋的藍色長裙已經足夠惹眼了。在這支隊伍里,根本沒有人會多看埃金博一眼。其他人由穆森格率領,留在後面,以防這真的是一個死亡陷阱。
卡瑞德莊重地向她一鞠躬,她說話的神態就如同告訴他,她還戴著面紗。「請原諒,女大君,我在索西瑪的大火中丟失了一切。」
卡瑞德一皺眉。「泰琳的玩具」才是這支軍隊的將軍?他們在戲耍他嗎?
「光明在上,這可是實話。」麥特一邊抗議,一邊扣上帽子,也許這樣能給他的頭頂一些保護。「如果你能夠和兩儀師談談,你就會明白了,她們會把埃斐英和易斐英的事仔細說給你聽。」
一名又高又瘦的白髮男人,留著幾乎像哈薩一樣的白色長須,正盤腿坐在一塊條紋毯子上。他的面前放著一副棋盤,棋盤對面是一名身材苗條的女子,她的頭髮編成了許多綴著小珠的細辮子。那名白髮老者向卡瑞德挑挑眉毛,搖了搖頭,又全神貫注地去盯著那副繪著縱橫交錯的紋路的棋盤了,而那個女人卻死死地盯著卡瑞德和他身後的人,眼睛里充滿了憎恨。另一個渾身筋肉虯結、留著一頭白色長發的老頭和一個相貌醜陋的男孩躺在另一條毯子上,正在一塊紅布上玩著某種遊戲,那塊紅布上畫著蜘蛛網一樣的黑線棋盤。他們坐起身,那個男孩饒有興緻地端詳著巨森靈們。那個男人則抬起了一隻手,彷彿要伸到外衣下面去拿匕首,這是個危險而且戒備心極強的人,也許他就是梅里林。
「放開屏障。」卡瑞德同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放開至上力。」
「放開屏障,梅麗登。」卡瑞德說。
「我不相信,愛德西娜。」裘麗恩喊道,「你們立刻把她放開。」她對梅麗登說:「否則我就要……」突然間,她只是張口結舌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