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群鴉王子
麥特笑著拍了拍萬寧的肩膀,然後才跨回果仁的馬鞍上。還能有人不把他看作是愚蠢的貴族,或者至少不在乎他是什麼人,這讓他由衷感到高興。他策馬走到兩儀師面前,現在她們正在坐上馬鞍。
「我猜,我也是,穆森格。」光明啊,他覺得自己這句話是認真的!是的,他的確是這麼想的,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愛她?「但最好是為她活著,不是嗎?」
視死衛士們肩並肩地排成一列橫隊,園丁們又在他們兩旁排開,對面的任何人只要從望遠鏡里瞥一眼,都能看出他們的身份。光明啊,那些巨森靈的紅黑鎧甲在太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肯定比視死衛士更容易被發現。就算是他們停下來,開始思考為什麼只有這麼幾個視死衛士,他們也能看到麥特的兵力是多麼單薄,而要搞清楚圖昂是否也在這支小部隊里,辦法只有一個。
他們必須將人和馬的屍體搬開,麥特和其他人才能出來。塔曼尼指揮士兵們用馬匹將這些屍體拖開。除了巨森靈之外,沒有人想要爬過這堵屍牆。
「第三排!發射!」
穆森格一看到那張有一隻鷹鉤鼻的黝黑面孔,立刻挑起了眉毛。「她看到這個一定會感到很有趣。」這名視死衛士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劍刃離鞘的聲音,「我們必須把這個帶到她面前。」
苔絲琳不高興地咕噥了一聲,她拍拍自己的白臉栗色馬,這匹馬要比裘麗恩的坐騎性子烈得多。她對著面前的空氣說道:「她喜歡訓練野人,而且總是以為野人們即使不在她眼前也會嚴守她的戒令,或者她以為白塔會接受超年齡的初階生。」紅暈出現在裘麗恩的臉頰上,但她只是在馬鞍上坐直身子,一句話都沒有說,像以往一樣,當這兩個人陷入衝突的時候,愛德西娜總是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現在,她正從自己的騎馬裙上撣去想象中的塵埃,這裏的氣氛太讓人窒息了。
等到一片空場被清開,麥特和其他人策馬跑了出來,哈薩和園丁們回來了。「我找到了那個叛徒。」這名巨森靈首領一隻手握著一顆腦袋的頭髮,將它舉了起來。
曼德文轉過他的棗紅馬,面對前方。「準備!」他喊道,下級軍官和旗手們迅速將他的喝令傳達到遠處。
「我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叛徒。」哈薩說道。另外六名園丁扛起斧頭,走過屍堆,彷彿那只是一些土堆。
「投手準備!」麥特喊道,「其他人都拿起鏟子!」一定不能讓對方看出破綻。
投手們一個接一個地舉起長長的慢燃火繩,讓亞柳妲用火棒將它們點燃,亞柳妲的速度很快,每次都是要等到火棒幾乎燒到她的手指才會丟掉,她的手從不曾因為指尖被灼痛而抖動過。她不停地丟下快燒光的火棒,再划著下一根,同時催促投手們的動作再快一些。她的火棒的確已經少了許多,但光明啊,她使用它們的時候實在是太吝嗇了,就麥特所知,她還有另外滿滿五盒。她經過的每一名投手都會將冒著煙的火繩咬在牙齒間,掏出一隻皮筒在投擲桿上裝好,走到矮牆邊。投手之間都隔著很遠的距離,他們必須佔滿整堵矮牆。
兩儀師氣惱地搖搖頭:「我必須處在危險之中,我還沒有感覺到危險。」苔絲琳點頭同意,她看著那些衝鋒騎兵的眼神就好像在檢閱一場遊行,儘管是一場並不令人愉快的遊行。
