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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加工皮革

第四十六章 加工皮革

「是,根哈德大人。」帶隊的那個人說道。他的名字叫傑姆·托芬,是一個身材細瘦的青年人,褐色的頭髮上滿是塵土。他還握持著至上力,那股憤怒的能量洪流實在太誘人了,放開它的時候,任何人都無法避免一陣情緒的失落。
安德羅睜開眼睛,舉起皮帶,編織出一個只有約一寸大的神行術通道。編織在他眼前活生生地閃耀著,將皮帶切為兩端。他露出微笑,然後讓編織消失,再重複這個步驟。
其他人都緩緩地點著頭。
士兵們紛紛點著頭。汗水掛在他們的眉毛上,一道道泥垢布滿他們的前額和臉頰,但他們的黑色外衣都很乾凈,尤其是在袖子的部分。一個人是否會在這個時候用袖子擦抹臉上的汗水,代表著他對自己的制服是否尊重。這些兩河小子們只會使用手巾。
安德羅搖搖頭。「他還沒結束巡查任務,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在徽印下面,他用更小的字母釘敲出「堅守、保衛、守護」的字樣。隨著皮革繼續乾燥,他拿出染料和紗布,小心地為皮革上的文字和徽印染色。
那些吃東西的人也都站了起來,同樣都握持住真源,他們的人數是安德羅的朋友的兩倍。考特倫又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
「哦,這太無稽了。」凱德爾一皺眉,「有誰會想要和一群匠民打交道?」
這個小鎮將擴張為一個大型城鎮,一個都市,就像塔瓦隆一樣宏大。寬闊的街道可以讓數輛馬車並排行駛。新的街區將得到規劃和建設,這些都需要預先做出設計和計劃。他腳下的街道已經開始悄聲述說黑塔的命運了。
「為的是得到他們的秘密配方。」納拉姆說,「據說,匠民能調製一種美味無比的菜肴,讓你吃了以後就會離開家園,和他們一起旅行。這是真的,我親口嘗過那東西。然後人們不得不把我捆起來,扔在一間小屋裡關了三天,那種美味的效力才漸漸消失。」
安德羅看了凱德爾他們一眼。「好了,小子們。」他抬起一隻手,說道,「殉道使考特倫只是在完成米海峨分配給他的工作,他努力逼迫我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我進步。」
「我曾經喝過一次。」安德羅說,「是為了打賭才喝的。」
所以,他即使能在晚上入睡,充滿世界的黑暗也會讓他的心中滿是恐懼。有時候,他可能連續握持幾個小時的真源也看不到影子;但有時候,只需要幾分鐘,影子就會向他撲過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埃馬林說,「他很年輕,但有著強大的意志。我信任他,光明啊!我只和他說過幾次話,但我信任他。」
「但那是遠離海岸的一群小島,就連海民都不常去那裡!」
「上個星期,你說你父親是一名商人。」凱德爾說道。這個身材強健的人是這些人之中年紀最大的,他的頭髮已經變成了灰色,一張方臉上留下了多年日晒的痕迹。
納拉姆驕傲地看著其他人,他的外衣領子上沒有徽章,表明他還是一名士兵。不過,他應該很快就能得到晉陞了。
縫好邊緣后,他開始在皮革上做裝飾。他用小木槌和尖頭為字母形狀的釘子在皮革上敲出名字,然後是「劍與龍」的徽印。這個印章也是他自己做的,圖案取材於殉道使的徽章。
「安靜,孩子。」安德羅說,「管住你的舌頭。」
埃馬林繼續說道:「他們說,已經有幾個星期沒有洛根喜歡的人得到龍徽了。這樣的人很多。比如納拉姆,他早就該得到劍徽了,但米海峨一再拒絕對他的晉陞。一群只知道在內部爭權奪勢的人,永遠不可能對敵人構成威脅。」
喬奈瑟笑了,而安德羅的手臂只是不住地顫抖著,當他最終無法堅持的時候,只得放開弓弦,箭射在遠離目標的地面上。他把長弓還給喬奈瑟。
「如果你被它們追趕呢?」
「當然,她們是最優秀的商人,」納拉姆說,「我母親就是其中一員。不過,我們男人知道的東西更多。而且,因為我母親一直忙著和圖亞桑打交道,所以我父親就只能接管她的生意了。」
「內森身上的確有些怪異的地方。」納拉姆說,「還有那個凱什,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怎麼那麼快就變得那樣強大?如果洛根回來的時候,我們能給他提供一些情報。或者,如果我們能直接向真龍大人報告……」
但其他人都在看著他,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
讓安德羅感到不快的是,那些正在訓練的人明顯分成了兩支隊伍。黑塔已經開始分裂了,洛根的人終於都遭到了孤立。在右邊,凱德爾、埃馬林和納拉姆正專心地工作著。加入他們的還有喬奈瑟和多提,他們是兩河小夥子里技巧最為純熟的士兵。左邊則是一群泰姆的朋友,他們一邊導引,一邊大笑。他們的編織更加狂野,破壞性也要強得多。考特倫靠在眾人後面一棵枝葉繁茂的硬膠樹旁,在監督眾人的工作。
那些年輕人點著頭。但安德羅能看出他們已經開始在擔憂了。他們有理由感到擔心。自從洛根那天晚上離開之後的幾個星期以來,安德羅一直感到憂心忡忡。他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他會帶走多拿羅、麥扎和維林,三名追隨他的最強大的獻心士?
