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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人類做夢之地

第三十章 人類做夢之地

他提醒自己。這根本不是真的。我不能讓自己被困在這裏!
他要回到城市裡去!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他轉動著,努力想要看清四周。
群狼發出應和的嘯聲,響亮的聲音正如同片刻之前還在肆虐的風暴。
他已經不在那座城市裡了。他轉過身,滿心警戒。他發現自己在一片森林里,到處都是粗大的樹榦。他並不認識這些是什麼樹。它們的枝杈上沒有樹葉,樹皮略帶灰色,被上方灑落下來的虛幻光芒照亮,看起來更像是一叢叢森森白骨。
它們在等待,飛跳說,最後的狩獵來了。
不,他想道。
佩林掄動大槌,帶出一陣風聲。但飛跳的速度和他一樣快,已經在眨眼間躲過他的攻擊。它翻身跳到佩林的背上,獠牙閃動著光芒。佩林咆哮一聲,移動了他的位置,讓自己站到比剛才更高几尺的地方。飛跳的攻擊落空了,佩林再次掄起大槌。
這樣不好,狼說道,你還需要學習。
佩林集中起精神,想像乾燥的空氣、塵土的氣息。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這才是空氣應該要有的樣子。
佩林攔住她,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回來。她掙扎著,雙腳踢起一塊塊黑色泥土。她的呼吸劇烈且沉重,從她身上散發出一股狂亂的氣味。
但他還在向上攀登,掙扎著要攀上頂峰。它就在前面,在所有崩裂兀立的尖峰之上。他知道,在峰頂處的那一點彈丸之地,他會找到他的目標。狼夢中的這個可怕的漩渦是現實世界中某種極強大、極恐怖的景象的反映。在這個地方,某些東西比真實的世界更加真實。這場夢中的風暴代表著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他很擔心,這個世界將迎來一個可怕的後果。
佩林的身子定住了。轉生真龍。但……那不是蘭德嗎?這隻是一個噩夢,
「不,我當然不會讓那幫人得逞。」
這不是真實的。
他周圍的黑暗消退了,黑影般的巨怪在空氣中變形,彷彿一片被扯走的布。月亮消失了。他的腳下出現一小塊土地,骯髒、泥濘的巷子里的一片地面。
菲兒挑起一側眉弓,但她們這時正經過一名正在刷洗馬匹的馬夫,所以萊茜爾暫時閉上了嘴。
狼消失了,只有佩林繼續向上攀登。他不能解釋是什麼在吸引他,但他知道,他需要見證這一幕,必須有人完成這個任務。他彷彿走了幾個小時。他的精神只集中在兩件事上:擋住強風和向前邁步。
終於,他們到達了那片黑雲。它看起來像一片黑霧,在旋轉中激起一股股暗流。佩林在黑雲邊緣猶豫了一下,然後就邁步走了進去。這就像是走進一片噩夢,風突然變得無比暴虐,空氣中充斥著能量,樹葉、泥土和沙礫隨狂風迎面撲來。佩林不得不舉起手,遮住自己的面孔。
在凱姆林城中。
佩林正在學習不要害怕犢牛。
最後的狩獵。已經開始了。或者即將開始。
