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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艾德林之死

第十一章 艾德林之死

艾玲達編織出風之力和水之力,想要熄滅大門上的烈火,但她的編織一靠近那些火舌,就立刻被削弱和抑制。那些編織並沒有消散,但對焦油上發出的火焰無法造成影響。
「我並不是說他們的懷疑有道理,智者。」艾玲達說。一隊士兵正猶疑不決地想要把那團玻璃質的焦土挪走,但它彷彿與地面融合在一起了。艾玲達壓低聲音:「他們對卡亞肯的質疑是錯誤的,但他們一直在私下裡談論這件事。蘭德·亞瑟需要明白,他不能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他們。他們也許不會像沙度那樣反抗他,但我不確定,提摩蘭不會率領他的部族返回三絕之地,只把卡亞肯的傲慢丟回給他。」
「不,」艾玲達說,「是某種更加邪惡的東西。快去叫援兵來!」
「是的,」艾玲達回答了那個人的問題,「這種事經常會發生,至少在卡亞肯周圍會發生得更加頻繁。你們的人之中是不是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出汗的衛兵搖著頭。「我只是不喜歡這種悶熱的地方。」
她走到莊園的房屋旁,丟下手中的石頭,暗自吁了一口氣。正如同艾玲達剛剛離開的那兩名守衛營門的槍姬眾,巴歇爾軍隊中的兩名濕地人士兵正守衛著進入莊園的大門。當她彎下腰,從牆邊第二堆石塊中拿起一塊石頭時,她聽到那兩名衛兵正在說話。
那麼,這就不是她在智者面前失去榮譽的原因了。那真正的原因又是什麼?艾玲達憤懣地咬著牙,又只能強迫自己繼續說道:「不管怎樣,需要有人提醒他,不斷地提醒他。魯拉克是睿智而且有耐心的人,但並非全部部族首領都是如此。我知道,另外一些人一直在懷疑,他們追隨蘭德·亞瑟的決定是不是一個錯誤。」
我認為他應該再被打一頓。勒瑞安的手指躍動著,比出各種複雜的槍姬眾手語。他就像個孩子。孩子如果去摸危險的東西,是一定要挨打的。如果孩子因為沒有被好好教訓,用刀子傷了自己,那羞恥就要落到他父母的頭上了。
她走到營地另一邊,放下石頭,撣了撣雙手。這時,那兩名槍姬眾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智者們並不認為她是軟弱的。那她還有什麼問題?伊蘭會怎麼說?艾玲達真希望自己能拿回槍矛戳穿某樣東西。進攻,在敵人身上測試自己的力量,發泄自己的怒火。
艾玲達朝莊園大門瞥了一眼。曾經抱怨過天氣炎熱的那名衛兵正靠在大門上,一隻手按住前額。他看起來真的很糟糕。艾玲達擁抱了陰極力。她並不很擅長治療,但也許她能……
艾玲達聽到身後有人響亮地哼了一聲,轉回頭,看到麥蘭正站在那裡。這位金髮智者將雙臂抱在胸前,懷孕的肚子已經隆了起來,臉上沒有半點愉悅。艾玲達驚訝自己怎麼會任由她走到背後而毫無察覺?疲憊降低了她的警覺。
麥蘭瞥了艾玲達一眼,臉色變得柔和。「到帳篷里去,孩子,休息一下。你看起來就像一隻在沙子上爬了三天的色拉丹。」
麥蘭點點頭。「不必擔心,我們知道這種……可能。」
艾玲達擺脫心中的驚駭,立刻編織出簡單的風之力,將那名還未受到影響的衛兵拖到安全的地方。現在他的朋友已經完全變成一堆黑色的焦油,上面插著幾根黑色的枯骨。那裡已經看不到顱骨了。灼烈的熱氣逼得艾玲達一步步後退,也將那名衛兵帶離那裡。
「你一定是發燒了。」
火焰開始消退,只剩下一團焦油,還散發著強烈的熱氣。焦油旁的牆壁和後面的廊道變成一個敞開的黑色洞口。艾玲達繼續抽取河水,把它灌注在黑色的廢墟上。但她已經感到極度疲憊了,控制如此大量的水讓她的導引幾乎到了極限。
因為搬運石塊,她已經感到手臂酸痛。這些石頭表面光滑,而且非常沉重。她被要求從這座莊園邊的河灘上挖出這些石頭,要不是因為她九*九*藏*書在伊蘭那裡時曾經被迫把身子埋在水中洗浴,她現在不會有勇氣走進水裡。至少她在這件事上沒有讓自己蒙羞。這條河不算很大,不過也絕不像濕地人所說的那樣,只是一條溪流。溪流指的是從山岩的縫隙中流出來的,可以用來洗洗手,裝滿水袋的水流。幾步都跨不過去的流水肯定是一條河。