「我父親也曾學習過這樣的箭術。」納拉姆說,「他在伊利安救起一名溺水的兩河人,從他那裡學到兩河弓的用法。那個兩河人還把自己的弓弦送給了他,作為紀念。」
現在,當他將近中年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身處此地,突然開始害怕黑暗,並能夠與其他有導引能力的男人安然相處。碎石子在他的靴子下面發出咯吱的摩擦聲。孩子們從土溝中爬出來,圍繞在他身邊。他漫不經心地拿出一把糖果,那是他在上次執行斥候任務時九_九_藏_書買的。
「什麼事,托斯特?」安德羅問道。
「好了,」他說道,至少他還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這點讓他很滿意,「你們最好回去工作。記住,要嚴格確保溝渠的走向正確,如果水從這條溝里漫出來,把周圍都淹了,我們可就麻煩了。」
安德羅小心地從冒著熱氣的水中取出那片橢圓形的皮革。這片皮革的顏色已經變深,而且發生了捲曲,它質地變得更有彈性,容易塑形。
考特倫笑了起來。「聽聽這匹小狼在說些什麼,米海峨同樣會知道你們的狂妄言論。」他盯著安德羅。「抓住真源。」
而現在,那些兩儀師已經在黑塔外安下營寨。她們帶來了轉生真龍的命令,要對殉道使進行約縛。對此,泰姆只是露出他那種絕不會觸及眼睛的微笑,告訴那些兩儀師,她們來自白塔的同伴要先進行挑選,因為她們來得更早,而奉真龍之命的兩儀師只能先耐心地等待。
「您……有沒有洛根大人的信息?」
然後,他將這塊皮革和另一塊已經準備好的皮革縫在一起,在邊緣縫出細密整齊的針腳,以保護皮革不受磨損。有許多皮匠對縫針都很隨意,但安德羅不會。針腳是一塊皮革上最醒目的一部分,一塊皮革有什麼樣的針腳,就好像一面牆壁被粉刷成什麼顏色。
「每人兩顆,」他對伸到他面前的那些小臟手嚴厲地說道,「不要亂擠。」那些小臟手很快就湊到嘴邊。孩子們都在向他點頭表示感謝,稱他為「根哈德大人」,然後,他們就跑開了。他們沒有回到土溝里去,而是發明了一個新遊戲,向東邊的田野跑了過去。
安德羅繼續前行。黑塔是一個有諸多奇怪景緻的地方,而它最奇怪的地方並不是這些熔化的碎石,也不是依照安德羅的精心測量開挖地面的那些士兵。最近,安德羅覺得最奇怪的情景莫過於那些孩子們,他們到處奔跑玩耍,跳進士兵們挖出的溝渠中,從土坡上滑下去,再爬上來。
有人說,洛根強行要求安德羅得到晉陞,只是為了損害泰姆的權威。但洛根說過,安德羅是因為他在神行術上的非凡天賦才能成為一名獻心士。洛根是一個剛硬的人,只是邊緣有些破損,就像一把結實的老劍鞘,所缺的只是再刷一層油漆。但那把劍鞘里仍然藏著一把致命的劍。洛根是誠實的,是一個好人,只是有著許多被歲月洗磨的傷痕。
如果能像其他人那樣隨心所欲地汲取強大的至上力,那又會是怎樣的感覺?有時候,他的確會有這樣的渴望。他知道自己很弱小。他是黑塔獻心士中力量最弱的,也許他甚至根本就不該從士兵的位置上得到晉陞,是因為洛根去找真龍大人談了關於他的事,才讓他成為獻心士。而泰姆就曾公開表示過他沒有這樣的資格。
米海峨也鼓勵他們一直這樣握持陽極力。他說,握持它的時候,就能學會如何控制它。在感覺到陽極力的魅力之前,安德羅早已知道了一些具有很強吸引力的東西:戰鬥的興奮、來自海民列島的稀罕美酒、勝利的喜悅。這些感覺能讓一個人完全陶醉其中,甚至失去對自己的控制,忘記自己是誰。而陽極力要比他曾經有過的任何體驗都更加令人迷醉,難以自拔。
「諾雷還是可以信任的。」凱德爾說,「還有艾芬和哈德林。」
「我不需要那樣!」喬奈瑟說。
不過他們總是會向他點頭致意。這些人之中大多數來自兩河,他們是一些頑強的人,充滿熱情,但他們之中不少人都還太年輕,差不多有一半的人一個星期只需要刮一次鬍子。安德羅走過去檢查他們的工作。看過他在溝邊的小木樁上拴的繩子,他滿意地點點頭。「角度很不錯,小子們,但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溝壁更直一些。」