「……我告訴過你們了。」裘麗恩正在對伯薩敏和汐塔說話,以不容置疑的神態搖晃著一根手指,她的深棗紅色騸馬看上去就像是一匹戰馬,不過實際上它並不是,這匹馬有著很快的速度,但性子卻溫和得如同加了牛奶的溫水。「如果你們還想擁抱陰極力,你們會後悔的。」
「亞柳妲!」麥特頭也不回地高喊一聲。轟然一聲巨響和一陣辛辣的硫黃氣味表明發射管已經射出了暗夜花,一顆紅色的火球飛上他們頭頂。一些正在衝鋒的騎兵抬起頭,不住地向它指指點點,但沒有人回頭。否則他們就會看見塔曼尼正率領三支旗隊的騎兵從湖旁的樹林中出來,他們的騎槍都留在馱馬隊那裡,現在每個人的手裡都擎著馬弓。很快,他們展開成單排散兵隊列,追趕在那些衝鋒的騎兵背後,並且速度愈來愈快。昨晚,他們趕了很遠的路,但沒有讓馬跑得很快,今天上午,他們一直在休息,兩支騎兵部隊間的距離很快就縮短了。
但這裏畢竟不是一方全無還手之力的伏擊戰,一些衝鋒的騎兵已經撇下騎槍,抽出了馬弓。羽箭開始落在弩手的隊列中,在賓士的馬背上進行準確射擊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這段距離對於馬弓來說也太遠了,但還是有不止一個弩手撐著被箭射中的手臂,努https://read.99csw.com力地轉動著曲柄。不過,矮牆護住了他們的雙腿,而且這些羽箭也不太可能造成致命傷。麥特看見一個人被射中眼睛,倒在地上;另一個人被射穿了喉嚨。弩手的隊列中出現了愈來愈多的缺口,人們很快站到前面,補上了那些缺口。
果仁踏了一下蹄子,因為在原地站立了太久而感到有些不耐煩,麥特拍拍它的脖子,然後又撓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傷疤。圖昂的藥膏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刺|激著他的皮膚,但它也很有效,他身上的新傷痕已經在發癢了。圖昂,他的妻子,他結婚了。他知道這種事遲早要發生,他早就知道,但這還是……婚姻。他應該感覺到……有所不同……但他還是那個自己。他想要繼續保持這種樣子,也許他不想?該死的!如果圖昂以為麥特·考索恩能夠安定下來,會放棄賭博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那麼她就要改改主意了。麥特覺得自己應該停止追逐女人,但他還是很喜歡和她們跳舞,看看她們,當然,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可能不行。該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再會這樣做,他不打算變成她的傀儡。就讓她和她所說的那些奉杯者、行人還有結婚就是為了侍奉帝國之類的話見鬼去吧,和他結婚又跟那個該死的帝國有什麼關係?
艾杉玳銳橫擔在果仁的脖頸上,麥特靠著馬鞍的高鞍頭,皺起眉望向天空。太陽已經通過了正午的最高點,如果萬寧和那些視死衛士再不回來,他的弩手們就要迎著太陽戰鬥了,或者更糟糕,要在黃昏作戰。而最糟的是現在,黑雲正在東邊的山頂上聚集。強風從北方吹來,如果運氣好,雨點在一兩個小時之內還不會落下,但他從不記得自己的運氣曾經讓他免於被雨水澆透全身。他不敢等到明天,那些追殺圖昂的傢伙隨時都有可能再嗅到卡瑞德的氣味,那樣他就必須在他們追上卡瑞德之前攻擊他們,或者發動伏擊。最好還是讓他們向他發動攻擊,在一個由他選定的戰場上,有了羅伊戴爾的地圖和萬寧率領的斥候,找到這樣的戰場並不困難。