她需要像伊蘭一樣思考問題,這是她得回榮譽的唯一辦法。而且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蘭德·亞瑟,就像伊蘭和明得到他一樣。她能夠透過約縛感覺到他。他正在他的房間里,但並沒有入睡。現在他把自己逼得太緊,睡得太少了。
艾玲達也許對她的槍之姐妹們虧負一點義。教導蘭德關於艾伊爾之道曾是她的任務,而她顯然是失敗了。不幸的是,她還虧負了智者們極為巨大的義,儘管她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是什麼。她對於槍之姐妹們的虧欠只能等到以後再補償了。
艾玲達低頭看了雙臂一眼,看到一道道火灰留下的痕迹,濕透的衣服上也全都是污漬,自己的臉大概也一樣臟。因為整天搬運石頭,她的手臂已經酸脹難忍。一旦感覺到疲憊,它就彷彿風暴一樣猛地壓到她身上。她咬緊牙,強迫自己挺直腰桿。癱軟下去只會增添自己的羞恥!然後她依照智者的吩咐,轉身離開。
麥蘭揮揮手。「在這件事上,你沒有羞恥。我們全都知道卡亞肯是多麼頑固不化。在這件事上,智者們也都已經竭盡全力,卻始終無法正確地教導他。」
「光明啊!」一個充滿憂慮的聲音問道,「在他身邊,經常會發生這種事嗎?」
殘餘之後的殘餘。做為一個族群的艾伊爾已經因他而分崩離析,他們還會有怎樣的際遇?
「我聽到過一些傳聞,」他說,「只是我一直都不相信。」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並非所有傳聞都是誇大之辭。」她看著那個只剩一團焦土的士兵說道,「暗帝的牢獄正在被削弱。」
他們全都是這樣,就連伊蘭也不例外。如果你聽伊蘭談論懷孕的疼痛、噁心以及沮喪感,你會以為她就要死了!不管怎樣,如果伊蘭也喜歡抱怨,那麼艾玲達就不會再認為它是一種軟弱的現象了。她的首姐妹不會做這種羞恥的事情。
「蘭德!」艾玲達喊道。
我要學習成為一名智者。我會再次找到榮譽的!
艾玲達拿起石塊,開始走回去。在聽過許多人的抱怨之後,她已經明白,這是濕地人的普遍習慣:喜歡抱怨。在她與濕地人打交道的最初幾個月里,她曾經認為這很羞恥。難道那名衛兵不知道,在同伴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是很丟臉的事?
「因為你沒能完成搬運石頭的工作,」麥蘭還在審視著那片廢墟,「也因為你學得還不夠快。走吧。」
艾玲達轉過頭,看見一名年輕人,穿著她不認識的軍裝,正向蘭德的背影觀望。他身材很瘦,有著淺褐色的頭髮和古銅色的皮膚。艾玲達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確信,這個人正是蘭德與羅代爾·伊圖拉德會面之後帶回來的軍官之一。
她曾經就這些推測詢問過伊蘭,卻只得到伊蘭一個寵溺的笑容。難道濕地人不可以向外人談論他們這項社會禁忌?伊蘭的笑容是否意味著她不該胡亂揣測這件事?
但他不僅是天生的濕地人,而且更加不是智者。就連艾伊爾之中也很少有人知道,智者們的工作和影響範圍是多麼廣泛。槍姬眾的生活是多麼簡單啊!當她最初知道在自己的視線之外竟然還有那麼多秘密時,她就已經感到頭暈目眩了。
像往常一樣,天空中烏雲密布,營地里一片平和。那些在艾伊爾人剛剛到來時還有些緊張的濕地人現在都放鬆了神經。這片營地沒有一絲散亂的跡象。濕地人達弗朗·巴歇爾是一名非常謹慎的指揮官,絕不會允許自己的部下有絲毫懈怠。不管怎樣,那些濕地人的動作顯然緩慢read.99csw.com了許多。她聽到過不少人抱怨,這種陰沉的天氣讓他們的情緒低落。這些濕地人可真奇怪!天氣和心情有什麼關係?她能夠理解失敗的襲擊,或者收穫無幾的狩獵讓人們感到的沮喪,但天空中的雲彩又有什麼問題?難道濕地人就這麼不喜歡陰涼嗎?