還必須要做出選擇,犢牛,一條路通向最後的狩獵。
佩林抓住山岩,只為了能活下去。冷風咬嚙著他的臉頰。他的手指和雙腳已經麻木,幾乎完全失去了感覺。他的鬍子上掛滿了霜雪。就在這時,黑暗開始圍繞蘭德旋轉。這不是風暴的一部分,倒更像黑夜本身從蘭德體內滲透而出,黑色的卷鬚在蘭德的皮膚上長出來,如同細小的手臂,攀附、抓撓著他,又像是具有生命的邪惡本身。
他努力向前邁步,在積雪上踏出一串腳印。飛跳迎著風大步前行,同樣通過想像減輕了強風的壓迫。在這方面,它比佩林更強。佩林只能勉強維持住面前的氣泡,他很害怕如果沒有了這層氣泡,他就會被風暴吹上半空。他看見許多粗大的枝幹從身邊飛過,甚至還有一整棵樹木。
在真實世界里,確實如此。而在這裏,整座城市空空如也。雖然頭頂有風暴在翻滾,不過這裏還是有足以被稱之為「白天」的光亮。佩林覺得這裏應該有行人擁擠在街道上:女人在市場中進進出出,貴族騎在馬上,馬車運載著大桶的啤酒和裝在麻袋裡的穀物,孩子們跑跳歡笑,小偷在市場上尋找下手的機會,工人們更換鋪路的石板,小販叫賣著托盤中的肉餅。
狼群出現在佩林周圍,它們都在向這裏移動,一邊不停吠叫著,來回蹦跳,在陽光中喜悅地舞蹈,踢起一片片雪花。飛跳也在它們中間。它躍向空中,從佩林的頭頂飛過。
佩林拍打著水面。
「太巧?」丹尼撓了撓頭皮。他一隻手像握住手杖般拄著自己的長弓,同時還在不停地瞥著那張弓。現在,許多人都有了這種習慣。「是您要我來這裏的。」
「什麼決斷?」飛跳傳來的景象讓他感到困惑,他並不能完全解讀它們。光明與黑暗,空無和火焰,冰冷以及恐怖,恐怖的灼|熱。混合著狼的嚎叫、呼喚、奉獻力量。
那個怪物揚起身,變得更高,比周圍的大樹還要高。它的手臂就像木桶那般粗大,面孔和身軀都隱沒在暗影里。它張九_九_藏_書開深紅色的眼睛,如同兩塊燃燒著生命力的赤煤。
「我們該怎樣找到那些夢?」佩林問。
這是……某種東西的焦點,佩林能夠感覺到那種東西。狼夢是真實世界的一種映射,只是有時這種映射也會顯得怪異,出乎意料。
「她說那怪物是轉生真龍時,我被提醒了,想到那不是真的。是那句話幫助了我。」
「不,我不覺得他們能猜到。」萊茜爾提出異議。她仍然穿著簡單的褐色外衫和深褐色短裙,賽蘭蒂在回來之後就換回了馬褲佩劍的裝束。那次邪惡的泡沫降臨時,她的手臂被自己的劍劃開了一個口子,而萊茜爾似乎更喜歡這條短裙。
丹尼點點頭。「我告訴格萊迪和尼爾德了,佩林大人已經命令他們跟隨在他身邊。不過我特別叮囑了他們。格萊迪說,他會準備好風之力編織,情況一旦有變,他就會抓住佩林大人,離開那裡,而尼爾德會掩護他們撤退。我也向兩河人下了命令,埋伏在樹林中的一隊弓箭手到時會讓敵人陣形大亂。」
當然,那是蘭德。佩林知道那一定會是他。佩林用一隻皮肉剝離的手握住山石,另一隻手拉住斗篷——這是他在爬過最後幾道山崖前為自己添加的斗篷。他眨了眨泛紅的眼睛,向上凝望。他必須用大部分精力擋住迎面撲來的狂風,才能讓自己不至於被風暴捲走。
佩林覺得自己彷彿受到天空中那團黑雲的吸引,雖然並不情願,他還是踏上了那片山坡。飛跳跑在他身邊。上面很危險,犢牛。
佩林罵了一句,跑到她身邊,把她扶起來。那怪物離他們更近了!