那些人嘆息著,但也都在點頭。安德羅一直在和他們說話,險些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影子已經向他伸展過來。人們的影子在陽光下逐漸伸長,還有土溝中的影子,岩石的影子和地面上裂縫中的影子。它們緩慢而蜿蜒地向安德羅伸展過來。安德羅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卻依舊無法消除心中的恐慌。即使在虛空中,他依然能感覺到這種恐怖。
凱德爾哼了一聲。不過,片刻之後,那名農夫又問道:「那麼……她得到那個配方了嗎?」
小夥子們立刻服從了命令。安德羅離開他們,繼續向前走去。在靠近鎮中央的地方,是軍營的所在地。五座由厚重石砌牆壁組成的高大建築里居住著士兵。獻心士的住所是12座小一些的房屋,這裏就是暫時的黑塔。這些也會改變。離這裏不遠的地方,一座真正的高塔正在建造中,挖掘地基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當然是在瑞塔什。」
凱德爾還在生氣,但他沒有繼續爭論下去,只是低聲嘟囔著。
當然,資深的殉道使幾乎是不會出汗的。這些小子還需要更多的練習,才能讓精神集中到那種程度。
「在哪裡喝的?」
安德羅戴上護腕,舉起弓。製造這種弓的材料是黑色的紫杉木,彈性比他習慣的弓要小一些。喬奈瑟又遞給他一支箭,安德羅模仿那名兩河人,將弓弦一直拉到臉頰旁。
他將護腕裹在手臂上,然後推開自己的小工作室的屋門,走進黑塔外的市鎮。這裏簇擁著許多兩層房屋,和安多的其他小鎮沒什麼差別。鋪著茅草的尖屋頂和木板牆壁,還有一些石砌和磚砌的房屋,兩排房屋沿著整個鎮的中軸線一直排列下去。光看這些,人們也許會以為他正走在新布雷姆或格雷芬戴爾的街道上。
那塊石頭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安德羅以前也對付過一些混蛋。考特倫屬於那種最危險的類型——有力量,也有權威。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是https://read•99csw.com逆來順受。羞辱只是一種很小的懲罰,而這些混蛋們往往不懂得這一點。
一名弓箭手無法贏得一場戰爭,但小事一件一件累積起來,就會變成大事。最後,他將皮帶在這隻護腕背面固定好,讓它能夠被牢固地綁在手臂上。
「Makashak Na famalashten motkase,」納拉姆低聲說著,「delf takak—saki mere!」然後,他笑了笑,目光中流露出狂野的神情。安德羅知道,這可能是古語,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一種語言。
喬奈瑟接過護腕,臉上立刻煥發光彩。「你真是令人吃驚,安德羅!我沒想到會有人注意到這個。我知道,這很傻,但……」他咧開嘴笑著,快步跑到附近的一棵樹旁,那裡放著一些個人物品,也包括喬奈瑟的長弓,這些兩河人總喜歡把長弓帶在身邊。
從埃馬林身上,安德羅感覺到,作為一名貴族,當他能夠服從一個年紀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平民的命令又毫無怨言時,反而才凸顯出了他的高貴和度量。埃馬林從跑腿的男孩手中接過水,喝了一口,向他表示了謝意,然後向安德羅走過來。同時,他又向正在口沫橫飛的納拉姆點了點頭。「那個傢伙有一顆走唱人的心。」
「阿拉多曼的商人不都是女人嗎?」喬奈瑟一邊揉搓著下巴,一邊問道。他是一個身材高大、性格安靜的人,有一張渾圓的面孔。為了陪伴他,他的整個家族,包括兄妹、雙親和老祖父布鄂都移居到黑塔外的鎮子上。
「我暫時還是用短弓吧。」安德羅說,「你肯定不可能用這種弓從馬背上射殺獸魔人。」
「因為他們不會等你罵出聲來,就會把我們炸碎,凱德爾。」安德羅說道,「光明啊!我導引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他們抗衡,而埃馬林來了一個月不到。喬奈瑟學得很快,但我們都知道,他還從沒有用至上力戰鬥過。而考特倫的半數手下都為真龍大人戰鬥過!你真的以為你和納拉姆能對付十個人?」
