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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這個地方的力量

第十八章 這個地方的力量

「這麼有針對性的,根深蒂固的謠言,不可能沒有人在背後推動。」菲兒說,「現在,營地里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宣誓向我效忠的難民,都認為我不在的時候,你曾經和我的丈夫一起睡過。這不僅讓我顯得像個傻瓜,還在佩林的榮譽上蒙了一層陰影。如果人們認為他是一個會在妻子落難時投入其他女人懷抱的人,他就不可能在部下面前樹立起威信。」
是的。不過我不是學會的,我只是知道。飛跳的氣息中充滿了情緒和困惑。狼全都記得它們之中每一個成員所知道的一切。飛跳感到沮喪,是因為它想要教導佩林,卻不知道該如何來做這種人類的事情。
「我不明白。」
「好吧。」佩林說。
但佩林不愛貝麗蘭。他愛菲兒,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飛跳搖搖頭,彷彿有些暈眩。
那名年輕人點點頭,快步跑掉了。這時,拉加比一瘸一拐地走進指揮亭,一邊還揉搓著寬大的下巴。「關於那些投石機,你又猜對了,它們真的用那些玩意來攻打我們了。」
「我需要損傷報告。」伊圖拉德對尼爾斯軍尉說道,「讓凱瓦里調集弓箭手,準備攻擊那些投石機,帶兩名正在執勤的殉道使過來。告訴克里丁隊長,戒備河灘上的獸魔人。在投石機的轟擊結束后,它們肯定會發動更猛烈的攻擊,那時他們肯定以為我們已經亂了陣腳。」
梅茵之主也在審視著菲兒。「好吧。」她最後說道,「那就這樣吧,你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菲兒。很少有人……能讓我捨棄一件我垂涎已久的戰利品。」
不,菲兒並不想要她走。在白袍眾大軍面前,她的部隊突然離去會對佩林造成嚴重的打擊,而且菲兒懷疑,佩林在將來也還會需要翼衛隊的力量。
佩林露出了微笑。
風暴在他的頭頂上翻滾,銀黑色的雲團彷彿被爐火燒焦的鍋底,陳年累積的煙垢中,不時還會閃出一絲鋼鐵的顏色。這絕不是自然界的風暴,他要讓部下看到自己並不畏懼這奇異的天象,更不會畏懼那些被拋過來的屍體。
菲兒大步走過佩林的營地。空氣中充滿了說話聲、賣力工作時的喘息聲,以及人們發號施令的喊喝聲。佩林最後一次向白袍眾送去了和談的要求,至今都沒有得到迴音。
「那麼,你來找我做什麼?」貝麗蘭一邊問,一邊坐了下來,「如果你對此已不掛懷的話,那這已經不是問題了。」
我在你的心裏見到過你的她,犢牛。飛跳側過頭,對他說,她就像是一隻蜂巢,有甜的蜜和尖的刺。飛跳關於菲兒的影像是一匹很混亂的母狼,一會兒輕柔地咬著他的鼻子,片刻之後又開始對他吼叫,拒絕和他一起吃肉。
沙戴亞人肯定很擅長構建工事,但伊圖拉德現在更希望能說服他們離開藏身的馬蘭登城,來到這裏援助他作戰。
梅茵之主站起身。「菲兒殿下。」她的聲音靜如止水。今天,她戴上了梅茵王冠。這頂小王冠的樣式相當簡單,除了王冠正中央那隻彷彿要迎著帳篷縫隙間透進來的陽光展翅高飛的金鷹以外,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為了加強採光,大帳四周的帳簾已經被拿掉了,所以菲兒能清楚地看到梅茵之主穿著一襲金綠色的長裙,腰間只有一條簡單的腰帶,領口一如既往地開得很低。
「你真的以為這樣就能阻止謠言的傳播?你並沒有在我回來之前否認這些謠言。這會被人們看作一種證據。現在就算是你宣布希么事情都沒發生過,人們也會認為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掩飾。」
她已經明白自己太過放肆了。菲兒想。當然,貝麗蘭並沒有想到菲兒會從梅登回來,也正因如此,她才會採取這種大胆的行動。
飛跳的這番話,更像是在對他發出懇求。它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更詳細地解釋了。
「你還要再找一個男人,」菲兒說,「一個你可以垂青的男人,至少在這段時間必須如此,這樣才能證明你對佩林並不感興趣。」
她盯著梅茵之主的眼睛。的確,菲兒沒有貝麗蘭那樣豐富的政治經驗,但她也有一些面前這個人所沒有的東西。她愛佩林,全心全意地愛他,她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不受傷害。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謠言。」貝麗蘭說,「尤其是在男人們竊竊私語的時候。」
如果任由那些投石機隨意射擊,它們會用巨石和碎石塊打垮守衛在山丘上的部隊。伊圖拉德打算將它們全部燒掉。可以利用殉道使,或者配備火箭的奇襲部隊,透過神行術突然出現在投石機附近。
佩林困惑地想像著自己,儘力在腦海中強烈地保持著這匹狼的影像。
但弓箭手並沒有得到命令,要射擊從天而降的屍體。伊圖拉德跳出指揮亭,拔出佩劍,繼續呼吼著。上層營地很快就因人蝠的攻擊而陷入混亂。大量人蝠降落在指揮亭周圍,它們過於龐大的黑眼閃動著邪異的光芒,人們都被它們甜美的歌聲所吸引。
菲兒看著貝麗蘭的眼睛,讓自己心中的怒火升騰起來。這件事早已經讓她怒不可遏了。她在敵人的手中受凍、挨打、遭到羞辱,而與此同時,貝麗蘭卻在恬不知恥地做這種事情?
