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光的力量
終於走到守門人的小屋。至少在蘭德能夠重新接納凱蘇安之前,她還可以住在這裏。這是一幢單層、茅草頂、用塗漆的黃色木板搭成的小房子,燈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透出來。
「我們必須做些什麼,奈妮薇。」明對那名兩儀師說道。
「真龍大人,」蘭姆沙朗說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城堡里的那位女士非常友善,她是我們的盟友,大人。你根本不用害怕她!我不得不說,她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所以你是讓蘭姆沙朗去送死。」奈妮薇說,「這能有什麼效果?」
他朝下方的城堡宮殿望過去。
就在此時,隨著彷彿是一陣嘆息的聲音,他釋放出這股能量。一道純白色的光芒從他面前射出,劃過寂靜的夜空,照亮下方波濤一般的松林。只是打一個響指的時間,光柱擊中遠處的城堡。石塊被點亮了,彷彿強大的能量朝它們灌注了生命力。整座堡壘都在發亮,變成一個有生命的炫目光團,一座無比壯麗的光之宮殿。實在是太美了。
「我還有些事必須要做。」蘭德沒有看她。
蘭德搖搖頭。「不,我懷疑他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地方。這些都是我從王室檔案保管員那裡得到的數據,他用了幾個小時才找到居住在那裡的貴族名號。他們通常會頻繁地造訪附近的城鎮,但最近這幾個月,卻一直沒人能聯繫到他們。據那個地區的幾名農場主說,那座宮殿里似乎住進了另一些人,而且沒有人知道它原來的主人去了哪裡。更讓他們驚訝的是,他們似乎從沒意識到這件事是多麼古怪。」
「我不在乎你的遊戲,蘭德·亞瑟。」奈妮薇粗聲粗氣地答道,「你顯然已經決定好了該怎麼做,為什麼還要問我?」
「她有計劃。」奈妮薇說,「如果說這個人還會幹什麼,那就是籌劃陰謀。我們只需要說服她,讓我們參与其中就行了。」
「跟我們說說你的所見所聞。」索瑞林說,「我們感覺到世界發生了扭曲,卻不知道造成這種扭曲的原因是什麼。我們本以為這是暗帝乾的。」
太陽落了下去,蘭德現在只剩下一個輪廓。城堡變成一座點綴著熒熒火光的黑色山丘。蘭德走到山脊最頂端,從口袋裡拿出特法器,特法器的心臟位置發出微弱的紅光。奈妮薇猛吸了一口氣。
「霄辰。」
蘭德沒有從鏡子前轉過身。「談什麼?」
扭曲的空間終於恢復了正常,但明仍然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緊張的氣氛。在剛才的那個瞬間,彷彿全世界都陷入崩潰的邊緣。
她必須做到。
「你會知道的,不過得等我們準備好告訴你的時候。」凱蘇安說,「不要讓我後悔告訴你。」
「我不明白。」蘭姆沙朗的聲音很像是尖叫。
「你要怎樣與比你聰明的人作戰?」蘭德悄聲說,「答案很簡單。你要讓她認為你已經坐在她面前,準備和她玩遊戲。然後,你用最大的力量和最快的速度打在她的臉上。你做得很好,蘭姆沙朗。我會原諒你向薇薇安和考斯維爾吹噓你可以任意擺布我。」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能知道。她會想到一個聰明的辦法,然後用極細緻的心靈壓制影響蘭姆沙朗,用我無法預料的手段為我安排陷阱。我可以選擇把他留在身邊,看看他會做些什麼,或者把他趕走。當然,她也會想到我對她的揣測,而我做的一切都有可能讓她制定另外的計劃。」
「不,凱蘇安。」艾密斯說,「她不是唯一的。艾雯更擁有巨大的榮譽。」
走下寬闊的樓梯,蘭德對一名僕人說:「去找兩儀師奈妮薇和蘭姆沙朗領主,讓他們去起居室。」
「聽起來,你似乎很有把握會贏。」奈妮薇皺起眉。她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天氣的寒冷,蘭德似乎也沒注意到。明從來都不明白,他們那種忽略寒暑的「技巧」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們都說這種技巧和至上力無關,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只有蘭德和兩儀師能這麼做?艾伊爾人也完全不在意這種寒冷,但他們根本不是正常人。他們對常人所關注的那些事似乎都不在意,但對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卻往往會大驚小怪。
蘭姆沙朗顯得異常興奮。透過通道,明能看見高聳的松樹。通道對面的空氣相當冷冽。明轉過身,朝奈妮薇看了一眼,她又穿上藍白色的長裙。那名兩儀師看著通道,眼神犀利。明能從奈妮薇的表情中看到自己的心思。蘭德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去吧。」蘭德說。
明靜靜地坐著,看著蘭德穿好衣服。他的動作緊張而又謹慎,就像馬戲團中在高空繩索上行走的演員。他不疾不徐地整理好雪白襯衫的左臂袖口,至於右臂的袖口,僕人們已經為他整理好了。
「做夢也不敢。」他不帶情緒地說,「來吧。」
「您儘管說,大人!」
明打了個哆嗦。蘭德朝站在門口的槍姬眾點點頭,她們步履輕盈地走過房間,跳進通道,立刻在松林中散開,迅速從明的視野中消失了。全部20名槍姬眾發出的聲音也不及蘭姆沙朗一個人。
蘭姆沙朗領主?那個曾經侍奉查德瑪女士的油膩膩的傢伙?「蘭德,」明也走下台階,低聲對他說,「你有什麼計劃?」
槍姬眾們將他擋了回去。他看了她們一眼,一歪頭。「真龍大人?」
現在應該是傍晚時分,不過百葉窗都緊閉著,所以看不到外面的天色。蘭德拿起金黑兩色的外衣,穿好兩邊的袖子,再一顆一顆地系好紐扣。現在他用一隻手做這些事已經愈來愈熟練了。系好第一顆扣子,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兩名槍姬眾迅速用手語談了談,然後,其中一個疾速跑走了,另一個跟隨在蘭德身後。明急忙追到蘭德身邊。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靴子踏在地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以前蘭德也曾經這樣昂首闊步地去與棄光魔使作戰,但他在更多時候都是會先用更多時間制定計劃。在攻擊伊利安的沙馬奧時,他曾經籌劃了幾個月之久。而準備和古蘭黛的決戰,他所用的時間連一天都不到!
