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黑色光環
法美位於一小塊凸出到愛瑞斯洋中的土地——托門首。高聳的懸崖隔開了向海岸撲來的波浪線,持續的浪頭撞擊聲從遠處傳來。組成這座城市的黑石房屋覆蓋了半島的尖端,如同河床上的卵石。這些建築物大多隻有一層,卻相當寬闊。似乎這裏的居民都在準備著讓海浪撲上懸崖,沖刷他們的房屋。這裏的草地不像北方的原野那般凄涼,但新長出的春草看起來也是蒼白低矮,彷彿草葉很不願意從土壤中鑽出來。
奈妮薇挑起一道眼眉。「那麼你的確有資格佩戴蒼鷺徽劍。」
在法美,那個牧羊男孩被燒光了。他的灰燼被海風吹走,飄散到看不見的地方。而在這些灰燼之中,轉生真龍站了起來。
轉生真龍是個年輕男人,圖昂已經知道了這點。不過她還是吃了一驚。
亞瑟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們是你們的孩子?」
「骯髒?這是處置導引者的唯一方式!」
「蘭德?」奈妮薇問。
隨著向海中深入,這座半島的高度也逐漸降低,最終形成一個天然良港。數不清的霄辰船隻停泊在這裏,高高飄飛的霄辰旗幟宣示著這座城市是霄辰帝國的一部分。在這座城市最高處飄揚的一面藍色大旗上綉著一隻飛翔的金鷹,爪子里抓著三道閃電。
圖昂的衛士,包括賽露西婭在內,都咬緊了牙。視死衛士們將手按在劍柄上。他已經連續打斷了圖昂兩次,他怎麼敢在九月之女面前如此放肆?
「不。」圖昂說道,這個字幾乎就像一聲最微弱的喘息。
「你就是九月之女。」轉生真龍說道,他並不是在發問。
她需要把談話引向別的地方,一個會讓轉生真龍卸下武裝的領域。她繼續審視著他。「這就是我們要說的全部內容嗎?我們對面而坐,只是要為我們的分歧而爭吵?」
奈妮薇沒有回答。他們已經來到城下,霄辰人在這裏立起一頂黑白兩色的條紋大亭帳。數百對罪奴主和罪奴環繞在這座亭帳周圍,罪奴們都穿著與眾不同的灰色長裙,罪奴主則穿著胸前帶閃電紋路的紅藍兩色長裙。蘭德只帶來數名導引者:奈妮薇、三位智者、珂麗勒、那瑞瑪、弗林。這是在他不需要動用東方部隊的前提下能夠調集的力量。
「這不是好意,而是必須。」亞瑟說道。他的聲音很輕,也像這裏的所有人一樣,語速飛快。但他的話語中有著另外一種重量,他讓圖昂想起自己的母親。「最後戰爭就要到了,你的人肯定也都知道那個預言。因為你們挑起的戰爭,我們全都被卷了進來。而我的軍隊,以及所有人的軍隊,都必須被使用在與暗影的戰爭中。」
「奈妮薇是對的,」亞瑟不情願地說,「他是一個好人。麥特有時候會顯得有點粗魯,但他是任何人可能得到的最好的朋友。他只是有時喜歡抱怨一下他的良心讓他去做的那些事。」
那個人就是九月之女,那個孩子?蘭德皺起眉。不過他很快就看清了,那並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名身材非常瘦小的女子。她穿著黑色的衣服,有著像海民般的黝黑皮膚。在她平靜的圓臉上塗著灰白色的灰燼。仔細端詳,她的年齡似乎並不比蘭德小多少。
法美是蘭德命運的轉折點之一。他的下一個轉折點就在艾伊爾的戈壁之中,他在那裡證明了自己是卡亞肯。在法美之後,他已經無可逃避,也不再對命運做無意義的抗拒。在這裏,他第一次成為殺人者,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於身邊的人是多麼危險。他曾經竭盡全力想要把這些丟在身後,而它們卻鍥而不捨地追上了他。
他坐在椅子里,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揉搓著下巴。他會把丟掉的那隻手怪到她的頭上嗎?法綸蒂已經向圖昂報告了這件事。
蘭德用膝蓋一磕泰戴沙,向前走去,隊伍也隨他開始移動。他命令開啟的通道不要過於靠近這座城市。他不希望霄辰罪奴看到這種異能。當然,為他施展神行術的是殉道使,女性不可能看到他們的編織,但他還是不希望霄辰人知道有神行術的存在。這是他對於霄辰人的一大優勢。
「奈妮薇……」亞瑟開口道。
「我們沒有這種方式,也活了許多個世紀。」
「別這樣說他!」讓圖昂驚訝的是,這句話竟來自站在亞瑟身邊的那名馬拉斯達曼尼。
