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靠近愛凡德梭拉
「我們會活下來。」父親說,「我們可以向荒漠更深處移動。」
富勒恩哼了一聲。「沒有做壞事?我看見過這些傢伙想要趁一個人睡覺時把他的喉嚨割開,就只是為了能得到他的垃圾,該死的東西。」
「抱歉,朋友。」那個領頭的外來者說,「我們犯不著為了這個惹鴉群的麻煩。別來找我們了,我們不想出什麼事。」幾名外來者從後面走了過來,一個拿著斧頭,另外兩個拿著那種會發出嘶嘶聲的長桿。
艾玲達的眼裡充滿淚水,為這樣的悲劇而哭泣絕不會是羞恥的。事實讓她感到恐懼,但她已不能再否認它。
但艾玲達不會這樣,她堅持了下來。實際上,對於她所見到的一切,她早已瞭然于胸。但這番經歷還是讓她感到有些失望。
「該死的,富勒恩。」另一個聲音說道,一道影子在她身邊跪下。「可憐的小東西,幾乎還是個孩子,她沒有做任何壞事。」
淚水從她的臉上滾落。她又邁出一步。
但她卻發現那個變化發生得是多麼平凡而偶然。沒有做出決斷的偉人,只有一個不願讓自己的家人被殺害的普通人。守護他人是有榮譽的,但他做出決斷的方式並不具備任何榮譽。
他們用各種布片裹在身上。破爛的褲子,可能曾經是襯衫的碎布,一切能擋住陽光的東西都可以,因為太陽會將他們殺死。瑪麗妲是四個姐妹中的最後一個,另外三個之中,兩個被陽光和飢餓殺死,一個死於蛇咬。
走過那些玻璃柱的經歷肯定會變成令她沒齒難忘的記憶。她知道自己會見到艾伊爾人的起源,也許還會見證他們作為一個種族,決意拿起槍矛戰鬥的那一天。她期待著能看到自己的先輩做出高貴的決斷,為了榮譽而擺脫卑微的葉之道。
那個叫富勒恩的人站在一邊,還在看著她。那是她的血嗎?浸透了她的手,溫暖,就好像坐在陽光下太久,身上出的水。
這個聚居地被建立在荒漠深處,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他們的敵人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等等,」她的父親高舉起一隻手,「我們必須團結在一起,繼續戰鬥!部族……」
一個外來者的村落已經在不遠處的山腳下建立起來。那還只是一些小棚屋。外來者穿著經過染色、樣式怪異的長褲和帶紐扣的襯衫。他們說,是要來這裏採礦。石頭怎麼會這樣珍貴,讓他們寧可放棄傳說中充滿水和食物的豐饒土地,來到大山的這一邊?在那些傳說里,他們都居住在不需要蠟燭就能發出光芒的房屋中,他們的車也完全不需要用馬來拖拉。
自從魯迪恩建立至今的許多個世紀以來,這些圓柱一直在讓艾伊爾人對自己有必要的了解。它們是兩儀師建立起來的,難道不是嗎?或者,兩儀師只是將這件特法器留在這裏,知道它擁有自己的智慧,所以任由它做自己要做的事?
但她是來尋求知識的,她不會就這樣將知識丟棄。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立柱前面。
也許光明製造者可以,他們通常都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他們的營地就在前面,在黑暗中發著光。那些光完全不會跳動,應該不是火苗,它們都是從那些人身邊的圓球中發出來的。她一點點向那裡靠近,用赤|裸的手腳在塵土中爬行。她的身邊還有另外幾個人,都有著臟污的面孔,纏結在一起的頭髮,男人的臉上還留著蓬亂的鬍鬚。
她猶豫著,又朝遠離玻璃柱的方向邁出一步。什麼都沒發生,沒有更多的幻象出現。她心神不寧地向廣場外走去。
現在,她愈來愈相信,只因為一件事是傳統就要堅守它,實在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好的傳統,強悍的、艾伊爾人的傳統,教導他們懂得節義,讓他們能夠在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
她將頭靠在樹榦上。艾伊爾人的確應該在三絕之地接受懲罰,他們對兩儀師的確虧負了義。她見到了預料中的每一幕場景,但她希望能知道的許多事情卻並不曾發生過。在隨後許多個世紀中,艾伊爾人應該繼續來到此地,正如同之前的許多個世紀一樣。他們仍然會從現在已經被公開的秘密中學到一些東西。
還不如死掉。艾伊爾人肯定不可能來自這樣的血脈,無論他們有多麼久遠。艾伊爾人是傳說紀元時和平的僕人,受到世人的敬重。他們怎麼可能曾經是靠翻找垃圾維生的食九-九-藏-書腐者?