這個記憶只是一部分,飛跳說,但其他的部分都是屬於你的。你必須是犢牛。一匹狼的倒影出現在水中,被水波覆蓋,閃爍著,變得真實。
佩林轉向東南,那裡是白袍眾營地所在的方位。他必須想辦法對付他們。他已經愈來愈確信,除非自己能夠直接面對過去的陰影,徹底解決掉他們,否則他就不可能繼續前行。
很好,飛跳又開始說話,永遠要做好準備,但絕不要太過用力,就像用嘴叼著一隻幼崽。
「我們需要被人們看作是親密的朋友。」貝麗蘭解釋道,「決鬥、相互仇視,這些都只會助長謠言的泛濫。但如果人們看到我們總是在一起,他們就會放下疑慮。這樣,再加上我鄭重宣布那些謠傳盡為虛妄,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這裏,飛跳傳來一片田地的影像,然後消失了。佩林跟了過去。當他出現時,那匹狼撞上了他,從意識到身體,都是如此。
「我看得出。」菲兒說,「我確信,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必須去死。」
不,不,菲兒知道自己不能再沿這條路走下去。向貝麗蘭大喊大叫也許會讓她痛快一時,但這隻會讓人們更加相信那些謠言。如果大家看到她怒氣沖沖地走向貝麗蘭的帳篷,向貝麗蘭發出一陣尖叫,又會有怎樣的猜想?菲兒必須平靜下來,不管這有多麼難。
不過,看樣子新一波獸魔人又要攻上來了。魔達奧正驅趕著大群獸魔人通過隘口,已經有大量獸魔人的屍體落在河水中,甚至把河道都暫時堵塞了,為隨後衝上來的獸魔人提供了不少的落腳點。
伊圖拉德彷彿被一場凍雨當頭潑醒。那些該死的,狡猾的怪物!
那個男孩說,芬薩斯只看到16架投石機。這應該遠遠不夠,有一些屍體的飛行軌跡是不是太平緩了?
有什麼東西撞進他的意識。這read.99csw•com次飛跳沒有動作,只是思想上的攻擊。它不像前一次那樣強大,卻完全出乎佩林的意料。佩林勉強擋住了它。
佩林咆哮一聲,以閃電般的速度在營地中移動。沒有找到那匹狼。他又轉移到上次與飛跳見面的那片谷地,這裏也沒有。佩林站在隨風搖曳的穀苗中,不由得感到氣餒。
佩林這次感覺到了地面。周圍的一切都在晃動、閃爍,他感覺到自己被推開了,被迫離開了狼夢,回到了自己的夢裡。
白袍眾喜愛整潔和秩序,他們總是裝作一副能夠把整個世界都打磨得一塵不染的樣子。而且每一個人在他們看來,只用一兩個詞就完全可以做出評判。
他疾速穿過營地,每一步都能邁出十步遠。很久以前,他曾經覺得不見人影的狼夢非常詭異。但現在,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空曠的環境。這就是狼夢的樣子。
就在伊圖拉德盯著天空時,又一批屍體掉落下來,彷彿是從烏雲中墜落的黑色冰雹。光明啊,他們從哪裡弄來這麼多投石機?足以一次投擲數百具屍體。
「弓箭手!」伊圖拉德吼道,「那些該死的……」
很好,它在說話,情緒中顯出愉悅的氣息。
「但在這裏,你可以飛。」佩林說。
而這一次,佩林在等待中憑直覺向回推去。狼夢在他周圍發生晃動,又重新變得堅實。飛跳離開他的身體,而那頭沉重的狼本來應該能將佩林壓在地上的。
飛跳坐下來,看著佩林。跟我來,這匹狼發出信息,然後就不見了身影。
「我明白。」
佩林振奮起精神,緊跟著它。飛跳沒有襲擊他。他環顧周圍,尋找那匹狼。
不!他想著,努力維持著腦海中自己跪倒在那片田地中的影像。他在那裡。他明確而真實地想像著它,他嗅到了那裡潮濕的空氣,鮮活的泥土與落葉的氣味。
佩林困擾地跟隨在飛跳身後。
前往凱瑞安的偵查小隊在今天早晨返回了,他們很快就會送來報告。而菲兒已經洗過澡,並吃了早餐。
「我的精神太集中了,飛跳。」佩林說,「當我專註於一個目標時,就會忽略周圍的一切,這是危險的。在戰場上,眼睛如果只看到面前的敵人,就是把自己的側面暴露給了弓箭手。」
你在沉睡,飛跳說,另外一個你。你不能在這裏停留太長時間。你必須一直記得,你在這裡是不自然的。這不是你的窩。
「就算證明不了什麼,如果你死了,也就不會再有人認為你還會背著我和我的丈夫睡覺了。」
他又在帳篷里搜尋了一番,並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然後,他到了高爾所說的,關押著許多俘虜的那頂大帳篷中。在這裏,他看到吉爾師傅的帽子出現了一下,又消失了。
「那些雨很糟糕,貝麗蘭。」菲兒說,「但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談論天氣。」
菲兒坐在她剛在坐過的椅子上。朋友?她真是恨極了這個女人。
他們不可能繼續把獸魔人擋在這裏太長時間了,他們的兵力正變得更加單薄,而攻過來的暗影軍隊卻愈來愈多。伊圖拉德正在一點點後撤,逐漸進入沙戴亞腹地,也愈來愈靠近阿拉多曼。讓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總是在向自己的故鄉撤退,先是從南方,現在又是從東北方。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貝麗蘭。」菲兒走到她面前,「你可以和我決鬥,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會死。你是對的,這並不能阻止謠言的流傳,但這會斷絕你對佩林下手的機會。或者你死,或者你成為殺死佩林妻子的人。