飛跳消失了,佩林跟隨著它,發現自己又站到剛才那片屋頂上。他坐下來。僅是想到剛才面對的黑暗,他就禁不住打了個哆嗦。「那種感覺太真實了。」他說道,「我的心裏知道那只是噩夢,但我還是禁不住想要戰鬥,或者逃走。但無論我怎麼做,它都會變得更加強大,對不對?因為我已經接受它是真實的?」
佩林搖搖頭。「我們會從獵物面前逃開嗎?如果我們這麼做,他們就會來獵殺我們。我必須與他戰鬥,為此,我需要做好準備。」
但這裏只有一些零碎的痕迹:陰影、一塊掉落在路上的手絹、時而開啟時而關閉的屋門、巷子里一隻插在泥地中的馬蹄鐵。彷彿所有人都在一夕之間消失了,被從走唱人的黑暗故事里跳出來的隱妖抓走了。
犢牛變成了佩林,手握著一柄軟木槌。他在狼夢中能方便地選擇武器。用這種槌擊中飛跳,是不會傷害到它的。
一個影子在霧中移動。佩林猛撲上前,但那只是一個幻影。佩林轉過身,發現周圍到處都是這種影子。狼、人和許多他並不認得的生物,不住地在他身邊盤旋。
好的,飛跳說,在你們族類聚居的地方,總會有一些噩夢。一直都是如此。
飛跳沒有立刻回答。它轉向龍山,另一條路並不通向最後的狩獵。
進去,飛跳說,你的第一次練習不能持續太久。我會去找你。記住,它其實是不存在的,記住它是虛假的。
是的,飛跳在他身邊趴下。人類的恐懼之夢非常強大。有時候,那些可怕的夢也會到這裏來,變成極為巨大的狼,就像這些房子一樣大,想要咬它的狼都會被打到一旁。那匹狼的身上散發著恐怖和死亡的氣味,就好像……一個夢魘。
佩林心中帶著憂慮和決心,走進巷子,巷子兩邊的牆壁都是黑色的,彷彿被刷了一層黑漆。只是……即使是黑漆也不可能有這麼黑暗的感覺。他的腳下是草叢嗎?頭頂上的天空已經不再沸騰,佩林覺得自己能看見星光。一輪蒼白的月亮出現在天空中,周圍被雲層包圍。那月亮太大了,冷冽的月光彷彿像冰一樣。
「那些白袍眾都很尊敬加拉德。」馬夫離遠后,萊茜爾立刻說道,「但有一些人在埋怨加拉德的某些主張。」
讓世界服從於你,犢牛。飛跳對他說。
一步接一步,他學會了保持平衡。需要作為狼的時候,他就是狼;需要成為人的時候,他就是人。他任由自己被狩獵所吸引,但永遠在心中牢記著菲兒——他的家。他走在這把劍刃的邊緣,但每一步都讓他更有信心。
這就是諾姆剛開始的情形嗎?這種理解又會將他引向何方?這是一個秘密,一個犢牛必須自己去尋找的秘密。
「什麼?」
怪物卻愈追愈近。它會抓住他,吞噬他,毀掉他!佩林對那個女人喊叫著,朝她伸出手。她回頭瞥了一眼,一下子被絆倒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可能喜歡這個主意。」賽蘭蒂說,「他們是白袍眾!」
狼再次向北方轉過頭。佩林原本以為讓狼感到困擾的是這些噩夢。現在看,卻不是這樣。
這不是。
他依稀看到飛跳在前方跳躍,但突然又消失了。犢牛沒有停下腳步,他衝過飛跳消失的地方,捕捉到它的氣味。然後,犢牛便出現在一片開闊的原野上。九_九_藏_書這裏沒有喬木,只散布著一些陌生的矮樹叢。它的獵物在遠方化成一道影子,犢牛緊隨其後,每一跳都讓他前進數百步。
今天,他在獵捕飛跳。它實在是一個狡詐老練的獵物。但犢牛學得很快,而且擁有人類的意識所帶來的優勢。他能模擬別的生物、別人的想法,但它卻不能。
你做得很好,愚蠢的小狼。飛跳重複著,也許你真的能學會。
要做出選擇的不是我們,犢牛。
「那我就繼續學習。」佩林說。
菲兒走在拴馬欄旁邊。天色已經很黑了,她的手裡提著油燈。佩林睡了,最近這幾天,他都睡得很早。菲兒知道他要到狼夢裡去。白袍眾不情願地同意延遲審判,但菲兒還是覺得,佩林應該準備一下在審判上的發言,他卻只是咕噥著說知道要說些什麼了。菲兒了解他。他已經告訴摩格絲兩年前發生的一切,以他一貫的作風,平鋪直敘,不加任何修飾。
「蘭德!」佩林吼道,「打敗它!蘭德!」
「我必須繼續練習才有可能學會。我們需要再做一次。你能再找一個噩夢嗎?」
延遲審判的部分原因是有許多傷員需要治療,而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佩林希望有時間讓營地里的鐵匠們為失去武器的士兵打造出新武器,以防備這場審判變成一場戰爭。菲兒現在愈來愈確信這點了。