「我們還要說些什麼?」亞瑟說。
今天明沒有隨他來,她依舊在他身邊,但他們之間有某種東西發生了變化,就像他一直害怕的那樣。當明看他的時候,他知道明看到了他殺她。
「那麼,你相信最後戰爭已經臨近?」她問道。
轉生真龍吸了一口冷氣,嘴唇繃緊了一下,然後才輕聲說道:「我想起來了。我看見過你,你和他在一起。我一時還沒想到那張臉就是你。麥特……你們一起做了什麼?」
今天最好的選擇還是只帶一隊象徵性的衛兵,表現出為和平而來的樣子。read.99csw.com如果這次會面以暴力衝突結束,蘭德唯一的希望就是透過神行術迅速逃走,或者……或者由他以自己的手段結束戰鬥。
「你是轉生真龍。」圖昂答道。看著那雙岩石般灰色的眼睛,她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是錯誤的。他並不是一個年輕人。是的,也許他的軀體還很年輕,但這雙眼睛……這是一雙蒼老的眼睛。
「臨近?」亞瑟反問道,「它正像刺客一樣逼近我們背後。它邪惡的氣息已經噴到你的脖子上,它的刀刃正在割開你的皮膚。它就如同午夜的最後一聲鐘響,而這一天的11次鐘鳴都已經響過。臨近?是的,它臨近了,近得讓人不寒而慄。」
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他沒辦法承受這樣的後果。霄辰人肯定也知道,攻擊他只會造成災難。蘭德知道他們的陣營里曾經有個叛徒,想要俘虜或殺死他,但還是再次來與他們會面。他們必須以真正的誠意來見他。
「你希望和平。」圖昂說,「那麼你對於你的……好意又會要求些什麼條件?」
他進一步俯低身子。突然間,圖昂覺得他的身形似乎高大了一百倍。他仍然在用那種平靜的、具有穿透性的聲音說話,但現在他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種刀鋒般的威脅意味。
圖昂讓自己的心神平靜下來。卡瑞德和她周圍的視死衛士們明顯變得緊張了,他們的拳頭在身側握緊,呼吸變得粗重、遲緩。圖昂沒有去看他們,但還是偷偷向賽露西婭動了動手指。
看起來,麥特確實認識轉生真龍,那麼他將成為她的一個重要資源。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麼會被命運帶到她身邊,這樣她就有了一個了解轉生真龍的理想管道。但現在她首先要把他給找回來。
「在這座城市裡,我第一次用劍殺死一個人。」蘭德輕聲說,「我從沒提過這件事。他是一名霄辰貴族,一位劍技大師。維林曾經叮囑我,不要在這座城市中導引,所以我只用劍與他作戰。我擊敗了他,殺死了他。」
她繼續說道:「麥特·考索恩是你能遇到的最好的一個人,君上。我不會容忍別人說他的壞話。該怎樣,就是怎樣。」
「哦?」圖昂說,「麥特·考索恩如何?」
蘭德搖搖頭。「沒有人見證這件事。麥特和修林正在別的地方戰鬥,他們找到我時,那場戰鬥已經結束了。他們沒有見證我殺他的那一劍。」
亞瑟將手掌按在桌上,向前俯過身,盯著圖昂的眼睛。有誰能擺脫這雙鋼鐵一樣的灰眸?「這不重要,麥特不是我們現在要關心的。我們的相同或者不同也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什麼。我需要你。」
圖昂看著他離開,不住地喘息著。她不能讓其他人看出她有多麼狼狽。絕不能讓人們看到在最後那一刻,她畏懼了。她一直看著轉生真龍的坐騎走過山坡,而她的手還在顫抖。此時她不敢讓自己開口說話。
在她恢復平靜時,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也許他們也像她一樣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也許他們感覺到了她的憂慮。最終,在亞瑟消失許久后,圖昂站起身,轉過來看著聚集在亭帳外的王之血脈、將軍、士兵和衛士們。「我是女皇了。」她輕聲說道。他們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她面前,就連高階王之血脈也都匍匐在地。
這真的重要嗎?
