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莎娜哈
「我原諒你。」
女僕們將一籃籃去皮的馬鈴薯倒入煮食罐。年輕女人們排成一列,用從溪流中舀起來的水逐漸注滿煮食罐。壯年廚師們在準備進行燒烤的煤塊。更年長的廚師們將各種香料混合成調味醬汁,準備灑在食物上。對於如此大量的食物,這是唯一增進味道的方式了。
光明祝福你,母親,菲兒想,如果沒有母親給她的教導,她和佩林將會面對怎樣的一個爛攤子?沒有母親的教導,菲兒將毫無用處。如果是那樣,管理整座營地的工作就會落在埃拉紋的肩上。現在這名婦人是佩林營地中一名能幹的主管,但她也沒能力一手操持這裏的全部工作。當然,她也沒有這樣的責任。
菲兒皺起眉頭。「為什麼一定要……」
當然,這也意味著他同樣是一名收受賄賂的大師。一看到菲兒,他立刻微笑著,以莊重拘謹,毫無花哨的動作鞠了個躬。「我只是一名士兵,在履行自己的責任。」他經常會這麼說。
想到這裏,佩林愣了一下。那些白袍眾也許會說出和他剛才想法完全一致的話。但畢竟是白袍眾先攻擊他的。
他不會將自己丟給狼,但狼已經成為他的一部分。如果他迷失了內心,他又會把他的臣民丟在什麼地方?把菲兒丟在什麼地方?他又一次記起那頭骯髒的怪物,一個曾經的人類,被鎖在籠子里,而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是一個人……
「我的丈夫。」菲兒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求求你。」她的氣息中蘊含著痛苦。佩林覺得自己的心彷彿打了一個結。
「好吧。」
菲兒皺起了眉頭。
他俯視著她。那雙美麗的黑眼睛倒映著搖曳的燭火。「這是否意味著我們不必爭吵,也能和解了?」
「不管怎樣,」菲兒說,「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今晚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關心。」她響亮地拍了三次手,山下立刻傳來動靜。很快,僕人們聚集到山頂上。佩林認出這些僕人是一些追隨菲兒的難民。對菲兒,他們就像剎菲兒一樣忠誠。
菲兒靠在他身上,抱住他的手臂,說道:「謝謝你。」
「也許你可以想辦法解決一下這些工作上的疏漏,貝文。」她合上了賬簿。「我不喜歡用這些瑣事來增添你的負擔,但這些問題絕不能讓我的丈夫知道。你很清楚他發怒時是什麼樣子。」
所以……她離開了。不是因為她不願意接受那個位子,而是因為她不喜歡這種沒有選擇的結局。現在,她來到了這裏,竭盡全力使用著母親堅持要她學習的全部技藝。
「我相信這種說法對於抑制那些流言可沒有好處。」菲兒冷冷地說。
「一開始,」菲兒說,「我以為你會為我們的莎娜哈安排一些特別的計劃,但你一直沒提這件事,我才變得愈來愈緊張。看樣子,你們兩河人並不會慶祝這個日子,這有些奇怪。」
看起來,梅登發生的事情一定會很讓他憂心。他倚著樹榦躺下來。天空中有強大的能量在閃爍。因緣本身正處在瓦解的邊緣。他的妻子告訴他被俘虜、被毒打的經歷,而出乎意料的是,這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菲兒在黃昏的微光中走過營地,一直走向軍需官的帳篷。佩林已經派遣偵查小隊透過神行術去了凱瑞安,他們將在明天上午返回。佩林則繼續思考著應對白袍眾的策略。在過去幾天里,這兩支軍隊間交換了幾封信。佩林竭力想要促成第二場更加正式的會談,而白袍眾卻堅持一戰。菲兒則因為佩林沒有帶她去與白袍眾會面而狠狠地訓了他一頓。
每說出一個字,他都會變得更輕鬆一點。這不是任何美味的肉食能做到的。在對她描述自己與內心爭鬥的過程時,佩林覺得肩頭的擔子也變輕了。
最後,他以飛跳作為這個故事的結尾。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把那匹狼留在最後。飛跳曾經多次出現在佩林之前所講的那些故事里。白袍眾,狼夢,但佩林覺得自己有必要把它一直保留到最後。
「那樣會徹底毀掉我,菲兒。」他輕聲說,「我想,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應付。但如果你被別人利用來對付我,一切對我來說就都不重要了。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菲兒,一切代價。」
