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靴子
人群已經在城中等待新女王的到來。羅斯特姆等人的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到處都是歡呼聲,也許帶頭歡呼的都是精心部署在人群關鍵位置上的僕從們。當伊蘭走進這座城市時,歡呼聲立刻變得更加熱烈。這讓伊蘭吃了一驚。她本以為自己需要面對充滿敵意的目光。是的,的確有人不喜歡她,人群中甚至偶爾會有人向她扔來一些垃圾,她還看到了不止一個人的臉上帶著冷笑,但大多數人則都顯得非常高興。
「你們能採取什麼措施,阻止弓箭手暗中偷襲她嗎?」柏姬泰問亞萊絲。「有沒有這樣的編織?」
亞萊絲側頭想了一下。「我知道有一個編織也許能有些用,但我從來沒嘗試過。」
更多貴族正等候在這裏,他們之中一些人站在鋪著地毯的台階上,另一些人似乎是剛剛走下自己華麗的馬車。女人們穿著莊重的禮服長裙,寬闊的裙擺被數重圓箍撐起。男人們穿著深色外衣,頭頂戴著帽子。許多人露出懷疑的神情,有些人則是一臉驚愕。
「沒錯。」賽塔勒說。
「但,」博圖姆說;「您的加冕禮,陛下……」
麥特眨眨眼。「真的?她說了這樣的話?」
大概伊蘭以後的人生都要這樣度過了。伊蘭催動耀光,她的隊伍開始走過通道,踏上凱瑞安的土地。等候她的貴族們都在馬背上向她鞠躬行禮,他們的動作要比在王座大廳時更顯恭謹謙卑。好戲就要上場了。
柏姬泰沒理睬她,只是仔細查看王位上的軟墊。光明啊!這個護法一定要在所有可能的地方給她帶來尷尬嗎?現在肯定……
文件。沒錯,他已經同意接受伊蘭的雇傭,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所以他就憑空多了許多文件要處理。關於為龍安排操作手的文件;關於補給物資的文件;關於紀律問題,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無聊的問題的報告;幾份來自女王陛下的公文;他必須關注的間諜報告;還有關於霄辰人的報告。
麥特靠在一棵枯樹上,掃視著他的營地。他平靜地呼吸著,面帶微笑,享受著無人追殺的安寧與愜意。他幾乎已經忘記這種感覺是多麼美好了,這簡直比兩條大腿上各坐著一個漂亮的女侍更美好。嗯,至少要比腿上坐著一個漂亮女侍的感覺好。
「40雙,」麥特又重複了一遍,還不停地搖著頭,「40雙該死的鞋,而且還完全不一樣。每一套衣服都要配一雙鞋,還有十幾雙不同類型的鞋可以配合不同的衣服。你有見國王時穿的鞋,有見大貴族時穿的鞋,有見普通人時穿的鞋。你還有冬天穿的鞋和夏天穿的鞋,雨天穿的鞋和晴天穿的鞋,還有一雙便鞋是在你去浴室時才會穿的。羅平經常抱怨說,我沒有一雙夜裡上茅房時穿的鞋!」
「你的小窩?」賽塔勒問道。聽語氣,她對麥特的說法頗覺有趣。
賽塔勒以責備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兩儀師裘麗恩很尊敬你,考索恩大人。她對你一直都有很高的評價,你在艾博達不僅拯救了她,還拯救了另外兩位已經被戴上罪銬的兩儀師,這讓她對你深懷感激與欽佩之情。她也在信中問候了你。」
伊蘭在馬背上,莊嚴地向她點了一下頭。但她心中還在劇烈地翻騰著。她曾經說過,她不介意蘭德幫助她取得王位,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希望讓這個女人把鼻子探進她的權責之中。薩莎勒似乎對自己現在的職位非常看重。而伊蘭早已探查明白,現在她的這個職位在很大程度上是她給自己安排的。
「很顯然,這是在試圖刺殺真龍大人,陛下。」羅斯特姆提高了聲音,好讓大廳里的人都能聽到。「沒有人敢對您不利,您是我們所熱愛的安多姊妹。」
不幸的是,就連傳說中的聖號角英雄柏姬泰都沒辦法打敗埃斐英和易斐英,這實在是太令人感到不安了。
他將那封信豎起來,在桌面上敲打著,又把它扔在桌上。不,不,他不會打開它,就算是等到他回來以後也不會。就是這樣。他絕不會讓自己知道那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他也絕不會在乎。