圖昂坐在寬大的桌子後面,雙臂抱在胸前。亞瑟伸直手臂也不可能碰到她。這是一種有意的安排,但這種預防措施實在是太可笑了。如果亞瑟真的打算殺死她,也不需要使用那隻手。最好不要去想這種事。
「是的。」蘭德悄聲說道。他在這裏的天空中與伊煞梅爾作戰,得到了他的第一個無法治愈的傷口。他想到那個傷口時,傷口開始發熱。溫熱且疼痛。他已經開始把這種疼痛當做一位老友,它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
「如果你能夠看到統一的價值,」她說道,「那麼也許你就應該讓這片土地在霄辰的旗幟下得到統一,讓你的人立下誓言,並……」站在亞瑟身後的那個女人,那名馬拉斯達曼尼隨著圖昂的話語,眼睛愈睜愈大。
他已經大步走到亭帳前,在他左側跟著一名馬拉斯達曼尼。那個女人穿著一件晴空浮雲色彩的長裙,將黑色的頭髮結成一根辮子,卻又佩戴了許多頗有些華而不實的首飾。不知為什麼,她似乎有些不高興,雙眉緊皺,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她的出現讓圖昂打了個哆嗦。也許有人會以為,在和麥特共度了那一段日子后,她已經可以習慣馬拉斯達曼尼了。但實際上絕非如此。她們不是正常人,而是對這個世界的威脅。圖昂寧可讓一條青草牙纏住她的腳踝,用舌頭舔她的皮膚,也不願看到失去束縛的罪奴。
艾伊爾人已經跑在前面,去查看是否有埋伏。他們之中許多人都系著紅色的頭帶。蘭德對於埋伏並不擔心。霄辰九*九*藏*書人不會出爾反爾,除非他們中間還有一個棄光魔使。
「我還記得上次在這裏的時候,」她緩緩地說道,「這裏的混亂與瘋狂。到最後,我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有了那處傷口。」
蘭德深吸一口氣,下了馬。該是結束戰爭的時候了。
「我們不會有事的。」蘭德沒意識到自己說出的是「我們」。他的視線已經恢復,只是還有一點模糊。自從被色墨海格奪去他一隻手的那場戰鬥后,他眼前的一切就都變得有一點扭曲,只是現在他幾乎已經注意不到了。
「不,」他又輕聲說了一遍,語氣變得更加堅定,也更危險,「我不會再讓你們骯髒的鎖鏈多鎖住一個人。」
「我只是多導引了一點,以防出現意外。」一個人握持的至上力愈多,要屏障他就愈難。如果罪奴真的想要俘虜他,肯定會因為他強有力的反抗而大吃一驚。他甚至有可能抵抗最多13個女人連結后聚集起的力量。
他是誰?