「而你的劍一直打磨得光亮如鏡,我的丈夫。過去幾個星期里,你一直在說我被俘虜的時候,你的統帥工作做得很糟。聽你的話,任何人都會以為這支隊伍已經徹底被毀了!但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你調動起每一個人的力量,讓他們士氣高漲,無往不勝。你是一位優秀的領主。」
「但為什麼?」
她繼續翻看著賬目。托文·里克杉是一名凱瑞安貴族,負責管理大難民營二十座營地中的一座。在他的營地里,聚集了大量貴族。埃拉紋向菲兒報告,稱他的營地總是能比其他營地提前一個小時吃晚餐。不過她還不知道托文是用什麼手段獲得這種便利。當然,這種特殊待遇是要禁止的,也許這會讓其他營地以為佩林在厚此薄彼。
「難道你不明白嗎?這對一名領袖來說是極為重要的素質,這也是兩河所需要的。當然,你還需要一位妻子來為你打理好各種小問題。」她皺起眉頭。「我希望你在燒掉那面旗幟前能和我談談。現在要將它重新豎起來,怎麼看都會是一件蠢事。」
我必須儘快處理掉這個傢伙。菲兒一邊想,一邊抬起頭看著貝麗蘭的旗幟。關於她和佩林的謠言是個問題。菲兒懷疑她不在的時候,貝麗蘭也許真的有所圖謀https://read.99csw.com。但如果說她晚上把佩林帶進了自己的帳篷,又實在是有些誇張了。
僅是這點,就足以讓菲兒想要發笑了。只要向一座營地瞥上一眼,她就能看透其中的不少虛實。他們需要儘快為鞋匠找些好皮革來。飲水不是問題,過去幾天里經常會有小雨落下。但用於生火的干木柴已經很難找到了。一群難民需要予以注意。這些曾經的濕地人奉義徒,一直以充滿敵意的眼睛看著佩林的艾伊爾人。菲兒想要確認營地的環境是否得到很好的維持,士兵們能不能照顧自己。有些人總是會將全部精力傾注在他們的馬匹上,卻忘了自己要有足夠的進食,至少能維繫自身的健康。更有甚者,一些人還習慣在篝火旁一直聊天到半夜。
「我們應該確保我不會落進任何人的手裡。」
佩林的身子立刻僵住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正在舔手指。他咕噥了幾聲,趕忙用餐巾把手擦乾淨。他的確很喜歡狼,但他不打算把它們也邀請到自己的餐桌旁。「我的確太像是狼了。」他說道。
確實,佩林會毫不猶豫地懲治貝文這樣的人。而那個時候,菲兒只會抖抖翅膀,飛到一邊去。現在營地中的人都在傳說佩林在戰場上的狂暴形象,菲兒也會偶爾和他吵上一架(她這麼做也是為了能認真和他討論一些問題),所有這些都讓人們以為佩林有著極為糟糕的脾氣。這是有好處的,前提是他們必須先把佩林視為一個有榮譽感、心地善良的人。他們的首領會保護他們,但如果有人膽敢做出越軌的事情,也會招來他可怕的怒火。
「我從不這麼想,」他說,「從來不曾。」
「我不希望有這樣的地位,菲兒,我從來都不曾希望過。」
「我走得太遠了。」佩林說,「我一直痛恨我自己。你說過,一位領主應該足夠強大,讓自己不會受到別人的控制。我從來都沒辦法做到那麼強大。如果你落在別人手中,我就不可能不受那些人擺布。」
「菲兒,我……」
菲兒走近佩林。「我知道,這一年中有許多不值得回味的經歷,比如梅登、先知,還有那個殘酷的冬天。但如果這些是和你在一起的代價,佩林,那麼我願意再付上十倍這樣的代價。
「好了。」她說道,「提醒你,我不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佩林猶豫了一下。她是對的,他們上一次離開兩河時,那裡已經出現了各種變革的跡象。來自迷霧山脈另一邊的難民正不斷湧入兩河。村莊開始迅速發展。現在,又有這麼多人跟隨他踏上戰場。他們都堅信,自己是在跟隨一位強大的領主……
「如果你希望這樣。」菲兒重複著同樣的回答,「當然,這樣兩河人就沒有領主了,他們只能再找一個人。」
「我會去的,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去。」菲兒答道。這很奇怪,他總是以為菲兒會因為他說的蠢話而對他加以斥責。「但你真的想要這樣?這是真的嗎?」
「是的。」菲兒輕聲笑了一下,「僅僅是巧合。這麼龐大的營地中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是很值得奇怪。不過,不久前,瓦克爾·提烏斯向我抱怨說,他已經提出申請,要用一些帆布來修補破損的帳篷。可是他等了將近一個星期,卻還沒得到所需的帆布。但我知道,索菲·莫拉頓的帳篷在過河時被撕破了,卻在那天晚上就得到了修補。」
