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使用一顆卵石
「用這種辦法。」艾雯說,「她們多年以來一直可以讓暗黑之友潛入兩儀師的隊伍。」
「是的。」
從奈妮薇身邊經過的人都是滿臉憂色,有些人還不時畏懼地回頭瞥上一眼。一個邪惡的泡沫剛剛擊中城市的這個區域。光明在上,受傷的人不是很多,所以奈妮薇沒有耽擱太長時間。她必須回白塔去。不得不服從艾雯的命令,這讓她怒火中燒。但她還是會服從,只要蘭德回來,她就會走。今天早晨,他又不知去了什麼地方。真是讓人無法容忍的男人。不過,他至少帶上了槍姬眾,據說他是要去拿某樣東西。
艾雯挑起一側眉弓。向白宗詢問理論問題總是很有趣,但並不一定都會有用。她們一直都傾向於忽略正常的結果,過分將精力集中在小概率的可能性上。
一名岩之守衛者搖搖頭。「我們已經把人們都擋在外面了,呃,兩儀師女士,這裏不安全。」
「是的,」希安妮答道,「我們知道,有不少編織是和聲音相關的。各种放大嗓音的編織被用於對人群喊話,還有隔絕聲音的結界,以及許多能聽到附近人們對話的編織。配合霧鏡術使用的複雜編織能夠改變一個人的嗓音。透過一些練習,多欣和我改變了一種編織,讓它能夠扭曲人說出的字音。也就是說,我們說出一句話,但其他人聽到的完全是另一句話。」
「謝謝你。」蘭德的目光轉向北方,「但不行,你不該去黑塔,我需要派人去那裡。但對那些殉道使,必須謹慎處置,那裡發生了一些事。但我還有這麼多事要做……」他搖搖頭,然後轉回身,看著奈妮薇。「那是一道我現在無暇去跨過的深溝。在艾雯面前多說些我的好話,我需要她成為我的盟軍。」
士兵們開始行動了。奈妮薇轉向耐伊夫。後者點了點頭。她向這片受影響的地區邁了一步。當她的腳落在石板路面上時,石頭立刻變成了粉末,而當她的腳落在粉碎的石屑中時,腳底碰到的卻是泥土地面。
這裏的空氣有一種不自然的新鮮感,和周圍的街道很不相配。奈妮薇深吸一口氣,走進旅店。她必須像在積雪中跋涉一樣走過旅店裡一直沒到她膝蓋的木地板。這些地板一被她碰到,也全都化成了細粉。
艾雯皺起眉頭。「我還以為所有棄光魔使的心裏都充滿憎恨。」
現在的蘭德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內心強大且平靜,言辭中充滿了關切。他全不盛氣凌人,卻依然能讓你認真接受他的建議。就像他的父親一樣。當然,奈妮薇從沒向別人承認過自己會接受譚姆的建議。
「光明啊,」耐伊夫退了回來,跪下去輕敲了一下面前的地板,地板立刻變成灰塵,完全顯露出下方陷在黑影中的地窖。
「不是憎恨,」賽爾琳說,「而是發怒。蘭妮思認為麥煞那總是在發怒,對她自己,對這個世界,對其他所有棄光魔使。因為她並不屬於前線統率,這讓她的地位變得非常危險。」
這名高大的方臉男人點點頭,他很擅長編織,尤其是風之力,這在男性之中實屬罕見。而且他對兩儀師總是格外禮貌,這也和其他殉道使頗為不同。「是的,我確定。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能看到它們,其他人卻不行,我在這件事上一定有某種異能。它們躲藏在陰影里,我想,應該是在執行偵查任務。而且它們始終沒有發動攻擊,行事相當謹慎,這可能是因為它們知道我能看到它們。」
賽爾琳輕輕哼了一聲。但她顯然知道這句話來自雅希卡·塞勒克,一位古代褐宗學者。
「那麼就試試去說服艾雯,她會竭盡全力阻止我。」
「我們正在尋找。」尤緹芮說,「希安妮列了一張可能性的清單,其中有一些確實很有理由。」
奈妮薇發現自己在點頭,然後又為自己的反應感到氣惱。她在接受蘭德·亞瑟的意見?