「蘭德。」艾玲達同樣猶豫地說道。士兵們都聚集到綠坪上,專註地看著這裏,彷彿這裏爆發了一場戰爭。不知所措的僕人們從莊園的屋裡探出頭來。實際上,這場火燒了還不到五分鐘。
隨著那些叛逆的想法被清除,另一個更加叛逆的思緒出現了。關於蘭德·亞瑟,他正睡在他的房間里,如果能找到他……
不管怎樣,這肯定是一種顯示榮譽的辦法,這個答案已經足以讓艾玲達滿意了。如果她和智者之間的關係也能這麼簡單就好了!人們一直都說,濕地人反覆無常,難以捉摸,但現在真正讓她頭痛的是這些難以捉摸的智者!
她搖搖頭,繼續向前走去。她每次都選擇讓她的肌肉必須使出全力的石頭,否則她的懲罰就會減輕。她不會這麼做,儘管她邁出的每一步都在傷害她的榮譽。她必須走過整座營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工作!她寧可全身赤|裸地在出汗帳篷以外面對所有人。她寧可磨一千袋麵粉,或者被鞭打到無法走路。
水很快就停止了沸騰。艾玲達放開能流,讓它漸漸停下來。她周圍的地面上全都是黑色的泥濘,散發出沉重的灰煙氣味。被她挖去泥土的地方全都變成了小水池,上面還漂浮著一些焦黑的木片。她猶豫著向前走去,仔細查看那名不幸的士兵變成的一團焦油。現在它表面漆黑光亮,彷彿是一塊黑曜石,閃動著濕氣的光澤。她撿起一塊被她的水柱從牆上衝下來的木頭,戳了戳那團黑東西。那東西很硬。
那我們就必須再試一試,勒瑞安回答。
「的確,」麥蘭說,「但看看在沙度身上發生的事吧。」
「熱?」他的同伴向天空瞥了一眼,「你在開玩笑。」
難道他不明白,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難道他看不出,各部族的聯盟是多麼脆弱?
「但稱謂有時是很重要的。」艾玲達說,「而如果定義沒有錯誤,也不存在欺騙的問題。」
她搖搖頭,跑向綠坪旁邊的艾伊爾營地。
「哦,還有,艾玲達,」麥蘭在她身後高聲說道,「我們明天會討論你的懲罰。」
這股熱量實在是太強了!艾玲達終於還是再次後退,緊咬著牙繼續導引。這時,又發生一陣突兀的爆炸,另一股水柱從河中竄起,注入火焰。加上艾玲達的水柱,河中的水幾乎要被抽光了。艾玲達眨眨眼。她看不見抽取另一股水柱的編織,不過她的確看到對面房屋二樓的窗前有個人,正舉起一隻手,神情專註。那是耐伊夫,蘭德的一名殉道使,據說,他能夠導引極為強大的風之力。
「不,」梅瑞絲說,「可惜的是你,孩子。你的導引能力相當驚人,如果我們帶你進入白塔,你現在應該已經是一位兩儀師了。你的編織還有一些粗糙之處,但如果接受姐妹們的教導,你很快就能修正你的缺陷。」
「我會阻止你!」蘭德咆哮著。僕人和士兵們則發出一陣畏懼的驚呼。「聽到了嗎!我會來找你!不要浪費你的力氣了!你會需要這些力氣來對付我!」
他全身僵硬,低下頭看著她,滿眼迷惘。她看著他的眼睛,能夠感覺到他的憤怒,就如同片刻之前感覺到那種灼人的高熱。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那幢房子里,踏上黑色的木製樓梯。
「讓光明燒了你!」一個聲音傳來。艾玲達抬起頭,蘭德·亞瑟正從房子前的那個黑洞里走出來。他盯著天空,搖晃著拳頭。「我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你很快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戰爭了!」
不!在她得回自己的榮譽之前,不能這樣。她不會像乞丐一樣到那裡read•99csw•com去。她要像有榮譽的女人一樣去找他。真希望能知道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巴歇爾的軍官們也開始發布命令,組織人手清理火場。蘭德會離開這座莊園嗎?當邪惡泡沫出現時,人們經常會想要離開。不過,約縛中並沒有從蘭德那裡傳來任何急迫的心情。實際上……他似乎是已經回去休息了!這個男人的心情簡直像懷孕的伊蘭一樣怪異。
她現在太累了,已經沒辦法思考了。現在她想的只有床鋪。她發現自己正叛逆地懷念著凱姆林皇宮中柔軟、奢侈的床墊。她將那些想法強行趕出自己的腦子。睡在那種過分舒適的軟墊床和羽毛枕上,你就會過分放鬆,當有人想要在夜晚殺你的時候,你甚至都不會醒過來!她怎麼會讓伊蘭說服自己睡在那種柔軟的「死亡陷阱」里?