「求求你,」她柔聲說道,「試著放鬆一個晚上,只為了我。」
「但如果我留在兩河,」他急忙又說道,「我就絕不會遇到你。所以我很高興離開了那裡。我只是說,如果這一切麻煩都結束了,我們能平安度過現在的危機,我會非常高興。那樣,我就能重新過著一種簡單的生活了。」
佩林沉重地嘆了口氣,靠在身後的樹榦上,感覺著她的溫暖。
佩林對於他所犯的錯誤處理得並不好。菲兒打算馬上和他談談。她繼續走過營地,出現在她左手邊的是旗幟飄揚的梅茵人營地。
「噓,在你說話的時候,我並沒有插嘴。現在輪到我了。」
「我問譚姆,你們兩河人在莎娜哈中會做些什麼。」菲兒說,「就像我擔心的那樣,他告訴我你們並不慶祝這個節日。這樣可不好。我們需要改變這個傳統,當這一切過去,我們能夠安定下來的時候。不過,譚姆說他和他的妻子還是會進行一種類似的慶祝。每年一次,他們會收拾起儘可能多的美食,在樹林間找一個野餐的地方,在那裡遊玩休憩,彼此陪伴,一同度過一天的時間。」她依偎在他身旁。「我們的婚姻也應該遵循兩河風格,所以我也希望以這樣的風格度過一天時間。」
「什麼?佩林,我想我剛剛說的是……」
他告訴她,自己在狼夢中搜索她時的瘋狂。他提到了諾姆,以及對自己的擔心,而在戰鬥中的表現更加重了他的這種擔憂。
但她不知道他在戰鬥中的感受,她不知道殺死白袍眾時的感覺。嘗到他們的鮮血,透過自己的舌頭,以及和他聯繫在一起的狼群的舌頭。她不知道當她被擄走時,他被憤怒、恐懼和絕望所吞噬的感覺。這些事情,他遲疑著,一直不敢向菲兒解釋。
他們很快地將大片帆布鋪在地上,然後再鋪上毯子。湧進他鼻子里的又是什麼氣味?火腿?
菲兒哼了一聲。「你以為其他領袖沒有弱點,佩林?每一名沙戴亞的男女君王都有自身的弱點。尼吉奧·迪安納卡是個酒鬼,雖然他是我們最偉大的國王之
read.99csw.com一。貝萊拉四次結婚並拋棄了自己的丈夫,她的隨心所欲總是讓她不斷地陷入麻煩。瓊納希有一個兒子,他的好賭成性幾乎毀掉了她的家族。萊昂福德只要遇到挑戰,就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脾氣。他們每一個都是偉大的君主,卻也都有著致命的缺陷。」「那不是冷酷無情,」菲兒說,「也不是自私。你現在是一位領主,你不能讓別人以為,只要捉住你的臣民,就可以削弱你的力量。難道你認為摩格絲女王會因暴徒綁架了她的臣民,就向暴徒屈服?沒有任何領袖能以這樣的方式施行統治。你沒能阻止惡人,但這並不代表你就是惡人。」
「必須想辦法處置那些白袍眾。」佩林說。
她走上山頂,美麗得令人不敢直視。她的身上穿著一襲薄絲長袍,外面罩著一件紫色短外衣。她是從哪裡弄到這身衣服的?佩林以前從沒見到她穿過如此精緻的衣裙。
「貝麗蘭做了很多事。」佩林說,「我有些懷疑,如果我連續兩天沒洗澡,那個女人會親自把我推下浴盆。」
「我不會為了他們而交出我自己。」佩林說道。
「我想和你說說梅登的事。」她說道。
「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會在隨後的一個月里相互贈予禮物,讓我們的愛意更加牢固,慶祝我們作為丈夫和妻子的第一個夏季。我懷疑我們是否還能有這樣一段輕鬆的時光。但至少,我們可以一同享有今晚。」
她逃離並不是因為不喜歡這份責任,實際上,她已經證明自己完全有能力勝任。那麼,她為什麼又要逃走?一部分原因是她想要冒險;但她不得不承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生活對她的限制。在沙戴亞,一個人只能做人們期待他去做的事。沒有人會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履行自己的責任,尤其是在關係到女王本身的時候。
「坐好,你需要知道這整個故事。」
「你正在成為一名更優秀的首領。」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一個說謊的人。」她的聲音中帶著一點責備的意思。