「我別無選擇。」佩林站起身。
「這場該死的戰爭就是個錯誤。」拉加比說,「我們根本不該來這裏。在這裏戰鬥的應該是沙戴亞人,他們有完整的大軍,而不是真龍大人給我們的這一點騎兵。」
梅茵人的營地由中心的大帳篷和以這頂大帳篷為起點,如同車輪輻條一般向四周延伸的數條露宿隊列組成。翼衛隊沒有帳篷,他們的帳篷都在吉爾師傅那裡,但他們的宿營隊列依舊秩序井然。被整齊疊好的被褥、架在一起的長槍、等距排列的拴馬柱和火坑。貝麗蘭的中心大帳呈現淺紫和栗色的光澤,它是在梅登城獲得的戰利品。菲兒保持著鎮定,在兩名高大衛兵的引領下向那頂帳篷走去。一名衛兵敲了敲立在帳篷門外的柱子,以求得進入的許可。
跑,飛跳說道,然後是更多練習。
「我了解男人,菲兒殿下。」貝麗蘭冷冷地說,「你的丈夫也不是例外。既然你不打算兜圈子,我也不會跟你廢話。你很聰明,在有機會的時候抓住了艾巴亞,將沙戴亞和轉生真龍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但不要以為他就這樣成為你手中的果實,沒有人會跟你搶。」
「我不會參与這種愚蠢的事情。」
佩林笑了起來。「現在做什麼?」
菲兒審視著面前這個女人。「你了解他嗎?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這就是菲兒的賭博。她想不出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貝麗蘭在這種事情上要比她更有手段,所以菲兒的計劃是讓貝麗蘭以為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菲兒勢必會採取不理智的行動,從而推動這個女人運用自己的政治智慧來收拾殘局。
菲兒走出帳篷。她必須努力隱藏住自己的緊張。貝麗蘭有沒有看到她眉毛上滲出的汗水?菲兒覺得自己就好像走在劍刃上。如果關於這場挑戰的信息傳到佩林的耳里,他會生氣嗎?她只能希望……
「我盡量確保能一直猜對。」伊圖拉德說,「如果我猜錯了,我們就輸了。」
菲兒深吸一口氣,走進大帳。帳篷里頗為涼爽,地面上鋪著栗色和綠色地毯,上面綉著扭曲纏結的藤蔓紋樣。這裏並沒有貝麗蘭常用的旅行傢具,一眼望去,顯得空空如也。不過,貝麗蘭還是在帳篷中布置了從梅登城找到的兩把結實橡木椅和一張輕便的小桌。
也許這麼做不會有什麼用,但這種疏失還是讓他對自己感到惱恨。
貝麗蘭審視著菲兒,她的眼神表明她正在對菲兒的心意進行評估。「我會發表一個公開聲明,並在公眾場合懲罰那些散播謠言的侍女,讓營地中所有的人都知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菲兒坐進一把椅子里。這場對話將是危險的,甚至可能導致一場災難,但她必須如此。
這樣會有用嗎?
「那麼,你說吧。」貝麗蘭說道。
伊圖拉德用最大的力量吼叫著,讓耳朵里充滿自己的聲音。一頭這樣的怪獸飛落到他面前,但他的吼聲讓怪獸的低吟失去作用。它看起來有些驚訝,而驚訝的表情出現在這張非人類的臉上,也顯得格外怪異。伊圖拉德猛衝向前,一面抗拒著人蝠的吸引,一面以超凡的劍技刺穿人蝠的脖子,黑色的血水從人蝠乳白色的皮膚中噴濺出來。伊圖拉德抽出劍刃,一邊還在高聲怒吼。
「你真的打算在我的帳篷里對我發出這種威脅?」
她走過被踏平的草地,一直向梅茵人的營地前進。怒火在她心中迅速升騰起來。貝麗蘭實在是太過分了。佩林說https://read.99csw.com,那些謠言就是從貝麗蘭的侍女們口中傳出來的。雖然貝麗蘭從沒提起過這些事,但菲兒知道誰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梅茵之主是製造並操縱謠言的大師。對於一個弱小國家的君主,這項技藝非常重要。她在梅茵時肯定已經深諳此道,現在又想在這座營地里興風作浪。但菲兒是佩林的妻子,她才是更強大的。
那匹狼沖向遠方,化成一道銀灰色的影子,向大路直衝過去。佩林跟隨在後面。他感覺到飛跳的決心,這氣息和譚姆在訓練難民戰鬥技能時散發出的氣息驚人的相似。佩林再一次露出微笑。
貝麗蘭舉起酒杯。「是的。我想這樣應該也能有所作用。你打算採取這個辦法嗎,菲兒·妮·巴歇爾·德·艾巴亞?」
佩林暗自罵了一句,向周圍望去。那匹狼到哪裡去了?他走過營地,尋找著,卻感覺不到飛跳。他將意識延伸出去,依舊什麼都感覺不到。
兩名衛兵點點頭,其中一個人抬起戴著鐵手套的手,向另外兩個從營地中走過來的士兵招了招,示意他們來代替自己站崗。然後,他用渾厚的聲音對菲兒說:「我們已經得到命令,正在這裏等您。」
貝麗蘭審視著她。這個女人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過要奪走佩林,幾乎就差為此而立誓了,而最近這段時間,她似乎是開始退卻了。她的眼裡的確閃動著憂慮的神色。
菲兒挑起了一側眉弓。
但伊圖拉德沒想到敵人會以屍體作為彈藥。在他的咒罵聲中,天空再一次變暗,更多屍體砸落下來,將士兵和帳篷一同壓垮在地上。
「就算是殺死我也一樣。」貝麗蘭語音乾澀地說,「如果我們決鬥,你殺死了我,所有人都會說,你發現了丈夫的不貞,因此而怒不可遏。我看不出這對你會有什麼幫助,這隻會讓謠言更加猖獗。」