「無論你怎樣稱呼這種事,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
「智者?」艾玲達問。
艾玲達從第二堆石塊中選擇了一塊大石頭,開始回頭向營地走去。她不知道槍姬眾們是否還在交談,她已經看不見她們的手了,但她們的討論還縈繞在她的腦海中。她們在生蘭德·亞瑟的氣,因為他去見羅代爾·伊圖拉德時沒有帶上任何衛兵。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蠢事了,但他總是不願意,或是不能學會正確的辦法。每次當他不要任何保護而親赴險境,都是在嚴重地侮辱槍姬眾,就如同在她們每個人的臉上狠狠抽了一記。
艾玲達將石塊扔向警戒崗旁的石堆里,然後轉過身。她沒有向看守入營道路的槍姬眾打招呼,她們也沒有向她打招呼。在她接受懲罰時與她交談只會增加她的羞恥。她的槍之姐妹們不會這麼做。
這個讚揚讓艾玲達咽了一口唾沫。智者極少會讚揚別人,但她們的讚揚永遠都是真誠的。
麥蘭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座破損的房屋,彷彿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殘餘之後的殘餘。他是否會丟下我們,任由我們被燒毀、被粉碎,就像這裏一樣?艾伊爾會有怎樣的下場?我們會不會滿身傷痕地回到三絕之地去,繼續我們從前的生活?肯定有許多人不想離開,因為這片土地太過豐饒了。」
另一名衛兵用手掌給自己扇著風,大口喘著氣,滿頭是汗。「你怎麼感覺不到?」
「我是這樣的?」艾玲達一邊問,一邊眨了眨眼。
她沒有表示出能看懂她們的交談,不過沒有人會以為一名前槍姬眾會忘記手語。不過這也沒什麼好炫耀的,手語本來就只屬於槍姬眾。
伊蘭會如何分析這種局勢?智者們氣艾玲達「學得不夠快」,但她們卻又不曾教她,只是不停地問她各種問題:關於蘭德·亞瑟的問題,還有魯拉克與卡亞肯會面的情況。
艾玲達編織出一根粗大的風之力和水之力圓柱,從河中抽出一股水晶般的液體,把它朝自己引來。這根水柱蜿蜒騰躍,如同蘭德旗幟上的那頭怪獸。水晶長龍重重地撞在火牆上,蒸汽向四周爆開,也將她捲入其中。
麥蘭的目光閃動了一下。艾玲達看到她唇邊露出一絲微笑。「你對於那場會面有什麼想法?」
在遠處,她聽到有人在喊叫著要水桶。也許是那些衛兵。
這些話讓艾玲達眨了眨眼。她幾乎從未想過,當卡亞肯利用完他們之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她關心的只有現在,恢復自身的榮譽,在最後戰爭中保護蘭德·亞瑟。但智者不能只考慮今天和明天的事,她必須想到以後許多年,甚至那些依然飄搖在遠方風中的歲月。
這意味著智者們已經對提摩蘭和他的米雅各布馬部族進行過安撫了。這不會是第一次。蘭德·亞瑟是不是知道智者們正在他身後努力維持著艾伊爾的忠誠?也許他不知道,他只是將全部艾伊爾人看作一個整體,向他宣誓效忠,為他所用。這是蘭德一個巨大的弱點。他不能如此看待艾伊爾人,就像看待其他人一樣。艾伊爾人不喜歡read•99csw•com被當成工具,各部族間的關係也遠比他想象的要疏遠得多。現在,他們正是因為他才暫時擱置了相互之間的血仇。