「這的確很讓人沮喪,蘭德。」
蘭德頭頂的空氣開始閃爍,一座山峰出現在那裡。蘭德身邊經常會出現各種幻象,明通常會強迫自己對它們視而不見,除非有新的幻象出現。不過她有時還是需要用不少時間來分辨它們,對它們進行分類。這次的幻象以前從未出現過,它立刻就吸引了明的注意。這座高聳山嶽的一側彷彿被炸碎了,在山坡上出現了一個犬牙交錯的大洞。是龍山?它被覆蓋在黑影中,彷彿天空中正布滿烏雲。這很奇怪,龍山的山峰總是會穿透雲層,從不曾被雲團覆蓋過。
「他那時當然不會這麼做,」明說,「那時他還對殺戮非常介意!奈妮薇,那麼多活生生的人……」
蘭姆沙朗彷彿被這些問題徹底嚇傻了。「我……大人。如果您的敵人如此聰明,那也許您應該向更聰明的人尋求幫助?」
明沒辦法說話,無法說出自己的恐懼,也找
read.99csw.com不到言辭讓他停下來。雖然面前的雕像正在發光,但他的眼睛仍然隱沒在黑暗之中。現在,雕像中發出的光芒已經將他周身的暗影悉數驅走,彷彿從這一點引發了一陣無聲的爆炸。明向奈妮薇轉過身,那名兩儀師已經睜大了眼睛,雙唇微微張開。她也同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你們沒看到過凱蘭鐸讓我失望的時刻。」他在黑夜中說道,「這種事發生過兩次。一次,我想用它復活一個死人,但我只得到一個麻木的軀體;另一次,我用它摧毀霄辰人,卻在我的軍隊中造成同樣規模的死傷。」
「這是我們的事。」凱蘇安說,「他最近去了南方,但我們還不知道他的確切位置。男孩亞瑟也許知道他在哪裡。替我們把他找出來,也許我就會向你解釋為什麼。」
奈妮薇不情願地點點頭,其他人已經開始討論烈火會對因緣造成怎樣的破壞,以及在因緣恢復正常前,還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奈妮薇靜靜地聽著,顯然是想要再探聽一些凱蘇安的計劃,但那些人顯然沒有透露多少線索。
「計劃是什麼?」奈妮薇說。
「我明白,」奈妮薇突然說,「讓光明燒了我吧,我明白,你是對的。我只是不喜歡那些結論給我的答案。」
「幫他們?」奈妮薇問,「蘭德,你用的是烈火!他們已經徹底消失了!」
「閉嘴。」蘭德說,「我說過了,你今天做得很好,我不會處死你。你向南方走兩天,就能找到一個村子。」
「那不正是我們希望他去做的嗎?」
明等待著。在通道另一邊,遠方的太陽已經無法看見,只有一點遲暮的光亮落在樹林中的重重陰影上。片刻之後,白髮的蘇琳返回來,向蘭德點了點頭。沒有敵人。
他看著她:「古蘭黛最喜歡選擇這種地方作為她的權力中心。這真是一顆寶石,一座被遺忘的美麗城堡,古老、高貴,是一個理想的權力中心。離班達艾班夠近,方便她統治阿拉多曼;又有足夠的距離,方便她隱匿和防禦。我在搜尋她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我一直以為她會想要一座美麗的莊園,有許多花園和田野。我應該想到,她注重的不止是美麗,還有威望。一座國王的華麗城堡會像一座優雅華貴的莊園一樣適合她。尤其這不僅是一座城堡,更是一座王室宮殿。」
「你認為蘭姆沙朗找到路了嗎?」奈妮薇抱著手臂問道。她顯然盡量不表現得過於關心的樣子。
「什麼影響?」她問。
這座宮殿距離他們還相當遠,不過明依然能看見垛口間來回走動的士兵,他們扛在肩上的斧槍,映射著落日餘暉的胸甲。一隊遲歸的獵人正騎馬馳過城堡大門,他們的馱馬上背著一頭雄鹿。一隊勞工正在劈砍一棵倒下的大樹,也許是在準備柴禾。兩名穿白衣的女僕扛著木杆,木杆兩頭系著水桶,正從湖旁向城堡走去。城堡的窗戶里已經出現點點燈光。這是一座活生生的、正常運轉的大型建築。
明馬上走到奈妮薇面前。「你確認她有計劃?蘭德對她非常苛刻。也許她現在還留在這裏,只是為了看著沒有她的幫助的蘭德會怎樣手足無措,慘遭失敗。」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衣箱上的佩劍。這把劍的黑鞘上描繪著金紅色的游龍,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這件奇怪的武器是那些學者從那尊倒塌的雕像下面找到的,應該是一把非常古老的劍。今天蘭德會佩上它,是為了表達某種意義嗎?也許是他走上戰場的標誌?