「在邊境國,如果一個女人發現另一個女人和自己的丈夫上了床,她將有權利與偷情者用匕首進行決鬥。」菲兒所說的是事實,不過這個傳統已經相當古老,現在很少有人還會遵循了。「讓我的名譽得以洗清的唯一辦法,就是你和我一決生死。」
現在,她才明白自己的逾矩是多麼失策的行為。而且她以為菲兒已經精神錯亂到不惜與她公開決一死戰的程度。
他們跑下大路。佩林一邊還在練習著克制自己,不讓自己過於強烈地存在於狼夢中,同時又時刻注意保持著自己的穩固。飛跳偶爾還會攻擊他,試圖把他從狼夢中推走。他們就這樣一直奔跑著,直到飛跳突然停住腳步。
很好,飛跳傳來話語,你學得很快。
已經遲了。就在他喊叫的同時,人蝠展開它們的雙翼。這一次轟擊中的半數「屍體」都是活生生的暗影怪物,死獸魔人只是它們的掩護。幾天前,伊圖拉德的部隊第一次遭到人蝠的攻擊,從那時起,伊圖拉德就命令弓箭手不分日夜地警戒從天空來襲的敵人。
「這不是一個威脅。」菲兒依舊用堅定的語氣說道。光明啊,她只希望自己做得沒錯。「這是一個挑戰。」
「你已經參与了。」菲兒說著,站起身,「從讓流言散播出去的那一刻起,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伊圖拉德的上層和下層營地卻只能算是臨時拼湊的產物。一些帳篷是從附近的沙戴亞村莊中購買的,一些則由阿拉多曼人自己縫製而成,還有許多帳篷是透過神行術,從各個地方運送過來的。其中有不少凱瑞安的條紋大帳篷。它們能夠為伊圖拉德的部下遮風擋雨,這就足夠了。
這種戰術並非前所未有。但為什麼要在第一波攻擊轟炸中使用屍體?為什麼不使用殺傷力更強的石塊,然後在他的陣地陷入恐慌時再投擲屍體?獸魔人大概不懂什麼戰術,但那些隱妖……它們都是極為狡詐的,伊圖拉德早已領教過這一點了。
佩林又跑出幾步,衝到狼的前面,才停下來。在他們面前,一道半透明的紫色牆壁攔在大道上,它一直高聳到天際,向兩側無限伸展開去。
「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解決辦法。」
「為了我的丈夫的榮譽,貝麗蘭,我永遠是認真的。」她看著這個女人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忐忑與關切。貝麗蘭不想與她一決生死,當然,菲兒也不想。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她沒有信心能戰勝貝麗蘭。但她也一直都想報復一下梅茵之主,為了這個人曾經奪走她的匕首。
「萊德林。」伊圖拉德喊道。那名目光剛毅的年輕軍官立刻沿著山坡跑到他面前。萊德林的褐色制服上滿是皺褶,膝頭沾滿污泥。他並非一個不愛整潔的人,只是他的部下比乾淨的衣服更需要他。
「很抱歉,大人。它們以極快的速度將那些投石機運出隘口,在我們反應過來之前就把那些東西豎起來了。第一波轟擊正打在我們的瞭望台上。芬薩斯大人也受傷了。」
「不是,梅茵之主只是吩咐,如果見到您,就一定要遵從您的命令。」
「我們必須讓我們的關係顯得真實可信,」貝麗蘭走到帳篷一角的偏桌前,為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葡萄酒。「只有這樣才可行。」
「你還沒有說要如何除去那些謠言。」
菲兒停下腳步,她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她轉回身。梅茵之主的臉上充滿了憂慮。是的,她相信了菲兒已經氣恨到不惜與她一戰的程度。
菲兒挑起一側眉弓。「今天得到的命令?」
「關於這點,他已經跟我說過了。」菲兒說,「我相信他的話,而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佩林說,「飛跳,我不知道你要去哪裡。」
佩林走到營地旁那座巨大雕像前,抬頭仰視這塊飽經風雨剝蝕,生滿了黑色、橙色和綠色青苔的巨岩。這座雕像原先的姿勢一定很奇怪。與其說它塌倒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不如說它生來就是這樣的——一根巨大的手臂從泥土中直伸出來。
「弓箭手!」伊圖拉德高聲叫道,「弓箭手,注意天空!那些不是屍體!」
「菲兒女士,」貝麗蘭在她身後說道。梅茵之主的聲音中已經流露出緊張的氣氛。「我們肯定可以找到另一種解決辦法,而不必被迫如此。」
伊圖拉德向山後望去。在陡峭的山坡後面,正是下層營地的所在。這道山丘是一座天然壁壘,它朝向亞林河的山坡相對平緩,向南方的一側則相當陡峭。沙戴亞人已經在這裏進行了多年的修造。在下層營地中,他的部隊能夠睡眠、進食,貨物補給也可以得到妥善保障。敵人的箭矢完全被伊圖拉德腳下的這道山坡擋住了。
不幸的是,他不能撤進馬蘭登。那裡的沙戴亞人已經清楚地表明,他們認為伊圖拉德和轉生真龍都是入侵者。該死的蠢貨。至少他還有機會摧毀這些攻城器械。
菲兒深吸一口氣,現在才是真正進入主題的時候。「佩林的名譽被你的所作所為嚴重損害了,梅茵之主。如果只是我的名譽受損,我也許已經原諒你了,但對他則不行。」
「醫療!」伊圖拉德吼道,read.99csw•com「那些殉道使在哪裡?」在戰鬥剛開始的時候,他曾不遺餘力地使用殉道使,一直把他們逼到衰竭的邊緣。現在,他開始讓他們保存體力,只有在獸魔人過於靠近上層營地時,才會調動他們。