現在的對話已經脫離了她的控制。馬拉斯達曼尼在大洋的這一邊是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他們似乎明白要給這些女人戴上枷鎖的道理,但他們又很難摒棄一貫以來的傳統。所以在談到這件事的時候,他們才會顯得如此困擾。
他的臉變得更加黑暗。她看見他的手指緊扣在桌面上,正在微微顫動。他的下巴在繃緊,眼睛在瞪大。他散發出的壓迫感是如此強大。
轉生真龍稍向前俯過身,她的視死衛士們立刻緊張起來。她聽到一陣輕微的皮革摩擦聲。「我們會達成和平。」他說道,「今天,就在這裏。」
蘭德挺直脊背。他是蘭德,不是嗎?有時候,每一場這樣的戰鬥之後,他都會記不起自己是誰。最終他真的會將闖入這個命運的蘭德徹底推入與世隔絕的深淵,成為路斯·瑟林嗎?昨天,他在午夜突然驚醒,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哭泣著,悄聲和自己說著伊琳娜。他能感覺到她金色的長發被自己握在手心裏,能回憶起將她緊擁在懷中。他還記得親眼看著她死在自己的腳下,奪走她生命的正是他導引的至上力。
整支隊伍都在等他,革帶咯吱作響,馬匹打著響鼻。蘭德只來過法美一次,而且很快就離開了這裏。從那時開始,他就再沒能在一個地方很停留長時間。在隨後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他或者在追逐獵物,或者成為獵物受到追逐。是帕登·范把他引到了法美,那時他還帶著瓦力爾號角和與麥特的命運緊緊纏繞在一起的紅寶石匕首。一想到麥特,那些色彩又在閃爍,但蘭德沒理會它們。此時此刻不是去想麥特的時候。
她禁不住很想再多問他一些事情,部分原因是這個話題似乎讓亞瑟的心神有些失衡,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很好奇。「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是說麥特·考索恩?必須承認,我發現他有時候真是個不要臉的無賴,只知道找理由逃避他立下的誓言。」
這片大陸上的人們已經忘記預言的很多部分,就像他們忘記要守望回歸的誓言一樣。但圖昂並沒有提出這一點。要謹言慎行……
「我需要……」他開了口。
「她是我的代言者,」圖昂謹慎地說,「以及我的真言者。我的保鏢是我身後的那個人。」
「我不會再被俘虜了,」他悄聲說道,「絕不會再這樣。她們別想偷襲我。」
「但你肯定也很清楚,一名統治者,掌握……」
亞瑟朝賽露西婭瞥了一眼,冷冷地說:「你可以讓你的保鏢放鬆一些,今天不會有戰鬥發生,我不會允許。」
當蘭德催馬走過通道時,清冷的海風迎面吹來。羽絨般的輕風中帶著法美鎮中千萬個煮食爐火烹煮早餐的氣味。
她不能和這樣的怪物結盟,這種沸騰的恨意讓她感到害怕。恐懼是一種她極不熟悉的情緒。不能讓這個男人為所欲為,他必須受到約束。
他看著她。「如果不要被別人看見,為什麼又要佩戴蒼鷺徽記,奈妮薇?」
「他綁架了我,」圖昂答道,「然後帶著我一直走過了阿特拉。」
「不。」亞瑟打斷了圖昂。
「我們是回歸者。」圖昂說,「預兆清楚地向我們顯示,現在正是我們回歸家園的時刻。我們要找到一個統一的帝國,它會支持我們,給予我們軍隊,以進行最後戰爭。但我們只找到一片四分五裂的土地,忘記了舊日的誓言,對於未來沒有任何準備。你怎麼能看不出我們必須為之戰鬥的原因?殺戮你們不會為我們帶來任何樂趣。我們只是像父母一樣管束走上邪路的孩子。」
她只需要這樣的儀式。當然,回到艾博達后,還會有一場正式的加冕禮,會有大規模的儀仗隊、閱兵式和觀禮人眾。她會接受每一名王之血脈向她立下的誓言。根據傳統,她在那個時候也將有機會親手處死他們之中的任何人,只要她覺得那個人有意反對她登上皇位。
他已經發瘋了嗎?