她是諾蕾什,正將她最小的孩子抱在胸前,一陣乾燥的風扯動著她的披巾。她的孩子加爾凡已經開始嗚咽了,她讓兒子安靜下來,因為她的丈夫正在和那些外來者說話。
「求求你們。」她的丈夫麥塔蘭正在對那些外來者說話。他們一共有三個人,兩男一女,全都穿著長褲。諾蕾什曾見過的外來者都有著精緻的面容,穿著極為精緻的絲綢衣服。但這三個人不一樣,他們的面容顯得相當粗糙。以前的那些外來者曾經自稱為「被照亮之人」,這三個人則顯得普通了許多。
艾玲達最後一步邁出了玻璃立柱組成的叢林。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回頭瞥了一眼自己走過來的路,魯迪恩的中心廣場在她眼前呈現出一副令人敬畏的景象。
但這個呢?那些可憐的、垮掉的人呢?他們已經失去活下去的力量。他們乞討、哀求,不知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知道自己曾有過這樣的祖先,這種羞恥是她幾乎無法承受的。幸好蘭德·亞瑟沒有將艾伊爾人的這段歷史揭露出來。她可以逃走嗎?逃出這片廣場,不再去看自己的過去?如果還有更可怕的歷史,她也許真的會在羞恥的重壓下垮掉。但不幸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腳下只有一條道路。現在,她只能再一次開始。
她還能看到更多幻象嗎?
巨大的方形廣場完全由平滑的白色石板覆蓋,只在正中央屹立著一棵參天大樹。它的枝幹向四外伸展,如同擁抱太陽的巨人手臂,壯麗的樹身體現出一種無法解釋的、完美的平衡感,一種自然的對稱性:沒有一根斷枝,枝葉繁茂的樹冠中沒有一處空洞。這讓艾玲達非常吃驚。她上次見到這棵樹時,它已經被嚴重燒傷,很多地方都變成了黑色。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在她離開凱姆林前,她和伊蘭曾經有過一個重大的發現。艾玲達顯示出一種至上力異能:鑒別特法器的能力。她能否知道這些玻璃柱真實的功用?它們不可能是專門為了艾伊爾人製造的。大多數這種充滿強大能量的寶物都來自非常古老的時代,這些玻璃柱應該是傳說紀元的造物,只是現在被用於顯示艾伊爾人的真實歷史。
大多數光明製造者都很小心,不會讓自己在睡覺時被殺死。而在他們清醒的時候,她不敢讓他們發現。他們只要一瞪眼,就會讓她這樣的人消失。
她的丈夫沒有回答。
人們都在看著他。然後他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走開。
幾個小時后,疲憊不堪、滿身鮮血的人們聚集到山谷中央,用茫然的眼睛看著他們努力工作數個月建成的家園。只是一個晚上,這裏的一切都完了。她的父親手中還拿著劍,他一直在用這把劍指揮人們搶救這座聚居地。一些老人說,劍代表著厄運。他們為什麼會那樣說?這隻是一件武器而已。
與這棵樹相比,其他樹木都彷彿只是一些蒼白的繪圖,只有它才是最理想的生命形式。在傳說中,它被稱為愛凡德梭拉,生命之樹。
嘶嘶聲並沒有響起。那頭怪獸的背上傳來呼吼和尖叫的聲音。苔娃抬起頭,看見一個人正與那名入侵者搏鬥,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看見父親那張按照老傳統刮凈了鬍鬚的臉。怪獸踉蹌一下,將兩個人甩到地上。