「你做了什麼?」奈妮薇悄聲問。
「那不是她的方式,」蘭德說,「尤其是當她能夠利用那個人來對付我的時候。」
奈妮薇走到蘭姆沙朗面前,端詳了他一會兒,然後吸了一口冷氣,說道:「是的,蘭德。他遭受強大的心靈壓制。這裡有許多編織,雖然不像那名蠟燭匠學徒那麼嚴重,不過可能是因為編織更加細緻的關係。」
那麼多生命在一瞬間就結束了,被蘭德徹底摧毀。
在那裡的一道山脊上,一座惹人矚目的白色石砌建築高聳在水面之上。整座城堡呈長方形布局,其中幾座細高的塔樓並立在一起,高低不同,錯落有致。整座宮殿顯得精緻、牢固且宏偉。「真漂亮。」明喘息著說。
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明,某種震撼性的力量。這不是肉體上的感覺,沒有對明的身體造成任何衝擊,卻讓她的內心不住地震顫。他們周圍的森林依舊被蘭德手中的特法器所照亮,它們似乎也還在扭曲、顫抖,就好像世界本身也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然後,它消失了,被從因緣中抹去,彷彿它從未存在過。數百尺高的石塔和所有曾經活在其中的人,都已不復存在。
「以前,我這麼做過。」蘭德悄聲說道,「我曾經說過,我不殺女人,但那是個謊言。在我遇到色墨海格的很久以前,我就殺死過一個女人。她的名字是莉艾,我在煞達羅苟斯殺死了她。我稱這個叫仁慈。」
「她不會殺死他。」蘭德說。
「古蘭黛的碰觸。」
「一個盒子,明。」蘭德悄聲說,「而且凱蘇安的盒子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它就像曾經關押過我的所有盒子一樣,牢牢地把我封住。她的舌頭比任何曾抽在我身上的鞭子都更讓我痛苦。這一點,我現在才明白。」
明看著他離開,希望能追在他身後,卻一步都沒動。蘭德走出房間之後,奈妮薇頹然坐倒在房中一把栗紅色的椅子里,嘆息一聲,將頭靠在手上。
所有那些人,狩獵回來的獵人……挑水的女人……城牆上的士兵……遛馬的馬夫。
「那麼就告訴我:我知道一個敵人比我更聰明,那麼我該如何料敵于先?」
「因為我要做的事情原本應該讓我害怕,」他說,「但我卻沒有。」
「真希望沐瑞在這裏。」奈妮薇輕聲嘟囔著,然後全身一僵,彷彿是驚訝于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凱蘇安把我裝進一個盒子里,明。」他用極輕的聲音說道。他的面孔陷在陰影之中,但當他向明轉過頭時,眼裡反射著通道中透過來的燈光。那種橙紅色的光芒里散發著憤怒的意味,正像他的聲音一樣。我不應該提到凱蘇安,但明又突然意識到,現在已經極少有什麼事能引起蘭德的情緒了,而那個人的名字正是極少這幾件事中的一件。
然後,他咬住牙,睜大眼睛,嘴唇稍稍分開,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特法器中的光又閃了一下,轉瞬間便消失了。一切都陷入黑暗。明在突然降臨的黑暗中眨眨眼,努力想要讓眼睛適應環境的突變。蘭德強大的影像彷彿被烙入她的視野。他所做的真的是她想象的那樣嗎?他真的只是用烈火抹去一片森林嗎?
「我會跟你們仔細解說,」奈妮薇深吸了一口氣,「但我首先要加入你們的計劃。」
蘭德向他轉過身。「一個非常好的建議,蘭姆沙朗。也許我已經在這麼做了。」
現在,明發現她這道「防線」幾乎就像嬰兒一樣毫無用read.99csw•com處!實際上,她甚至還妨礙了蘭德,成為色墨海格用來加害蘭德的工具。當蘭德建議他和自己分開時,明曾經怒不可遏,甚至只因他說了這樣一句話就把他痛罵一頓。竟然要她離開!為了保護她的安全?這太愚蠢了!她能照顧好自己。
「等等,」奈妮薇說,「我要做的?我要知道整個計劃。」
奈妮薇不可能從蘭德嘴裏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尤其是當他處在這種情緒之中時。她們只能盡量利用他願意透露的一切訊息。明看到林地中閃過艾伊爾人的影子,這說明她們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她們對濕地環境適應得非常好。在荒漠中長大的人怎麼能如此快就學會在森林中隱匿蹤跡?