那堵牆突然間閃動了一下,消失了。佩林眨眨眼,踉蹌著向後退去。他瞥了飛跳一眼。那匹狼只是穩穩地坐著,盯著那堵牆曾經出現的地方。來吧,犢牛,狼終於站了起來。我們去別的地方練習。
「你的另外一個選擇,」菲兒看著貝麗蘭的眼睛,「就是徹底清除這些謠言。這是你惹出來的禍,要由你來解決它。」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斷掉了,因為他注意到一些黑色的東西遮住了天空。他幾乎沒時間咒罵,急忙撲倒在一旁。一堆巨大的物體如雨點般掉落下來,砸在上層營地。伊圖拉德周圍立刻響起一片痛苦或慌亂的呼喊聲。這些不是石塊,而是屍體,巨大的、獸魔人的屍體。暗影大軍終於豎起了它們的投石機。
天空再次變暗。伊圖拉德衝進指揮亭,這裏搭建了能夠阻擋攻城武器的木製屋頂。與獸魔人的屍體相比,他更害怕散碎的小石塊。士兵們正分散在各處,將傷員搬運到較為安全的下層營地去,然後再從那裡經過平原,運往馬蘭登。這一切都是拉加比的工作。那個身材笨重的男人脖子足有十年生的樹榦那麼粗,手臂也不比脖子細多少。現在他只能蹣跚而行。他的左腿在戰鬥中受了傷,從膝蓋以下全部被截掉了。兩儀師竭盡所能對他施行了醫療。他的左側膝蓋下現在釘了一條木腿,但他依然拒絕透過神行術撤走。伊圖拉德也沒強迫他,僅僅因為受傷就捨棄這樣一名優秀的軍官,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他咆哮,衝撞,撕開黑暗的帷幕,衝進一片開闊的空間。他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陡峭的小山頂上,山坡上是一片片荒草,山腳下圍繞著一圈樹木。黑雲在天空中翻滾,如同沸騰的瀝青大鍋。
「該死的,那些弓箭手在哪裡?」羅代爾·伊圖拉德爬上山丘頂端。「讓他們在前向塔樓上列隊,減輕弩手的壓力!」
手段,機會,還有這麼做的理由都已經擺在他面前。這片土地將不再承受那些白袍暴徒散播的恐怖,沒有人會再因為他們虛偽的審判而受苦。他跳向前方,飛行了足有30步遠,輕輕落在地上。然後,他沿著大道一直向南奔去。
「和弓箭手一起上塔樓。」伊圖拉德說,「那些獸魔人又要發動進攻了,我不希望它們再次衝到山頂上來,聽到我的話了嗎?如果他們佔領了這片陣地,用它來對付我們,明天早晨,我們就都要爛在這裏了。」
飛跳齜出獠牙,以狼的方式向佩林露出微笑。它從車上跳下來。佩林能感覺到其他狼也在附近,正是那一支曾經和他一同狩獵的狼群,橡樹舞者、火花和自由。
想到竟然能把敵人逼到這個程度,伊圖拉德甚至感到一些自豪。這種大型攻城設備毫無疑問是為了攻擊更靠南一些的馬蘭登而預備的。在河對岸豎起投石機攻擊伊圖拉德,暗影軍隊不僅要為此付出時間的代價,更會將它們重要的戰爭器械暴露在伊圖拉德的火力之下。
「為了瓦解我們的士氣。」
這是一片阻截大規模敵軍的理想陣地,但就算是最牢固的堡壘,也會有被攻破的時候,尤其是當堡壘的守衛者們,已經因為連續數個星期的戰鬥而精疲力竭的時候。獸魔人已經渡過了河,正迎著箭雨向山坡上衝鋒。它們不斷掉進壕溝里,暫時還沒辦法包圍聳立在山坡上的壁壘。
阿拉多曼將在霄辰人和獸魔人之間被碾得粉碎。你最好能遵守你的諾言,男孩。
「不,」菲兒說,「就算你走掉,也沒辦法平息謠言,貝麗蘭。」
你真的相信我準備殺死你,是不是,菲兒想。「我同意。」
那幫該死的傻瓜。是什麼樣的白痴會在暗影生物已經殺到門口時,仍然要把同為人類的盟軍擋在門外?
佩林搖了搖頭,向最高領袖指揮官的帳篷走去。這座營地的布局讓他輕易就找到了目標。那頂帳篷正位於中心環內,它比其他帳篷大不了多少。佩林鑽了進去,想要看看能否找到什麼可用的東西。這裏的傢具陳設非常簡單。一卷被褥,佩林每次看到它時位置都會有所變化。一張桌子,上面擺放的物品在不斷消失,又重新出現。
佩林馬上強迫自己去想菲兒和他睡覺的地方,他的家。他……稍稍消退了一些。他的皮膚依然清晰,狼夢也沒有變化,他只是覺得自己不那麼堅實了。
人類很奇怪,飛跳傳來信息。
拉加比哼了一聲。在頭頂上,風暴正在沸騰。在遠方,伊圖拉德能聽到獸魔人的吼叫、戰鼓的敲擊和人類的高喊。
他正在狼夢裡。他的身體被留在了現實世界,在那座山丘頂上,菲兒的身邊。他微笑著,深深地吸著氣。他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實際上,隨著白袍眾的最後通牒,這些問題似乎變得更加嚴重了。但只要在菲兒身邊,一切都不是問題。僅這件事,就改變了一切。有她在身邊,他無所不能。
「那麼,」伊圖拉德說道,「到底……」
犢牛,突然間,飛跳出現在他身後。跟我來。它又消失了。
「也許在伊利安或提爾是這樣,」菲兒說,「但沙戴亞對於君主有更高的要求。兩河也是一樣。佩林和其他統治者不同,他的臣民對待他的態度會撕裂他的心。」
到這裏來,狼傳來一片畫面。真奇怪,是伊蒙村,然後它就消失了。
佩林感到很滿意。他走出帳篷,卻突然從心底產生出一股深深的自責。當菲兒被綁架時,難道他不該這樣對沙度人進行偵查嗎?而他只是向梅登派出了一些斥候。光明啊,那時他的確必須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能讓自己率領部隊直接殺向沙度人的營地。但他為什麼沒想過可以在狼夢中潛入那裡?