「無論能為我提供什麼,都會對我有所幫助,吾女。」艾雯說,「只要不做出片面推斷,不完整的信息就好過完全的無知。」
「派你的人進去搜索。」奈妮薇堅定地說,「如果你們因為膽怯而導致無辜者喪生,真龍大人一定會感到不安的。從邊緣區域開始搜索,如果找到任何我能夠救助的人,就派人來找我。」
希安妮向尤緹芮瞥了一眼。她們三個人都沒有質疑過艾雯怎麼會知道有一名棄光魔使就在白塔里。但艾雯能看出她們心中的猜疑。至少她們現在已經明白了,壓制誓言之杖是有可能的。
「從我們對她的了解來看,」賽爾琳說,「麥煞那擅長進行準備工作,她習慣有備無患。」
「小心,兩儀師奈妮薇。」他說道,「還有一隻魔達奧跟著我們。」
「你說,還有第三種可能?」艾雯問。
希安妮看了她一眼,才繼續說道:「這正是麥煞那需要第二支誓言之杖的原因。她可以將魂之力導引入那件特法器,然後倒置編織,只由她自己與這件特法器連結。」
沒有人活下來。終於,她和耐伊夫吹散了所有發生變異的城區,讓灰燼聚集在這片地區的中心點。奈妮薇看著這團還在隨耐伊夫編織出的細小旋風飛舞的灰燼,好奇地編織出一點火之力,探進旋風之中。灰燼立刻被點燃了。
蘭德看起來很哀傷。「那麼,我想她終於還是要這麼做了。」他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握住奈妮薇的肩頭。「不要讓她們毀掉你,奈妮薇。她們一定會這麼做的。」
我不能讓自己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於事無補,這隻會讓暗帝高興。奈妮薇看著遠去的耐伊夫,注意到頭頂的烏雲正在分開。蘭德回來了。
當她正在和一九_九_藏_書名滿面愁雲的瘦弱女子輕聲交談時,蘭德找到了她。那名婦人是個平民,穿著高領長裙、三重圍裙和一頂草帽,她的丈夫就在奈妮薇首先進入的那家旅店中工作。她和奈妮薇說話時,還不停地瞥著旅店僅余的那間地窖。
「整個世界在他手中都會變成這樣。」蘭德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他在擾動,在釋放自己的力量。我們無所事事得愈久,這個世界被他摧毀得就愈多。我們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他們繞過一個轉角,前方街道上出現一隊神情緊張的岩之守衛者。他們穿著黑色外衣,披掛銀色胸甲,燈籠袖上有著黑色與金色的條紋。守衛者排成一列,擋住街口。看到奈妮薇和耐伊夫,他們立刻讓開道路,臉上也現出放鬆的神情,但他們都還是緊緊地握著武器的長桿。
「蘭德,不要犯傻。」
倒鉤在經過一番抵抗后,終於被拔脫了。她迅速治療好倒鉤脫離后耐伊夫神經上的創點。大腦似乎在脈動,看起來變得更加健康。一個接一個,奈妮薇拔起了全部的倒鉤。每拔起一個倒鉤,她都要將編織維持住,固定好倒鉤的位置,以免它們重新刺入耐伊夫的神經。她的身上開始出汗。她已經疲憊得無法抹去汗水,更分不出精力來阻隔炎熱。提爾是如此悶熱。
「都是傳聞、謠言和小道消息,吾母。」賽爾琳面色一沉,「您也許已經知道關於麥煞那最著名的故事:至上力之戰期間,她在被暗影腐蝕的地區建立起多所學校。據我所知,那些傳說的真實性很大。曼埃瑟蘭的瑪希梅在她的《終夜編年史》中詳細記述了這個情況,她所採用的史料來源大多是可靠的。奧隆姆搜集了關於在那樣一所學校中生活的完整報告,其中有一些殘篇流傳了下來。
奈妮薇低頭看著這一幕,感覺一陣寒意涌過身體。她繼續向前,落腳處的石頭不停變成碎粉。她和耐伊夫一直走到附近一幢房屋旁,身後的石板上留下了兩道圍繞著粉末的足跡。
「那讓我們開始吧,」艾雯說,「希安妮?」
艾雯咬住了牙。她本以為壓制誓言之杖是非常困難的,沒想到竟然有如此簡單的辦法。她本應該能想到這種辦法。能夠使用鵝卵石的地方,絕不要使用山岩。她母親經常這麼說。
「我會照料任何有需要的人。」奈妮薇說。
蘭德挑起一側眉弓,但還是不動地接受了奈妮薇的分析。奈妮薇已經累壞了,但如果現在就要離開他,她需要利用這個機會治愈他的瘋狂。突然間,這變成她能為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她能為這個世界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幾隊岩之守衛者站在空地邊緣。奈妮薇向耐伊夫點點頭。他們走到人數最多的一隊岩之守衛者面前。「一個人都沒找到?」奈妮薇問。