不止一個人在低聲嘟囔著。
安德羅嘆了口氣。他腰帶上的小刀還在等庫俄拉來替他打磨鋒利。是了,他想,泰姆總是讓我們尋找能夠用導引做的事情……安德羅開始清空自己的情緒,抓住真源。經過幾個月的訓練,他在導引時已不會有任何障礙了。一開始,他只有在握住一塊皮革時才能導引。米海峨經常會因此而抽打他,那可不是一段令人高興的經歷。
「米海峨會聽到這種事。」考特倫說,「你們忽略了該有的訓練。當你們可以用至上力殺敵時,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弓箭!」
「瑞塔什頭昏?」安德羅說,「那是一種酒,混合了蜂蜜酒和綿羊奶,後勁非常足。」
他從椅背上拿起黑外衣。當他系好扣子時,銀色的劍徽在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中熠熠生輝。他向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瞥了一眼,確認過外衣足夠筆挺,沒有皺紋。小事是重要的。幾秒鐘是很小的事情,而如果你累積足夠多的這種小事,它們就會變成一個人的一生。
「米海峨,」一名兩河人陰沉著臉說道,「他……」
不,這樣不對。陽極力是遵循規律的,難以預料的是使用它的人。不管怎樣……嗯,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喬奈瑟瞄準,射出一箭,羽箭穿透空氣,弓弦掃過護腕。那支箭飛得很遠,射中兩百步以外山丘上的一棵樹。
「光明啊!」強有力的弓背讓他不由得驚嘆一聲。「你的細手臂騙了我,喬奈瑟,你是怎麼瞄準的?我甚至都拉不穩這張弓。」
在他工作的時候,這塊皮革逐漸乾燥,失去了一部分彈性,不過它還是足夠柔軟的,一個個平滑整齊的針腳在他的手指下出現。他拉緊最後幾個針腳的縫線,用它們將皮革在木柱上綁好。等到皮革乾燥以後,他就會割斷這幾條線。
他放下這塊皮革,讓它繼續乾燥。他轉而開始製作固定它的皮帶。他用放在桌邊的尺量好皮帶的長度,伸手到掛在桌旁的工具袋裡去拿剪刀。這隻工具袋也是他自己做的。但他氣惱地發現,那把大剪刀已經不在袋子里了。
安德羅皺起眉。「確實。但為什麼要我來做這件事?你比我更懂得該如何說服別人,埃馬林。」
「泰姆的人正在新來的人中間散播謠言,」喬奈瑟輕聲說,「他們在說真龍大人是如何逼迫好人變成叛徒。他們說他拋棄了我們,說他已經瘋了。米海峨不想讓別人以為這些謠言和他有關,但如果他不是這些謠言的源頭,就讓光明燒了我吧。」
「我不希望你們被殺,或者被囚禁,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看不到問題的存在。」他繼續回頭瞥著那些人。「確實,這裡有很大的麻煩,就像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安德羅不情願地服從了,陽極力的甜美湧入他的體內。他緊張地向身邊瞥了一眼,沒有影子的痕迹。
「光明燒了我吧,」凱德爾說,「我想,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但我真希望他能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我聽過洛根曾經抱怨真龍大人,他警告真龍大人要小心泰姆,但真龍大人根本對他的話置之不理。」
安德羅哼了一聲。「也許他能用這項特長來給自己賺幾個錢,他還欠我一雙新襪子呢。」
他並沒有和泰姆陳述過自己的意見。他沒有義務向米海峨進言。
凱德爾揚起一根眉毛,不過他似乎並沒有懷疑這個故事。安德羅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願意讓我試一試嗎,喬奈瑟?我曾經用過提爾弓,射得也很准,那種弓的射程比大多數弓都要略遠一點。」