read.99csw•com如果是這樣,問題就複雜多了。圖昂審視著他,尋找著一切精神錯亂的跡象。不過他似乎還能控制自己。
奈妮薇朝他衣袋裡的雕像瞥了一眼,雕像手中的水晶球微微發出光亮。「蘭德……」
最後戰爭將在帝國和暗帝之間進行,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預言清楚地顯示出,女皇將要擊敗那些侍奉暗影的人,然後她將派遣轉生真龍與噬光者進行對決。
為什麼她會因為他的年輕而感到驚訝?征服世界的英雄通常都是年輕的。霄辰帝國偉大的祖先亞圖·鷹翼也是一樣。當他開始自己的征服戰爭時,同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是轉生真龍,這就是原因。但他的話的確很愚蠢。當圖昂成為女皇后,他應該向她鞠躬。這是預言中載明的。這當然也意味著他的王國將要被合併在帝國的版圖內。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亭帳,沒有再回頭。他的隨從們跟在他身後,所有那些人,包括那名長辮子的馬拉斯達曼尼在內,都是一副困擾的神情,彷彿他們也不知道跟隨的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隻是一種比喻。」圖昂說。
「你必須撤回你的部隊,」他幾乎是在用耳語對圖昂說話,「你必須和我簽訂協議,沒有任何附加要求。這是我的需要。」
霄辰人從愛瑞斯洋的另一邊帶來的怪異猛獸在遠處的街道上時隱時現,蘭德還沒辦法看得很清楚。雷肯在天空中翱翔,霄辰人在這裏顯然豢養了大量的這種飛行怪獸。托門首就在阿拉多曼南邊。毫無疑問,這裏已經成為霄辰軍隊向北方進軍的巨型前哨基地。
「那麼,」亞瑟終於又開了口,「我相信麥特自有他的理由,他總是有自己的理由。有時候,這些理由在他看來都很符合邏輯……」
「一個比喻,」他終於開了口,「也許是個恰當的比喻。是的,這片土地的確還沒統一,但我正在將它鑄造成一個整體。這裏的士兵也許軟弱,但他們足以堅持下去。如果沒有我,你們的統一戰爭也許非常正確。而現在,你們干擾了我的工作。我們必須實現和平。我們的聯盟只需要持續到我生命結束的時候。」他看著她的眼睛。「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段時間不會持續很久。」
「也許一些我們有共識的問題。」
他有著深紅色的頭髮,如同深色的太陽。從頭到腳,他的身上都散發著帝王的氣勢,步伐堅定,充滿自信,雙眼直視前方。圖昂也接受過這種步伐的訓練,在前進時不能顯露出任何遲疑和動搖。她很想知道是誰訓練了這個人。很可能他擁有最優秀的帝王導師。但圖昂得到的報告說,這個人是在一個偏僻鄉村的農場中長大的,或者這是經過精心編造並廣為流傳的故事?好讓他更容易獲得平民的認同?