「不大可能?」賽爾琳說,「這簡直是荒謬。尤緹芮,我記得你曾說過這些推測是有道理的。」
「用風吹一下這間屋子,耐伊夫。」她說道,「我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這似乎不大可能。」艾雯說。
賽爾琳搖搖頭,來到艾雯身邊。她臉上的疤痕和鬢角的白髮讓這名橄欖色皮膚、方形面孔的褐宗看起來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將軍。「您所需要的一些信息,就算在三千年前也只是一個謎團,吾母。」
「嗯,」希安妮說,「首先我要說,一名棄光魔使無疑擁有我們意想不到的知識,所以我們無法確定她是如何壓制誓言之杖的。也許她能讓誓言之杖在短時間內失效,或者也許有特別的誓詞可以繞過它的效果。這根手杖是傳說紀元的物品,雖然我們使用它已經有數千年了,但我們並不了解它的功能。正如同我們對於大多數特法器其實都不了解!」
「是的。」奈妮薇說,「這裏一切物質的本質都消失了。我們只要一碰觸殘餘的渣滓,它們就會立刻崩碎。」
烏雲回來了。
這是一項極耗體力的工作,但他們一直堅持不懈地前進著。雖然毫無道理,但奈妮薇還是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挽救的人。建築物在她和耐伊夫面前消失,灰塵在空氣中旋舞。
「你們發現了什麼?」艾雯問道。
她和耐伊夫走出這家旅店。奈妮薇揪著辮子,心中的憤懣變得更加強烈。她痛恨這種無助的感覺。就好像在阿拉多曼莊園中那個被邪火點燃的衛兵,還有那些感染上詭異疾病的人,以及今天這些變成灰燼的人。如果她不能救死扶傷,學習醫療術又有什麼用?
茶水又恢復了苦澀和陳腐,剛剛發現的糧食儲備正在迅速耗竭,剛剛被打開的糧袋裡已經爬滿了象鼻蟲。這片土地的命運已經和真龍系在一起。
她不情願地撤出自己的編織。「我很抱歉,我沒辦法治療你。」
「就像你?」奈妮薇挑起一道眼眉。
「沒什麼。」奈妮薇已經習慣這些穿黑色外衣的男人出現在身邊了。當她看到耐伊夫時,也不再感到惡寒涌遍全身。這樣實在是太傻了。陽極力已經得到凈化。那場戰役,她也曾參与其中。不需要感覺不舒服,哪怕殉道使們有時的確在茫然地盯著前方,自顧自地嘟囔著什麼。比如現在的耐伊夫,他正手按劍柄,緊盯著旁邊房舍里的陰影。
「它們不見了。」耐伊夫說,「那些隱妖……我再也看不見它們了。」他眨眨眼。「為什麼隱妖會藏在陰影里?如果我能看見它們,它們當然會殺死我。但是……」他的目光集中在奈妮薇身上。「你做了什麼?」
「也許這正是它們乾的。」耐伊夫低聲說。奈妮薇睜開眼睛,看到他正朝附近建築物中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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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妮薇和耐伊夫的目的地是在全夏區旁邊,緊貼提爾城西側城牆的地方,這裏不算是提爾最富裕的街區,但已相當繁榮。當然,提爾的居民只有一種區分方式:平民和貴族。許多貴族依舊認為平民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是徹底的下等生物。
「你一直都是這樣。」蘭德說,「就算是沒有需要的人,你也一樣會照料。」
「你的激|情正是你的一部分。」蘭德說,「我盡量想要喜歡她們,但我還是沒辦法讓自己承認這一點。冰冷,永遠牢牢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這差點就毀了我。對某些人而言,這是一種力量,但這絕不是唯一的力量。也許你能夠學會對自己多一點控制。不過,我喜歡現在的你,這讓你無比真誠。我不願見到你成為一名『完美』的兩儀師,戴上圖繪的面具,再不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感覺和心情。」
「兩儀師?」
「這裏已經沒有人能夠挽救了。」奈妮薇說。
片刻之後,奈妮薇注意到了蘭德。他正看著她,雙臂背在身後,右手握住了左臂。兩名槍姬眾在他身旁守衛著,她們的名字是蘇瑪和卡娜拉。奈妮薇結束了與那名婦人的談話。但婦人淚水汪汪的眼睛依然讓她感到心痛。如果失去了嵐,她又會怎樣?