儘管如此,菲兒還是一揮手,示意他把各項記錄呈上來。一個人為她端來凳子,另一個人在她面前擺好桌子,然後還有人捧來一杯茶。送來的賬目極為整潔,一目了然。這點給菲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菲兒的母親不止一次告訴菲兒,軍需官往往會在賬目上添加許多雜亂的符號,將某一段記錄關聯到賬簿的其他頁面上,或者是其他賬簿里,將不同類型的物資分別記錄在不同的賬簿上。這一切都是為了給檢查賬目的人增加困難。一名領主被這些符號搞昏了頭之後,就會以為軍需官一定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
他吻了她。這種感覺真好。他知道,自己的擔心和離開梅登以後他們之間的尷尬,都已經煙消雲散了。無論那是真的,抑或只是他的想像,都已經不存在了。
「菲兒,」佩林輕聲說,「你需要知道當你被俘虜時,我都做了些什麼。我很害怕我所做的一些事會讓我變成一個你不會再喜歡的人。我說的不僅是我和霄辰人勾結。我們曾經去過一個叫索哈勃的城鎮。現在我總是會想起那裡。也許我應該幫助那裡的人。還有一個沙度人,他的手……」
「嗯,也許一樣會吵架。但我的丈夫啊,當我們大喊大叫的時候,你似乎總是非常不舒服。我更高興你現在終於能為自己而喊叫了。這才像個正常人。我一直在要求你適應我的生活。我想,今晚,我應該嘗試適應你的生活。」
「我知道。」
「在邊境國。」菲兒說,「我們有一句諺語,『打磨光亮的劍才會映出真實的影子』。一個人無論怎樣自稱忠於職守,如果他的劍沒有被磨亮,你就會知道,他只是在偷懶。
「是的,貝文。」菲兒說道。不過菲兒很清楚,貝文在賬目上不會有任何錯漏,他是個極端謹慎的人。
「莎娜哈?」佩林撓了撓頭皮。
「我聽說過那件事,但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今晚我差點就想提起這件事,」菲兒說,「這樣我們就能好好吵一架,然後再好好地達成和解。」
營地中數量不多的年長女性們駝著背,慢吞吞地走動著。掛在她們臂彎里的柳條籃中盛著干藥草。她們的頭巾隨著喋喋不休的嘮叨而輕輕搖擺著。士兵們跑進跑出,送來各種獵物。男孩和一些成年男子一起收集用來引火的干樹枝。菲兒走過一群這樣的男孩,他們都已經到了不再只滿足於捉昆蟲玩的年齡了。
菲兒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說給他聽。他不在乎。如果沒有了秘密,菲兒就會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他大致能猜出菲兒隱瞞了什麼,那一定與俘虜她的無兄弟者有關。菲兒計劃誘騙那個人和他的朋友們幫助她逃跑,也許菲兒對他有一些好感,不希望佩林因為殺死他而感到後悔。這完全沒必要。那些無兄弟者一直都追隨沙度。他們攻擊並殺死許多受佩林保護的人。一點善行不可能贖清他們所犯下的罪行,這種死法並不算虧待他們。
他繼續嚼著那一塊火腿。夜晚很靜,僕人們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所以佩林聞不到他們的氣味,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菲兒很可能命令他們不得擅自前來打擾。因為山腳下茂密的樹林,他們也不必擔心會被別人看到。
「嗯?哦,沒什麼,只是托文·里克杉的營地每晚得到餐食的時間,都要比其他營地早一個小時。我相信,這隻是一種巧合而已。」
那座城裡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是重read.99csw.com要的,甚至對於她也許是一件好事。但聽到瑟瓦娜如何將菲兒赤身裸體地捆成可怕的形狀,扔在寒冬的夜幕下,佩林立時感到怒火中燒。總有一天,他要殺掉那個女人。
「為什麼?」
菲兒進餐的速度要慢得多。一種觀賞趣事的氣息從薰衣草皂的清香中散發出來。
菲兒回來了,這才是真實,才是圓滿的。
「但……」
他捕捉到菲兒身上散發出的一點氣惱的意味。
佩林又咬了一口火腿,故意不去看菲兒。菲兒的身上散發出好奇的氣味,強烈得幾乎有些刺|激佩林的鼻腔。
「菲兒大人!」他一邊喊著,一邊揮手示意身邊的幾名男僕趕快去工作。「您是來檢查賬目的嗎?」
「你認為兩河的夫妻就不會吵架嗎?」他頗有興緻地問。
「是的。」