亞瑟輕輕哼了一聲。看來,他的觀察力相當敏銳,或者就是有著不錯的運氣。很少有人能正確地猜到賽露西婭是最重要的角色。
「保持鎮定。」她的代言者對那些男人說道。
今天,霄辰的征服戰爭將結束。蘭德必須與他們達成和平協議,說服九月之女召回她的軍隊。這個和平將是風暴到來前最後的平靜。他不是要保護他的人民免於戰爭的劫難,只是讓他們能暫時活下來,為他死在別的地方。這是他必須要做的。
他們會服從命令,他們是視死衛士。圖昂不喜歡這樣告誡他們,這會讓他們低垂下目光。但她更不想發生任何變故。與轉生真龍的會面是危險的,但絕對無法避免。即使在亭帳兩旁各侍立著20名罪奴和罪奴主,卡瑞德就站在她背後,賽露西婭在她的右邊,如同立於山岩之上,隨時準備撲殺獵物的蒼鷹。穆森格隊長也率領一隊弓箭手監守在附近的屋頂上。即使有了所有這些,圖昂依舊是孤立無援的。轉生真龍猶如一團猛烈的野火,如果他出現在某個房間里,你不可能奢望還能挽救這個房間,只能希望阻止他燒光整幢房子。
他會保持這種憤怒和平靜的平衡。他必須如此。
一陣海風穿過亭帳,將帆布吹得獵獵作響,並帶來了一陣腐臭的魚腥味。這些日子里,許多東西似乎都在腐爛。
她開始尋找那些問題,努力想要看清與這個人聯合會引發怎樣的災難。但一切警報都從她的腦海中滑走了。她沒辦法捉住它們,用它們拼湊出任何可能的概念。亭帳中一片寂靜,只有海風不斷吹過。
蘭德勒住泰戴沙的韁繩。他還沒準備好回憶這股氣息。在第一次接觸它的時候,蘭德還不能確定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角色。那時候,麥特還在對他剛穿上不久的上等衣服開著玩笑。而那時的蘭德也並不願意穿上這樣的衣服。當時讓他感到羞恥的旗幟現在正在他身後飄揚,他曾經堅持要把它藏起來,彷彿這樣他就能逃避自己的命運。
他的表情非常嚴厲。雖然下午的陽光依舊明亮,這頂亭帳下卻彷九九藏書彿只有他臉上的陰影最為濃重。他依舊盯著她的眼睛。圖昂的呼吸變得短暫急促,從眼角的余光中,她覺得自己看到有什麼東西包裹在這個男人的周圍。黑色,一團純黑色的光暈,正從他體內釋放出來,如同火焰裹住他身邊的空氣。圖昂的喉嚨收縮著,把言辭擠壓出來。是的,是的,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我必須,必須如此。
「我們回來了。」奈妮薇說道。她形色紛亂的特法器首飾在某種程度上破壞了她線條簡潔的衣裝。
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男人,這場會面。女皇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接見任何人,哪怕是轉生真龍。而九月之女……是可以允許這個男人與自己平起平坐的。所以,她遲遲沒有登上皇位。如果她執意要以居高臨下的姿態進行這次會面,轉生真龍應該不會有很好的反應。無論其他人認為這樣有多麼合乎禮法。
對他倒真是忠誠!圖昂不得不再次被迫重新評價麥特·考索恩。
那些怪物,她想,那些獸魔人。它們的出現又預示著什麼?泰莉已經消滅了它們,巡邏兵也沒再發現它們的同類。看著這個人專註的神情,她猶豫了。是的,也許就像他說的那樣,最後戰爭已經迫在眉睫,而這隻能讓她統一這片土地的任務變得更加急迫。
「他救過我的命。」那名馬拉斯達曼尼又說道,「在別人都已經放棄的時候,他仍然會冒著巨大的危險,不惜一切代價來救我。」她的眼裡閃動著怒火。「是的,他總是喜歡喝酒和賭博,但別用一種對他了如指掌的口氣說他,因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不管他表面上是什麼樣子,他的心像金子一樣。如果你傷害了他……」