「光明啊,」尤緹芮說,「怪不得她一直住在這裏。」那名灰宗似乎對這個結論非常不安。
他整夜都在提爾之岩內部巡邏,監視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魔達奧。他的瘋狂沒有進一步惡化,但已經形成的傷害也無法消除。他將永遠帶著這道傷痕,但至少他的瘋狂還不像其他人那樣可怕。
「這個泡沫的範圍有多大?」奈妮薇問。
「它很柔軟。」他低聲說,「我從沒見過這麼細膩的粉末。」
蘭德走到奈妮薇面前。「你在照顧我的人民,謝謝你。」
賽爾琳搖搖頭。「棄光魔使更像是黑夜中的怪獸,幾乎沒有什麼屬於人類的『個性』,吾母,關於他們的性格描寫大多謬誤百出。根據我的判斷,您可以把她看成棄光魔使中的現實主義者。她不願意高高在上地居於王位,而是更喜歡走進人群,完全不在乎弄髒自己的雙手。艾蘭迪亞在《大崩毀縱覽》中堅持認為,麥煞那與魔格丁和古蘭黛不同,她更喜歡親自操縱韁繩。
殉道使照她的話做了。奈妮薇看不見他的編織,只能感覺到強勁的氣流。整幢建築都變成灰燼,被吹走了,就好像蒲公英的白色種子。
「除了以上的內容以外,吾母,」賽爾琳說道,「我認為還有可信度的只有藍宗學者蘭妮思的記載,她認為麥煞那在易怒這件事上僅次於狄芒德。」
「來吧,」艾雯一邊說,一邊走下進入白塔的坡道。「我要做些準備了。」
「我們會儘力的,吾母。」尤緹芮說,「但我們該如何找出隱身於數百名姐妹中的一個人,而且她還是有史以來最邪惡狡詐的生物之一。我懷疑她不會留下什麼線索。迄今為止,我們對於謀殺案的調查只有很小的一點進展。」
前方的城區看起來有些……暗淡,彷彿一幅畫剛剛被水洗過一遍。石板路面變成淺灰色,建築物的牆壁也都呈現出淺褐和淺灰的色澤。
「毀掉我?」
「我們對此不感到驚訝。」尤緹芮說。
她繼續工作著,準備好另一個反制編織。在撬起每一根棘刺后,她釋放了新的編織。那團黑暗物質上湧起層層波浪,不住地顫抖,彷彿變成了某種活物。
「成為兩儀師就是要明白自己的心意。」蘭德說。他依然將斷肢背在身後。「沐瑞在意每一個人,即使在她平靜的外表下,你依然能看到這一點。就我所知,最優秀的兩儀師都是一些在別人眼中根本不像是兩儀師的人。」
「那麼,」艾雯問,「我們該做什麼?知道了這個編織,我們也許能想辦法進行核查。但我懷疑姐妹們已經不想再重立一次誓言了。」
她想要造就一個破碎的白塔,艾雯想,但她的圖謀失敗了。也許她也參与了對蘭德的綁架,那又是一次慘敗。那麼,那些被派去摧毀黑塔的姐妹們呢?
「我只是有這種猜想。」希安妮說。
「理論上,如果麥煞那造成了這樣的編織,她就能拿住誓言之杖,說出任何她願意說出的誓言。比如『我發誓我會隨心所欲地說謊』,誓言之杖會以這條誓言束縛她,但編織會將我們聽到的內容加以改變,我們就只能聽到她說出真正的三誓了。」
「耐伊夫……」奈妮薇沮喪地說道。就算告訴他隱妖並不存在也同樣於事無補。我必須做些什麼,她想。只要一個人還有救,就絕不能放棄。「耐伊夫,站穩了不要動。」她抓住他的手臂,開始對他進行分析。耐伊夫看著她,露出驚訝的神色,但並沒有違抗她的命令。
他們都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這裏沒有屍體,只有軀殼。奈妮薇的手指顫抖著,輕撫了一下高桌旁的那個人,他立刻變成灰塵散落下來,撲在地面上,再隨空氣揚起。他身下的椅子和地板卻沒有絲毫變化。
然後,它消失了。
「去找艾雯吧。」蘭德說著,放開她的肩膀。「但只要可以,我非常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我需要你的建議。至少,我很希望你能陪我去煞妖谷。沒有陰極力的協助,我不可能擊敗他。如果我們要使用凱蘭鐸,我就需要兩名我能信任的女子與我連結。我還沒決定好另一個人該是誰,也許是艾玲達或伊蘭。但第一個肯定是你。」
「我……我想,我剛剛治好了九*九*藏*書你的瘋狂。」她終於做到了一些事。她所做的不是任何標準形式的治療,她甚至沒有使用醫療編織。但這麼做的確是有效的。