伊蘭一定會說,她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在其他人都張皇失措時,伊蘭總是能保持冷靜,理智地思考。有時候,艾玲達甚至會覺得她的首姐妹耐心得實在有些過分,太喜歡在行動前進行討論。我需要學學她。我要記住,我已經不再是槍姬眾。我要做的不是高舉槍矛,沖向敵人。
她轉回身,看著混亂的人群,聽著士兵們在遠處呼喊號令。巴歇爾已經走了過來,正在發號施令,吩咐部下嚴守莊園周圍。不過他很可能只是在為他的部下找些事情做。這並不是敵人的突襲,只是暗帝對這個世界的碰觸,就像肉突然腐爛、蟲子和老鼠憑空出現、人們死於奇怪的疾病。
她從那團氣勢迫人的烈火前又退開一步。汗水刺痛了她的眉宇,讓她不得不抬手遮住面孔。現在她幾乎已經看不清火焰核心處的那團焦油了,那團焦油像極熱的煤塊一樣,閃耀著深紅色和白色的光芒。很快的,那上面已經看不到什麼黑色了。烈火迅速向莊園的圍牆上蔓延。艾玲達聽到莊園里傳來喊叫聲。
艾玲達直起身,手裡拿著一塊焦木。她的衣服已經濕透了,在這種看不到太陽的天氣里,可能要過很久這身衣服才能晾乾。「可惜?」她問,「是指這座莊園嗎?」這座莊園的主人,肥胖的特萊恩領主正坐在被燒黑的莊園入口的凳子上,揉搓著眉毛,搖著頭,不住地嘆息。
石塊在她的手指上一打滑,讓她差點栽倒在地。她急忙重新找到平衡,用疲憊的雙臂舉起石頭。一些巴歇爾的士兵走了過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困惑。艾玲達感覺自己臉都紅了。也許他們並不知道她正在接受懲罰,但她在他們面前還是會感到羞愧。
艾玲達驚訝地轉過身。
先前的處罰似乎沒什麼用,蘇芮奧回答。他接受責打的樣子倒像個男人,而不是個男孩,但他並沒有任何改變。
「該死的。」那個年輕人罵了一句,轉回身,一邊搖頭,一邊大步走開。「你讓我們卷進了什麼,羅代爾?」
「我比大多數兩儀師都更強大,艾玲達,你又比我強大得多。對於編織,你的控制和理解會讓我們大多數人都感到羞愧。很多對你來說輕而易舉的事情,其他人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學會。『還有一些粗糙之處』,她竟敢這樣說!我懷疑,除了兩儀師凱蘇安之外,那些人根本沒能耐導引出如此巨大的水柱。將水移動這麼遠,你必須能夠充分利用這條河本身的流動與水壓。」
不,她壓下心中的怒火。
所以,這其中一定有著某種暗藏的榮譽。也許濕地人向同伴暴露弱點,是某種表達友誼和信任的方式。如果你的朋友知道你的弱點,就意味著當你與他們進行槍矛之舞時,他們會獲得優勢。或者,也許這種抱怨是濕地人表示謙遜的辦法,就像奉義徒以絕對的順從來彰顯自己的榮譽。
艾玲達嘆息一聲。又是一輪提問,一場莫名其妙的懲罰。這其中一定有某種聯繫。但到底是什麼?