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安德羅能感覺到陽極力的怒濤。他抓住那股力量,就如同抓住一匹狂奔野馬的脖子,希望能調整https://read.99csw.com它的方向,但在更大的程度上,只是要牢牢地將它抓住,不讓自己掉下來。
「這種嫌隙很令人困擾,朋友。」埃馬林低聲說道,「如果我們自己都不能和平共處,又該如何為真龍大人作戰?」
「根哈德大人?」一名士兵問道。
「朋友,我想你倒是有一顆書記員的心。」埃馬林笑著說道,「你從不會忘記任何事情,對不對?」
孩子們在陽極力炸出的坑洞中玩耍。這個世界正在改變。安德羅還記得,當自己想晚上溜出家門去數星星時,他那掉光了牙齒的老祖母是如何用能夠導引的男人的故事來嚇唬他。門外的黑暗並不讓他感到害怕,獸魔人和隱妖的故事也不算什麼,但能夠導引的男人……那才是他最害怕的。
安德羅能夠想像那個地方將來的樣子。他曾經在一位建築大師的手下工作。在他看起來有些過於漫長的人生里,曾經學習過十幾種不同的手藝。在他的腦海中,他能清晰地看到一座用至上力建成、高聳入雲的黑色石塔,強大、穩固。它的基部將是一座頂部為城堞形狀的方形建築。
他看起來就讓人覺得非同尋常,而安德羅更覺得他像是一個謎。他是在某一天隨洛根來到黑塔。對於自己的過去,他沒有任何描述。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言談舉止總是優雅得體。毋庸置疑,他是一名貴族,但和黑塔中的其他貴族不同的是,埃馬林從不張揚自己的權威。許多貴族需要用幾個星期的時間才能懂得,一旦加入黑塔,自己原先的頭銜就失去任何意義。這往往讓他們感到鬱悶和躁怒。但埃馬林幾乎是立刻就適應了黑塔中的生活。
喬奈瑟一邊給長弓上弦,一邊走回來。他戴上護腕。「太合適了,就好像做夢一樣!」安德羅感覺到自己也在微笑。這隻是一件小事,卻可能有很大的意義。
他走出鎮子,繞過一排樹木,來到練習場地。那是一座兩排山丘間的小峽谷。人們整齊地站成一排,正在導引火之力和地之力。在訓練的同時,他們這麼做也是要削平周圍的山丘,讓它們變成適宜耕作的土地。
「別再擺出這種可憐的樣子。」考特倫說,「摧毀那邊的石頭。」
安德羅走上一條有些荒僻的小徑,踏上滿滿的一叢叢野草。遠處的平原上隱約傳來隆隆聲和彷彿鞭子抽擊般清脆的爆裂聲。每一個男人來到黑塔都有自己的原因,復讎、好奇、絕望、對力量的渴求。安德羅的原因又是什麼?所有這四種?
考特倫發出暢快的大笑,在旁邊樹下吃東西的獻心士們也一同笑了起來。「該死的,你可真沒用!」考特倫說道,「忘掉我剛才說的話吧,跑腿的!你的確需要那張弓!」
其他人立刻向他投去驚訝的目光。
安德羅編織出所需的火之力和地之力,擊中那塊巨石。微弱的編織中幾乎凝聚了他能夠汲取的全部至上力,卻只從那塊大石頭上炸掉幾塊碎片。
這些人又一次轉向安德羅。為什麼他們都在看著他?他是他們之中力量最弱的一個啊。他所擅長的只有神行術,這正是考特倫給他取「跑腿的」這個外號的由來。他只能送送信,或者把人們送到某個地方去。
他迅速坐到自己的凳子上,長滿老繭的手指動作更快。一片方形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右手邊上。他將這塊皮革卷在一條大約兩寸粗的木柱上,開始在它的邊緣打出小洞。
其他人也都露出期待的表情。
他滿意地點點頭。生活的技巧之一就是注重最微小的細節。專註,將每一件小事做好。如果這隻護腕上的每一個針腳都整齊到位,它就不會磨損或裂開。這可能意味著一名弓箭手是否能持續向敵人射擊,還是不得不中途放下手中的弓矢。
凱德爾又吹了一聲口哨。
當他們走開時,凱德爾說道:「我不喜歡這樣,」他回頭瞥了一眼,「一點也不喜歡。為什麼你要阻止我們,安德羅?」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但安德羅發現埃馬林正在看他。也許他是在奇怪,安德羅怎麼會知道如何從馬背上射箭。這名貴族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安德羅必須小心自己的言行。
