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通道
佩維拉得到過尊主的嚴令,除非局勢危急,否則絕不能使用神行術。而現在,佩維拉覺得已經到了真正的危急時刻。她擁抱真源,做出通道的編織。
「也許我們應該試一試。」諾奧說。
這裏的森林非常安靜,麥特只能聽到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諾奧拄著一根比他還要高的長手杖。他是從哪裡弄來這根手杖的?它的表面光滑油亮,顯然是一根已經使用許多年的行路杖。諾奧還穿上一條幾乎像是黑色的深藍色長褲,一件樣式古怪的舊襯衫,它的肩部比麥特見過的任何襯衫都更硬挺。他的外衣很長,幾乎一直垂到膝蓋。外衣的扣子繫到腰部,下擺在腿部分開。這身衣服實在是很奇怪。不過麥特知道,這位老者絕不會回答關於他的過去的問題。
「麥特,」諾奧用懇求的語氣說,「我們是不是至少能……」
「無須如此。」佳紋達冷冷地說。
那些陰鬱的表情,就好像劊子手在等待下一個人的脖子被送到面前。他們之中總是有人在喃喃自語,或者被影子嚇到,或者雙手抱頭,顯出一副茫然的樣子。她就處在一個瘋狂的漩渦里,這讓她覺得自己的皮膚上彷彿爬滿了毛毛蟲。不知不覺間,她加快了腳步。不,她想,我不能把佳紋達丟在這裏。我至少還要再試一次。佩維拉會向其他人解釋,命令她們離開。然後,她會請求她們去勸說佳紋達。就從塔娜開始好了。只要她們齊心協力,肯定能說服佳紋達。
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他們跑了一段時間,這條走廊似乎比他們剛才走過的要長很多。當麥特跑到下一個房間時,感覺已經有些喘息了。他又扔出骰子,不過他已經猜到這次會看到什麼。九點。回到前面那個房間去。
他從沒問過埃拉紋,為什麼沒有加入返回阿瑪迪西亞的隊伍中去。也許是因為霄辰人。埃拉紋顯然是一名貴族,不過她很少會提及自己的過去。佩林很高興能有這樣一個人幫助他管理營地的日常事務。作為佩林的營地總管,埃拉紋已經成為他和麾下軍隊中各部隊聯繫的中間人。
「你告訴過伊蘭,你要去梅麗羅平原。」菲兒說,「為了回應艾雯的請求。」
麥特屏住呼吸,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但諾奧並沒有回來。這是一個陷阱嗎?這個大門被放在這裏,難道是為了……
麥特咧嘴一笑,拉了拉頭頂黑色的寬邊帽。「好運?我現在全要指望我的運氣了。當然,我的運氣一直都很好。」
「不需如此。」易斐英瞪著湯姆說道。
「那麼,我們就要開始這場不可能取勝的遊戲了。」湯姆說著,將匕首收回鞘內。
他打了個哆嗦,轉向湯姆,朝老走唱人點了一下頭。
「當然,大人。」
「他們在盯著我們,對不對?」諾奧問。他的聲音很輕,隱約帶著一點緊張。光明啊!麥特覺得自己恨不得要從皮膚里跳出來,立刻逃走,把這一切都丟在身後。和他相比,諾奧顯得鎮定多了。
「當一位統帥騎在馬上時,會顯得更有權威。」
「沒關係。」麥特說。
兩儀師們迄今為止都沒有受到任何粗魯的對待。不過,殉道使對她們表現出的恭順態度中,總是帶著一股嘲諷的意味。
「暫時不要靠近其他軍隊。」佩林又說道,「讓蘇琳和高爾找一個理想的紮營地點。向其他軍隊送去我們將要駐紮的信息,我們不打算與任何勢力發生誤會和不必要的衝突。也不要讓人們隨意向南行動!我們已經不是在荒野中了,我不希望當地農夫指控我們做出任何惡行。」
菲兒對時間估計得很准。差不多半個小時之後,佩林看著一個巨大的通道再次開啟。它是格萊迪、尼爾德與兩儀師們和伊達拉連結之後打開的。沒有人質疑佩林離開此地的決定。如果蘭德要去那個叫梅麗羅平原的地方,那麼佩林就也要到那裡去,那裡肯定會需要他。
鐵制匕首撞在牆面上,沉悶的響聲久久地回蕩在走廊里。
也許就是這個故事。這個故事流傳了下來,只是改變了形式。許多故事都是這樣的。「她沒能出去,對不對?」
什麼事都沒發生。麥特瞥了湯姆一眼。「你做對了嗎?」
「這是一個重要的機會。」佳紋達繼續說著,一邊掃視著四周。「我認為,他最終還是會讓步,讓我們可以約縛真正的殉道使。」