那名衛兵卻彷彿嚇傻了,停在原地一步也沒動,直到艾玲達推了他一把,他才跑了起來。幸好那團焦油停住不動了,但它已經點燃了莊園的大門,它會在房屋裡的人們有所察覺前將整座房子燒掉。
另一名衛兵大張著嘴,無比恐懼地看著他的朋友在頭上扯開一道道噴著黑色熱氣的傷口。黑色的焦油從那些傷口中流出來,沸騰著,發出嘶嘶聲響。這個人的衣服上燃起火舌,他的皮肉在高熱中乾癟,皺縮。
艾玲達搖搖頭,憤怒地編織出地之力和風之力,扯起自己周圍的地面,把它們扔向火堆,想要把火壓滅。她的編織沒辦法把熱量吸走,至少還可以把不能燃燒的東西扔進火堆。一塊塊帶著草的泥土在火中發出刺耳的嘶嘶聲,乾枯的草葉轉瞬間就變成了白九*九*藏*書灰。艾玲達繼續著,激烈的動作和高熱的空氣讓她汗流如注。
那個人突然挺起身子,抓撓著額角,眼球向上翻起,手指在皮膚上撕開一道道裂口,只是那些裂口中滲出的並不是鮮血,而是某種焦黑的東西。即使在這麼遠的地方,艾玲達也能夠感覺到一股逼人的灼|熱。
「艾德林?」一名沙戴亞衛兵向他的同伴喊道,「光明啊,你看起來很不好。」
麥蘭和梅瑞絲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那名高個子兩儀師猛地轉過身,甚至甩起綠色的裙擺,走去詢問那些被火災困住的僕人們是否需要治療。麥蘭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不知分寸的人。」她喃喃地說道,「虧我們曾經那麼尊重她們!」
「該死的,可真熱啊。」一個人在抱怨。
艾玲達又眨了眨眼,她已經累到快無法思考了。阿拉多曼人讓商人成為他們的首領,這本身就是絕對不合邏輯的。商人怎麼可能統率人眾?商人關心的難道不止是他們的買賣嗎?這太荒謬了。直到現在,濕地人的怪異之處還是不斷給她帶來震驚。
「他的計劃看起來很不錯,智者。」艾玲達說,「但持槍矛的人是不喜歡這種綁架行徑的。我想,卡亞肯應該把說法改為保護那些商人,哪怕是強行保護。如果告訴那些首領是要保護她們,而不是綁架她們,她們的反應也會更好一些。」
「蘭德·亞瑟似乎仍然以為卡亞肯能夠像濕地人的國王一樣予取予求。這是我的羞恥,我沒能讓他明白怎樣才是正確的。」
「但你拒絕學習。」麥蘭繼續說道,「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對於蘭德綁架那些阿拉多曼商人首領的計劃,你是怎麼想的?」
她愈來愈感到沮喪,不是對智者們,而是對她自己。她強壯且充滿勇氣,當然,她的勇氣和另一些人依然無法相比。她一直都希望能夠有伊蘭那樣的果敢。她始終都相信,無法憑藉槍矛、至上力和自己的智慧解決的問題並不很多,但她現在完全無法搞清楚自己所面對的窘境。
不過,為什麼麥蘭現在總是會問她這種問題?
麥蘭看了她一眼,又哼了一聲,不過這次她的聲音很輕,而且更像是已經陷入了沉思。「是的,你是,你有著非凡的天賦,孩子。」
艾玲達走到另一堆石頭旁,拿起一塊有鋸齒邊緣的長方形大石。這塊石頭有三掌寬,光滑的邊緣很容易割破她的手指。她將石塊在手中轉動了幾次,才找到一個合適的握點。然後,她轉回頭,踏著乾癟的冬季草甸,走過沙戴亞人的帳篷,朝莊園前進。
艾玲達不禁要猜測這些問題是不是對她的測試。她的回答是否正確?如果她說錯了,為什麼她們不教她正確的應對方式?
她走到莊園旁,丟下石塊,伸手抹了抹眉頭。伊蘭教過她如何忽略寒暑,但這種辦法並不能讓她劇烈運動的身體不出汗。
艾玲達搖搖頭,開始收聚燒焦的木頭,幫助清理火場。在她工作的時候,幾名兩儀師走出屋子,開始調查這個被燒開至少有15尺的黑洞。一個叫梅瑞絲的兩儀師讚賞地看了艾玲達一眼。「真是可惜了。」
「我們……被攻擊了!」那個衛兵悄聲說道,「是導引者!」
水桶?當然!在三絕之地,寶貴的水是不可能被用來滅火的。艾伊爾人習慣使用的是土石沙子。但在這裏,他們可以用水。艾玲達向後退了幾步,找到莊園旁那條彎曲的河流,倒映在河面上的紅色和橙色火舌讓她覺得眼花繚亂。現在莊園前面已經完全陷入火海了!她感覺到莊園中有人在導引,是兩儀師或智者。希望她們能從那幢房屋的後面逃出去。大火已經吞噬了莊園內的走廊,而艾玲達知道,這幢房子是沒有後門的。
熾熱強猛的蒸汽燙傷了她的皮膚,但她並沒有後退。她抽出更多的水,繼續朝那堆焦油所在處澆灌下去。透過一重重蒸汽,她勉強能看到那堆焦油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