所有人都在點頭,表情異常嚴肅。如果我們錯了,希望光明能救助我們,安德羅一邊想,一邊回頭看著泰姆的寵臣們。如果我們對了,更希望光明能救助我們。
「什麼樣的話?」安德羅回頭看著他們。
陽極力非常美妙,但它也要比其他吸引安德羅的東西更加強大。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麗和豐富。抓住這股可怕的力量,安德羅覺得自己才具有了生命,而他原先的自己只是一個乾枯的軀殼,但它也隨時都在造成致命的威脅,讓他有可能被某一個渦流徹底吞噬。
「你又在炫耀自己的旅行經歷了,納拉姆?」安德羅一邊問,一邊揭開皮護腕。
「好了,」安德羅說,「你們仔細看好。」他說著,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感覺放空。他使用的是一種老兵們慣用的技巧。教給他這種方法的是他的第一位劍術導師——獨臂的老加爾芬。他濃重的伊利安鄉下口音很難聽懂。當然,安德羅自己也有一點塔拉朋口音,不過在他離開家鄉的許多年,這種口音已經漸漸淡去了。
士兵們都停住手中的工作,轉過頭來看著他。他並非真正的殉道使,他們不必向他敬禮,但他們都很尊敬他,有時候甚至會顯得過分尊敬。他不知道他們對他的敬意來自何處。他沒有什麼強大的力量,尤其是在黑塔中。
現在,導引變得不再有危險,或者至少比以前安全許多。導引永遠都不會是安全的,尤其處是在泰姆這種強大的壓力之下。
「你們做得很好。」安德羅站起身,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伸手按住傑姆的肩膀。「read.99csw.com你們很不錯,看來,兩河是一個懂得如何培育青年人的地方。」
「沒錯,」納拉姆說,「但那只是他用於掩飾身份的一種偽裝!」
凱德爾吹了聲口哨。「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弓,喬奈瑟。」他們都是安多人,但凱德爾來自更靠近凱姆林的城鎮。
「腦子放清醒一些,」安德羅打斷了他,「不要製造事端,我們必須等洛根回來。」
「還是太少了。」納拉姆說,「而且我們之中連一個殉道使都沒有。」
安德羅搖了搖頭。
該死,是誰把我有一把好剪刀的信息傳出去的,他想,儘管泰姆在黑塔中實行了嚴格的管理制度,但混亂與破壞仍然時有發生,令人頭痛。嚴重的違紀行為會受到嚴厲的懲罰。但一些小事情,比如晃進某個人的工作間,「借走」他的剪刀,則往往不會被重視,尤其是當借走剪刀的人深受米海峨的寵信時。
哦,光明啊,他一邊想,一邊咬著牙。這兩種可能都是如此令人膽寒。或者我已經瘋了,或者就是黑暗想要毀掉我。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聲音問道,「你是在學習如何用一張弓嗎,跑腿的?這樣你們就能保護自己了?」
他迅速採取行動,編織出一小股地之力。為此他已經盡了全力。在地之力上,他從來都是最弱的。然後,他小心地將土溝兩側切削整齊,並向士兵們解釋,「如果你們在這裏留下太多凹凸不平的地方,流過去的水就會將這些泥土沖刷下來,變成一股泥漿。盡量讓溝壁平整牢固,明白了嗎?」
「兩河人都是向著我們的。」喬奈瑟說,「他們只忠於一個人。」
其他人都沒有再說話。納拉姆偶爾還會胡言亂語幾句。如果問他在說什麼,他會說自己並沒有說什麼,或者只是在說些平常的話。剛才的衝突似乎讓埃馬林和喬奈瑟感到非常不安,他們還沒見過朋友們發瘋,向身邊的人痛下殺手的情景。光明在上,希望他們永遠也不會看到這種情景。也許對於撇下他們的真龍大人,安德羅的確有很多不滿,但僅是凈化陽極力這件事,就足以讓世人原諒亞瑟的一切錯誤了。
安德羅能看到士兵身上的編織,它們大部分是地之力。在黑塔,每個人都要盡量使用至上力,持續練習,就像力士們舉起石塊以鍛煉肌肉。光明啊,洛根和泰姆把這些小子逼得太緊了。
「也許我們可以派人去找他。」埃馬林說,「或者,也許你應該先讓大家平靜下來。我害怕已經有人要鬧事了。如果有人公然挑起鬥毆,我相信他們肯定會見識一下泰姆最嚴厲的懲罰。」