夜色中的一座軍營真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哪怕半個營盤都已經空了——半數紅手隊都已經去了凱瑞安。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軍營中剩下的人大多已經入睡了,但那些明天下午才有任務的人還不必睡得這麼早。
「最近你什麼都不喜歡。」伊蘭說,「我發誓,你已經變得愈來愈神經質了。」
今天早晨,她又嘗試製作一枚這樣的複製品,但它熔化了,還差點點燃了伊蘭的裙子。沒有那枚狐狸頭徽章的原件可以研究,繼續進行複製已經變得非常困難。她夢想著能夠用這種徽章裝備她的全部近衛,但這種夢想已經顯得愈來愈遙不可及,除非她能說服麥特再把那枚徽章交給她進行研究。
薩莎勒向前邁出一步,以莊重的口吻說道:「陛下,人們都應該知道,真龍大人已經責成您全權接掌這片土地。他曾經擁有的對這片土地的所有管轄權利都已移交給您,這裏的全權總管職位已被解除。願您以超凡的智能治理此地,為人眾帶來和平。」
她們四人在伊蘭身邊站定。在這四人之中只有兩人有力量施展神行術。許多家人的力量都與兩儀師相差甚遠,但考慮到伊蘭現在不穩定的導引能力,這應該已經足夠了。
「該死的,我就是。」麥特一邊說,一邊系好鞋帶,坐了起來。「一個普通人也許有三雙鞋。你的第三好的鞋,就是你在干臟活和苦活時會穿的鞋。它也許走幾步就會磨腳,或者上面可能有窟窿,但它能很好地裹住你的腳,你不必介意會在田裡或畜欄里把它弄髒。」
麥特遲疑了一下。「哦,我猜他們
九*九*藏*書不會那樣對你說的,賽塔勒,因為你並不是我,他們不會管你叫麥特。你懂的。」「就是那邊的那個樹樁。」麥特說著,點了點頭。「不是那個小的,是那個頂上有苔蘚的大傢伙。」
「而你第二好的鞋呢。」麥特繼續說道,「你會每天都穿它們。如果你要去鄰居家做客,你也會穿上它。或者對我而言,我會穿著它上戰場。它們會是很不錯的鞋,很合腳,你也不會介意別人看到它。」
「柏姬泰!」伊蘭悄聲說道。她覺得自己的臉又變紅了。「你不能坐在太陽王座上!」
「放心,不會有事的。」伊蘭說著,向南方瞥了一眼。
伊蘭轉過身,面對著凱瑞安貴族們。「你們等待這一刻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你們中間肯定有人對這個結果感到不滿,但請記住,我身上流著一半凱瑞安人的血,經由我的聯合將讓我們兩個國家都變得更加強大。我不要求你們信任我,但我要求你們對我的服從。」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道:「還請記住,這同樣是出於轉生真龍的意願。」
麥特看著那些報告,忽然察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從口袋裡抽出了維林的信。那張仍然被牢牢封住的信紙看起來已經污損不堪,但他還沒有將它打開。而現在,他覺得自己所做過的最困難的一件事,就是抵抗這封信的引誘。
「媽媽的甜餡餅。」麥特立刻說道。
「喜歡我的小窩嗎?」麥特問道。他把那封信放到一旁,然後把最後一份間諜報告放到文件堆上。在那堆文件旁是一些他畫的草圖,他想根據塔曼尼購買的那些十字弩,再設計出一種新的弩機。那些間諜報告眼看就要被風吹走了,而他已經用光了壓紙的石頭,於是他脫下一隻靴子,壓在上面。
這是一個鍍金的木製王座,但其外表可說樸素得令人驚訝。也許正因為如此,雷芒才決定要為自己用愛凡德拉狄拉打造一個新的王座。伊蘭走上大理石高台,轉過身,面對著逐次進入大廳的凱瑞安貴族。走在最前面的是她的支持者。所有這些貴族的次序是按照複雜的達斯戴馬確定的。而這種次序在每一天,甚至每一個小時都會有變化。
凱瑞安部隊很快就包圍她身邊這些穿著紅白兩色軍裝的安多騎士。大部分凱瑞安士兵都是步兵,但其中也有一些重騎兵。他們的戰馬也披著閃亮的甲片,士兵手中的騎槍尖鋒直指天空。他們排成整齊的隊列,保護著伊蘭,或者也可以說俘虜了她。
「那麼,你最好的鞋子是用來做什麼的?」