一陣凄厲的霄辰號角聲響起,因為距離遙遠,號音傳到麥特耳邊的時候已經小了許多。那群騎兵開始緩步前進,他們的陣列寬度已經超過了麥特的矮牆。
「如您所願,君上。」穆森格的語氣彷彿正在市場上討論豆子的價格,這很奇怪,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冷血的人。「我隨時準備為她而死。」無須說明「她」指的是誰。
穆森格離開身後穿戴紅黑色鎧甲的十名騎士和五個巨森靈,催他的黑色騸馬小跑到麥特面前,麥特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匹純血馬,生來就具備超凡的速度與耐力。穆森格也是一個強壯而且堅韌的男人,他的面孔飽經風霜,但依舊剛毅如同磐石,他的眼睛就如同兩顆閃爍的寶石。「請原諒,君上。」他將戴著鐵手套的手在胸甲上捶了一下,用悠緩的嗓音說道,「但那些人難道不應該去工作么?」他的聲音比賽露西婭還要含混,幾乎讓麥特無法分辨。「他們已經休息很長一段時間了,我懷疑,他們將無法在叛軍殺到以前完成這裏的工事。」麥特本來還在想,這個霄辰人要過多久才會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他的耐心比麥特預料得更持久了一些。
「這是那些弩手們乾的,馬拉斯達曼尼。」穆森格說道。他已經脫去了頭盔、胸甲和外衣,並扯掉了左臂的襯衫袖子。一名視死衛士正在用繃帶包裹他手臂上一處被羽箭造成的穿透傷,那隻袖子被撕掉的地方非常整齊,似乎當初縫綴它的針腳就不是很牢固,他的肩膀上有一隻烏鴉刺青。「這些忠心耿耿的士兵,一直以來,您的麾下只有這些士兵,對不對,君上。」他並不是在提問,「還有已經為您犧牲的那些人。」
「前排!」曼德文在敵軍前鋒距離四百步的時候喊道,「發射!」一千支弩箭射出,黑色條紋在半空中閃過。前排弩手立刻開始將曲柄固定在十字弩上。第二排弩手舉起了十字弩。「第二排!」曼德文喊道,「發射!」又是一千支弩箭射向衝過來的騎兵。
「等他們趕到這裏的時候,我不希望他們停下來點數這裏到底有多少穿紅黑色盔甲的人。」麥特答道。不知為什麼,穆森格微微哆嗦了一下。「我想讓他們看見一道還沒有完工的護牆和匆忙中被丟棄的工具,十萬金幣的賞金一定會讓他們熱血沸騰,我希望他們會興奮到不假思考的程度,他們會看見我們不堪一擊。我們的工事尚未完成,如果運氣好,他們會徑直衝過來。他們能夠想得到,他們之中會有將近半數的人死在我們的九九藏書弩箭之下,但這隻會讓活下來的人有更大的機會得到那筆金子。他們會以為我們只能進行一次齊射。」他將手掌拍在一起,果仁動了一下。「然後,陷阱就合攏了。」
萬寧朝那兩個下了馬卻沒有遛馬的人皺皺眉,他也許是一名盜馬賊,也許到現在還是賊性難改,但他不喜歡不愛惜馬匹的人。「他們一發現我們,就立刻朝我們涌了過來,就好像她的夜花一樣。」他一邊說,一邊朝亞柳妲點了一下頭。「我們讓他們清楚地看到了我們的鎧甲,然後在他們上馬的時候迅速跑掉了,他們追趕得很緊,緊得有些過頭了。」他向地面上啐了一口,「我沒有好好看看他們的馬,但我懷疑那些馬還能跑多遠,肯定會有不少匹馬在跑到這裏之前就垮掉。」
一支箭射穿了麥特左臂的袖子,另一支箭又射穿了他右側的袖子,因為尾羽的阻隔,這兩支箭沒有穿透麥特的袖子飛走。第三支箭撕開了他外衣的右肩,他將一根手指探到脖子上的絲巾裏面,將絲巾拉鬆了一些,這條該死的絲巾彷彿突然間變得特別緊,也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確應該考慮穿戴上盔甲。敵人的側翼開始包抄過來,準備從矮牆後向弩手們發動突擊。塔曼尼的部隊仍然緊追在他們身後,不斷用馬弓射殺他們,但也有數百名紅手隊騎兵不得不丟下馬弓,抽出佩劍來阻擋敵軍的反擊,現在戰場上空著的馬鞍已經不止是屬於塔拉朋人和阿瑪迪西亞人了。塔曼尼在己方陣列中間留了一個缺口,讓所有失去戰意的敵人能夠逃走,但現在麥特還沒有看到一個逃兵,他們都已經聞到了十萬金幣的氣味。