最終的決斷將會被做出來。快了。
佩林緩緩點著頭。
佩林站定身子,雙腿顫抖著,心中的每一點直覺都在哭喊著要他逃走。但他不能這樣逃走,他也不能與怪物作戰。他不能將這一切視為事實。
他轉過身,跑過充滿敵意的森林。怪物緊追在他身後。他能聽到那頭怪物撞斷樹榦的聲音,它的腳步聲讓大地也隨之震顫。佩林又看到那個女人,她就在前面,身上的白色長袍掛在一根樹枝上,減緩了她的速度。她拉下長袍,繼續狂奔。
「那裡有什麼?」佩林問,「你一直在看什麼?」
「光明啊。」佩林低聲說道,帶著敬畏的心情仰頭望去。醞釀數個月之久的風暴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塊統治天空的巨大黑雲,吞沒了龍山的山峰。它緩緩地旋轉著,形成巨型黑色渦流,釋放出無數道閃電,與上方的雲層連在一起。在狼夢中其他的地方,風暴雲層雖然險惡,卻還遙遠。而在這裏,風暴雲彷彿正在壓迫整個世界。
飛跳看著佩林,在恐懼之夢中獵殺會讓你的力量更強。但你也許會死。這非常危險。
跟我來,飛跳消失了,然後佩林捕捉到一股出乎預料的氣味:垃圾和泥土、燃燒的木頭和煤、人群。
他緩緩轉過身,發現一個巨大的影子。月光落在那個影子上面,彷彿就被吞噬了進去。那個影子彷彿還在吸取他的呼吸,甚至他的意志和生命力。
佩林閉上眼睛,深深地吸著氣。就像那些時關時開的屋門一樣,佩林有時也會嗅到某種氣味,在片刻之後又消失了:發霉的過冬馬鈴薯、經過的馬匹留下的糞便、烤餡餅的香氣。
但光依然在閃耀。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佩林閉住嘴。黑色的雷暴雲繼續旋轉著。他嗅到風中的氣味,那是破碎的樹榦和泥土,被洪水淹沒的田野,被閃電點燃的大火。就像最近他嗅到的很多氣味一樣,這些氣味與他周圍的世界截然相反。一個感覺告訴他,他正處在一場浩劫的中心,他其他所有的知覺都贊同這種想法。
佩林朝蘭德剛剛站立的地方轉過身。如果那團黑暗吞噬了蘭德……但它沒有。他咧開嘴,露出燦爛的笑容。「最後的狩獵到來了!」他向狼群吼叫著,「讓我們開始吧!」
你這樣是不可能擊敗殺戮者的,飛跳說。
他不能失敗,他必須學會。但不知為什麼,他在狼夢中愈有信心,他在真實世界中對自己也就更加地適應從容。
來吧,飛跳站起身,看著東北方。
他的聲音消失在狂風中。他懷疑蘭德根本聽不到這聲音。黑暗不斷地滲出來,彷彿從蘭德的毛孔中流出的焦油,形成包裹住轉生真龍的瀝青氣體。沒多久,佩林已經很難通過那重黑暗看到蘭德了。它將他緊緊纏繞其中,將他與世界隔絕,將他吞噬。轉生真龍不見了,存留下來的只有邪惡。
有一個辦法,狼的氣息中充滿了憂慮。
海上起了風暴,但飛跳依舊穩穩地坐在翻滾的波浪上。它又一次瞥向北方,這次它沒有消失,而是回頭看著佩林。水讓你感到困惑,犢牛。
耀眼的光柱變成一道從空中灑落的陽光,照亮了龍山的主峰。佩林將手指從山岩上拉下,驚訝地凝視著站在陽光中的蘭德。彷彿已經過了那麼久,佩林終於又看見一束純粹的陽光。
風暴更加兇猛,他已經沒辦法擋住所有衝擊而來的風流,只能勉強避開其中最狠烈的。他走過破裂的龍山頂峰形成的山脊,沿著山脊繼續向上,且不時蹲下來,躲避激蕩的氣流。他兩側都是陡峭的崖壁。強風開始撕https://read.99csw.com扯他的衣服,他只能緊閉雙眼,才能避免沙塵雪粒撞擊瞳仁。
「我知道。」佩林吐出一口水。他緊咬著牙,想像自己像飛跳一樣站在水面上。謝天謝地,他離開海水,站了起來。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海水不斷地在他腳下波動。
他拚命游著泳,丟掉手中的大槌。飛跳站在水面上,露出屬於狼的不悅表情。
「只要是必須做的,我就去做。」
地面開始顫抖,彷彿發出了陣陣呻|吟。他能感覺到怪物眼睛的灼|熱。身後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那個女人又逃走了,丟下他一個人。
佩林轉回頭看著飛跳。「你說過,它會來的。你剛才還在說,『最後的狩獵來了』。」
你可以嗎?