佩林在帳篷之間移動,試著發現一些被艾萊斯和艾伊爾人忽略掉的東西。當然,這樣的可能性並不大,但他認為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就值得這樣一試。而且,他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個地方。他掀起帳簾,在一排排帳篷間穿行,注意一切可能的蛛絲馬跡,試圖想像出居住在這裏的是怎樣一些人。這座營地的結構極為嚴謹。帳篷內部的擺設並不像帳篷本身那樣穩定,但他所看見的每一個角落無不體現出嚴格的秩序。
貝麗蘭的酒杯在被送到唇邊的半途中停住了。然後,她微微一笑,喝了口酒。「那我們就看看。」她放下酒杯,「這麼做會有怎樣的效果。」
「你希望我離開?」貝麗蘭問,「那麼真龍大人交給我的任務也就結束了。我想,我可以帶著我的屬下朝另一個方向前進了。」
「為什麼我們要到這裏來?」佩林問。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面狼頭旗正飄揚在綠地前的旗杆上。這可能只是狼夢中的一個假象,但他對此感到懷疑。他清楚地記得,兩河人是如何迫不及待地升起他們https://read.99csw.com的「金眼佩林」的旗幟。
而解決掉它們的辦法只有一個。藉助殉道使和智者,小心地布下陷阱,佩林能夠一舉將聖光之子徹底擊潰,甚至有可能一勞永逸地除掉這個暴力組織。
傷員正被迅速移走。下層營地的人們已經在拆解帳篷,準備向後方撤退。伊圖拉德讓弓箭手和弩手持續射擊,長矛手在壁壘後面做好準備。他有一支相當規模的騎兵部隊,但他們不能被使用在這裏。
佩林向前走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堵牆,卻在半途中猶豫起來。那堵牆看起來很像是玻璃。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景出現在狼夢中。也許這是一個邪惡的泡沫?他抬頭望向天空。
「好吧,」他對飛跳說,「我準備好開始學習了。」
「真龍大人給我們的並不只是一點騎兵。」伊圖拉德一邊說,一邊掃視著天空。「為什麼要向我們投擲屍體,拉加比?」
「你對他真的是一點也不了解,貝麗蘭。」這個女人在那麼多事情上是如此精明,但在這件事上卻又如此愚鈍,這實在讓菲兒感到吃驚。
這句話讓貝麗蘭皺起眉頭。她是一位有政治手腕的大師,所擁有的政治技巧和智慧一直都讓菲兒羡慕不已。雖然還很年輕,貝麗蘭卻成功地在強大的提爾面前保持住自己那座小城邦的自由。菲兒很難想像這需要怎樣的狡詐和聰敏,以及豐富的政治經驗。
飛跳轉向他們周圍的房屋。這才是你的窩,你的父輩的窩。這個地方。記住它,它能讓你免於迷失。這正是你的族類所做的。你明白。
貝麗蘭依舊保持著冷漠。「請再重複一遍?」
飛跳散發出稍感困惑的氣息。這當然不容易。
菲兒必須仰起頭,才能直視他們的眼睛。她向他們發出命令:「帶我去見你們的主人。」
伊圖拉德點點頭,拉加比會過來負責指揮上層營地,疏散傷員。在山丘背後,許多屍體也擊中了下層營地。投石機能夠越過這道山丘,攻擊原本處在嚴密保護之下的地方。現在他必須讓下層營地後撤,重新安扎在通往馬蘭登的平原上,但這樣會延長他的臨敵反應時間。該死的。
那匹狼坐下來,發出一匹狼崽加入到狼群中的影像。那匹狼崽看著狼群中的長者們,效仿著它們的動作。
貝麗蘭平和的聲音從帳篷中傳出來。衛兵為菲兒掀起帳簾。正當菲兒要走進去時,帳篷中的一陣腳步窸窣聲讓她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安諾拉從帳篷里走了出來,這名兩儀師向菲兒點點頭,層層疊疊的細辮子也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搖擺。她顯得有些不高興,直到現在,她仍然沒能恢復主人對她的信賴。
「你們當然要聽我的命令,這是我丈夫的營地。」
貝麗蘭抿了一下曲線完美的嘴唇。光明啊,這個女人實在是太漂亮了!菲兒感覺自己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完全變成了一個丑姑娘。自己的鼻子太大,胸部卻又太小,嗓音也不像貝麗蘭那樣圓潤優雅。為什麼創世主會創造出像貝麗蘭這樣完美無瑕的人來?就是為了譏諷其餘所有人的醜陋嗎?