他直起身,又透過特法器多導引了一點力量,讓陽極力充滿自己。儘管會帶來一陣陣噁心感,它仍然是那樣甜美。蘭德渴望著汲取更多力量,但他在努力克制這種慾望。即使沒有外力相助,他能夠握持的至上力已經超過任何其他男人。這已經足夠了。
「不,」圖昂重複了一遍,她的信心在增強,「你要向我低頭,蘭德·亞瑟。除此以外,不會有別的事情發生。」黑暗怎會如此濃烈!一個人的體內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他似乎向她投下了山嶽般的黑影。
麥特不會喜歡這樣,但他必須明白這麼做的必要性。他是群鴉王子,他需要成為王之血脈,剃凈頭髮,學習正當的生活方式。但圖昂有些不願意這麼做。至於為什麼,她也無法解釋清楚。
當然,那兩個走在真龍右側的男人只會比馬拉斯達曼尼更讓她感到不安。其中一個還只是個大男孩,也將頭髮結成辮子,上面還系著鈴鐺;另外一個則是有著滿頭白髮和黃皮膚的老人。儘管年齡不同,兩個人都邁著那種只有經歷過沙場的人才會有的從容步伐,也都穿著黑色的外衣,在高衣領上別著閃耀的徽章。他們稱自己為殉道使,能夠導引的男人,必須儘快被剪除乾淨的可憎人物。在霄辰的歷史中,無論多麼渴望權力,也極少有人會訓練這些圖羅萬冬——黑色靈魂的風暴。而那樣的蠢貨往往都會迅速垮台,被他們親手造就的工具摧毀。
「傷害他?」圖昂說,「是他綁架了我!」
「你一定明白,和平是多麼重要。」轉生真龍說,「為什麼你還要和我們作戰?」
那個手舉水晶球的雕像就掛在他的馬鞍前面,有這件利器,他能和一百名,或者兩百名罪奴對敵。他還記得在凈化陽極力時他所導引的陽極力,那是能夠在瞬間毀滅許多城市的力量,任何敢與這種力量對抗的人都只能遭到毀滅。
在隨後的一段時間內,他繼續盯著她,最後說道:「很好。」他的聲音像冰一樣寒冷。
他已經實現了預言中的哪些部分?他似乎還沒瞎,那麼這些事情就還沒有發生。《埃桑尼柯經》中已經寫明,他將站在自己的墳墓上哭泣。或者預言所指的只是那些出現在世間的死人?的確有一些靈魂正走過自己的墳墓。預言中的記載有一些部分非常模糊。
「但這與現在的話題並無關係。」亞瑟說著,突然站起身。一名視死衛士抽出佩劍。亞瑟瞪了一眼那名衛士,卡瑞德急忙示意他收起武器,他羞愧地低垂下目光。
圖昂發現自己突然很想服從他、取悅他。簽訂協定,這簡直太好了。這能讓她有機會鞏固帝國在大洋這一邊已經取得的國土,能有時間制定並執行計劃,恢復霄辰本土的秩序,能招募並訓練更多兵員。許多可能性立刻展現在她面前,彷彿她的意識突然間決定要看到這個聯盟的每一點好處,同時忽略它可能導致的全部問題。
冰冷。很快就會結束了,沒有任何可以後悔或哀傷的餘地。
蘭德伸手碰到腰間的佩劍。這把劍的劍身微微彎曲,劍鞘為黑色,上面繪著蜿蜒的金紅色游龍。果真有許多事情都會讓他想到第一次在法美的經歷。
「你還好嗎九*九*藏*書?」奈妮薇再次問道。
「為什麼必須有人見證?」奈妮薇哼了一聲,「你打敗了一位劍技大師,所以你就是劍技大師了。是否有別人看見並不重要。」
如果他們真有異心……他伸手握住那件特法器,把它放進自己的外衣口袋裡。只是以防萬一。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穩定下心神,開始尋覓虛空。在那裡,他捉住了至上力。
他徑直走到圖昂對面的椅子旁,坐了下去,並沒有懷疑自己為何能如此順利地被安排在與圖昂相等的位置上。圖昂知道,其他人都覺得奇怪,她為什麼還不除去臉上的哀悼灰燼,成為女皇。哀悼期已經結束了,但圖昂並沒有登上她的皇座。
「我看到你在空中。」奈妮薇說,「當時我無法置信。我……想要治好那個傷口,但我那時還受到阻塞,又沒辦法讓自己發怒以打開阻塞。明一直不離開你的身邊。」
當他坐下時,遠方的一道閃電在兩片雲團之間劃過。不過,負責預測天氣的麥萊一直都堅持說今天不會下雨。閃電在無雨的晴空中劃過——腳步放輕,謹言慎行,如履薄冰,圖昂知道這種預兆的含意。這種預兆給不了她多少幫助。如果她的腳步再輕一些,她就要飛到天上去了!