「為什麼我們還不做出選擇?」
為什麼?
飛跳放慢了速度,最後坐在雪裡。它朝峰頂仰望,我不能留在這裏,這不是我的地方。
飛跳坐在他旁邊,俯瞰著美麗的城市。據說這座城市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巨森靈建成的;佩林完全相信這點,只有巨森靈才能構建出如此精緻恢宏的建築。據說塔瓦隆比這裏更加壯麗,佩林很難相信這種說法。
「蘭德,不要……」佩林悄聲說道。
「我會學得更快。」
飛跳發動了攻擊。犢牛已經做好準備,他打了個滾,四足落地。他的獵物卻跳過他的頭頂,飛出崖壁的邊緣,然後又憑空消失,站回山崖邊上。
最後最後的狩獵開始了,犢牛!飛跳叫喊著。我們活著,我們活著!
繭殼爆開了,消散於無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如此明亮、如此不可思議的光柱,彷彿在灼燒佩林的眼睛。但佩林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舉手遮住那道光。蘭德站在光中,張開嘴,彷彿正向頭頂的天空呼喊。太陽般金色的光柱一直射向天空。風暴彷彿在戰慄,整片天空發生一陣陣波動。
「佩林大人不會喜歡在戰鬥發生時被拉走。」丹尼說,「他肯定不會喜歡的。」
「那就是他,」女人嘶聲說道,「轉生真龍。」
「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佩林問。
「那麼,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了嗎?」
丹尼嘆了口氣,但還是在點頭。「是的,殿下。」
一個平靜的小氣泡在他四周膨脹開來。狂風依舊在他面前數寸的地方吼叫。他必須集中精神,才能維持住這個氣泡,讓自己不再被風暴吞噬。這不是一個噩夢,更不是一個夢。它更加宏大,更加真實。這一次,佩林製造出的氣泡才是反常的。
「但這依舊是個巧合。」菲兒說,「如果別人問起,你必須這樣回答,尤其是對我的丈夫。」
「我不喜歡向佩林大人隱瞞任何事。」丹尼一邊說,一邊走到菲兒身邊。
一個女人從黑暗中衝出來,瘋狂地奔跑著。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長袍,大約比襯裙稍大一些,一頭黑色長發披散在她背後。看到佩林,她停住腳步,立刻又一轉身,彷彿要朝另一個方向逃跑。
突然間,強光閃動。他從開始攀登以來,第一次聽到了雷聲。弧形的閃電劃過峰頂,照亮了蘭德的臉,那是一張冷峻的、毫無表情的面孔,就像一塊石頭。那張臉上的曲線都到哪裡去了?蘭德什麼時候有了如此剛硬的稜角?還有那雙眼睛,它們彷彿是用大理石雕成的!