伊蘭向柏姬泰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我的計劃奏效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在一支凱瑞安軍隊的護送下進入這座宮殿。」
「為什麼你這麼痛恨兩儀師,考索恩大人?」賽塔勒問。
大廳里有不少貴族都發出微弱的驚呼聲。羅斯特姆的面色變得更白了。
「你並沒有被迫接受她們的建議,而且你必須承認,在大多數時間里,她們提出的都是很好的建議。」
「你真是一個有趣的生物,麥特·考索恩。」賽塔勒一邊說,一邊坐在那個大樹樁上。她的穿著屬於典型的艾博達風格,裙擺的一側被縫起,露出裏面色彩鮮艷的襯裙,足以把匠民嚇跑。
「比喻……」麥特怒氣沖沖地說,「該死的,我沒有在比喻任何事!就是因為那些鞋子!」
「哦,別扯了,這可不是我干過的最莽撞的事。」
「這裡是唯一一個他們知道你肯定會來的地方,伊蘭。」柏姬泰輕聲說道。她跪下去,開始檢查周圍是否還有陷阱。
紅手隊的成員來自十幾個不同的國家,但這座營地是他們真正的家園。麥特從他們中間大步走過,戴著帽子,肩頭扛著艾杉玳銳。他在脖子上系了一塊新的圍巾。人們都知道他脖子上的瘢痕,但他沒有必要向所有人展示那道傷疤,就像盧卡馬戲團的那些表演動物。
柏姬泰點點頭。「不要離我和葛本太遠。」
賽塔勒的臉頰微微一紅。
「對任何男人說出這種看法,都只能讓他的自信心過度膨脹。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她對待你的方式是恰如其分的。」
麥特聳聳肩。「伊蘭是個好女孩,很漂亮,這點我完全可以肯定。」
「你的管家?」
簡而言之,凱瑞安是一座盒子一樣的城市,到處都充滿了直角、稜線和平直的塔樓。雖然它的一些建築也相當美觀,但完全無法與凱姆林和塔瓦隆相比。他們直接穿過北城門,澳關雅河從他們的右首奔流而過。
「現在安全了嗎?」她問柏姬泰。
麥特聳聳肩,在腳旁找到了一顆漂亮的小石頭,用它替換掉壓住文件的靴子。最近幾天下過一場雨,為這裏的空氣帶來一種清新的感覺。「我知道,你不會承認這對你來說有多麼重要。但……這種失落,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伊蘭立時變得面色慘白。
「我不喜歡這樣。」柏姬泰說。
伊蘭帶著疑問的神情瞥了她一眼,但她的護法只是盯著王座。「等一下。」柏姬泰說著,彎下了腰。
麥特緩緩地點著頭。
「抱歉,」麥特說,「的確有的兩儀師要更好一些。我無意冒犯你。」
「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麥特問,「或者你只是隨便來逛逛,在我的管家頭頂上坐一坐?」
「有決定性的關係。」麥特說,「難道你沒看出來嗎?如果你是個普通人,你就很清楚什麼時候該穿什麼樣的鞋。一個人可以管好自己的三雙鞋。當你只有三雙鞋的時候,生活也很簡單。但貴族……塔曼尼說他家裡有40雙不同的鞋。40雙,你能想像嗎?」
「我把你的這句話當成一種恭維,」賽塔勒說,「九_九_藏_書雖然我不是兩儀師。」
賽塔勒挑起了一側眉弓。
伊蘭愣了一下,然後向王位靠近一些。羅斯特姆和博圖姆也都來到她的旁邊。柏姬泰用手指拈著一根小針,針尖是黑色的。「它就藏在墊子里。」
這裏面的許多信息對他而言已經不算新鮮了。因為維林的神行術,麥特來到凱姆林的時間要比大多數謠言傳播的時間更快。而伊蘭也有神行術,一些來自提爾和伊利安的信息相當新鮮。有一些信息提到霄辰的新女皇。看樣子,圖昂真的已經戴上了皇冠,不過也有可能是霄辰人給自己找了一個新的領袖。
柏姬泰什麼都沒說。她的心情依舊十分緊張,也許這種緊張會一直持續到伊蘭返回凱姆林。
賽塔勒搖搖頭。「你是個不同尋常的聰明人,麥特·考索恩。」
另一名家人在她們前方打開了神行術通道,通道對面是凱瑞安城外一片荒涼的褐色草地。一支規模超過她們許多倍的軍隊正等在那裡,那些士兵都披掛著凱瑞安風格的胸甲和鍾形頭盔。他們的軍官所穿服飾的顏色都代表了各自的家族,並且在背後插著馬標,很容易識別。