明跟在她身後。「管住」蘭德?這又是一個問題。奈妮薇和凱蘇安都只把精力集中在控制蘭德上面,卻看不出,幫助他也許才是最好的辦法。奈妮薇在乎蘭德,但她也只把蘭德看成一個亟待修正的問題,而不是一個人。
「沮喪沒有任何意義,」蘭德說,「憤怒同樣沒有意義。任何情緒都不可能改變事實。事實就是,我已經沒時間繼續浪費在霄辰人身上了,我們必須冒著背後可能遭受攻擊的危險進入最後戰爭。阿拉多曼也沒辦法恢復穩定。這種情況並不理想,但我們只能如此。」
蘭德猶豫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他說的是實話,明。也許魔格丁會設計一個這樣的詭計,但古蘭黛不會。她一直都害怕別人找到她。我們必須迅速行動,不能等她得到訊息,做好準備。我必須現在就發動攻擊。」
蘭姆沙朗的腳終於踏在通道對面的森林里,松針斷裂的聲音從他腳下傳來。一陣風從樹枝間吹過。站在舒適的宅邸中,卻聽到這些野外的聲音,這種感覺的確有些奇特。蘭德讓通道敞開著,眼睛依舊盯著地圖。
「我……」明遲疑了一下,「如果蘭德變成像棄光魔使那樣可怕的人,我們就根本不可能贏得任何勝利……我們……」
「如果他是對的呢?」奈妮薇問,「他雖然是個羊毛腦袋的傻瓜,但如果他要贏得勝利,就必須這麼做呢?原先的蘭德絕對不可能為了殺死一名棄光魔使,就徹底毀掉一座住滿人的城堡。」
他搖了搖頭。「那不是一座城。我已經派人去查勘過,那裡只有單獨一座堡壘,在很久以前建成,目的是為了監視迷霧山脈,抵擋可能從曼埃瑟蘭山口殺來的敵人。自從獸魔人戰爭后,它就再沒有被使用過了。沒有人擔心兩河人會向外侵略,他們甚至連曼埃瑟蘭的名字都忘記了。」
「古蘭黛就藏在那座城裡?」明走到他身邊。
蘭德的聲音變得極為嚴厲,比明任何時候曾聽到過的都更加可怕。
奈妮薇強迫自己閉上嘴,眼裡閃耀著火焰。但她並沒有對她們發火。
「那裡曾經有一座城堡。」蘭德不經意地說。
說完這句話,蘭德轉過身,看著明的眼睛。現在他彷彿只是騷動樹林中的一個影子。他走向通道,邁步走了進去。明急忙追上去,奈妮薇跟在她身後。她們身後是槍姬眾。只有蘭姆沙朗仍然神志不清地跪在森林里。最後一名槍姬眾一躍進起居室,通道就關閉了,將蘭姆沙朗的嗚咽聲隔絕在遠方黑暗的森林里。
奈妮薇拉了一下辮子,指節都泛白了。「是的,兩儀師凱蘇安。」她從牙縫裡說道,「我可以。」
「蘭德·亞瑟剛剛用烈火燒掉一座住滿人的城堡,」奈妮薇說。她的聲音足以讓屋裡的人全都聽到。「那時我正和他在一起。」
這樣的話曾經會讓蘭德露出微笑。明總是忘記,他已經不再會笑了。
「是這樣?」蘭德低聲問。夜幕正在緩緩落下,籠罩了遠處的山峰。在黃昏的餘暉中,最亮的光源反倒是他們身後仍然敞開的通道中射出的燈光。只要後退幾步,他們就能回到溫暖而明亮的室內,遠離這個充滿暗影和寒冷的地方。
「你要做的是……」凱蘇安開口道。
「蘭德,」她說著,碰了碰他的手臂,「我們回去吧。」
「你打算如何戰勝她,奈妮薇?」蘭德問,「她不會像雷威辛或沙馬奧那樣,因為受一點刺|激就與我作戰。她也不會輕易就走進陷阱。古蘭黛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性。她的精神也許是扭曲的,但她很聰明,不該被低估。我記得托斯·馬金就犯了這個錯誤。你也知道他的命運。」
蘭姆沙朗驚駭地軟倒下去。槍姬眾們鬆開手,任由他跪倒在地。「大人!」他哀求說,「那晚我喝得太多了……」
「你也要來嗎?」蘭德看起來有些驚訝。
「我……」他似乎是在評估其中的風險,「當然,真龍大人。」他深吸一口氣,走過通道。他的步伐顯得很不安穩,就像被迫走進池塘的家貓。明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為那個人傷心。
光明啊!明剛剛意識到他做了什麼。蘭姆沙朗並不是他的使臣,也不是誘餌。他只是利用這個人來判斷古蘭黛的生死。烈火會把一個人在因緣中一段時間之內的軌跡徹底抹除,而那個人在這段時間內造成的一切影響也將歸於虛無。蘭姆沙朗可能會記得去見過古蘭黛,但古蘭黛的心靈壓制肯定會徹底消失。從某種邏輯上說,她在向蘭姆沙朗施加心靈壓制前就已經死了。
「兩儀師凱蘇安,她現在沒空見你。」梅瑞絲一邊說,一邊走過來打算關緊屋門。「明天再來吧,也許那時她會見你。」
「測試他!」蘭德低沉的聲音中蘊含著危險,「在責備我之前,讓我們先確定我的罪行除了給我引來詛咒之外,還有什麼收穫。」
「大人?」蘭姆沙朗問道。他聲音里那愈來愈強烈的恐懼意味幾乎讓明感到窒息。
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陣聲音,吸引了明的注意。隨後又是一陣咒罵。但這些聲音突然又沉寂下去,把明嚇了一跳。
蘭德轉過身,看著奈妮薇。明站在他的另一邊,看不見他的臉,但她能看見奈妮薇的臉色變得蒼白。這是奈妮薇的錯,難道她感覺不出蘭德的心情嗎?也許明感到的寒意並非來自天氣。她靠近蘭德,但蘭德沒有像過去那樣伸出手臂環抱住她。當他終於從奈妮薇面前轉過身時,那名兩儀師顯得有些畏縮,彷彿她剛剛被蘭德的目光吊在了半空中。
某種不可能存在的極亮光芒出現在他面前。明驚呼一聲,向後退去。空氣本身彷彿也發生了扭曲,彷彿因畏懼蘭德而向四方逃走。他周圍地面上的塵土被捲起,形成一個圓環。松樹發出陣陣呻|吟,被燦爛的白光照亮。松針劇烈地顫抖著,如同千萬隻蟲豸相互撕咬、爭鬥。明已經看不見蘭德了,她眼前只有一團無法直視的強光。純粹的能量凝聚成實體,讓她手臂上的寒毛根根直立。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彷彿明白了至上力是什麼。它就在這裏,在她的面前,化身成為這個叫做蘭德·亞瑟的人。
「他在那裡度過了許多時光,結果讓他商界的幾個敵人在班達艾班牟取了太多的權力。最終,那read.99csw.com個國王垮了台,而他的後繼者依然在使用那座城堡,讓它成為著名的度假行宮。不過,最近這一百年來,國王去度假的時間愈來愈少了。最後,在50年前,它被送給國王的一名遠親,那裡就成為那個家族的居住地。而在阿拉多曼的普通人心中,拿汀山已經逐漸被遺忘了。」
聽到她這樣說,智者們似乎都很驚訝。凱蘇安只是又點了點頭,彷彿奈妮薇的反應並未出乎她的預料。難道真的有人想到奈妮薇能夠這麼……有理性?