「可憐的人們,」耐伊夫說,「願光明庇護他們的靈魂。」
「她不會這樣被逮住。」艾雯說,「而且,我們還不能確定她使用的是不是這個手段。希安妮的推測只是說明這樣有可能壓制誓言之杖,而且不會很困難。而麥煞那真正使用了什麼手段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很可能壓制了誓言之杖。」
「我會陪著你的,蘭德。」奈妮薇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榮耀。「先不要動,我不會傷害你,我向你保證。」
艾雯站在白塔頂端的圓形平台上,靠在齊腰高的護牆後面。如同蠕動的黴菌、密集的蟲群,烏雲重新籠罩了塔瓦隆的天空。溫暖的陽光灑下很短一段時間之後,又消失了。
光明保佑他,請一定一定要保佑他。她在心中祈禱著,解下腰間的錢袋,遞給那名婦人。也許這能幫助到她。
而現在,她只能離開,回到白塔去。這感覺上就像是逃跑。她轉向耐伊夫,說道:「風。」
「耐伊夫,你……確定?」
必須採取行動,麥煞那必須被揪出來。如果賽爾琳所說屬實,那麼那個女人很可能願意與艾雯正面作戰,而不是藏在陰影中進行偷襲。那麼,艾雯的任務就是給她一個機會,一個不那麼明顯,她不可能抗拒的機會。
「你真的相信,奈妮薇?」他問道。讓奈妮薇奇怪的是,他彷彿是因為自己的回答而鬆了一口氣。「是真的?」
「那你們兩個呢?」艾雯問尤緹芮和希安妮。
「這是我的錯。」蘭德一邊說,一邊向身旁這個城市中的空洞點了點頭。
「她絕不是最具導引技巧和力量的棄光魔使,但她有很強的行動能力。艾蘭迪亞認為,她會去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當其他人還在籌劃方案時,她已經在小心地構築防禦,訓練新兵了。」賽爾琳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她……嗯,她的行事風格很像玉座,吾母,暗影的玉座。」
他們走過一些平民房舍。這裏的人們都穿著在腳踝上打結的寬鬆長褲,腰間系著彩色絲帶。女人們穿著高領長裙,身前圍著淺色圍裙。在這裏最常見的是平頂寬草帽或者掛在頭側的布帽。許多人的肩頭都用繩子掛著木屐,以便在返回冒勒區時使用。
「但是,」希安妮拿出一張紙,「即使考慮到這種情況,我還是構想出三種壓制誓言之杖的方法。首先,那個人可能有另一把誓言之杖。的確有記載稱這個世界有其他誓言之杖。很有可能一支誓言之杖能夠解除另一支誓言之杖所約束的誓言。麥煞那很有可能秘密收藏著這樣一支特法器,她可能先用我們的誓言之杖立下三誓,然後在發誓她不是暗黑之友前,暗中又用另一支誓言之杖取消了三誓。」
這座建築物是一家旅店,二樓有相當漂亮的陽台,玻璃窗外能看到精緻的鐵藝柵欄。門前的台階已經被無數腳步磨成了黑色。店門敞開著,當奈妮薇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時,那個台階也成了粉末。她身子一停,向下看去。耐伊夫走到她旁邊,跪下去,用指尖捻起一點石階的粉末。
奈妮薇踉蹌著向後退去,她幾乎耗盡自己的每一點體力。耐伊夫眨眨眼,向周圍掃視了一圈,抬手捂住了頭。
耐伊夫的面色非常嚴峻。奈妮薇一直覺得沒有什麼事情能讓這些殉道使感到驚訝或不安。他再次向前邁步時,奈妮薇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朝奈妮薇一皺眉,奈妮薇向下指了指。就在他面前,仍然完整的地板幾乎完全遮住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他差點就踏進這家旅店的地窖。
他們將吹起的風流圍繞成向內凝聚的環流,就好像一位主婦在清掃房間的地板。在這裏,街道上擠滿剛邁開步子的行人,拉動大車的牛,最讓人心碎的是正在街巷中玩耍的孩子。一切都變成了灰燼。