艾玲達聽著樹葉沙沙作響。這些立柱是一種挑戰,就如同手握利矛的敵方武士。如果再次進入它們之中,她也許永遠都無法走出來了。沒有人曾經第二次進入這座特法器,這麼做是被禁止的。走進圓環中一次,走進玻璃立柱中一次,之後就成為智者。
「我們沒有食物,」麥塔蘭說,「我的孩子們都在挨餓。這些石頭裡有礦石,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樣的石頭,我用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才找到這些。請給我們一點食物吧,多少都可以,求求你們了。」
「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另一個人說道,「烏鴉帝國已經向遠地人發出了命令,他們正在東部邊界上獵殺我們!」
艾玲達嘆了口氣,站起身。玻璃柱的叢林看起來就像她在濕地的冬天里見過的那種被凍結的水柱。伊蘭說它們是「冰」。只是這些玻璃柱是立在地面上,直至天空,顯得美麗而充滿力量。想到它們有可能逐漸被人疏遠、遺忘,不由得讓人感到一陣傷心。
那些是霄辰襲擊者,他們所騎乘的是
https://read.99csw.com雷肯。烏鴉帝國,以及她更早時候看到的光明製造者,他們都是霄辰人。他們直到這個紀元才出現,直到亞圖·鷹翼的軍隊渡過愛瑞斯洋,他們才來到這裏。
「我們已經連續幾天什麼都沒有捉到了。」她說道。
她癱軟在地上,疼痛猛烈而且尖銳。照向她的光變弱了一點。她眨眨眼,調整著自己的視線。而生命正從她的體內流出,一直流到她的手上。
她第一次走進玻璃立柱時,每邁出一步都會將時間向過去追溯,將她一直帶回到傳說紀元。看樣子,這一次她看到的景象是從未來的某一點開始,一步步一直回溯到她所在的這個時代,每一個場景都會間隔一到兩個世代。
她唯一不了解動向的部族只有沙度了,但他們拒絕承認蘭德所揭示的艾伊爾人的歷史。艾玲達懷疑,如果有沙度部族的人來到這裏,他們肯定無法承受在這裏見到的一切。他們會走進玻璃立柱的正中心,再也不會回來。
然後踏出一步。
另一個影子看著她。她看到一張冷酷的臉,一雙映射著光芒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那個人嘆了口氣,站起身。「下一次,我們把垃圾埋起來。」說完,他就向光明走去了。
她繞過他們的大馬車,這輛巨大的車足以裝下十幾個人,但它前面並沒有拉車的馬匹。它會在白天被魔法驅動。它的輪子幾乎像瑪麗妲一樣高。通過族人斷斷續續的聯絡,她已經聽說,光明製造者正在東方開闢一條寬大的道路,那條路會直接穿過荒漠。路面上鋪著奇怪的金屬塊,那些金屬塊都很巨大,根本無法撬動。喬舍姆曾讓她看過一根粗大的釘子,他用那根釘子刮掉骨頭上的肉。
走過那些玻璃立柱已經不再是一種挑戰。原先,這座特法器提供了一種試煉。艾伊爾人未來的領導者是否能夠面對,並接受艾伊爾人的黑暗秘密?作為一名槍姬眾,艾玲達的身體和力量都接受過嚴格的試煉,而智者需要被測試的是她們的精神和意志。魯迪恩則是這個過程的頂點,是對於意志是否足夠強韌的最終試煉。但現在,這個試煉已經失去了意義。
也許這隻是一小群艾伊爾人,或者也許那個人認錯了。只從這一幕景象中還無法做出判斷。為什麼她要看到這一幕?