「他們每一個人都受到古蘭黛的心靈壓制,」蘭德答道,「能被她留在身邊的肯定會先被她徹底摧毀心智。她派去查德瑪監獄卧底的那個男孩大概也不知道她的寵物都會遭受怎樣的折磨。那些人全都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只知道向她卑顏求歡,依照她說的每一個字去做。我只是幫他們擺脫這個噩夢。」
「索瑞林,」凱蘇安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奈妮薇,「這個孩子對我們的計劃是有用的,她能夠接近男孩亞瑟。亞瑟信任她,所以才會在今晚帶上她。」
明坐到牆邊的一隻木凳上。奈妮薇開始向兩儀師和智者們講述拿汀山發生的事情。智者們嘴唇緊繃,認真地傾聽著。凱蘇安偶爾會點一下頭。梅瑞絲的臉上滿是驚恐,不斷地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然後再把茶壺掛到爐火上面。從氣味判斷,那是索馬金紅茶。奈妮薇說完之後,只是繼續站在房間中央。
從門口處傳來的腳步聲吸引明的注意力。幾秒鐘之後,一名僕人報告說奈妮薇和那個留著尖細鬍鬚的、愚蠢的蘭姆沙朗到了。今天,他在鬍子末端系了一顆鈴鐺,還在臉頰上添了一顆黑色天鵝絨、同樣是鈴鐺形狀的修飾痣。他穿著一身藍綠色的寬鬆絲衣,袖子低垂,下面能看到褶皺襯衫。明不在乎這傢伙想要表現的是什麼時髦風格,只是覺得他看起來荒謬到了極點,就好像一隻翎毛散亂的孔雀。
「這個我們會考慮。」凱蘇安說,「仔細說說你剛剛經歷的事吧。」
「那麼,你覺得我們贏不了?」蘭德問,「難道我們要做的事情不就是贏得這場戰爭嗎?」
「那個傻瓜。」蘭德說,「他的心靈壓制還在嗎?古蘭黛對他的影響是否消失了?」
「你想要談一談嗎?」明問道。
「又是一個極好的建議。」蘭德輕聲說,「不過我還是對你的第一個建議更感興趣。你說,我需要與比我更聰明的人結盟。這麼說沒錯。現在你可以出發了。」
「她肯定會的。」奈妮薇看著被蘭德的通道割開的地毯,「只要我們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她,她就會的。我不喜歡那傢伙,而且我懷疑她也不喜歡我。但我們雙方都不可能單獨對付蘭德。」她咬住嘴唇。「我有點擔心,就算我們聯合起來,也管不住他。我們走吧。」
奈妮薇沉重地喘息著,看了蘭姆沙朗一眼,那個剛剛遭受心靈壓制的人仍然被幾名艾伊爾槍姬眾抓著。奈妮薇伸出手按住他的額頭,臉上出現專註的神情。「它消失了,完全不見了。」
蘭德躲開了明的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大步穿過白色大理石門戶,走進起居室。這個房間的裝飾色調以深紅色為主,和白色的地面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沒有坐下,只是將雙手背在身後,審視著他命令掛到牆上的阿拉多曼地圖。這張古老的地圖取代了一張精緻的油畫,看起來與整個房間的風格完全不相匹配。
「原諒我,」他說話的對象似乎並不是明,「也將此稱為仁慈。」
奈妮薇幾乎沒有瞥那些智者一眼,便邁步進了小屋。明有些猶豫地跟在她身後。
哦,蘭德,明想道,你一定也很難過吧。但她能夠從約縛中感覺到蘭德,他的情緒中只有冰冷。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這樣冷酷無情,那麼將有多少人能活下來?」奈妮薇一邊問,一邊將目光移到一旁。「如果他那時就能像對待蘭姆沙朗這樣,不惜將自己的追隨者送入險境呢?如果他在發動進攻時從不擔心誰會死在他手中呢?不管怎樣,如果他命令部隊進攻古蘭黛的城堡,古蘭黛的奴僕一定會瘋狂反抗。他們最終還是難逃一死,而古蘭黛則會從容逃走。」
「大人。」蘭姆沙朗又鞠了個躬,彷彿擔心蘭德沒看到他已經鞠過躬了,「您一定是在和我開玩笑!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比您更聰明了。」
「不會有和平了。」他拉直外衣袖子,「我失敗了。」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嚴峻的意味。
蘭德穿上靴子,繫上靴扣。
明也想這麼做。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精疲力竭。最近待在蘭德身邊總會讓她感到疲憊,哪怕沒有今晚這種恐怖的事情發生。
「你將作為我的使者。」蘭德一揮手。一個通道突然在房間的另一邊裂開,將地上的上等地毯也一併割裂。「有太多阿拉多曼族裔躲藏起來,分散在王國各處。我想讓他們成為我的盟友,但如果要我一一去找到他們,又會耗費太多時間。幸好有你能夠幫我做到這件事。」
奈妮薇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也許。」