耐伊夫點點頭。他們兩個一邊向前走,一邊製造出風。房屋一座接一座地變成隨風消散的粉末。耐伊夫在這方面比奈妮薇更有技巧,但奈妮薇的導引能力更強,建築物、石塊和人們的乾屍在他們鼓起的大風中變成一片灰霾揚塵。
「蘭德……她正召喚我返回白塔,我今天就要走了。」
「不太可能,」賽爾琳說,「被俘的黑宗兩儀師們都不知道這個編織,否則她們就會利用它來重新立下誓言了。我懷疑,如果麥煞那知道這個技巧,她也沒有傳授給任何人。一旦有太多人知道這個辦法,它就不會有用處了。」
賽爾琳的任務是盡量查清麥煞那的本性。就算是不知道全部棄光魔使名字的人,也都聽說過各種關於他們的故事和最為恐怖的罪行。但艾雯並不相信這些故事,她想要一些更為可靠的東西,只是她在這方面至今還沒有多少收穫。
「您在說什麼,兩儀師奈妮薇?」耐伊夫問。
任何疾病都是可以治好的,她這樣告誡自己。只有死亡才無法挽回。她集中精神,編織全部五種力量,謹慎地碰觸那團瘋狂,一邊回憶著當她從古蘭黛的可憐僕人身上除去心靈壓制時所發生的一切。如果她進一步破壞了耐伊夫的神智,那還不如就保留著這團瘋狂。
「快去吧。」奈妮薇說道。耐伊夫拔腿便跑向提爾之岩,找他的兩儀師去了。
奈妮薇一般很難對提爾貴族感到憐憫。在她遇到的所有人裏面,他們是最為傲慢專橫的一個群體。但沒有人應該得到這樣的下場。而且,這個邪惡的泡沫還吞噬了大量的平民。
「如果這是為了捉住一名棄光魔使九_九_藏_書呢?」尤緹芮問,「為了捉住雞舍中的狐狸,掀起一些雞毛也是值得的。」
「我希望你們繼續工作。」艾雯說,「你們曾經成功地擒獲了數名黑宗兩儀師,並查出沙力達陣營派出的間諜。現在你們的工作內容也沒有實質性的改變。」只是變得更加危險了。
賽爾琳、尤緹芮和希安妮,這三名最先在白塔中開始獵捕黑宗兩儀師的姐妹正耐心等在她身後。她們現在成為她最忠實的支持者,也是她最得力的部下。所有人都以為艾雯會更加偏愛那些曾歸屬於反抗愛莉達陣營的人。所以,艾雯更需要用多一些時間與留在白塔中的姐妹共處,並讓人們看見她的這個舉動。
「我們需要更多的風。」她一邊說,一邊開始編織,「製造出一股盡量大的風來。如果這裏還有受傷的人,我們用這個方法就能找到他們。」
她的身子一僵。那裡的黑暗極為龐大,覆蓋了他的全部意識。成千上萬的細小黑刺穿入他的大腦。但在這極度的黑暗之下,是一片燦爛的白光,耀眼的白色如同流動的至上力,如同具有實體和生命的光明。她驚呼一聲。這白光包裹著每一根黑色棘刺,與污染一起深入蘭德的腦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奈妮薇閉上眼睛。整個世界都已四分五裂,她卻沒有能力治療它。她覺得噁心又憤怒。
「成為兩儀師就是要確保內心的平靜。」奈妮薇答道。
光明啊!奈妮薇想道,我傷害他了嗎?我不該這麼勉強他。我可能……
「你能治療瘋狂?」
「大約兩條街道。」
她咬緊了牙。這麼做應該會有效果的。但就像最近她嘗試過的許多編織一樣,這一次又失敗了。不,她想,不,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她的分析更加深入進去。這團黑暗伸展出細小的,棘刺般的倒鉤,緊緊咬住耐伊夫的意識。她完全忽略圍觀的人群,仔細觀察這些倒鉤,小心地使用魂之力編織,將一根根倒鉤拔除出來。
大多數提爾人依然不喜歡向兩儀師表達敬意。就在不久前,在這座城市中導引還是違法的。
奈妮薇皺起眉。「但是蘭德,如果你將他釋放出來,難道情況不會更糟嗎?」
奈妮薇加快了腳步。耐伊夫依然跟著她。兩個人幾乎已經是在跑步了。利用神行術的速度會更快,但那樣並不安全。她不能保證通道不會把某個人切開。我們已經變得太過於依靠神行術了,她想,我們自己的兩條腿幾乎都不會動了。
「這是危險的領域,希安妮。」賽爾琳嚴肅地說道,「這種編織可能被用於有害的目的。」
如果我們沒有將它們聚集在一起,奈妮薇看著火焰爆起的地方想,如果有人將一支蠟燭掉落在它們上面,這樣的大火……
「不,我一直都需要你的照料,而且不僅於此。」奈妮薇愣了一下。這不是她想像中蘭德會說的話。為什麼他還沒脫下這件褪色的舊斗篷?