世人對於特法器的了解還是太少了。古代兩儀師們是否真的知道自己製造的特法器會產生什麼功用?就像艾玲達清楚弓和矛該如何使用?還是他們對於自己的造物也不了解?至上力是如此奇妙,如此神秘,就算是進行熟練的編織時,艾玲達也經常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無知的孩子。
「我們不是部族。」一個滿身塵土的人說,「我自己一個人能活得更好些。我不再戰鬥了,他們已經打敗我們了。」
她的披巾從肩頭滑落下去,她把它拉上來。她需要一條新披巾,這條已經相當破舊了,但她一點錢都沒有了。加爾凡還在她的臂彎里嗚咽著,她唯一還活著的另外一個孩子,梅伊絲正拉著她的裙擺。自從梅伊絲的哥哥因為暴露了自己而喪命后,這個孩子已經有幾個月沒有說過話了。
片刻之後,她的父親站起身,手中拿著那名入侵者的劍,劍刃上帶著黑紅色的血痕。入侵者沒有了動作。在父親身後,怪獸號叫著躍入空中。苔娃抬起頭,看見怪獸已經加入到入侵者的隊伍之中。入侵者正在撤退,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死傷狼藉的艾伊爾人。
苔娃哭喊著,尋找她的家人,但整座聚居地已經陷入一片混亂。還有幾個艾伊爾戰士在進行抵抗,但任何舉起長矛的人都會在片刻間就倒在地上,被弓箭或者那種新式武器發出的無形攻擊殺死。
「這是一種懲罰!」她的父親說道,「但我們必須堅持下去!」
「我們該怎麼辦?」她低聲說道,「在我的祖母苔娃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沒辦法有一個家了。如果我們聚在一起,他們就攻擊我們。如果我們在荒漠上遊盪,終究還是難免一死。他們不和我們貿易,也不讓我們翻過大山。我們還能怎麼辦?」
「等到早晨,我會用陷阱捉些東西。」她的丈夫一邊說,一邊盯著頭頂的星星。
剛才那一幕情景和她以前看到的所有艾伊爾人的歷史都是那樣格格不入,毫無關聯。如果她再次進入那些圓柱中https://read•99csw.com間,她仍然只會看到以前看見過的那些事嗎?或者……也許她的異能可以讓她看到更多?
一個只有兩歲的孩子正在哭泣。她朝那個孩子衝過去,將他從靠近火焰的地方拉走。他們的家園在燃燒,這些木材全部是他們費盡千辛萬苦,從荒漠東部邊緣的群山中取得的。
那兩個人穿著奇怪的衣服,非常合身的長褲上面有口袋和閃亮的金屬片。兩個人都戴著帽子,不過其中一人的帽子垂在他的背後,用一根細皮帶掛在他的脖子上。他們正在聊天,他們不像她的族人那樣有鬍子,而且他們的頭髮顏色更深。
到底出了什麼事?剛才的情景是那麼真實,就好像她之前看到的艾伊爾人的過去。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她是不是將歷史向前追溯了更長的時間?那看起來像是傳說紀元中發生的事情。那些奇怪的器械、衣服,還有武器,但她看到的地方肯定是荒漠。
死亡並不讓她驚訝。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她其實一直都在等待著死亡。
一道亮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子僵住了,正在伸向口中的手停在半空。另外兩個族人尖叫著,飛快地逃走了。她也想逃走,卻一頭栽倒在地。她聽到一陣嘶嘶的響聲,是光明製造者的武器。有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背,彷彿是一塊小石子。
他卻只是躺下去,翻過了身。
她的父親放下劍,劍尖落在地上。苔娃來到父親身邊,憂心忡忡地看著其他人走進夜色之中。空氣中仍然充斥著刺鼻的煙氣。分散的艾伊爾人如同一團團影子,融入黑暗之中,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塵。他們甚至沒有顧得上埋葬死者。
梅伊絲開始發出哼哼的聲音,但他們都不願意,也沒力氣抱起她。離開外來者的營地大約一個小時后,她的丈夫在一道岩壁下找了一個凹坑。他們躲了進去,並沒有生火,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當作燃料。
於是,她轉過身,邁步向廣場外走去。
瑪麗妲爬過一個灌木叢,眼睛盯著光明製造者的衛兵。那兩個哨兵扛著長桿般的武器。瑪麗妲曾經在一個死人身邊找到過一件這種武器,但她沒能讓它發揮出任何作用。光明製造者有魔法,也正是那些魔法製造出了他們的食物和光明,為他們驅走了夜晚刺骨的寒冷。
她的父親低下頭,手中的劍掉落在被火灰覆蓋的地面上。
這讓她打了個寒戰。到底是她在碰觸柱子,還是柱子在碰觸她?