阻擋暗影,奮勇戰鬥,直至援軍到達。
佩林緊隨其後,出現在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綠地上,一間間房屋排列在綠地周圍。這種情景很不對。伊蒙村應該是個小村莊,而不是一座有石砌城牆的城鎮。村長的旅店前也不該有這樣一條用石塊鋪成的大道。在這麼短的時間里,許多事情都改變了。
「也許我有一個辦法,」貝麗蘭說,「不過這可能會讓我們感到不開心。」
也正因為如此,這片防禦工事才會如此至關重要。這片山坡正面對著數里之內亞林河道上唯一一片有足夠面積的淺灘。北方,獸魔人正從妖境中的一個隘口中湧出來,沖向亞林河。它們渡河之後,面前就是這片山坡。人類已經在這裏挖下了壕溝,築起壁壘,並且在山頂上搭建了弓箭塔樓。想要從妖境殺到馬蘭登,就必須先通過這座山丘。
「還是出錯了。」伊圖拉德說。
「讓芬薩斯隊長知道,他要多一點時間概念。」伊圖拉德吼著。
「我希望你離開佩林的生活,貝麗蘭。」菲兒說,「我只能接受這個,無論要怎樣才能實現。」
他在一片叢林茂密的山谷中找到了那些白袍眾,數千頂白色帳篷以緊密的環形數組排布開來。這裏應該有上萬名聖光之子,以及另外上萬名傭兵和其他士兵。據巴爾沃估計,殘存的聖光之子中絕大部分都應該集中在這裏了。不過佩林一直搞不懂,他的秘書是怎樣得到這些信息的。他只希望那個乾瘦老頭對白袍眾的憎恨不會影響到他的判斷力。
「你不會真是要進行那種……挑戰吧。」
「我可以試一試。」佩林想道。他開始努力向飛跳做出解釋。飛跳錯了。這個地方不是他的家,佩林的家在菲兒身邊。他需要記住的是菲兒。只有那樣,他才不會過分沉溺於狼夢之中,讓自己在這裏「過分的強」。
「今晚,我會在所有人面前正式提出這個挑戰。」菲兒繼續保持平靜的語氣。「你有一天的時間做出響應,或者離開。」
衛兵們也許不同意她的說法,但並沒有和她爭論。貝麗蘭是受蘭德之命陪同佩林一起行動的,但轉生真龍並沒有明確指派貝麗蘭要聽從佩林的命令。
「相信你的感覺還不錯?」貝麗蘭說,「過去幾天的雨水沒有過分影響你的心情吧?」
這座山丘的頂部非常平坦,伊圖拉德的指揮亭就設在這裏的上層營地中。他不斷呼喊著各種命令,雙眼注視著前方的一重重壕溝、壁壘和塔樓。衝上來的獸魔人已經被一道壁壘後方的長矛手逐一刺死。伊圖拉德注視著戰場上的每一點變化,直到最後一個巨大的、生著一顆山羊頭的怪獸咆哮著,接連被三根長矛刺穿肚腹。
如果能撤進馬蘭登就好了,但那裡的沙戴亞領主是不會為他打開城門的。而如果伊圖拉德現在退至那座城市的腳下,那裡的城牆就會遭到獸魔人投石機的轟擊。
「很好。」貝麗蘭說,「我一直都相信,這場談話遲早會發生。我可以向你承諾,那些謠言完全是假的。我和你的丈夫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越軌的事情。」
「統治者們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謠言。」貝麗蘭說,「對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來說,這些謠言也並非空穴來風。君主的威信並不會受到男女關係的影響。」
「現在你終於明白我的問題了。」菲兒讓自己的憤懣顯露出來,「彷彿根本沒有辦法擺脫這些謠言。」
我以前還沒這麼頻繁地說髒話,伊圖拉德想。一切都是因為那個男孩,那個名叫蘭德·亞瑟的轉生真龍給了伊圖拉德一些承諾,其中一些是明白的話語,一些只是暗示。他承諾會保護阿拉多曼,抵禦霄辰人;承諾伊圖拉德能活下來,而不是死在霄辰人的包圍中;承諾會讓他去完成一些任務,一些極為重要、幾乎不可能完成的關鍵任務。
「長官!」一名指甲里滿是污泥的年輕信使從前線爬回到山上,他的阿拉多曼人面孔一片灰白,他的下巴九-九-藏-書上甚至連鬍子都沒長出來。「芬薩斯隊長報告說,暗影生物正豎起投石機。根據他的計算,敵人一共有16架投石機。」
我不能教麻雀狩獵,飛跳繼續說著,麻雀也不會教狼如何去飛。
佩林走到那張桌子前,拿起一件剛剛出現的物品。是一枚璽戒。他不認得戒指上的璽印——一把生有雙翼的匕首。不過在這枚璽戒消失時,他已經記住了這個圖案。這樣的零碎物品在狼夢中都不可能存在很久。雖然他已經見過這名白袍眾的領袖,也和他交談過,但他還是對這個人的過往一無所知。也許這枚戒指能為他提供一些線索。
「我從來都不想這樣,貝麗蘭。」菲兒說著,走回到帳篷里。「佩林也不想。你的行為對我們兩人都造成了巨大的困擾。」
「這種平衡並不容易把握。」佩林說。
很好,你學會了,再來。
「這又能證明什麼?」
菲兒覺得自己的精神非常好。她昨晚都在那座小山頂上,依偎在佩林身旁。為此,她還帶去了足夠的被褥枕頭。從某種角度來看,那片山頂上的草地要比他們的帳篷更加舒服。
人類總有奇怪的念頭,飛跳說,我們可不想理解他們。為什麼鹿會跑,麻雀會飛,樹會生長?他們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佩林及時穩定住自己,第二次被飛跳撞上。他大吼一聲,但還是穩住了腳跟。
現在該是處理貝麗蘭的時候了。
這次,萊德林沒有像以往那樣,被他最後的這句話逗笑。這段時間以來,除了在殺死獸魔人時,他已經很少會露出笑容了。他敬了個禮,轉身追弓箭手去了。