耐伊夫露出讓奈妮薇目眩的微笑。他伸出雙手握住奈妮薇的手,跪倒在她面前,眼眶裡含滿淚水。「已經幾個月了,我一直覺得彷彿有人在暗中盯著我,彷彿只要我轉身背對著影子,就會被藏在影子里的怪物殺死。現在,我……謝謝你。我要去找耐萊薇了。」
旅店內部非常昏暗,所有立燈都熄滅了。人們坐在大廳中,彷彿都在一瞬間凍結了。這裏大部分的人是穿著考究、將鬍鬚用油修飾成尖梢狀的貴族。一個人坐在附近一張高桌旁的長腿椅上,正將一杯清晨啤酒倒進自己的口中。他張開嘴,等待著酒漿注入,但就此沒了動作。
「我說的不是你的舊傷,」奈妮薇說,「而是你的瘋狂,我……」
奈妮薇編織出魂之力、風之力和水之力,開始對身旁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進行分析。通常,她要分析某個人的時候,都會觸摸到他的肌膚。但今天,她沒敢這麼做。即使不接觸皮膚,治療異能也可以生效,只是效力不那麼強。
她能夠看到那團瘋狂,就如同黑色的血脈網路,深深融入耐伊夫的意識。它還在一下一下地跳動,彷彿一顆小型的心臟。最近,在其他殉道使身上,她發現過類似的污染。她的分析技藝在不斷提升,她的編織也更加精細。現在她有能力找到以前自己完全無法觸及的東西。但她還不知道該如何修正這些錯誤。
「但我不能用它來說謊。」希安妮說,「我曾經試過,誓言會阻止我在明知其他人將聽到謊言的前提下發出聲音,哪怕一句話從我嘴裏出來時還是事實。但不管怎樣,這是一個很容易的編織,同樣能夠被輕易地固定和倒置。它能夠懸挂在我面前,按照我的意思改變我發出的字音。
「我想,我已經治好了耐伊夫。」
「繼續調查。」艾雯說,「賽爾琳,你有什麼要報告的?」
「有沒有派人去裏面搜索傷員?」奈妮薇問。
而嵐就在那裡。「光明保護他。」她悄聲說道。
「有許多人曾經試過治療這些傷口,你是其中之一。它們是沒辦法治愈的。這些天,我已經不太想它們了。」
「我會治好其他人。」奈妮薇說,「至少在我走以前可以治好那瑞瑪和弗林。可能全部殉道使的意識里都有一點污染。我不知道能不能到黑塔去。」其實我不知道是不是想去那裡。
奈妮薇快步跑過提爾的石板路街道,殉道使耐伊夫緊跟在她身旁。她依然能感覺到北方的風暴,遙遠卻無比恐怖,絕不屬於自然現象。那場風暴正迅速向南移動。
「這個是三個構想中可能性最低的,」希安妮說,「第二個手段更容易一些。麥煞那能夠用心靈壓制控制某位不幸的姐妹,或者初階read.99csw•com生,甚至是未經訓練但能導引的女子,再對她施以霧鏡術。這個女人將被迫代替麥煞那立下誓言。因為她並非暗黑之友,所以她能如實地否認這一點。」
「麥煞那希望成為一名研究者,卻被拒絕了。其中的細節我們已不得而知。她還統治著倒向暗影的兩儀師。如果奧隆姆的報告可信,有時她還會率領他們參与戰爭。對此我有頗多懷疑,我想,很有可能麥煞那的領導能力被誇大了。」
蘭德咧嘴笑了起來。「你真是從沒有停止過進步……奈妮薇,你知不知道,傳說紀元中最強大的治療者也沒辦法解決這種意識中的疾病?有許多人相信,至上力造成的瘋狂是不可能被治療的。」
艾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需要許多準備工作。」
「也許在很短的一段時間里,的確會這樣。」蘭德答道,「打開孔隙不會立即釋放他,但會讓他的力量更加強大。無論如何,這都是必須邁出的第一步。如果把我們的任務想像成攀登一座高聳的石壁,很不幸,我們現在只是在石壁下面跑步繞圈圈,根本沒有做攀登的嘗試。我們跑出的每一步只會消耗我們的體力,讓我們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變得更加軟弱。我們必須在還有力量時與他交戰,所以,我必須將封印打破。」
艾雯緩緩地點著頭。「但她的個性如何?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奈妮薇說,「我想,我相信你說的話。」她很驚訝自己竟然會這麼說。