最讓她感到害怕的是,她發現自己已經很難為幼子的死亡感到悲傷。
她抬起一隻手,撐住額頭,心頭感到一陣陣噁心和不安。困擾她的不是死亡。所有人都會從夢中醒來。雖然她並不希望如此,但也不會畏懼。不,這個情境中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她看不見一點榮譽。在黑夜中殺死無辜者,只為了奪取他們的食物?在垃圾中尋找腐肉?用破布包裹身體?她更像一隻動物,而不是人!
他的父親身材比一般的艾伊爾人來得高大,有著一頭惹眼的紅髮。他穿著褐色和茶色的舊衣服,靴靿一直勒到膝頭,這種衣服表明他是艾伊爾人。所以現在很多人都丟棄了這種衣服,因為被認出是艾伊爾人就意味著死亡。
艾玲達還記得走過那些圓環的經歷,它們向她展示了她的人生,許多種不同的可能性。現在,那些可能性只剩下一點殘片還存留在她的記憶里。她從那裡知道自己會愛上蘭德,會擁有姐妹妻子,她還知道自己要回到這裏,回到魯迪恩。她早就知道這一天,但直到她再次走入這座廣場,這些記憶的火花才重新在她腦海中被喚醒。
她所看到的並不是艾伊爾人更久遠的過去,她看到的是他們的未來。
她的丈夫放棄了。連續趕了幾天的路,幾個星期尋找這些石頭,最終卻一無所得。他轉回身,向她走過來。遠處的太陽正在落下,她帶著梅伊絲來到丈夫身邊,離開外來者的營地。
這讓她感到深深的困擾。
「重建?」一個滿身煙灰的人說道,「穀倉是最先燒起來的!我們已經沒有食物了!」
領頭的外來者留著濃密的鬍鬚,有雙坦誠的大眼睛。他不停地搖著頭,並把那隻裝滿石塊的袋子遞還給麥塔蘭。「烏鴉女皇,願她聖息永駐,她禁止我們和艾伊爾人進行貿易。光是和你說話,我們就會被剝奪特許權了。」
九九藏書「收集沙土!」她的父親羅維恩喊道,「壓滅火焰!」
她竭力像以前那樣解讀這件特法器,但這件特法器的規模太過宏大,難以被理解,就像至上力本身一樣。她劇烈地喘息著,因為自己所承受的重壓而感到迷亂,就好像她突然跌進一個黑暗的無底深淵。
麥塔蘭是個好人,或者他曾經是,在他依然強壯、健康的時候。現在,他彷彿變成了原先那個人留下的一副空殼。他的臉頰深陷,曾經炯炯有神的藍眼睛在更多的時間里只是顯得一片迷茫,憔悴不堪。自從那雙眼睛在十八個月里接連看到三個孩子死去后,就變成現在這種樣子。雖然麥塔蘭要比那三個外來者高出一個頭,但他卻彷彿是蜷縮在他們面前一樣。
她是苔娃,今年十四歲,正在黑夜中尖叫著從燃燒的屋子裡跑出來。她的兩旁是陡峭的岩壁,而她所在的這座峽谷已經完全燃燒起來。在這個剛剛建成的聚居地中,每一幢房子都陷入了火海。噩夢般的怪物,伸著長脖子,扇動著寬大的翅膀,在夜空中盤旋。騎在它們背上的人裝備著弓箭、長矛和一種會發出嘶嘶聲的新式武器。
她盤腿坐到兩股巨大的樹根中間。微風撫平了她的思緒。空氣乾燥而熟悉,三絕之地塵土的氣息讓她回憶起自己的童年。
一名艾伊爾男子倒在她面前,屍體在地上翻滾著。他的名字叫泰德維什,是一名岩狗眾。現在依然還能維繫的戰士團已經不多了,大部分艾伊爾戰士已經不再結為戰士團。他們無論和誰一起紮營,就會彼此結為兄弟姐妹。現在這些艾伊爾營地也愈來愈零散,彼此間隔愈來愈遠了。
她抬起頭看著樹枝在微風中顫抖。幾片葉子落下,向她飄過來,其中一片擦過她的臉頰,落在她的披巾上。
「求求你們。」麥塔蘭重複著,「我的家人……」
「無論我們聚在哪裡,都會被他們找到!」另一個人喊道。
她想要永遠離開這個廣場。她已經知道艾伊爾人曾經追隨葉之道,這樣的知識並沒有什麼可怕,他們很快就會贖清自己虧負的義了。