蘭姆沙朗咽了口口水。他以為這就是蘭德叫他來的原因!明不得不轉過頭,用手掩住嘴,好藏住自己的笑容。
明急忙追在蘭德身後。他向守在門口的兩名槍姬眾瞥了一眼,對她們說:「我要去作戰,不要帶超過20個人。」
明又搖了搖頭。奈妮薇也和她一起搖頭。確實,她們兩人對歷史的研究都不算很深,但蘭德卻似乎認為她們都應該知道這個名字。蘭德綳起臉,臉色稍有一點紅。他將目光從她們面前移開。「還是那個問題,」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卻明顯變得嚴肅了,「你該怎樣與她作戰,奈妮薇?」
「什麼結論?」
走在半途中的梅瑞絲僵住了。
「我卻為這個問題找到一個不同的答案。」蘭德的聲音仍然像是在耳語,「凱蘭鐸兩次讓我失望的時候,我都沒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反而被情緒所控制。我不能在憤怒中殺人,明。我必須將怒意約束在心裏,必須導引它,就像導引至上力。我每殺死一個人,都應該經過考慮,明白其目的何在。」
「你要做的,」凱蘇安繼續說道,「就是找到佩林·艾巴亞。」
「什麼?」
奈妮薇憤怒地睜大眼睛,「但……」
「就像我說的,」蘭德輕聲答道,「幫助他們。有時候,我也希望能得到這樣的祝福。晚安,奈妮薇。盡量睡個好覺,我們在阿拉多曼的時間就要結束了。」
一片光亮從奈妮薇那裡灑過來。明轉過身,看到那名兩儀師手上托著一團溫暖、柔和的光球。她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焰。她高聲說道:「你沒有控制住自己,蘭德·亞瑟。」
「你不會認為她能相信你告訴那個傻瓜的故事。」明說,「就是那個派他去測試阿拉多曼領主的忠誠心的故事,對不對?」
明轉回身再次面對蘭德。當蘭德幾乎要親手殺死她的時候,她也不曾害怕過他,因為她知
九-九-藏-書道那樣做的不是蘭德,而是色墨海格。奈妮薇走到屋門前,敲了敲厚實的橡木門。答話的是梅瑞絲。「什麼事,孩子?」這名綠宗彷彿是有意要激怒奈妮薇。
明點點頭。「但阿拉多曼的確遭到一個來自兩河的牧羊人的入侵。」
白痴,明想,如果你的敵人有那麼聰明和殘忍,那麼和她聯盟只會讓刺客的匕首插|進你的後背。
蘭德瞥了她們一眼。「我想,他在史籍中的名字是破碎的托斯。」
「讓她進來。」凱蘇安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梅瑞絲不情願地拉開屋門。明看見凱蘇安正坐在房裡的軟墊上,她的面前還坐著艾密斯、柏爾、麥蘭和索瑞林。這間小屋的前廳鋪著一塊簡單的褐色地毯,上面差不多坐滿了人。房間裏面,一座灰色的石砌壁爐中靜靜地燃燒著一團火焰。爐子里的木柴已經快燒光了,所以火頭並不高。房間的角落裡有一隻凳子,凳子上放著茶壺。
他們沒走幾步就來到森林邊界。明急忙追到蘭德和奈妮薇身邊,和他們一起站在一道坡度平緩的山脊上。在這裏,他們能俯視整片森林,樹林一直蔓延到遠方,如同綠色和褐色的海洋。松樹在一片山地小湖的岸邊分開,出現了一片三角形的空地。
明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匕首,確認它們都穩妥地收在袖子里。這隻是一個她精神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蘭德已經到了走廊的盡頭,正踏上樓梯。他的面容依舊平靜,腳步飛快,但並不匆忙。他彷彿是一團風暴雲,包含著無可阻遏的毀滅力量,並正在將這種力量集中到一個目標上。明現在只希望他能在這裏爆發出來,發泄心中的火氣。以前他總是這樣的!那時他總是會讓她生氣,卻從未讓她害怕過。現在的他卻不同了。她再看不懂那雙冰冷的眼睛,那種危險的氣息。自從色墨海格死後,他總是說「要做必須做的」,無論那需要怎樣的代價。明知道,他肯定還在因為無法說服霄辰人和他結盟而氣憤,這種失敗感和求死的決心混合在一起,會讓他做出什麼事來?
明站了起來。
「不需要讓那裡的人受到驚嚇或產生戒備之心。」蘭德繼續看著那張地圖。冷風仍然不斷從通道中吹過來。「快去快回,蘭姆沙朗。我會讓這個通道敞開著,直到你回來。我的耐心不是沒有底線的,有許多人都能去執行這個任務。」
蘭德彷彿自顧自地點點頭。「我必須盯著她的眼睛,看進她的靈魂,知道我殺死的是她,而不是某個替死鬼。我絕不能將她嚇走。該怎麼辦?我該如何殺死一個比我更聰明的敵人?一個幾乎不可能遭到突襲,又絕不願正面對抗我的人?」
這讓明感到心痛,所以她只能努力進行研究,儘力不去打擾蘭德。那一天讓蘭德發生了改變,彷彿他心中某個明亮的地方被關閉了。如同一盞耗盡油料而熄滅的燈盞,只剩下空空的燈匣。他正用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看著她。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雙眼裡沒了愛戀,只剩下責任?