麥煞那需要一次巨大的勝利來彌補這麼多失敗,殺死艾雯就是最好的辦法之一。這也許能讓白塔再次分裂。當艾雯對蓋溫說,她會將自己作為一個誘餌時,蓋溫立刻變得極度羞慚且憤懣。但艾雯真的敢這麼做嗎?她緊握著牆頭的欄杆,在白塔頂端俯視著這座依賴她而存續的城市,看著這個需要她存在的世界。
奈妮薇轉頭望向前方,繼續大步前行。他們所經過的建築物都帶著提爾特有的雜亂無章風格。一座有著兩個小塔樓和青銅大門的大莊園緊鄰著一家中型規模的旅店,對面是一排門窗上裝有鑄鐵欄杆的民居,而一個屠夫鋪子就位於這排民居的正中央。
奈妮薇點點頭,然後抱了他一下(這個動作讓她覺得自己很蠢),才跑去找那瑞瑪和弗林。一個與轉生真龍的擁抱。她已經變得像伊蘭一樣傻了。她搖搖頭,也許在白塔度過一段時間,能幫助她恢復理智的頭腦。
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拆解這片黑暗,它伸出的鉤爪太多了。被如此強大的黑暗壓迫大腦,他怎麼還可能進行思考?到底又是什麼創造出黑暗下的白光?她曾經為蘭德進行過醫療,但那時她並沒有注意到這種現象。能看到瘋狂的黑暗,也是她最近才具有的能力。這很可能和她拚命練習分析有關係。
奇怪的是,這團黑暗和心靈壓制非常相似。這就是污染造成的效果?對使用至上力的人施加來自暗帝的心靈壓制?她小心地編織出反制能流,打算逐一抵消掉這些瘋狂,然後將它從耐伊夫的意識中移走。但編織只是自行消退了,什麼效果都沒產生。
「沒有,兩儀師女士。」一個人說道,「呃……我們的確找到幾個人,但他們已經死了。」
奈妮薇驚呼一聲。那一大股灰燼如同被投入爐火的干紙,轉瞬間便形成一團咆哮的烈焰。她和耐伊夫向後退去,但火焰只爆燃了一下,就消失了,沒有留下半點痕迹。
「我不知道有誰能夠從不犯傻。」他說,「我為此而責怪自己,是因為我的遲誤。我們已經將與他的決戰拖延得太久了。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房屋都變成了灰塵?」
另一個人點點頭。這是一個水桶般的男人,制服緊繃在他的身上。「看樣子,哪怕只有一根腳趾頭落進這個地方的人都難逃一死。我們找到幾個只失去一隻腳或一截手臂的人,他們也全都死了。」那個人明顯地打了個哆嗦。
透過分析,她什麼都沒發現。沒有生命,沒有這個人還活著的任何跡象,他的身體甚至已經不再是血肉。奈妮薇心裏一沉,繼續分析黑沉沉大廳中的其他人。一名女侍正捧著早餐向三名安多商人走過來;肥胖的旅店老闆已經難以從狹窄的桌子縫隙中通過了;一位身穿華貴長裙的女人坐在大廳最裡面,正專心地讀著一本小書。
「這個推論有些牽強。」艾雯說,「她怎麼可能在我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解除三誓?這需要導引魂之力。」
耐伊夫讓風平息下來。他們兩人站在一片空地的正中央,周圍只剩下曾經是地下室的深坑。在這片空地的邊緣,一些房屋只剩下一半,房間敞開著,一部分建築結構倒塌下來。看到這個空曠的地方,感覺十分怪誕,就好像這裡是在一張健康的臉上鑿出的一個空洞的眼窩。
「很好。」艾雯說。
艾雯緩緩地點著頭,她是一名組織者,一名痛恨自己被安排在現有位置上的管理者。難道正因如此,她才會在黑宗兩儀師被發現后依然留在白塔?她是否想要為暗帝獻上某種巨大的功績?維林曾經說過,棄光魔使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極度自私。
工人們開始清理半化為齏粉的破碎房屋。奈妮薇開始安慰聚集在空地邊緣、憂心忡忡的提爾人。她不希望人群之中發生恐慌。她向所有人保證,危險已經過去,然後她要求和在這場災禍中失去親人的人見面。
她開始分析,謹慎地遠離他肋側的那兩處舊傷。在那裡,濃重的黑暗彷彿在吸收她的能量。她努力保持將全部精神集中在他的意識上。在那裡……
她深吸一口氣,聞著高空清新的空氣,俯視下方的塔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