「投手!」曼德文喊道,「任意發射!前列,向西!發射!」方陣西側的投手舉起投擲桿,用叼在牙齒上的火繩點燃了投擲桿頂端的皮筒引信。隨著一陣弩箭射出,投手們將投擲桿擺到後方,用力向前甩去。黑色的皮筒飛出超過一百步,落在敵軍馬隊之中,不等第一批皮筒落地,投手們已經裝好了第二隻皮筒。亞柳妲已經在每一根引信上系了不同的絲線,以標示出它們不同的燃燒時間。每一個被擲出的皮筒都爆成一團烈火,有些爆開在地面上,有些爆開在騎兵們的頭頂附近。真正起殺傷作用的並不是這些爆炸,但還是有人被皮筒擊中頭部,一下子就沒了腦袋,那具無頭的屍體還立在馬鞍上,等到馬向前沖了三步之後才栽倒下去。實際上,亞柳妲在每隻皮筒中的火藥周圍都裹了一層堅硬的石子,紛飛的碎石深深地刺進了許多騎兵的身體,馬匹哀鳴著,倒在地上,它們的主人都躺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該讓你的人就位了,穆森格。」麥特大聲說。
當大部分弩手都已經拿起修築工具,開始裝作在壕溝和矮牆邊勞作的時候,單有五十名士兵戴上頭盔,排列在亞柳妲面前。他們的個子都很高,腰間佩著被他們稱為宰貓刀的短劍,但他們的主要武器並不是十字弩,而是一支四尺長的投擲桿。麥特希望這隊投手愈多愈好,但亞柳妲只有這麼多火藥。每一名投手的胸甲上都斜掛著一條布帶,上面縫著一串小口袋,每個口袋裡插著一枚比拳頭稍大一些的短皮筒,皮筒一端有一根黑色的引信。亞柳妲還沒有為這種武器想出一個好名字,不過她遲早會的。她喜歡各種聽起來有震撼力的名字,比如龍,還有龍之卵。
紅手隊的訓練沒有讓麥特失望,橫陣側面的隊列開始向後跑去,所有人都鎮定如常,彷彿根本沒有箭簇在他們的頭盔和胸甲上敲擊出叮叮噹噹的響聲。仍然有人在不停地倒下,但這三列橫隊始終沒有出現散亂,很快,他們就組成了一個以麥特為中心的中空方陣。穆森格和其他人類視死衛士已經抽出佩劍,巨森靈們也舉起了他們的長斧。
差不多在距離矮牆一千二百步的時候,槍騎兵開始讓坐騎奔跑起來。六百步的時候,他們開始全速賓士,但速度並不像一般騎兵衝鋒時那樣快,那些馬畢竟已經累了。衝鋒缺乏秩序地開始了,不過還沒有騎槍被放平——這是在最後一百步的時候才會做的事。一些騎槍上系著飄帶,在迅風中飛舞,看上去,就像是他們的陣列中這裡有一塊紅色,那裡有一塊藍色或綠色,那應該代表著不同家族或傭兵團的顏色。無數馬蹄聲匯聚在一起,如同從遠處逼近的滾滾雷鳴。
五個人影出現在草地盡頭的樹林中,麥特不需要望遠鏡就知道他們是誰,就算他還看不清萬寧那一坨肥油般的身材,兩名披著鮮艷的紅黑鎧甲的巨森靈也絕對是不可能被認錯的。三名騎馬者並沒有縱馬狂奔,巨森靈也保持著平穩的步伐,甩動著長https://read.99csw.com長的胳膊,連帶著長柄戰斧如同鋸木廠的水力伐木機一樣上下擺動。