佩林張嘴還想再問,但飛跳傳來的影像擊中了他的神經。這匹狼所說的「無」意味著一個空曠的巢穴,全部的小狼都死在陷阱里。夜空沒有星辰,月亮再無光芒。陳舊的血腥氣味,乾結、腐壞,漸漸剝離。
那名年輕女子立刻揚起了頭,用謙遜的姿勢撥了一下自己的短髮,將系在頭髮上的紅色緞帶撥到腦後。自從經歷過沙度俘虜的生活后,她系在頭髮上的紅緞帶又多了一倍。
是的,你絕不能相信你所見到的一切。
一匹狼在嚎叫,然後跳到這片空地上。飛跳似乎在將黑暗推開。怪物向佩林俯下身,揮動一隻巨大的手掌,彷彿要將他砸碎。
菲兒也點點頭。這次邪惡泡沫的侵襲沒有傷及兩名殉道使,這點非常幸運,當時他們身上各帶著一把匕首。菲兒得到報告,當他們看見自己的武器飄浮起來,只是滿不在乎地揮揮手,那兩把刀子就掉落在地上。當信使帶著菲兒發現的泥土壓製法跑到殉道使所在的營地時,發現那裡的混亂程度要輕很多。格萊迪和尼爾德正大步走過營地,被他們看到的武器都紛紛跌落在地。
怪物直起身子,變得更加巨大,那雙紅眼中跳動著火焰。光明啊!他能與這種怪物作戰嗎?他至少需要某種優勢。「那是什麼東西?」他大聲問身後的女人。「為什麼它要追我們?」
然後,它消失了。佩林跟隨它移動位置,出現在龍山的山麓中,一塊巨石旁。
一名女子出現在下方的街道上,她穿著美麗的綠色和金色長裙,雙眼盯著街道,目光迷離,然後,她又消失了。人們偶爾會出現在狼夢中,佩林相信那一定是在他們睡覺時發生的事,是他們read•99csw.com自己的夢境的一部分。
「什麼主張?」菲兒問。
「丹尼,」菲兒說,「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你,真是太巧了。」
迷霧消失了,在熱浪中蒸發殆盡。飛跳就坐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很好,狼做出評價,你學會了。它向北方瞥了一眼,似乎正因為什麼事而憂慮。然後,它又消失了。
許多狼都陷在這些恐懼之夢的痛苦中。在人類生活的地方,恐懼之夢出現得更多,但這種夢會脫離創造它的人,獨立存在。
「難道你更喜歡讓他被一群發瘋的白袍眾砍掉腦袋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嘶聲說道:「它來了。」她的手終於從佩林的手心裏滑脫出來。隨後,她轉身就逃,消失在黑夜之中。黑暗如同裹屍布般將她吞沒。佩林朝那個女人逃走的方向邁出一步,伸出手,卻聽到身後有某種聲音。
是的,如果它到來的話。
它真的是被用來捕捉狼的嗎?如果是,為什麼殺戮者不把陷阱設在龍山?那裡正聚集著許多狼群。
萊茜爾和賽蘭蒂走在菲兒兩邊,其他剎菲兒跟隨在後面,小心警戒著是否有人靠近到能聽見她們交談的距離之內。
狼開始長嘯。這是勝利與榮耀的呼吼。佩林抬起頭,發出同樣的嘯聲。他在這一刻變成了犢牛。他能感覺到照耀天空的陽光。那光撫過他的身子,溫暖驅走了刺骨的惡寒。他幾乎沒注意到蘭德的影像消失,只留下那一片陽光。
在她們前方,一個細瘦的身影從兩匹馬之間走了出來。那個人留著塔拉朋風格的濃密鬍鬚,雖然年紀還很輕,他卻已經有了那種過盡千帆的氣質。丹尼·魯文,在譚姆神秘離開后,他便擔負起管理兩河人的工作。願光明保佑譚姆平安無事,無論他去了哪裡。
當他睜開眼睛時,卻沒有看見這些東西。它們並不真的存在這裏,不過很可能在這裏出現過。
通向「無」。
「是的,」萊茜爾答道,「但我認為這隻是他們保守秘密的習慣還在約束著他們。我們的理由很充分,探望麥玎和其他人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而且我的確已經從他們的嘴裏套出一些東西。」
這是一條小巷。