「我……」如果菲兒也要守在一個偏僻沉悶的小村莊里,她會怎麼樣?美麗的菲兒。佩林一直堅持說自己只是一名鐵匠,但菲兒會是一名鐵匠的妻子嗎?「我絕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菲兒。」他說著,伸手捧住她的臉龐。用生滿老繭的粗大手指碰觸菲兒柔嫩的肌膚時,他總是覺得自己非常笨拙。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正變得冷酷無情,菲兒。如果你知道我為了救你回來而做的那些事……」他用手指撫摸著腰間的鐵鎚。無論牙齒或爪子,犢牛,都沒有關係。他拋棄了利斧,但他能把自己的殘忍歸罪於斧頭嗎?那只是一件工具。他完全能夠用鐵鎚做出同樣可怕的事情來。
「為什麼你還要否認這點?」她問道,「你是一名優秀的領袖,佩林。」
他張開自己的意識,向狼發出詢問。似乎有微弱的響應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實在是過於微弱,難以察覺。狼總是盡量避開大批聚集的人群。
「我會處理好貝麗蘭,」菲兒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危險。「我不會讓這種事再困擾你。」
「為什麼不提?」
看著堆滿烏雲的天空,想要判斷時間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過根據正在變暗的地平線判斷,她與佩林見面的時間就要到了。菲兒露出微笑。她的母親曾經警告過她會遇到的問題,告訴過她的未來可能會有些什麼。而菲兒一直在擔憂,她會被固定在軌道上的生活困住。
「菲兒,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他以前就告訴過菲兒與艾萊斯的會面。菲兒知道許多事情,這些事情,佩林從沒有和別人說過,甚至沒告訴過艾萊斯。她知道狼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一直在害怕會迷失本心。
「讓吉爾他們被俘是我的錯,菲兒。」他說道,「我一直在犯錯。真奇怪,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人跟著我。」
貝文的賬目上則沒有半點這種用於混淆視聽的符號。這名軍需官用來掩飾自己盜竊行為的手段簡直就是魔法。他肯定有中飽私囊、剋扣物資發放的行為。無論他做得如何隱秘、富有創造性,這都是不可避免的。絕大多數軍需官並不認為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盜竊,他只是在管理自己的物資,僅此而已。
「我能另外找一個地方,」就連佩林都感覺到自己的頑固,「那裡會有別的鄉村,他們也許還沒有改變。」
「我不會那樣做的,」佩林說,「你知道我不會的。但這意味著我有弱點,一個可怕的弱點,一名領導者不能有這樣的弱點。」
不過,一想到會是什麼樣的人控制兩河,成為他的鄉民的領主,佩林的心裏就充滿焦慮,還有一種令他感到驚訝的哀傷。
佩林在拖延時間。他讓艾萊斯和艾伊爾人去刺探白袍眾的軍營,試圖找到辦法把他的人悄悄救回來,但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他曾經在兩河成功地進行過這種營救,那時白袍眾手中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名俘虜。而現在,他們抓了幾百人。
菲兒搖搖頭,繼續前行。她走進輜重隊的環形營地。在這裏,裝在馬車上的食物都被卸下來,以供廚師和女僕們加工、分發。輜重營地幾乎像是一個村莊,數百人正快步行走在泥濘的草地上。菲兒走過一隊滿臉泥土的年輕人,他們正在地上挖坑。然後又是一群一邊聊天,一邊削馬鈴薯皮的女人。小孩子們收集起馬鈴薯皮,把它們扔進坑裡。這裏的小孩並不多。不過佩林的部隊的確吸收了一些來自附近曠野中的家庭,這些飢餓的人都哀求著想要加入這支隊伍。
菲兒的氣息中全是滿足。
菲兒說完了,夜色也深了,佩林伸手拿來一隻菲兒的僕人留下的包袱,從裏面抽出一條毯子。
「你要把我也拖到那樣一個村子里去嗎,佩林·艾巴亞?」菲兒問。
佩林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食物。
「好吧。」佩林按住了她的手。
因為我沒能力統率他們,他想,至少在我確定是否能控制心中的狼以前,不可以。他該如何向菲兒解釋?告訴菲兒他害怕自己在戰鬥中被某種東西控制住思想?會因為極度的渴望而失去人類的理性?