但瑪麗妲活了下來。雖然生活中充滿焦慮與愁苦,但她還活著。最好的辦法就是跟著光明製造者,這很危險,但她幾乎已經注意不到任何危險了。在她身邊的所有東西都有可能殺死她。
加爾凡沒有動,沒有試著吮吸奶水。她將兒子的小身子舉起來,才發現他已經不再呼吸了。當他們走向這個岩洞時,加爾凡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死去了。
黑夜非常冷,大地一片荒蕪。瑪麗妲聽過那些故事所描述的遠方群山對面的那片土地,那裡的地面是綠色的,到處都生長著食物。她不相信那些謊言。那些山峰如同尖利的獠牙,一直插|進天空中,有誰能爬到那麼高的地方?
她咬緊了牙,向前邁步。
她緊張地繞過那輛車,一點點從後面靠近它。在她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名族人。沒錯,光明製造者把他們一些吃剩的食物扔到了這裏。她爬過去,開始在那些垃圾中翻找。有一些肥肉的碎屑,她迫不及待地把它們抓起來,在別人能夠看見以前塞進嘴裏。她感覺到牙齒咬到了沙粒,但肉是食物。她又開始匆忙地在垃圾中尋找其他食物。
她的父親是從她的祖父那裡繼承了這身衣服,也繼承了管理族人的責任:沿襲傳統,牢記節義,為奪取和守護榮譽而戰。雖然他來到這個聚居地不過幾天時間,其他人卻已開始聽從他的命令,撲滅火焰。苔娃將懷中的孩子還給了他感激涕零的母親,也開始了收集沙土的工作。
她名叫瑪麗妲,今年十八歲。乾瘦的身材讓她顯得要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她在黑暗中爬行著,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如此靠近光明製造者是危險的,但飢餓驅趕著她。一直都是如此。
艾玲達的腳落在石板上。在她周圍,玻璃立柱的叢林閃爍著紛亂的色彩,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站在一片照明者的煙火之中。太陽高懸在天空中,遮住陽光的雲層顯然已經消失了。
當艾玲達在幾天前剛剛走進那裡的時候,愛凡德梭拉旁還有穿白袍的奉義徒在仔細地拾起在戰火中凋零的樹枝和葉片。一看到她,他們立刻全部離開了。自從魯迪恩發生改變以來,她是第一個走過這些玻璃立柱的人嗎?她的部族的確沒有再派其他人來過,如果其他部族有人來read•99csw•com,她也應該會有所耳聞。
她猛然睜開眼睛,拉開自己的手掌。那隻手掌還在不住地顫抖。她根本沒有能力解讀這件特法器,就如同一隻小蟲不可能理解山嶽的恢宏。她深吸一口氣,穩定住心神,然後搖了搖頭。她在這裏已經做不了什麼事了。
她遲疑著,轉回身。那些圓柱立在昏暗的陽光中,沉默又孤獨,卻又彷彿散發出一種看不見的能量。
然後,她放緩了腳步。
這座廣場上曾經也擺滿了其他很多特法器,蘭德就是在這裏發現了被他用來凈化陽極力的珂丹卡鑰匙。現在,這些寶貴的特法器都已經離開了這裏。沐瑞將許多特法器運去白塔,而生活在這裏的艾伊爾人肯定拿走了剩餘的部分。留在廣場上的只有這棵大樹、玻璃柱環陣,和女人們第一次來到這裏時需要走過的三座高大圓環。只有通過那些圓環,她們才能成為智者學徒。
「我告訴過你。」一個聲音說道。兩個影子出現在光亮中。她必須跑掉!她想要站起來,卻只能無力地掙扎著。