麥特愣了一會兒。為什麼?最後,他看著自己的兩隻腳,重新穿上靴子。「是因為靴子。」
羅斯特姆催趕他的棗紅牡馬靠近伊蘭衛隊的前列。葛本向伊蘭望了一眼。伊蘭點點頭,她的將軍便命令衛隊為羅斯特姆讓開道路。
柏姬泰騎著騰躍,一匹高大的暗褐色騸馬,也是王室馬廄中跑得最快的一匹馬。這兩匹馬都是伊蘭的這位護法挑選的,她一定做好了策馬狂奔的打算。
「我不可能躲在我的宮殿里,只派一支軍隊來接收凱瑞安。要得到太陽王座,就必須冒險。否則我只能得到凱瑞安人的叛亂和對安多王權的傷害。」她瞥了自己的護法一眼。「我現在是女王了,柏姬泰,你不可能讓我一直遠離危險,正如同你不能讓一名士兵不上戰場。」
麥特這時回到了他未點燈的帳篷外面的桌子旁。他坐下去,逐一檢視被自己堆在桌面上的紙張。帳篷里已經堆得太滿了,而且,他也不想吵醒奧佛爾。
台階下面站著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有著一張漂亮而光潔無瑕的面孔,頭髮上綴著許多鈴鐺;另一個有一頭捲髮和一張看起來並不屬於兩儀師的臉。實際上,伊蘭知道,她作為一名兩儀師已經有許多年了。這名捲髮女子名叫薩莎勒·安德利,另外那個漂亮的姐妹是薩彌蘇·塔麥高瓦。根據伊蘭所獲得的情報,這兩個人在蘭德離開后,在這座城市中扮演著最接近於「統治者」的角色。伊蘭與這兩個人都有信件往來。她發現薩莎勒對凱瑞安人的思考方式有著精確的理解,她已經將這座城市交予伊蘭,但同時也向伊蘭暗示,被給予這座城市和真正取得它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柏姬泰拉住她的手臂。
「靴子?」賽塔勒顯得非常困惑。
「當最後戰爭取得勝利,凱瑞安的孩子們獲得安全的時候,我們自然有時間進行加冕禮。」伊蘭說道。她需要用更重要的事情讓他們無暇去策劃各種陰謀詭計。如果有可能,就一直讓他們忙得不可開交。「行動!最後戰爭已經到了你們的家門口,明天就會落在你們頭上了!」
「他們會先嘗嘗我的怒火。」矮壯的博圖姆盯著那根針說道。
「我在這方面很賣力。」麥特伸手去拿甜蘋果酒的罐子,「我是說,在『不同尋常』上。」
「我只是想弄明白你這個謎題。」賽塔勒說,「今天,我收到了一封裘麗恩的信。」
柏姬泰的焦慮彷彿能夠傳染。伊蘭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握緊韁繩。凱瑞安的空氣比安多更加乾燥,略帶著一股塵土的氣息。天空中覆蓋著厚重的烏雲。
「我不恨她們,」麥特說,「光明燒了我吧,我真的不恨她們。但有時候,男人只是不希望女人們對他們指手畫腳,要求他們按照她們的思路去做事,或者對於男人想做的事情完全棄之不顧。」
「還有,」她對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的人群高聲說道;「我希望你們召集起這個國家中每一個能握住劍的人,把他們編入女王的軍隊。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訓練他們,但最後戰爭需要他們每一個人的力量。那些願意作戰的女人也可以報名入伍。還有,召集起這座城市裡的鑄鐘匠,我需要在一個小時之內和他們見面。」
「如果他們想要俘虜你,」柏姬泰嚴肅地說,「你就為他們提供了最好的機會。」
「靴子。」麥特點點頭,繫上靴帶,「都是因為腳上的鞋。」
「這是因為你正在變成一頭莽撞的蠻牛。」
「柏姬泰,」伊蘭紅著臉問道,「這真的有必要嗎?」
她應該沒有說謊。
「她想從你這裏要些什麼?」
貴族們都顯得非常驚訝,難道她要在坐上王位的第一天就命令他們的軍隊離開這座城市?伊蘭露出微笑。這種直接而果斷的決定是最有效的,這樣就能建立起他們服從自己的先例,並讓他們為最後戰爭做好準備。
「那麼你最好的鞋子呢?」賽塔勒問,「你會穿著它出席社交活動?比如舞會或者和達官顯貴一同進餐?」
「聽到你這麼說,真是令人感到欣慰。」伊蘭看著他。她的表情在告訴大廳里的每一個人,她會接受羅斯特姆的這種說法,讓他能夠保留顏面。作為伊蘭最強大的支持者,對敵人暗殺行動的疏於防範肯定會讓他蒙受巨大的羞辱。