突然間,騎兵從草地對面的樹林中奔涌而出,如同一股洪流迅速地擴張成為一片以長槍為漣漪的湖水。這些騎兵很快都拉住了韁繩,毫無疑問,他們正在為對面的武裝部隊感到驚訝,看樣子,垮掉的馬匹並不像麥特希望的那樣多。麥特從馬鞍上的皮鞘里抽出望遠鏡,將它舉到眼前。塔拉朋人都用鏈甲面罩遮住了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除他們之外的其餘騎兵則戴著各種樣式的頭盔——半球形或尖錐形,有面柵或者沒有面柵,他甚至還看見了幾頂提爾人的高脊頭盔,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們之中就有提爾人。現在大多數人都是能找到什麼樣的裝備就用什麼樣的裝備。不要再想了,麥特心中催促著,那個女人就在這裏,十萬金克朗正等著你們,該死的,不要……
亞柳妲正在她那些高大的箍鐵發射管旁邊忙碌著,她在一個寬大的木製基座上低頭察看著某樣東西,綴著小珠的細辮子遮住了她的面孔。麥特希望她能像湯姆和安南太太那樣,留在馱馬隊那裡,但就連諾奧都想要留在麥特身邊,只是他必須幫澤凌和愛麥瑟拉看住奧佛爾,不要讓那個孩子跑過來看打仗,那個男孩無比渴望看到戰爭的場面,雖然那只有悲慘的死亡。當只有哈南和另外三名紅手隊在教唆奧佛爾的時候,情況已經很糟糕了,而現在,半支紅手隊都在教他如何使用劍或匕首,或者徒手搏鬥,還向他的腦子裡塞滿了各種英雄故事,他因此不斷地乞求麥特帶他一起去突襲霄辰人。亞柳妲也一樣糟糕,任何人都能用那種引火棒點燃發射管的引信,她要做的只是將龍之卵在管子里放好,但她堅持要自己做這件事。亞柳妲是個強橫的女人,而且很不高興自己要和霄辰人合作,無論這次合作是多麼短暫。她認為霄辰人只應該在龍之卵落地的地方欣賞她的傑作。萊伊紋和多蒙騎在馬上,留在亞柳妲身邊,一方面是為了確保她不會做任何蠢事,另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她。麥特希望萊伊紋自己也不會做出蠢事,因為今天他們的敵人里只有一個霄辰人,萊伊紋認為自己留在這裡是沒問題的,而看她瞪著穆森格和其他視死衛士的樣子,似乎是很想向他們證明些什麼。
「準備好了嗎,亞柳妲?」麥特喊道。
寂靜彷彿突然降臨,並不是完全的寂靜,空氣中充滿了人們的喘息聲——那些精疲力竭的弩手還在儘可能快地轉動著曲柄。傷者發出一陣陣呻|吟,不知在什麼地方,一匹馬還在不停地嘶鳴,但麥特在那道死屍牆和塔曼尼的部隊之間已經看不見站立的人了。留在馬鞍上的只有穿戴著綠色盔甲的人,那些人都已經放低了馬弓和長劍。兩儀師們將雙手交疊在馬鞍的高鞍頭上,同樣在費力地喘息著。
「我說,你能不能不這樣叫我?我的名字是麥特,從今天開始,你有權利稱呼這個名字。」麥特很驚訝地發現自己伸出了手。
那些弩手們都摘下了沒有面甲的頭盔,不過都還披著胸甲,正坐在一道沿曲線延伸的長牆後面。這道牆圍繞出大約三分之一個圓弧,壘成牆壁的泥土來自牆前面一道四尺深的壕溝,壕溝前面是一排斜插在土裡、末端被削尖的樹樁,其延伸長度還要超過壕溝。他們在很短的時間里就完成了工事的這一部分。步兵需要像熟悉武器一樣熟悉鏟子、鋤頭和斧頭,其實,即使是騎兵也需要這種素質,但讓騎兵相信這一點總是非常困難。步兵知道,在自己和敵人之間能有一些障礙絕不是壞事。現在,修葺工事的工具被散亂地扔在壕溝邊上,一些人在玩著骰子,其他人只是在休息,甚至在打盹。士兵們不會放過任何睡覺的機會,不過,還有幾個人在讀書!曼德文在士兵中間走動著,用手指揉搓著他的眼罩,不時會彎下腰,同一名旗手說幾句話。這支部隊里只有一名槍騎兵,他站在自己的馬旁,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彷彿都在告訴別人,他和這些十字弩手沒有任何關係,他握在手裡的並不是騎槍,而是一根長旗杆,旗杆的一半都被裹在一張皮里。