「再過幾個星期,」菲兒說,「我們就結婚一年了。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莎娜哈,是慶祝我們結婚的日子。」她環抱雙臂,看著僕人們在毯子上擺好餐點。「在沙戴亞,我們會在每年的初夏慶祝莎娜哈,慶祝團聚的又一年,無論丈夫或妻子都沒有死於獸魔人之手的一年。年輕夫妻要在他們的第一個莎娜哈上盡情回味這一年的生活,就好像一個人第一次享受食物的美味。對我們而言,婚姻還是一種全新的生活。」
「你真的很像一匹狼,我的丈夫。」
「我會處理她九九藏書。」菲兒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在她散發出這種氣味的時候,繼續和她爭辯不會有任何好處,除非佩林想要吵架。然後,她的語氣和緩下來,又吃下一口大麥。「當我說你像一匹狼的時候,我的丈夫,我所指的並不是你的吃相。我說的是你注意周圍事物的樣子。你的精神非常集中,只要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無論那是多麼艱難的挑戰,你都會將它完成。
「我告訴過你,我殺了兩名白袍眾,」佩林說,「在我們相遇以前。」
「佩林,」她將一隻手按在他的胳膊上,「我們已經談過這件事。你絕不能說這種話。」
「我決定今晚應該按照兩河的方式度過。」
「你認為兩河人還能回到你記憶中的那種生活中去嗎?」
佩林猶豫了。她伸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碰觸是如此溫柔,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提高聲音。難道她會喜歡他大喊大叫嗎?要判斷她什麼時候想要爭吵,什麼時候不想要,這簡直太難了。也許艾萊斯能給他一點建議。
他開始進餐。一開始,他還竭力想要保持自己的儀態,但這些食物實在是太美味了,而且他已經有太久未曾吃過東西。他發現自己在狼吞虎咽地啃著火腿。不過他還是竭力小心,不要讓食物殘渣落在漂亮的毯子上。
佩林一隻腳踩著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樹,面向北方。他正站在一座山丘上,能夠清晰地俯瞰腳下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如同全身骨節的巨人般,倒卧在遠方的加林之牆峭壁。
她的母親曾說她被寵壞了。母親是對的。她還堅持要菲兒學習如何管理他們的莊園,而菲兒卻一直夢想著與一名號角狩獵者結婚,遠離軍隊和無聊的貴族責任。
「我很驚訝,當我像野牛一樣衝進來,破壞了你的一切計劃的時候,你竟然沒有抽我一個耳光。」
這種念頭讓她嚇了一跳。她猶豫著,停在鋪滿黃草和爛泥的路面上。光明啊,看看我身上都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菲兒。」佩林說,「那些白袍眾,這樣的天空……光明啊!最後戰爭就要到了。是最後戰爭,菲兒!當我們的人還身陷囹圄,隨時有可能被處死時,當整個世界都在面臨絕境的情況下,我又怎麼能在這裏享受盛宴?」
他看著她。天色正漸漸變暗,只有他的眼睛還能捕捉到被陰影覆蓋的所有細節。菲兒一定已經看不清了。
「我不想把它重新豎起來,」佩林說,「所以我才燒掉了它們。」
這讓菲兒的氣息中增添了幾許滿足。佩林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情緒。不過他早已不再嘗試推斷女人們的想法了。
「大人?」貝文問道。
「在兩河的時候,」佩林從她面前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我已經準備要這麼做了。那時白袍眾捉住麥特的家人和盧漢師傅,我打算要用我自己換回他們。而這一次,我不會,即使我以首領的身份和白袍眾討價還價,但我知道,我不會交出我自己。」