「我不是一匹狼,飛跳。」佩林說,「我不會按照你們的方式去學習。你必須向我解釋,你想要我做什麼?」
在他面前,是一片充滿金屬撞擊聲、尖叫、嚎吼、喘息和咆哮的戰場。一隊獸魔人正乘著簡陋的小船和木筏強渡過河。獸魔人極不喜歡活水,它們只有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時才會渡過河流。
「我想,你低估了他。」貝麗蘭說,「他也會跨過這個阻礙,學會讓謠言為自己服務,這能夠讓他成為一個更強的男人和君主。」
他從山坡上跳下來,走過被他的軍隊踩得極為平整的空地。他們已經在這裏待得夠久,對現實世界的改變映射進了狼夢之中。營地的帳篷也出現在這裏。只是每次他看到這些帳篷時,它們的帳簾位置都會有所變化。地面上能看到篝火坑,土路上有車轍,偶爾還能看見一些垃圾或者被丟棄的工具。這樣的東西往往是驀然間冒出來,轉瞬便消失了。
他看到拉加比踉蹌一下,一頭栽倒在地,而一隻暗影怪物正朝那位胖大的領主撲過去。但伊圖拉德沒辦法衝過去救援拉加比,他自己正面對著另一隻人蝠。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火球開始擊中從空中落下的人蝠,不由得感到一陣欣慰——殉道使來了。
整個世界合攏在一起。他喘息著,跪在地上。他還在狼夢裡。
飛跳跑過來,撲向他,撞在佩林身上。它以前也曾經這麼做過,那一次佩林被推出了狼夢。
這個地方的力量,飛跳傳來的畫面中,有一匹石雕的狼。你的力量,飛跳想了一會兒。站立,堅持,做你自己。
一隊弓箭手終於跑了過來。這是他保留的預備隊,他們之中大多是古銅色皮膚的阿拉多曼人,夾雜著一些塔拉朋人。他們拿著各種各樣的弓:細窄的阿拉多曼長弓,從各處崗哨和村莊搜集來的反曲形沙戴亞短弓,甚至還有幾張特別大的兩河長弓。
但不要來得太強。飛跳的意念中帶著責備的意思。
最後的狩獵就要到了,飛跳錶示贊同。然後,它傳來白袍眾營地的影像。
「求求你,」佩林說,「試著向我解釋一下你的意思。你總是對我說,我在這裏『太強了』。你說這樣很危險。為什麼?」
「你的丈夫並沒有阻止我。」貝麗蘭環抱雙臂,「你不在的時候,有些跡象甚至表明他是在鼓勵我。」
又一具屍體擊中了指揮亭,但指揮亭的屋頂還是堅持住了。從這些獸魔人屍體散發出的臭氣和不時濺起的膿汁判斷,敵人選擇作為彈藥的屍體肯定不是剛剛戰死的獸魔人。確認過所有軍官都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后,伊圖拉德沒有再干擾他們,而是將雙手背在身後,站在指揮亭中。只要看到他,無論亭內或亭外的士兵都會把腰桿更挺直一些。最優秀的計劃只會持續到第一支箭被射出時,但一位堅定不移的指揮官會將秩序帶給他混亂的部下。
錯誤,飛跳告訴他,它不該出現在這裏。那匹狼的氣息變得非常憤怒。
飛跳從空中落下,優雅地著陸。永遠都要做好準備,狼告訴他,時刻不能懈怠,尤其是在你移動的時候。
「飛跳?」佩林問。「這是什麼?」
他定住腳步,這時他正走過一輛停在白袍眾帳篷旁邊的大車,車斗的后擋板已經落下,一頭銀灰色的狼正躺在那裡,看著他。
當腫脹的屍體重重地砸在指揮亭屋頂上時,一名年輕軍官的面孔不禁抽搐了一下。這個名叫澤爾的軍官並沒有阿拉多曼人的古銅色皮膚,但他留著標準的阿拉多曼式鬍鬚,在臉頰上還點著一顆箭頭形的痣。
那匹狼站起來,揚起前爪,彷彿要撲向佩林。
貝麗蘭彷彿被抽了一巴掌,身子向後退去。她顯然不喜歡這種率直的交談。這也許能給菲兒一點優勢。
「我們都知道,你是不是和我的丈夫睡過覺根本就不是問題所在。」聽到菲兒的這句話,貝麗蘭稍稍睜大了眼睛。「現在的問題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人們以為發生了什麼,這才是讓我氣憤的。」
在飛跳大步跑開的時候,佩林回頭看了大路一眼。無論那堵牆是什麼,它沒有留下任何曾經存在過的跡象。
你最好能夠信守諾言,給我派來援軍,男孩,伊圖拉德斬殺了第二隻人蝠。他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嘶啞。光明啊,一定要遵守你的諾言!
不一會兒工夫,飛跳找到了他。這匹狼的身上散發著不滿的氣息。跟上!它說道。
兩名翼衛隊員守在梅茵營地的入口處,他們的胸甲都漆成了大紅色,頭上戴著圓罐形頭盔。頭盔兩側裝飾雙翼,後面帶有護頸。當菲兒走近時,他們都挺直了身子。擎在他們手中的都是最為華麗的長槍,槍尖後面的藍色小旗上綉著飛翔的金鷹。
佩林在黑暗中奔跑。一縷縷水霧拂過他的臉龐,凝結在他的鬍子上。他的意識模糊疏離。他要去哪裡?他要做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奔跑?
菲兒跟著那兩個人。彷彿有奇迹發生一樣,這裏的地面真的開始變乾燥了。菲兒曾經告訴過佩林,她並不介意那些謠言,但貝麗蘭的厚顏無恥著實讓她感到惱火。那個女人,菲兒想,她怎麼敢……
佩林轉向那匹老狼。
一匹狼小心翼翼地測試著空氣,然後才進入了一片開闊的草原。
但與此同時,他也聽到遠方傳來密集的戰鼓隆隆聲。就像他預料的那樣,河灘上的獸魔人開始傾盡全力發動攻擊。光明啊,他有時真痛恨自己猜到的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