「當然。」亞柳妲回答道,「我只希望能把我的龍帶來!」穆森格的注意力轉向了她。該死的,她真應該小心自己的舌頭!麥特很想讓霄辰人在第一次面對那些龍的時候感到足夠的震撼。
「能不能允許汐塔和我……」伯薩敏開口說道,但裘麗恩回過頭,冷冷地看著她,那個霄辰女人立刻垂下目光,緊盯著自己握住韁繩的手。汐塔緊張地微笑著,但在裘麗恩的注視下,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你不|穿上鎧甲嗎,君上?」
九九藏書「我想,」裘麗恩緩緩地說,「是的,我現在感覺到危險了。」苔絲琳抬起手,扔出一顆比馬頭還要大的火球,劇烈的爆炸將泥土和人馬的碎片拋上半空。這真是個血流成河的時刻!
「你認識他?」麥特問。
那三個兩儀師手握韁繩,騎在馬背上,也向霄辰人投去了陰森的目光。布利瑞克和芬也是這樣,他們也許是在無意識地撫弄著腰間的劍柄。裘麗恩和她的兩名護法肯定是在因為雪蘭妮自願跟隨圖昂離開而又驚又怒——兩儀師的感覺通常也就是她們的護法的感覺。愛德西娜和苔絲琳和她並不一樣,她們都有過被罪銬束縛的親身經歷,霄辰士兵肯定會讓她們感到不安。伯薩敏和汐塔柔順地站在兩儀師附近,雙手交疊在腰間,伯薩敏的淺色棗紅馬用鼻子輕輕拱著她的肩膀,那名深色皮膚的女子抬起手想要拍拍坐騎的脖子,卻在半途中將手收了回去,恢復了謙恭的姿態。她們不能參加這次戰鬥,裘麗恩和愛德西娜已經清楚地告訴了她們這一點,而且她們似乎要把這兩個人一直留在身邊,隨時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兩名霄辰女子始終沒有看一眼那些霄辰士兵。相對而言,伯薩敏、汐塔和萊伊紋對於穆森格率領的隊伍來說,彷彿也根本不存在。該死的,現在這裏充滿了各種緊張的氣氛,讓麥特幾乎以為自己的脖子又被掛在繩子上了。
那張岩石一樣的面孔上出現了許多驚愕的紋路。「我不可以,君上。」他的聲音中也充滿了震撼,「當她和您結婚的時候,您就已經是群鴉王子,說出您的名字會讓我的眼睛永遠都無法再抬起來。」
「我不打算和敵人靠近到需要用鎧甲防護的距離,一位將軍在拔劍的時候就必須放下他的指揮杖,變成一名普通的士兵了。」
「第二排!發射!」
馬考爾拉下裹住旗杆的皮革,小心地將旗杆固定在馬鞍上。旗幟迎風招展——一面周圍綴著紅色流蘇的白色旗幟上綉著一隻紅色的手掌,手掌下方用紅線綉著那句話:Dovie'andi se tovya sagain——是扔骰子的時候了。麥特在心中翻譯出它的意思。就這樣吧。他看見穆森格也在看著那面旗,面對一萬支正在向他刺來的騎槍,穆森格的確是一個極為鎮定的人。
「第三排!發射!」曼德文喊道。隨著弩箭射出,第一排弩手又立起身。「前排!」曼德文喊道,「發射!」又是一千支弩箭向人和馬帶去死亡。「第二排!發射!」
「至少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裘麗恩一邊說,一邊用蕾絲鑲邊的手絹拍著面龐,她的額頭滿是汗水。「你欠我一個人情,麥特,兩儀師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得捲入私鬥,我必須仔細考慮一下該如何讓你償還這筆債。」麥特很清楚她有著怎樣的打算,如果這個兩儀師以為他會同意,那她一定是瘋了。
「但是,君上,我希望我們能有更多的弩手,我早就聽說,您的麾下有三萬士兵。」穆森格聽到他對圖昂說,他會和霄辰人作戰。這個傢伙在刺探情報。
麥特抬眼看著天空,低聲祈禱著,但他的祈禱又很像是咒罵。那些該死的女人竟然感覺不到危險!他覺得自己該死的腦袋已經被放在斷頭台上了!