「不,他們不需要領主,所以我才必須阻止他們這樣對待我。」
僕人們在食物品中間還放了幾個豎著蠟燭的玻璃碗。最後,菲兒微笑著送走了僕人。他們重新退到山腳下。很顯然,菲兒想要盡量讓這次晚餐顯得豪華一些。毯子上都有刺繡,可能來自沙度戰利品。盛放食物的碗碟都是純銀的,煮過的大麥上放著火腿,上面又堆著腌漬續隨子花|蕾。這一餐甚至還搭配了葡萄酒。
「必須這樣。」佩林堅定地說,「因為我第一次遇到他們的時候發生的那些事,以及在那之前我已經開始發現的東西。」
佩林微笑著,放鬆下來,拋棄了所有抗拒的念頭。食物的氣味很誘人,他的肚子已經開始叫喚了。這聲音讓菲兒坐起身,把食碟遞到他面前。
她露出微笑。「這一次,我答應你。當然,我已經向僕人們下令,絕不能來打擾我們。」
「你認為他們會這麼快放棄這種想法嗎?」菲兒帶著打趣的口氣問,「他們已經見識過世界上其他的地方的人是怎樣生活的,甚至還曾經信服過那個愚蠢的路克大人。還有所有那些來自阿摩斯平原的移民,他們更是早已習慣了有領主統治的生活。」
兩年前,菲兒化名為薩琳,從沙戴亞的家中跑出來,成為一名號角狩獵者。她要抗拒的正是自己作為長姊的責任,以及母親堅持要她接受的訓練。
佩林沒想到菲兒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應該是一個女人能夠向男人說的最貼心的話了吧。他尷尬地發覺自己的眼睛里有淚水,便將她緊緊地抱住。
但黛拉沒提到的是,她的生活會變得多麼充實。是佩林讓一切變得不同,菲兒從不認為他的懷抱可能是一個陷阱。
他的營地就在身後,連綿不絕的哨火廓出了這座巨型營地的邊界。這片山坡和營地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獨立於營地之外,又不算與營地完全隔絕。他不知道為什麼菲兒會提出要求在黃昏時分和他在這裏見面,但她那時散發出一股明顯的興奮氣息,所以佩林沒有多問。女人們都喜歡保守她們的秘密。
「你不必這樣,」佩林說,「那都是因為我……」
菲兒傾聽著,安靜地坐在山頂上,手臂倚在他的腿上。燭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她的氣息始終都無比柔和。也許他還是應該隱瞞一些事情。沒有女人想要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殺戮時會變成一頭怎樣的怪獸。她難道會是例外嗎?但他只是在不停地述說。他想要擺脫自己的秘密,他已經厭倦了背負這一切。
她走過一些正在碾磨read•99csw.com穀物的婦人,然後又是一些攤放在毯子上的新鮮野蔥,正等著被烹煮成熱湯。菲兒很高興自己離開了家,遇到佩林。但這並不能成為她逃家的正當借口。想到這裏,她面色一沉,回憶起強迫佩林一個人在黑暗的道中穿行。她甚至已經記不起他是如何在那時讓她離開的。但她永遠不會向佩林承認自己會那樣乖乖地聽他的話。
「怎麼了?」當他重新躺好,用手臂再次環抱住菲兒時,菲兒問道。
菲兒站起身,將賬目交給一名男僕。那個滿頭捲髮的人在手指和短外衣上都留有墨水漬。她向貝文微微一笑,就向環形輜重營地外面走去。她看到路旁那一堆野蔥在這樣短暫的時間里腐爛了,不由得感到一陣不快。那些蔥莖都已變軟,流出了汁水,彷彿已經在太陽底下暴晒了許多個星期。這樣的食物腐敗情況最近在營地中剛剛發生,但根據報告,在其他地區發生得相當頻繁。
這是一團混亂與秩序並存的熱鬧場面,就好像硬幣的兩面。奇怪的是,菲兒覺得自己很適應這種生活。回想兩年前的自己,她會驚訝地看到一個被寵壞了的、心裏只有自己的孩子。離開邊境國,成為一名號角狩獵者?她拋棄了責任和家庭,那時她到底在想什麼?