「你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讓我吃驚的,麥特·考索恩。」賽特勒說道,「我早就知道,你總喜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好把別人嚇住。」
葛本來到伊蘭的另一邊九九藏書,騎著一匹高大的斑紋騸馬。伊蘭被他和柏姬泰夾在中間。他們的坐騎也要比她的更高大。有他們的阻隔,刺客很難傷害到伊蘭。
「她什麼都沒要求,只是想告訴我們,她們已經平安到達塔瓦隆了。」
當伊蘭策馬走過寬闊的街道,看著路邊一幢幢凱瑞安風格的方形房屋時,她忽然意識到,也許這些人其實正期盼著她的到來。他們一直在談論她,傳播各種關於她的故事。根據諾瑞先生的報告,這些故事里有不少帶著敵意。但現在看來,充塞在凱瑞安人心中的也許不是敵意,而是擔憂。凱瑞安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君主了。他們的國王至今仍然死因不明,而真龍大人似乎也拋棄了他們。
這讓麥特不由得微微一笑。如果霄辰人真的另找了別人,那麼圖昂一定會讓那群糊塗蛋實實在在地大吃一驚!麥特對此非常肯定,就像天空肯定是藍色的一樣。嗯,不過最近這一段時間里,天空都是灰濛濛的。
伊蘭坐了下去。這個動作非常簡單,但其中包含的意義卻相當深遠。「召集起你們的個人衛隊和家族扈兵。」她對那些貴族說:「你們將與安多軍隊一同穿過神行術通道,到達一個被稱為梅麗羅平原的地方,我們會在那裡與轉生真龍見面。」
凱瑞安城就在前方不遠處,城牆上還留有與沙度艾伊爾作戰時被戰火燒黑的痕迹。當通道在她們背後關閉時,伊蘭立刻感覺到柏姬泰的緊張。伊蘭周圍的家人都擁抱了真源。亞萊絲做出了一個伊蘭不熟悉的編織,並把它放在女王衛兵們組成的環形數組周圍。伊蘭立刻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中出現一股微弱但速度很快的旋風。
該死的貴族遊戲對這座城市而言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她能改變這一切嗎?簇擁在她周圍的人群正發出充滿希望的呼喊,他們很清楚自己的祖國已經陷入怎樣的困境。如果要除掉凱瑞安人的狡獪心態,也許要比奪走艾伊爾人手中的槍矛還要困難,但也許,她能教他們學會對國家和王位抱有更多的忠誠。只要這個王位值得他們獻上自己的忠心。
麥特對此並不感到吃驚。很可能在光明製造出第一個人,那個人製造出第一條規則時,就有什麼東西已經想到要打破那條規則了。像伊蘭那樣的人會讓規則來適應自己,而像麥特這樣的人更喜歡繞過愚蠢的規則。
「舞會?達官顯貴?該死的,我還以為你是旅店老闆娘呢。」
羅斯特姆的面孔變得通紅。「我會查出這是誰乾的,陛下。」他的聲音低沉而且危險,「他們一定會嘗到我的憤怒。」
「我明白了……所以你用鞋來比喻貴族們的責任和需要做出的太多決斷,就好像他們口中所說的複雜的權力關係和政治局勢。」
麥特微笑著。雖然歌聲來自幾處不同的篝火旁,但聲音都不大。營地中籠罩著一種令人欣慰的寧靜,卻又不是沉寂。他痛恨沉寂,那種感覺很不好。那會讓他懷疑,又有人正暗中想要靠近他,但他喜歡這種寧靜。輕微的打鼾聲伴隨著火焰劈啪作響,還有人們的歌聲,巡邏士兵踩碎枯草的聲音,發出這些聲音的人都在享受著他們的人生。
麥特很快就看完關於蘭德的報告。他痛恨自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驅走那些該死的顏色。不過,這次蘭德至少還穿著衣服。
「你一定是把信中的意思領會錯了。」
柏姬泰身上帶著一枚伊蘭複製的狐狸頭徽章,不過伊蘭已經改變了複製品的外形,把它們做成一個輕薄的圓形銀碟,上面嵌著一朵玫瑰。伊蘭的口袋裡有另一枚用布包住的複製品。
大廳中恢復了安靜后,伊蘭又深吸一口氣。她曾經考慮過要進行一番演講,但她的母親教過她,有時候,決定意義的行動要好過最優秀的演講。伊蘭向王位坐了下去。