在這個距離,被設計成專門用於穿甲的弩箭也無法射穿胸甲,但還是有一些被射穿腿部的人從馬鞍上倒栽下來;另一些被射中胳膊的人拚命地勒住馬韁,想要為傷口止血。而那些馬……光明啊,那些可憐的馬,數以百計的馬在眨眼間撲倒在地,一些馬還在踢蹬、嘶鳴,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另一些馬則沒有了任何動作;還有一些馬匹被受傷的同伴撞倒,將背上的人甩在草地上,滾飛出去,又遭到後面馬匹的踩踏。
「前排!發射!」
「我告訴過你,」麥特說,「我的人已經夠了。」除非必要,他不打算向這個人多透露任何訊息,但穆森格點了點頭,彷彿他已經確認了一切事實。
他只是在引用柯馬迪恩的話,在討論軍事問題的時候,他幾乎總是在引用那個傢伙的話。不過那個傢伙的確是對打仗的事情無所不知,而他的引用似乎對這名滿臉皺紋的軍人產生了不小的觸動,他再次向他敬禮,還詢問他是否允許他退下,然後才調轉馬頭,回到自己的部下那裡。麥特有些想問問「君上」這個聽起來頗為愚蠢的詞是什麼意思,這應該是霄辰人稱呼主子的方式,但他在艾博達沒有聽到過這種話,那裡到處都是霄辰人。
麥特搖搖頭,他以為這些人都因金子而成了半瘋,實際上,他們都已經徹底瘋了。
「我們認識他,君上。」穆森格的面孔突然變得猶如一塊山岩,這說明他已經不想read.99csw•com繼續這個話題了。
「組成方陣!」曼德文在麥特即將開口前的一瞬間發出號令,麥特真希望這個傢伙不要耽擱這麼久。
這就是麥特心中的理想地形:接近兩里寬的草地上點綴著野花和一些低矮的灌木,草地東邊是新修的工事,西側盡頭是高大的樹林,南邊是一片黑水沼澤,其中生滿了橡樹和一種開白花,生著許多露出地面的氣根的古怪樹木,西北方有一片湖泊緊貼在沼澤邊,湖水南側又是一片森林。一條小河從沼澤向南流去,在麥特的左側轉而向西,這條河並不大,但其寬度和深度讓馬匹必須游泳才能渡過。河對岸與矮牆的距離超過了弓箭的射程,而且麥特不需要擔心敵人會從側翼和背後對他發動攻擊。
「我的人沒有那麼多。」麥特面色一沉。他的勝利並非是毫無損失的,只不過損失不像一般的戰鬥那樣大而已,已經有四百名弩手和將近五百騎兵躺在阿特拉的墳塋中。考慮到他獲得的戰果,這個損失並不算很大,但他永遠都希望不會有人死在他的身邊。「不過應付今天的戰鬥已經足夠了。」
現在,塔曼尼的隊伍已經進入能夠殺傷敵人的有效射程,從三百步外射出的四千支羽箭讓敵軍的馬鞍又空出了許多。一邊迅速逼近敵人,他們射出一輪又一輪羽箭。敵人的隊列似乎是因為驚駭而出現了一陣陣波瀾,一些人轉過馬頭,放下騎槍向塔曼尼的隊伍衝鋒,另一些人以手中的馬弓向背後的敵人還以顏色。但大多數人繼續朝矮牆衝過來。
「亮出旗幟,馬考爾。」麥特命令道。那些該死的羊崽子真的是要來殺圖昂了,是嗎?「這一次,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是誰會要他們的命,曼德文,你來下命令。」