「你就是你,我的丈夫,而我恰巧喜歡你的樣子。所以,這樣很好。」
「有時候,我希望我從未離開過兩河,我希望能夠讓蘭德來統治一切,讓普通人能回到他們的生活里去。」
貝文陷入了沉默。菲兒並沒有指責他。她的母親曾告誡過她,一名優秀的軍需官是極有價值的,不能隨意被扔進監獄,尤其是當他的替補者根本不具備他的能力,卻很可能像他一樣貪婪的時候。菲兒的責任不是揭露或羞辱貝文,她只需要讓這名軍需官有所警惕,知道做事要守規矩。
她牽著他走到毯子旁,兩個人肩並肩地坐在銀餐具前面。菲兒點亮了更多的蠟燭。夜風有些冷,濃厚的雲層彷彿吸走了夏日的溫暖。「為什麼要在外面做這件事?」佩林問,「而不是在我們的帳篷里?」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他坦率地承認。不,他不想要把菲兒拉到一個偏僻的鄉村去。「也許……作為一名鐵匠生活在某座城市裡?」
他聽到山丘旁傳來菲兒踩在潮濕草地上的腳步聲。她的動作很輕,雖然不能與艾萊斯和艾伊爾人相比,但也絕不是普通人能夠聽到的。他能嗅到她的體香,還有薰衣草香皂的芬芳,只有在菲兒認為特殊的日子里,她才會使用這種特別的香皂。
「很抱歉我幾乎沒想過你會以自己的力量逃出來。」佩林說。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將妻子攬在臂彎里,聽著她堅強的聲音,感覺到無比安慰。他應該想到,菲兒會自己制定逃亡計劃。實際上,聽到她細緻的準備工作,佩林只覺得自己是一個傻瓜。她一直擔心他會為了救她出來而喪命。菲兒始終都沒這麼說,但他能聽出來。她是多麼了解他啊。
軍需官貝文·羅克紹是一名膚色白皙的凱瑞安人,灰褐色的頭髮上夾雜著一些金色的髮絲,看起來就好像一頭混血狗的皮毛。他的四肢和胸膛都很細瘦,卻有一個完美的圓球形肚子。還在艾伊爾戰爭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名軍需官了。他是物資的管理與分配工作的專家,或者,可說是一位大師。
菲兒來到軍需官駐地。這是位於環形輜重營地中心的一個小亭帳。微風帶來一股股混合氣味:油脂被火焰燒烤的氣味,煮馬鈴薯的氣味,大蒜和胡椒做成的醬汁氣味,還有濕黏的馬鈴薯皮氣味。
貝文猶豫了一下。「毫無疑問,大人猊下。」
「如果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菲兒說,「如果一個人即將失去一切,難道他不該再認真感受一下他所擁有的一切?」
菲兒知道,自己下一步的行動必須格外謹慎。她的丈夫、丈夫的部下和盟友之間只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菲兒很想問一問母親該怎麼做。
「怎麼了?」佩林抹了抹嘴。現在照亮菲兒的只剩下蠟燭,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別傻了,佩林·艾巴亞,他想,任何人都比你要好。
他說完這些故事,眼睛盯著搖曳的燭火。已經有兩支蠟燭熄滅了,其餘的燭光也在不斷閃爍。但在他的眼睛里,周圍還相當明亮,他已經記不起自己的知覺還像普通人那樣遲鈍時的樣子了。
如果自己放棄領主的地位,兩河人會怎麼做?佩林不由得心裏一沉。他知道,菲兒是對的。他們當然會找一個比我更能勝任這個職位的人,他想。也許是艾威爾師傅。
但他真的能讓自己相信這種託詞嗎?像艾威爾師傅和譚姆這樣的人也會拒絕這個位置。他們最終會不會得到一個像老森布那樣的領主?他們真的能夠選擇嗎?如果佩林放手不管,會不會有某個自以為血統高貴的人奪取這個權力?
「那麼,也許你應該用軟布把我包起來。」菲兒不帶表情地說,「把我鎖在房間里。」真奇怪,她的氣味中卻沒有任何憤怒的意思。
「這可真奇怪,」菲兒一邊瀏覽賬目,一邊說道,「也許是命運中的巧合吧。」
「我的丈夫,」她說著,來到佩林身邊。佩林依稀聽到還有人在山腳下活動。也許是剎菲兒。她將他們留在了山下。「你似乎在想事情。」
他開始對她講述。開始還有些猶豫,但他的聲音沒過多久就流暢起來。他說到了煞達羅苟斯,他們的隊伍在那裡的離散。艾雯讓他來帶路。也許這是第一次他被迫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