他們不該這樣,安德羅想。「我會想一想能做些什麼。」納拉姆又一個故事剛剛開了個頭。安德羅向喬奈瑟招招手,舉起那隻護腕。「我看到你的舊護腕已經裂開了,試試這個。」
「這些與他們為仇作對的話。」
而最可怕的問題是,他心中非常清楚,這些影子是真實的,絕不只是他的意識在瘋狂中幻想出來的東西。它們如果碰到他,就會將他摧毀。它們是真實的,一定是。
「安德羅!」納拉姆說,「來啊,讓這些沒教養的笨蛋們知道什麼是瑞塔什頭昏!」
「你怎麼知道瑞塔什頭昏酒?我自以為在這方面所知甚多,卻從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埃馬林笑了起來。「是的,但洛根信任你,安德羅,所以他們都唯你馬首是瞻。」
「如果我們讓他看到證據呢?」喬奈瑟問,「如果我們能向他證明,泰姆心懷叵測呢?」
「接受泰姆私人訓練的那些人學得都非常快。」納拉姆說,「內森在不久前,還不具備能夠成為獻心士的力量,而現在,他已經是正式的殉道使了。這件事真的很奇怪。還有那些兩儀師,為什麼泰姆會同意讓她們約縛我們?你知道,他禁止兩儀師選擇有龍徽的人,這樣,他就將受他寵信的人全都保護了起來。該死的,如果有人挑中了我,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可不打算被兩儀師牽住鼻子。」
「你說得對。」安德羅說:「但我們又該做些什麼?我們又能做什麼?泰姆是米海峨,洛根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值得信任的人很少。」納拉姆說,「實在太少了。」
「我們阿拉多曼人總是喜歡四處走走。」納拉姆說道,「要知道,我父親的工作可是為國王搜集情報……」
安德羅又聳了聳肩,他瞥了一眼那些逢迎泰姆的傢伙。鎮里的一個男孩已經給他們帶來一籃子食物。米海峨宣稱不會對殉道使們厚此薄彼。如果安德羅問起這件事,那麼肯定另有一個男孩也給他們送來食物,只是那個孩子有可能迷了路,忘記了差事,或者犯了其他某個無心之過。泰姆會讓他挨一頓鞭子,但結果並不會有所改變。
陽極力湧入他的身體,甜蜜、強大、美麗。他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享受著這股力量。污染已經不見了,這是多麼美妙啊。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著氣。
「愈來愈多人在接受泰姆那種該死的個人教導。」走在樹蔭里的納拉姆說道,「內森的成功讓許多人都躍躍欲試。最近這幾個星期,我們這邊已經有十幾個人倒向泰姆的陣營。用不了多久,除了我們這幾個人以外,所有人都會跟在泰姆的屁股後面了。以前我曾信任過的人裏面至少有一半的人,我已經不敢和他們說話了。」
對峙的兩群人遲疑了,但他們相互瞪視的目光絲毫不亞於在他們體內咆哮的至上力。終於,喬奈瑟放開真源,納拉姆也依樣做了。最後,凱德爾咕噥了一聲,轉過身去。考特倫還在大笑。
安德羅聳聳肩。
「我們沒有忽略任何事。」納拉姆倔強地說。
安德羅放開了至上力。考特倫還在大笑著,他肯定感到非常滿意。糟糕的是,安德羅感覺到自己背後有人握住了真源。喬奈瑟read.99csw.com、凱德爾和納拉姆走到安德羅身邊,每個人的體內都充滿了至上力和怒火。
安德羅微笑著拍拍手掌。小孩子的適應力真是強。在他們面前,綿延許多世紀的傳統、恐懼和迷信都像烈日下的牛油般化掉了。不過他們的確應該離那條土溝遠一點,至上力往往會發生無法預料的變化。
安德羅終於做好了皮帶。他剪斷固定橢圓形皮革的絲線,那塊皮革仍然保持著被綁在木柱上的形狀。他將皮革舉到陽光下,檢查它的針腳。皮革變得很硬,但並不容易脆裂。他把皮革綁在自己的前臂上,形狀剛好合適。
污染已經得到了凈化,這些小夥子再也不會有安德羅這樣的體驗了。他和所有在陽極力得到凈化前就進入黑塔的人終將成為少數分子。光明啊,他真是不明白,為什麼人會服從他這樣一個力量弱小、還有些發瘋的傢伙?