「你們隨時都能加入戰鬥,裘麗恩。」他說道。
萬寧已經跑到了矮牆後面,他跳下馬鞍,立刻開始牽著那匹滿身汗沫的茶色馬來回走動,讓它的體溫慢慢降下來。在他跑過矮牆的時候,弩手們已經開始丟下工具,跑去戴上頭盔,拿起重弩了,他們很快在投手形成的間隔中排成了三列橫隊。就算是有人在樹林中觀察到他們的一舉一動,這些也只不過是正常的迎戰準備。
兩儀師開始朝三個方向,以揮舞手臂的最快速度拋出火球,但她們造成的毀滅並未能減緩敵人的進攻速度。現在,那些人應該能看到這個方陣里並沒有長相類似圖昂的女子,但毫無疑問,他們的血液都已經燃燒起來了。財富的氣味充滿了他們的鼻腔,十萬金克朗能夠讓一個人在貴族的生活中度過餘生。方陣已經被包圍了,敵人在拚命地向他們逼近,不斷地死在弩箭和爆炸的皮筒之下。一堵由死人和死馬堆成的牆很快就出現了,同時在迅速增高,一些騎兵想要越過這堵牆,卻成為了這堵牆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從馬鞍上跳下來,想爬上這堵牆,卻被弩箭射了回去。在如此逼近的地方,弩箭能夠輕易穿透胸甲,就像熱刀子切開黃油。人們不斷地撲過來,然後死去。
麥特催趕果仁跑到萬寧面前,下了馬,和萬寧一起跑過來的兩名人類視死衛士和兩名園丁已經加入到霄辰人的隊伍之中。他們的馬匹大張著鼻孔,喘著粗氣,巨森靈的呼吸卻並不顯得粗重。他們之中的一個是哈薩,這名目光剛硬的園丁顯然有著不亞於穆森格的位階。
布利瑞克和芬分別騎著一匹棗紅騸馬和一匹黑馬,他們瞪著麥特的眼神幾乎就像他們瞪著穆森格的時候一樣兇狠,他們到現在還是懷疑麥特和那一天在裘麗恩身上發生的怪事有著聯繫。麥特很想告訴芬,他頭頂上那一截髮髻看上去實在是可笑。芬在馬鞍上挪了挪身子,一隻手撫弄著劍柄。或許現在還是閉上嘴比較好。
麥特摘下帽子,撓了撓頭髮,他早就告訴過所有人,他不喜歡貴族,更不想成為貴族。對此,他是非常認真的——現在也沒有一點改變,而他終於變成了一個該死的貴族!他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大笑起來,直到自己的肚子都笑痛了。
「垮掉的愈多愈好。」麥特說,「能繼續跑下去的馬愈少,我就越高興。」現在他最需要的是為圖昂爭取一到兩天的時間,如果他們因為累壞了坐騎而無法繼續追趕圖昂,如果他們在衝出樹林的時候認為已經不足以擊垮對面這支受到防禦工事保護的部隊,那麼麥特大可以放棄今天的戰鬥。今天他們已經狂奔了六里路程,他們的馬匹至少需要休息一兩天的時間才可能再次上路。萬寧也向他皺起了眉頭,也許別人現在會稱呼他為「大人」或者「君上」,但車爾·萬寧絕不會這樣。
「結束了,麥特!」塔曼尼喊道,「他們就算沒死也差不多了,這些傻瓜沒有一個想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