「當他們做夢的時候?」
「他們並沒有提供任何有用的情報。」賽蘭蒂說。
「是的,」菲兒說,「但這也意味著加拉德要比他的部下更有理智。這是一個有用的情報,萊茜爾。」
「所有這些狼,」佩林問,「都是為了最後的狩獵而來的?」
這個地方,飛跳說,不僅僅是屬於狼的,它屬於全部生靈。
「我只是吃了一驚。」佩林說著,奮力地游著。
現在,只能與它一戰。佩林手心裏全是汗水,心跳的速度就好像百靈鳥在啄樹榦。他轉過身,握緊鐵鎚,面對著身後恐怖的怪物,讓自己擋在怪物和那名女子中間。
佩林移動過去,發現自己站在凱姆林一幢建築物頂端。他曾經來過這座城市,在這裏逗留過很短一段時間。見到美麗的凱姆林內城,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古老的圓頂和尖塔矗立在山丘頂端,如同壯麗的松樹立在戴有王冠的山嶽之上。他的位置距離古城牆很近,城牆外就是逶迤廣闊的新城。
隨後,那整個夢都驟然消失了。佩林重新站在巷子里,飛跳就在他旁邊。那片森林和被視為轉生真龍的恐怖怪物,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它來了,飛跳說。
風暴消失了。
他在跳起時嗅到飛跳的目的地,便在跳躍中移動到那裡。在他身下兩尺處,是一片閃光的藍色水面。他愣了一下,掉進水中。
飛跳沒再問他是否真的下定了決心。它跳到路面上,佩林跟在它身後,輕盈地落地。飛跳開始向前躍起。佩林也跑了起來。
佩林點點頭。「那裡有一個女人。她只是夢的一部分?同樣不是真實的?」
「全部生靈?」佩林一邊問,一邊坐到屋頂上。
「我知道。」佩林說道。但他沒辦法停下腳步,恰恰相反,他加快了速度,而且每一步都更快一些。飛跳一直跟隨著他。他們穿過樹林、岩石、一個個狼群。佩林和飛跳一直向上,直到樹木漸漸稀疏,地面上出現了霜雪和冰塊。
你可以選擇不與他作戰。
「另一條路呢?」佩林問。
那邊,飛跳說著,又消失了。佩林緊隨其後。當他再次來到那匹狼的身邊時,他們站在一條狹窄的巷道外面,巷道里只有一片不自然的黑暗。
蘭德穿著黑紅兩色的華麗外衣,腰間佩劍。風無法吹動蘭德的一片衣角,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尊岩石雕像,以最不自然的方式立在那裡。唯一在動的只有他的深紅色頭髮,在風中來回飄蕩。
一片裂縫出現在那團邪惡的黑繭上,光明從它的內部亮起。然後是更多的裂縫,逐漸蔓延開來。那裡面有著某種強大的力量,某種閃耀的、燦爛的存在。
佩林努力前行,抵抗著風雪的衝擊,爬上岩壁。他手指上的皮膚沾在冰寒的石塊上,被撕扯下來。但他在最近幾個星期里經受了嚴格的訓練。他跳過不可九_九_藏_書能逾越的深溝,爬上壁立陡峭的岩壁。
「我相信,白袍眾知道我們去他們那裡是為了刺探情報。」賽蘭蒂說道。這個身材矮小、膚色白皙的女子一手按著劍柄,一直以來,她都在刻苦地練習劍術,她的身姿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笨拙了。
飛跳突然被一重濃霧所籠罩。佩林的大槌穿過霧團,打在地上,又彈了起來。佩林咒罵一聲,轉動著身子。在濃霧裡,他什麼都看不見,也捕捉不到飛跳的氣味。
「因為我沒想到!」
做夢的人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飛跳說。佩林知道,它已經不想再對這件事多說什麼了。你很強大,犢牛,你做得很好。它的身上散發出驕傲的氣息。
終於,佩林登上最後一座石峰,發現自己距離山巔只有十幾尺了。現在,他能清楚看到龍山峰頂發生的一切。那個人就站在風暴渦流的正中央,眼望東方,一動不動。他的身影很模糊,幾乎有些透明。這隻是真實世界的倒影。佩林從沒有見過人的倒影會投射到夢的世界里來。