而且他又在喃喃自語了。
這樣的程序還有許多。但她在今天所宣布的這句話才是繼位真正的關鍵。這一句九月之女在哀悼期后親口說出的話。
「是的。」蘭德說。
就在幾個星期前,無論他做什麼,都不能拒絕她的陪伴。而現在,她留了下來,甚至沒有一句反對的話。
她到底怎麼了?圖昂覺得自己難以呼吸,彷彿有什麼重物壓在胸口。她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在這個男人面前俯首聽命!
當達科維站起身,開始同聲為她誦唱讚美詩時,圖昂走到加爾甘將軍面前,輕聲說:「把命令傳達給育藍隊長,讓他準備好針對塔瓦隆的進攻。我們必須再次打擊轉生真龍,而且速度要快,不能讓這個人的力量進一步增強。」
賽露西婭發出輕微的吸氣聲。這個人的語氣很像是命令。圖昂將他放在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就已經表達出巨大的敬意。任何人都不能向皇族發出命令。
「我們要進行這次會面。」蘭德輕聲說,「就是今天,在這裏,我們要把他們解決掉。」在前面,他能看到一個人坐在大亭帳里的一個小檯子上,面前擺著一張桌子。隔著這張桌子,那個人的對面擺放著第二把椅子,高度和那個人的座椅相同。這讓蘭德吃了一驚。根據他對霄辰人的了解,他已經準備好進行一場爭辯,要讓自己獲得等同於一名王之血脈的地位。
「也許我們應該回去。」奈妮薇說,「蘭德,我們不必完全按照他們的條件與他們見面。這……」
「我懷疑這樣的事情並不多。」
當圖昂命令面前的人起身時,慶祝就開始了。隨後的一個星期都是節日,一場不可缺少的狂歡。這個世界需要她,需要一位女皇。從此時此刻起,一切都將改變。
「而你們還……」
「如果他這麼做,那一定是有原因的。」蘭德·亞瑟說。
「我不打算討論這個問題。」亞瑟說。
「不要阻止我,蘭德·亞瑟。」那個女人抱起了手臂,「他也是你的朋友。」然後她又回頭盯著圖昂的眼睛。馬拉斯達曼尼竟敢直視九月之女的眼睛!
噁心與暈眩感讓他隨時都有可能一頭栽倒在地上。他搖晃著,雙腿緊緊夾住泰戴沙,一隻手捉住口袋裡的特法器,咬緊了牙。在他的意識深處,路斯·瑟林瘋狂地爭奪著至上力的控制權。這是一場殊死的戰鬥,最終,蘭德取勝了。他發現自己頹倒在馬鞍里。
你看見了我們?圖昂有些狐疑地想著。那麼他內心的瘋狂已經漸漸成形了,這會讓他更容易被控制,還是恰恰相反?很不幸,也許是恰恰相反。
奈妮薇來到他身邊,和他並轡朝法美走去。她整潔的藍白色長裙依然屬於阿拉多曼樣式,只是衣料要厚實許多,暴露的地方也減了不少。她似乎已經很適應全世界各種地方的衣服了。無論在哪一座城市待過一段時間,她都會換上那裡的衣服,只是會加入一些她個人的風格。蘭德曾經覺得這很有趣,而現在,他已經不可能再為任何事感到有趣了。他只能感覺到內心中的冰冷和平靜,一切都被壓在嚴冰般的怒意之下。
是的,這明顯讓他吃了一驚。轉生真龍眨眨眼,微張了張嘴。「麥特,你認識麥特?你是怎麼……」
征服和統治世界的人很快就會把自己燃盡,如同燈芯過於鬆散的油燈。他下了自己高大的黑色牡馬,正向亭帳走來。今天他穿著純黑色的外衣,紐扣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只有袖口上綉著金紅色的花紋,讓那隻無手的斷臂顯得格外刺眼。除此之外,他的衣服上就再沒有任何裝飾,似乎他認為不需要太過花哨的東西影響別人觀察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