柏姬泰的目光掃過走進大廳的每一個人。但這些凱瑞安人簡直都是尊奉禮儀的典範,絕沒有人會像安多的艾絡琳那樣顯出一副大胆狂妄的樣子。艾絡琳是一名愛國者,只是讓伊蘭氣惱的是,這名愛國者總是在和自己作對。而在凱瑞安,沒有人會公然這麼做。
風不停吹動著麥特的帳篷,而他在帳篷外給自己安排的位置看起來顯得有些奇怪:一張做工精良的橡木桌被擺放在一片雞腳草上。麥特的椅子安放在桌邊,一罐溫熱的蘋果酒放在他身邊的地上。桌上的各種文件壓在他撿來的一些石塊下,被一盞不住閃爍著的油燈照亮。
「你只是給自己設定了一個非常低的標準,伊蘭。」
「那又是為什麼?」
他俯身繼續去看桌上的報告。但沒過多久,他的心思就飄到了根結之塔,還有那些蛇與狐狸上面。柏姬泰對他說的話對他很有啟發,但並沒有給他更多信心。兩個月?用了整整兩個月時間在那些該死的走廊里遊盪?這真像是在吃飯時擺上餐桌的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餿水。而且柏姬泰也攜帶了火、音樂和鐵,打破規則的主意並非只有他才想得到。
「不是很舒服。」柏姬泰說著,向一側靠過去,然後再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我本以為一位國王的椅子會多放一些軟墊;畢竟,現在你的屁股非常敏感。」
這次他選擇的圍巾是紅色的,這是為了紀念泰琳和所有死在那隻古藍手中的人。曾有那麼一瞬間,他曾經想過戴上一條粉色的圍巾,只是非常短的一瞬間。
「為什麼你一直要盯著那個方向?」
「但……」
麥特本不該被這一堆堆檔案糾纏住,他應該坐在那些篝火旁,唱著《沖向千殺的暗影》。他還依稀能從附近的篝火中聽到有人在唱那首歌。
羅斯特姆尊敬地向伊蘭一點頭。他很清楚伊蘭在操九_九_藏_書縱他,但他接受了這種操縱。在隨後許多年裡,伊蘭必須謹慎地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你也知道,」麥特一邊說,一邊將靴帶勒緊,「許多人都不必為該穿什麼靴子而憂心。他們都是些最窮的人。如果你問他們,『夥計,今天你要穿什麼鞋?』他們很容易就能回答你,『嗯,麥特,我只有一雙鞋,所以我猜,我應該就穿那雙鞋。』」
「我懂。」賽塔勒顯然是覺得他的回答很有趣。
「光明燒了我吧,」麥特說,「我幾乎要後悔讓她的嘴變成藍色了。但想想她對我做的一切,我不可能想得到她會如此看待我啊。」
「走路。」麥特說,「任何農夫都知道,在你走遠路時,一雙合腳的靴子是多麼珍貴。」
他站起身,去找湯姆和諾奧。明天,他們就會離開此地,前往根結之塔。
賽塔勒瞪了他一眼。她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就如同一位老祖母、女貴族和不容任何廢話的旅店老闆娘的綜合體。
亞萊絲催馬來到她身邊,她的身後還跟隨著另外三名家人。薩拉希婭是一名身材豐|滿的女子,梳著祖母風格的髮髻;皮膚黝黑的珂瑪將黑色長髮結成三根長辮子;神情拘謹的納希艾有一張年輕的面孔,身穿一件非常寬鬆的長裙。
她從這些人的臉上能看出來,他們聽懂了她的話。蘭德曾經征服過這座城市,實際上,那一次他是從沙度人手中解救了這座城市。這些貴族肯定有足夠的智力,懂得不該引蘭德回來,再次征服這裏。他們面前這位女王手中捏著滿把好牌。她已經將安多控制在手中,她還能讓蘭德幫助她拿下凱瑞安。
還有信息說海民已經與霄辰人結盟。麥特對此完全不屑一顧。霄辰人俘虜了許多海民船隻,也許有人正是因為看到了那些船,才會產生這種幻想,這種事當然不可能是真的。他還看到了一些關於蘭德的傳聞,大多數也都是空穴來風或者憑空杜撰。
「它很盡職,」麥特繼續說著,「從不會把我不想見的人放進來。」
「當然。」麥特說著,隔著襪子撓了撓腳底板。「如果你想進來,就應該和我的管家預約一下。」
如果原先的時間安排不變,那麼再過一天,他們就要見面了。艾雯是對的,打破封印肯定是愚蠢的,蘭德會明白道理的。
營地中還有十幾處篝火跳動著低矮的火苗。人們坐在火邊,分享著各種關於英雄功業或美麗女子的故事,還有來自遠方的種種傳聞。坐在原木和石塊上的人們不住地大笑著,火舌彷彿也在隨著他們的笑聲一起跳躍。不時有人用樹枝撥弄一下火堆里的木炭,讓火星飛上半空。還有人在唱著《來吧,女孩們》和《午後的垂柳》。