「大人?」蘭姆沙朗問道。
「如果她不接納我們呢?」明問。
他們踏在一片褐色的松針地毯上,松針上還留著去年冬日積雪退去后留下的殘泥。頭頂的松枝在風中來回搖曳,相互推擠。山中的空氣比剛才更覺清冷。明希望自己能帶一件斗篷過來,不過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蘭德快步走過松林,奈妮薇小跑著跟在他身邊,不住地和他低聲說著什麼。
「是的,」她要證明自己還沒有放棄,「我當然會來,別以為你能把我丟下!」
明搖搖頭。「我們敢讓一個有他那種眼神的人去對抗暗帝嗎?奈妮薇,他的心已經空了。除了擊敗暗帝之外,其他任何事對他都不重要了。」
「幾個世紀以前,」蘭德眯起眼睛,彷彿在思索什麼,「阿拉多曼國王將拿汀山收回到王位之下。在那之前,它的主人是一個來自托門首的小貴族,那個家族曾經試圖以那裡為根基,建立一個新的王國。這種事情偶爾會在阿摩斯平原發生。那個阿拉多曼國王很喜歡這個地方,並把這座城堡改造成了一座宮殿。」
「如果您有一個這樣的敵人,蘭姆沙朗,你會怎麼做?」蘭德問,「我已經沒有耐心了,給我一個答案。」
蘭姆沙朗猶豫著向通道邁出幾步。「呃,真龍大人,我能不能帶上一些護衛?」
特法器煥發出更加燦爛的光芒,彷彿變成一塊通透的水晶。現在光芒的顏色變成耀眼的猩紅色,彷彿有人將一塊灼|熱的煤塊投進一池鮮血之中。
奈妮薇依舊憤怒地瞪大眼睛。光明啊,明想,奈妮薇?她會服從凱蘇安和這些人?她大概馬上就要發火了!
「大人召喚我?」蘭姆沙朗誇張地向蘭德鞠了個躬。
明和這名兩儀師很快就走出查德瑪府邸,進入黑暗的庭院里。奈妮薇做出一個光球。她們又快步繞過馬廄,朝守門人的小屋走去。在路上,她們遇到了艾麗維婭。這名前罪奴的神情看起來很失望,很可能她又被兩儀師們拒絕了。艾麗維婭用了很多時間試圖說服那些兩儀師傳授她新的編織。
「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奈妮薇問,「你派這個人去承受心靈壓制,明知道他會遭遇到什麼?我不會再眼看著一個人因為這個而受苦、死亡!無論她逼迫這個人去幹什麼,我都不會再除去那個東西了!如果這隻能讓你得到一個無價值的死人,那也是你的錯。」
「你做的事只能讓人憎恨,蘭德·亞瑟。」通道一關閉,奈妮薇就說道,「那座宮殿里住著幾十個,也許是幾百個人!」
「凱蘇安告訴我,凱蘭鐸的第二次失敗來自它本身的一個瑕疵。它不能被一個單獨的男人控制。只有當那個男人被困在盒子里的時候,它才會發揮作用。凱蘭鐸是一副被精心打造出來的枷鎖,目的就是要讓我自願放棄自由。」
「即使是像他那樣的傻瓜也不可能走錯。」蘭德眯起眼睛。他的口袋裡還放著那隻雕像。明很希望他能把那東西放下,因為它讓明覺得很不舒服,尤其是當蘭德把手指放在那東西上面,愛撫它的時候。
「我做了我必須做的。」他在黑影中說,聲音顯得非常疲憊,「測試他,奈妮薇。」
她打了個哆嗦,竭力想把這個念頭從心中趕走。
「走出這個通道,」蘭德說,「你會找到一座古代宮殿。那是一個阿拉多曼小商人家族的聚居地。我要送你去很多地方,這是第一個。以我的名義到那裡去,找出是誰在控制那裡,看看他們是不是願意支持我,是不是知道我。向他們允諾和我結盟將得到獎賞。既然你已經證明你是多麼聰明,那麼獎賞條件我就讓你來決定,我對這種談判並不是很了解。」
「來吧。」蘭德說著,走進通道,明跟隨在他身後。奈妮薇小跑著,趕在明前面進了通道。
他們都沒有了,被從因緣中燒盡,永遠地死亡。這種恐怖讓明向後踉蹌了一步,靠在一棵樹上,才不致跌倒。
蘭德將劍刃收回黑鞘之內,看著她。「解決能
九*九*藏*書夠解決的問題,不要在無能為力的事情上糾結。譚姆曾經這樣告訴過我。阿拉多曼只能獨自對抗霄辰人了,我能為這裏的人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從他們的土地上除掉一名棄光魔使。」「我必須和凱蘇安談談。」奈妮薇壓抑著怒火說。
索瑞林朝其他兩儀師瞥了一眼。年邁的柏爾和太陽色頭髮的麥蘭全都點了點頭。艾密斯似乎還在考慮,但並沒有表示反對。
明有一種想要尖叫的感覺。
「我必須儘力把問題解決掉。」蘭德一邊說,一邊將那把古劍從鞘中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劍刃。這把劍上沒有蒼鷺徽記,但質量極佳的鋼刃閃爍著明亮的冷光,上面能清晰地看到重疊鍛打后留下的波浪形紋路。他說這是用至上力鍛造的武器。對這把劍,他似乎知道些什麼,但從未告訴過明。
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蘭德的手在她脖子上造成的瘀傷還沒完全消退。
幻象消失了。明能夠看出一些幻象的含義,但這個幻象卻讓她感到困惑。她嘆了口氣,靠回到紅色的軟墊椅里。她的書本散落在周圍的地板上。現在她已經把愈來愈多時間用在她的研究上,部分原因是她感覺到蘭德的急迫,部分原因是她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可做。她曾經自信能照顧好自己,並很喜歡這種感覺,而且她將自己看成是蘭德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另外兩名智者點點頭。
「也許。」索瑞林說,「但她會服從我們嗎?」
奈妮薇挑起一側眉弓。「你就不會回答任何問題嗎?」
「亞撒拉姆並沒有忘記它?」明問。
他將那隻雕像塞進外衣的大口袋裡,然後大步走過房間,那把至上力鑄造的古劍已經掛在他的腰間。
蘭德並沒有從地圖前轉過身。「我有一個難題,想知道你對此會有些什麼想法。」
「我痛恨你剛剛做的事,蘭德。」奈妮薇吼道,「不,『痛恨』根本不夠。我憎恨你乾的事。你到底怎麼了?」
「它們是在不同時間建立起來的,」蘭德說,「當時人們仍然以為恢宏的建築是力量的象徵。」
「坐下,孩子。」凱蘇安揮了揮手,「讓我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會服從命令。也許你是現在唯一能收割的莊稼了。」梅瑞絲聽到這句話,臉上立刻泛起紅雲。
蘭德沒有回答。明又能夠看到他的臉了。巨大的烈火光柱已經消失,只剩下特法器中的光亮。蘭德滿臉都是喜悅和痴迷的神情,手捧著那隻特法器,彷彿正在慶賀勝利,或者是對那件特法器表達敬意。
明的臉一紅。如果色墨海格所造成的慘劇在古蘭黛那裡重演該怎麼辦?如果我又成為傷害他的工具呢?