他們全都看著安德羅。安德羅回頭瞥了一眼泰姆的那些跟班。他們之中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安德羅一言不發地解下護腕,把它交給喬奈瑟。考特倫是一名正式殉道使,米海峨的密友之一。他的地位要比這裏的所有人都高出許多。
「你幹得很不錯,安德羅。」喬奈瑟說,「許多人甚至連這張弓都拉不開。給我十年時間,我能讓你用起這張弓來,就像土生土長的兩河人一樣好!」
「他沒有瘋。」埃馬林說著,搖了搖頭,「我來這裏之前剛剛和他見過面。」
「也許他是對的。」凱德爾說道。其他人都瞪向他,而這個臉上已經有了皺紋的人只是緊皺雙眉。「我的意思不是我們要向泰姆投降,但真龍大人到底怎麼了?他到底要如何對待我們?看樣子,他已經忘記了這個地方。也許他真的瘋了。」
安德羅走上新鋪好的石子路面,這些石子上往往能看到被炸碎時留下的熔融痕迹。它們本來是大塊岩石,用風之力透過神行術被送到這裏,然後再用爆炸編織炸碎。加工它們的工廠就如同一片戰場,到處都是飛濺的石屑碎片。經過這樣的訓練,殉道使能夠用至上力炸碎高大的城牆。
那些兩河年輕人都在看著他,臉上顯露出不安的表情。他們能看到安德羅眼裡瘋狂的影子嗎?沒有人會提起那些折磨黑塔人的……異常。但沒有人不知道這些事,就像那些只在暗中流傳的家族醜聞。
這些人大多是獻心士。流線型的編織在空中躍動,要比那些兩河小夥子使用的編織更巧妙,也更強大,如同攻擊的毒蛇或射出的箭矢,將岩石炸碎,把泥土炸上半空。這些爆炸的位置完全不可預期,面對它們的敵人只會感到困惑和慌亂。安德羅能夠想像一隊騎兵從山坡上飛馳而下,卻在地面的不斷爆炸中陷入混亂。一名獻心士能夠在片刻間消滅數十名騎馬的戰士。
「如果它們的數量不超過五個。」喬奈瑟說,「我不必等到它們衝到我面前,就能把它們殺光。如果它們的數量更多,那我幹嗎還要向它們射箭?我會沒命地逃跑,就像暗帝在追趕我一樣。」
只要他握持陽極力的時間太長,這些影子就會向他爬過來,他立刻放開陽極力,影子不情願地回到它們原先的位置上。
那個小夥子立刻顯得容光煥發。能夠擁有這樣的一群人是黑塔的幸運。在把他們和泰姆最近招募的一些人相比較的時候,安德羅尤其有這種感覺。米海峨的斥候們說,他們帶回了他們找到的一切有資質的人。但為什麼他們帶回的大多數人都顯得那麼憤怒,令人感到不安?
安德羅咬緊了牙,轉過頭,看到考特倫正不疾不徐地走過來,他是一個身材肥胖的人,留著一頭油膩鬆散的黑色長發,垂在一張短胖魯鈍的臉旁,但他的目光犀利且充滿威脅感。他在微笑,那種微笑就像是一隻貓發現了一隻可以玩耍的老鼠。
「當然可以。」那名身材細瘦的年輕人說著,解下護腕,把它和長弓一起遞了過來。
「怎麼樣,安德羅?」納拉姆問,「不打算責備我們說出這樣的話嗎?」
納拉姆這時已經開始講另一個故事了。凱德爾和喬奈瑟專心地聽著。埃馬林站在一旁,似乎覺得這些人都很有趣。他也是一名士兵,領口上還沒有徽章,不過他的年紀已經不小,頭髮也顯稀疏,眼睛周圍有不少皺紋。他白色的短鬍鬚被修成尖狀。
「好吧,」安德羅說,「我們看看能有什麼發現,艾芬、哈德林和諾雷也可以參加我們的行動,但不要再叫上其他人了,即使是那些兩河小夥子也不行。不要刺|激到泰姆和他的人……如果你們真的有任何發現,就來告訴我。我會想辦法聯繫洛根,或者至少搞清楚他去了哪裡。」
工人們開始休息,讓鎮里的男孩給他們送水過去。安德羅走了過去,首先看到他的是亞倫·納拉姆,他向安德羅揮揮手,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這名阿拉多曼人留著稀疏的髭鬚,年紀將滿30歲,不過他有時會表現得更像個年輕人。安德羅還記得他把樹膠放進自己靴子里時的樣子。
喬奈瑟仔細地端詳著他射出的箭,然後再次開弓。箭羽貼到他的臉頰上。弓弦鬆開,第二支箭也射中同一棵樹。安德羅猜測,那兩支箭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兩掌。
這樣的工作總會給他帶來一種平靜的感覺。在這些日子里,他造成的毀滅已經夠多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會有這種變化。他會走進黑塔,就是因為知道這將給他帶來什麼。不過,能夠製造出一些東西出來總歸是好事。
當然,這裏為數眾多的黑衣男子彰顯了此地的與眾不同。他們完成米海峨指派的命令,進行訓練,或者進行黑塔的建設工作,這項工作還遠遠沒有完成。一隊既沒有劍徽,也沒有龍徽的士兵,正使用至上力在大道旁炸出一道深溝。規劃這個鎮的人認為這裏需要一條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