「我們普通人可不打算去什麼舞會。」麥特說,「但如果一定要去,我想,我們會穿上第二好的鞋。如果我能穿著那雙鞋去拜訪隔壁的荷布瑞老太太,那麼我也就能穿著它去踩任何一個願意和我跳舞的蠢女人的腳趾。」
身材高瘦、面孔窄長的羅斯特姆騎在馬上,位於他部隊的最前列,他披著裝飾猩紅色條紋的深綠鎧甲。博圖姆的隊伍在另一側。看起來,他們兩個人的隊伍規模相當,各是五千人,另外四個家族的隊伍則要小一些。
「不管怎樣,對於有一點錢的人來說,要回答該穿哪雙鞋就比較困難了。你知道,像我這樣的普通人……」他看了賽塔勒一眼,「記住,我是一個普通人。」
「哈!」柏姬泰喊了一聲,從軟墊里拉出一樣東西。
伊蘭的隊伍走上台階,進入太陽王宮。每一個支持她的貴族都能率領一支50人的衛隊。伊蘭則帶著從凱姆林跟隨她而來的全部一百人,這讓走廊里顯得有些擁擠,但她不想把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留在外面。
「我希望他們不會。」他從森綠色的扁頭盔下面看了伊蘭一眼。他穿著一件黑色外衣,下擺一直垂到膝頭,彩色橫紋從他的胸前一路延伸下去,顯示著他的家族地位。這根本是一身在舞會上穿的衣服,但從這樣的穿著也能看出他的自信。他的部隊並沒有控制住凱瑞安全城,而他顯然想藉助護送新女王的機會,在凱瑞安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我們應該不會遇到武裝抵抗,但我只想事先給您一個警告。」
貴族們開始交頭接耳。羅斯特姆向伊蘭邁出一步。「陛下?」
賽塔勒理解地點點頭。如果他沒能回來,她就會收養奧佛爾。她轉身向遠處走去。麥特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才就著罐子直接喝了一口蘋果酒。其實他一直都是這麼喝酒的,只是他相信,那位旅店老闆娘也許並不想知道這件事。最好不要讓女人察覺這種事。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把酒杯遞到賽塔勒面前。賽塔勒以優雅的動作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站起身。「你盡可以享受你的普通人生活,考索恩大人。不過,如果你為我求取神行術的事情有了進展……」
護法揉搓著下巴。「只有一個辦法能夠確認。」她說道。然後她以極端放肆的姿勢一屁股坐到王位上。
賽塔勒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好吧,但這又和做貴族有什麼關係?」
「我聽說,你今天又去了王宮。你真的和女王很熟?」
賽塔勒點點頭。
「你當然是。」
「她是兩儀師,」麥特嘟囔著,「她們對待所有人的方式都好像對待要從靴子上刮掉的泥巴。」
「那麼這和你……對於貴族的特殊看法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畢竟大多數兩儀師做事的風格都很像貴族。」
賽塔勒咬住嘴唇。「你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考索恩大人?就是那種你認為其他食物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的食物?」
「伊蘭說https://read.99csw.com,她很快就會為你施展神行術,也許再等一兩天就可以。等我和湯姆、諾奧的事情辦完,回來之後,我會親自確保有人為你施展神行術。」
宮殿中的走廊都是筆直的,有著尖頂天花板和鍍金牆楣,每道門上都有初升太陽的圖案。壁龕里擺放著各種珍貴器皿,不過有許多壁龕已經空了。艾伊爾人從這裏拿走了五分之一的財寶,作為他們的戰利品。
該死的顏色又出現了。蘭德正坐在一頂帳篷里,和一些人說著話。也許他是在阿拉多曼,但他不可能同時待在那裡,又在邊境國作戰。他能那麼做嗎?有一個謠言說,是蘭德殺死了泰琳女王。是哪個該死的白痴想出這種謠言的?