她的淚水流淌出來,寂靜,無力,任由淚水從臉頰上滾落。她解開襯衫,想給加爾凡餵奶,但她已經沒有奶水了。
她向周圍望去,災難的情景嚇壞了她。數十具屍體躺在地上,血流不止。被她父親殺死的那名入侵者則是唯一被幹掉的敵人。
「我們必須進行重建。」父親一邊說著,一邊審視周圍的廢墟。
她嘆了口氣,走過愛凡德梭拉,抬起頭,透過大樹茂密的枝葉向天空望去。
艾玲達的腳碰到了魯迪恩廣場的石板。她驚駭地眨眨眼。太陽已經在天空中改變了位置,一定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
在一個其他植物都會無故死亡的世界里,這棵樹卻愈合了傷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恢復了勃勃生機。它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虯結的樹根深入泥土,如同睿智長者的手指。艾玲達很想坐到這棵樹下,享受一下片刻的簡單寧靜。
那些玻璃圓柱就在這棵大樹旁,幾十根,也許是幾百根圓柱組成了一個環形數組,細長的柱子高高地伸向天空。和至高無上的愛凡德梭拉所體現出的純粹的自然性相比,這個玻璃柱數組卻體現出徹底的非自然性。它們是這麼細,這麼高,按照一般常識,只要有一陣風刮過,就足以讓它們傾覆,但這些人工的造物顯然要比看起來牢固許多。
有一名族人太過靠近光明製造者了。瑪麗妲悄聲阻止她,但她回頭瞪了瑪麗妲一眼,不情願地向後退了過來。瑪麗妲躲藏在光明的邊緣,那些光明製造者看不見她。他們古怪的光球已經毀掉了他們在黑夜中的視力。
她走到距離自己最近的玻璃柱旁,小心地不讓自己踏入環形數組。如果她在這裏碰到一根玻璃柱,也許她的異能就會告訴她一些東西。用特法器進行試驗是危險的,但她已經通過它們的挑戰,而且毫髮無傷。
她清楚記得自己是瑪麗妲,她能記得年復一年的飢餓、對食物的苦苦尋覓、對光明製造者的憎恨和恐懼。她記得自己的死亡,那種驚恐、無助和流血不止的感覺,溫熱的血液流進手心的感覺……
她有些猶豫地將手指放在光滑的玻璃柱表面上。實際上,這根柱子的直徑粗約一尺,她閉上眼睛,儘力解讀這根柱子的功能。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上次吃飽肚子,是在兩年前他們趁那個商人睡覺將他殺死的時候。她還記得自己是如何不停地把那個商人攜帶的食物塞進嘴裏,一直吃到肚子都痛了。那真是一種夾雜著奇妙和痛苦的怪異感覺。
她緊緊抱住那個孩子,向山谷更深處跑去。爸爸在哪裡?隨著一陣呼嘯的風聲,一頭噩夢怪物落在她面前。強烈的氣流將她的裙子吹起。一名可怕的武士正騎在那頭怪物的背上,頭盔彷彿巨大的昆蟲,下頜部位帶著鋒利的鋸齒。他將手中發出嘶嘶聲的長杖端平,指向苔娃。苔娃發出一聲恐怖的叫喊,抱住那個哭泣的孩子,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柱子周圍強大的能量光暈,這比她在伊蘭那裡嘗試過的特法器都要強大許多。這些柱子……彷彿是有生命的,就好像她能體會到它們也具備某種知覺。
「該死的艾伊爾人。」富勒恩說道,而她的視野已經變成了黑色。
諾蕾什想要哭泣,但……現在她已經很難有任何感覺了。「真餓啊。」她悄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