佩林皺起眉,站了起來。「你是說……現在?」
「我明白。」佩林說。
「這些白袍眾實在是一群口風很緊的傢伙,殿下。」萊茜爾的臉上帶著得意的微笑,「但他們畢竟還是男人,而且我相信,他們還是很長時間沒見過女人的男人。這樣的男人總是會丟掉他們並不算多的智慧。」
「也許她就是那個做夢的人。」佩林說,「她創造出最初的噩夢,被困在其中,也被困在這個夢的世界里。」
就在這時,在那團黑暗裡面,在怒號狂風的正中心,一點銀光透射出來。如同最黑的午夜時亮起的一點燭光。那一點光向上伸展,直指遼遠的天際,彷彿燈塔射出的一線光明,看起來是那麼脆弱。
如同破裂獠牙般的尖峰,拱衛著龍山的極頂,佩林堅持不懈地向上攀登。必須有人看到這一幕,必須有人見證它的發生。
佩林緩緩喘著氣,汗水從他的眉宇間滾落下來。他想要伸手去擦汗,卻又改變主意,只是想著那些汗並不存在。
「我沒時間繼續躲在安全的地方了。」佩林說,「我們干吧。」
「他想要和兩儀師聯盟,與她們一同加入最後戰爭。」萊茜爾答道。
有什麼東西在夜色中一閃。他立刻轉向那裡,高喊道:「誰在那裡!」
飛跳站在那塊岩石上。佩林能感覺到龍山的山坡上聚滿了狼,數量比他最近感覺到的還要龐大。
不,這不是空氣該有的樣子,這就是空氣!他的意識、他的意志、他的感覺狠狠地撞擊著另外某種東西,將那東西徹底突破。
尋找害怕的氣味,飛跳對他說,恐懼。
沒有時間了。
風暴怒吼、咆哮、尖叫著,要將它撲滅。那道光同時又擊中岩石峰頂,轟開大塊山岩,撕裂了地面。黑暗脈動著,起伏不定,將那道光愈裹愈緊。
佩林將意識伸展出去,發現還有狼群在趕來。無論多麼遙遠的狼群,目的地都是龍山。佩林抬起頭看著那詭異的險峰。這是真龍路斯·瑟林的墳墓,是他瘋狂的紀念碑,同時見證了他的失敗與成功,他的傲慢狂悖和自我犧牲。
為什麼要想到?飛跳問。當你追獵的時候,你可能會到任何地方。
人類在這裏做夢,飛跳答道。
「我要知道該怎麼出去!」佩林說,「我們必須回到城裡去。」
是的。
「那頂帳篷會變成一個死亡陷阱。」菲兒說,「如果佩林想要指揮這次戰鬥,沒有人會反對,但他首先應該待在一個安全的位置上,而你的任務就是把他先救出來。」
犢牛衝過一片陌生的森林。不,這是一片繁茂的叢林,到處都是懸垂的藤蔓和葉片寬大的蕨類植物,但犢牛要求這個世界在它面前敞開。藤蔓被拉起,灌木向兩側彎曲,蕨類退到大樹後面。一切都在躲避他,就好像在狂奔的戰馬前被母親拉到路旁的孩子。
「那麼,它又通向哪裡?」
也許這個穹隆有別的用處。佩林看到穹隆周圍幾處他已經熟悉的岩石,然後,他跟隨飛跳到一座低矮的岩台前。那匹狼從岩台上跳起,消失在半空中,佩林緊隨其後。
我要和它戰鬥!佩林想著,鐵鎚出現在他手中。他向前邁步,但很快又重新評估了一下眼前的狀況。光明啊!那東西太大了,他沒辦法與它作戰,至少不能在這個地方。他需要掩護。
全部靈魂都知道這個地方,飛跳說,它們在碰觸到這裏的時候,就會進入這裏。
佩林捕捉到它的氣息,跟隨它來到傑罕那大道。飛跳在那座紫色穹隆外面急速賓士。他們現在經常會來這裏,查看穹隆是否消失。至今,穹隆一直都穩定地維持在這裏。
才過了幾秒鐘,他們來到一片巨大的岩石台地前。他的獵物直接沿山崖跑了上去。犢牛依然緊追在後,絲毫不理會什麼是「應當的」。地面已經落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他的鼻子指向天空中沸騰的黑色雲海。他跳過崖壁上的溝壑,鑽進山岩間的縫隙,一直跑到台地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