伊蘭騎在耀光的背上。這匹母馬是王室馬廄里第一流的良駒,它擁有純正的沙戴亞血統,白色的鬃毛和體毛光彩耀人。為它佩戴的馬鞍上綉著細細的紅色和金色絲線,是那種只有在閱兵場上才會使用的最華麗的鞍韉。
「我是你的保鏢。」柏姬泰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先吃掉一半你的食物,我還能在你打算走進任何一個房間時先走進去;我還能坐在你該死的座位上,只要我認為這樣可以保護你。」她咧嘴一笑,壓低聲音說道:「而且,我總是想知道,坐在這種椅子上到底是什麼感覺。」然後,伊蘭的護法就站了起來。她仍然顯得相當警覺,但顯然也非常得意。
真是這樣嗎?「我只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而已,安南太太。為什麼你會在意我是不是認識女王?」
太陽王宮就在這座城市的正中心。像這座城市中的其他房屋一樣,這是一座完全由直角和直線組成的建築,但它的確有一種令人感到震撼的巍峨氣勢。雖然它一邊的側翼已經被蘭德在戰鬥中毀掉了,但它依舊是一座宏偉的建築。
到達太陽大廳的門口,伊蘭的安多衛隊分別排列在外面的走廊中。伊蘭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走進王座大廳。她的身後一共跟隨了十個人,藍色條紋的大理石圓柱立在大廳兩側,太陽王座就位於大廳盡頭的大理石高台上。
「嗯,就是那種感覺。」賽塔勒說,「你知道自己本來每天都能吃到媽媽的甜餡餅。但現在,你永遠也吃不到了,你的朋友們卻能隨心所欲地吃那些餡餅。你羡慕他們,你覺得很難過,但與此同時,你也很高興,至少還有人能夠享受你所享受不到的東西。」
「看起來真是一團亂。」一名女性的聲音傳來。麥特抬起頭,看到賽塔勒正信步朝他走來。她穿著一件褐色長裙,在豐|滿的胸脯上覆蓋著蕾絲。不過麥特從沒向那裡多看過一眼。
「現在凱瑞安城中的氣氛相當緊張,陛下。」羅斯特姆說道。柏姬泰仍然小心地讓自己的坐騎擋在羅斯特姆和伊蘭中間。「關於您的繼位,人群之中流傳著一些……不好的謠言。」
「蘭德,」伊蘭說道。她再次感覺到約縛傳來的溫暖,從她腦海中的那一團情緒裏面一波波散發出來。「他已經為某件事做好了準備,他感覺到了麻煩,但同時又有著平靜與安寧。」光明啊,那個人真是令人困惑。
麥特再次拿起維林的信,用手指摩挲著那張邊角已經捲起,雪白的表面被染上了污漬的信紙。
「我對貴族並不反感。」麥特一邊說,一邊拉直了自己的外衣,「我只是不想讓自己成為貴族而已。」
不過,麥特擁有一些柏姬泰所沒有的東西:他的運氣。他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一個名叫柯林托克的紅臂隊走了過來,向他敬了一個禮。紅臂隊現在每隔半個小時都會來看他一下,他們還沒忘記讓古藍溜進營地的羞恥。
麥特聳聳肩。「有時候,男人只想做他想做的事情,不希望有人告訴他那件事有什麼問題,或者他自己有什麼問題。就是這樣。」
最後一張紙上的內容則很奇怪。大群的狼正跑向北方,並且不斷在空地上聚集,一同發出長嘯?天空在夜晚閃耀起紅光?牲畜在田野中排成隊列,一起面向北方,靜靜地眺望?暗影大軍的腳印出現在田地里?這些傳說里都帶著一股聳人聽聞的味道。在伊蘭的間諜搜集到它們之前,它們可能已經在偏僻的鄉村裡,被無數的鄉下婦人修飾誇大過了。
她的騎兵衛隊環繞著她和柏姬泰,排列在女王廣場上。她只帶來一支百人的衛隊,包括75名女王衛兵和緊隨在她周身的25名女衛士。這隻是一支規模很小的部隊,但她甚至連這樣一支隊伍都不願意帶。她不能被視為一名征服者。
而同意他的借口,保全他的尊嚴,就會讓他欠伊蘭一份人情。他顯然理解伊蘭的用意。他的目光也在短短的一瞬間低垂了下去。光明啊,伊蘭覺得自己實在是很痛恨這種遊戲,但她會把這個遊戲繼續玩下去,而且會玩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伊蘭和她的隨行人員下了馬。蘭德真以為只要說一句這個王座是屬於她的,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嗎?她在凱瑞安也生活過很長的時間,知道凱瑞安人如何精於謀算。一名兩儀師的宣告肯定是不夠的。不過強力貴族的直接支持就不一樣了。
賽塔勒露出會心的笑容。
這些謠言也許正是你編造的。伊蘭想,在你還沒有決心要支持我的時候。「他們肯定不會反抗你的軍隊吧?」
伊蘭的信心開始增長。凱瑞安是一座受傷的城市,被燒毀的首門街區還暴露在城外,一直沒能得到清理。鋪在路面上的卵石都已經被撬起,在守衛城市的戰爭中從城牆上被拋了下去。這座城市還沒有從艾伊爾戰爭中恢復過來。未完工的無極塔同時顯示出優美勻稱的形體設計和令人哀傷的殘缺外表,它們清晰地顯示出這座城市的破敗與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