蘭德緩緩地搖搖頭。「我希望她多少能相信一點那個故事,不過我對此並沒有期待。我對她的評價是認真的,明,她比我更狡猾。恐怕她對我的了解也會多於我對她的。她會對蘭姆沙朗使用心靈壓制,把我和他之間的對話一字不差地挖出來,然後她會想辦法利用這段對話來對付我。」
奈妮薇嘆了口氣。「凱蘇安是對的。」她的聲音比呼吸聲高不了多少。「但那傢伙真讓人受不了。」然後,她站起身,「來吧,我們去找她,看看她有什麼計劃。」
「是,大人!」那個人說著,士氣更旺盛了,但他的兩隻眼睛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通道。像大多數人一樣,他不信任至上力,尤其是男人導引的至上力。如果能有選擇,這個人肯定會向背棄查德瑪女士一樣背棄蘭德。蘭德在想什麼,竟然會派這樣一個紈絝子弟去見古蘭黛?
蘭德沉默了一段時間,他們便無聲地等待在山脊上。遠處的太陽正逐漸落進地平線,陰影愈拉愈長。在下面的城牆邊上,一隊馬夫還在遛馬。更多的燈光在城堡窗內亮起。古蘭黛在這裏聚集了多少人?即使沒有上百,至少也有好幾十。
那張地圖上,東南方一片小湖的邊上,用黑色墨水做了一個標記。蘭德在柯布死後的那個早晨,就掛起這張地圖。那裡就是拿汀山。
「你打算去找她,對不對?」明發現自己在問,「去找古蘭黛?」
「那麼,」凱蘇安轉頭向奈妮薇問道,「你會嗎?」她們似乎全都對明視而不見。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那隻高舉水晶球的雕像,把那件特法器在手中轉動著,審視著它,然後又抬起眼睛看著明,彷彿是在向她挑戰。明什麼都沒說。
明皺起眉。「誰?」她向奈妮薇問。那位兩儀師聳聳肩。
「我很希望你說的是真話,」蘭德輕聲說,「但和我對敵的是一些有史以來最狡詐的人。我當前的敵人就能利用一種我無法企及的手段明了其他人的思想,那麼,我該如何擊敗她?只要感覺到我的威脅,她會立刻消失,逃去她早就安排好的另外十幾個巢穴。她不會和我正面作戰,就算如果我發動突襲,摧毀她的城堡,她還是很有可能暗中溜走,我卻完全不知道是不是真正消滅了她。」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大人。」蘭姆沙朗說道。他看起來顯得非常困惑。
但這個蘭德,他手上燃燒著熾焰,無比專註的雙眼中卻沒有一絲情緒。他讓明感到害怕。
一小隊艾伊爾人在片刻之後出現了,她們身後還跟著衣服散亂的蘭姆沙朗。他精緻的衣服上掛滿了松針,被樹枝刮破了好幾處。他撣掃著身上的塵土,向蘭德邁出一步。
「她也許正在等著你,蘭德。」明說,「你有沒有想過,奈妮薇找到的那個男孩可能正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她正是想讓你發現這個線索,把你引入一個陷阱?」
「這有什麼用?」奈妮薇問道。過了一會兒,她才又補了一句:「兩儀師凱蘇安。」
「你為何如此確定?」
「你來找我們,是很明智的選擇,孩子。」索瑞林對奈妮薇說,「你可以退下了。」
龍山處於陰影之中,這對蘭德的未來非常重要。那是一束纖細的光芒從天空中落下,照射在山頂上嗎?
「再考慮一下,」明說,「至少再聽一下別人的建議。我們可以問問凱蘇安,或者……」
「他受到影響了嗎?」蘭德問奈妮薇。
「也許真的只能這樣。最後戰爭即將吞沒我們,明。最後戰爭!難道我們敢讓一個連必要的犧牲都不敢做的人去和暗帝作戰嗎?」
明本以為又會和他吵上一架。
「我會與她結盟,大人。」蘭姆沙朗毫不遲疑地說,「請容我說,任何如此強大的人都應該成為朋友,而不是敵人。」
「怎麼對付你?」明問。
「那麼,她已經死了。」黑暗中的蘭德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他是對的。
又過了幾分鐘,奈妮薇說道:「好了,蘭德。」她將雙臂抱在胸前,「這是什麼戲法?」
明也在心不在焉地聽著。無論那是怎樣的計劃,總有人需要照看蘭德。無論他說什麼,他在今天做的事一定也毀掉了他的心。他在最後戰爭中會做些什麼,為這種事擔心的大有人在。而她的任務是讓他能夠活著堅持到最後戰爭,並仍然能保有清醒的理智和完整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