「佳紋達。」佩維拉向她靠近一步,「你也聽到他說的話,我們現在需要得到他的許可才能離開,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座牢籠。」
可憐的沐瑞,她是從紅石門中進來的。易斐英和古代兩儀師簽訂的契約應該能保護她。但那個門已經被毀掉,她沒辦法回去了。
已經開始了,佩林想著,心臟在飛快地跳動,最後戰爭。
「我不是貴族。」麥特說。
佩維拉走到被安排給自己居住的小屋前。她故意不向兩邊觀望。旁邊的小屋都是被約縛的兩儀師安家的地方。她已經聽說了她們之中一些人的所作所為:試圖控制她們的殉道使,不惜使用……任何方法。想到這件事,她身上就會起一層雞皮疙瘩。雖然她也認為大多數紅宗姐妹對男人都有著過於苛刻的看法,但那些女人所做的事情早已不是什麼無意犯下的錯誤了。
通道對面的大地看起來要比安多南部更加荒涼,樹林更顯稀少,到處都是草原荒原。遠方依稀能看到一些廢墟。他們面前的原野上已經布滿了帳篷和旗幟。看起來,艾雯組織的聯軍正在聚集。
麥特的肩頭扛著一隻鼓脹的包袱。他身旁那個瘦骨嶙峋、滿身傷痕的老頭子也和他一樣。麥特向佩林介紹過,他名叫諾奧。湯姆的背上掛著他的豎琴和一個相同的包袱。佩林到現在還不清楚,他們到底都帶了些什麼。麥特只計劃去那座塔幾天時間,所以他們應該不需要帶太多補給。
「這個世界正在變成一個險惡之地,」泰姆神態淡然地說,「我必須考慮我的部下的需求。」
「既然你這麼說,」佳紋達答道,「我們會再考慮一下。」
狼衛士是首先出發的部隊。狼頭旗下,規模龐大的部隊開始跟隨他們一同移動。佩林不斷在各部隊之前穿行,下達命令,強調不得與當地人或其他軍隊發生衝突。他停在正等待出發的白袍眾隊伍前。貝麗蘭又一次站到加拉德身邊。他們正旁若無人地說著話。光明啊,最近這幾天里,這個女人似乎只要不躺在床上,就會待在加拉德身邊。
「如果你下達命令,我相信其他人會走的。」佳紋達說,「但我打算繼續利用這個機會,搜集情報。」
湯姆從唇邊放下長笛,看起來很驚訝。
他以前來過這裏嗎?他的腦海中充滿了各個時代的記憶碎片。但不管怎樣,他清楚記得自己曾經從很遠的地方看到過這座塔,即使是煞達羅苟斯的黑暗也無法把這座塔的影子從他的腦海中抹去。
他壓制住顫抖的衝動,轉回身。至少他能確定,自己又到了上次來過的地方,這是否意味著埃斐英和易斐英的世界是同一個世界?他希望如此。沐瑞落進了另外一道扭曲的紅色石門中。這意味著她很可能是被易斐英,被那些狐狸捉住了。
確認過所有隊伍的狀況后,佩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跟隨大隊一起走過了通道。
「那是提爾的新月旗。」佩林向一面旗幟指了指,「那是伊利安旗,就是原野另一邊的那個營地。」一面綉著九隻黃金蜜蜂的綠色旗幟正飄揚在那座營地上。
「埃拉紋已經讓所有人都做好出發準備。」菲兒說,「我們應該在一個小時之內就可以啟程了。」
前提是那些該死的埃斐英和易斐英不會挪動這個三角,麥特想。他回憶起自己前一次來到這裏,結果被他們拴住脖子,掛在樹枝上,差點被弔死。那一次,他走過的房間和走廊都在不停地變化著,完全打破了一切邏輯與常識。
窗外的大地上覆蓋著一片茂密卻過於偏黃色的植被。麥特認得那種有著低垂傘狀樹冠的纖細樹木。只不過,上次他是以平視的角度看到這些樹,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俯視著它們。還有那些像蕨草一樣的樹,伸展開扇形葉片。不過現在這些樹結出了黑九九藏書色的果實,肥大的果實墜得它們的枝葉都低垂了下去。
他繼續向隊伍後面走去,又向幾支不同的部隊下達了命令。當他走到隊伍最後時,他注意到幾個兩河人正從他面前跑過。其中舉著狼頭旗的那個是艾吉。喬銳·康加跟隨在他身後。喬銳看到佩林,便停下腳步,揮手示意另外三人繼續向前,才轉身向佩林跑過來。出了什麼事?
「我認為我們是安全的,」佳紋達擺了擺手,「他不知道我們有神行術。」
「兩個月?」湯姆說,「嗯,沒有,但的確有一個艾米亞拉和暗眼的故事。艾米亞拉在一個迷宮裡走了一百天,為了尋找治療之泉松德,拯救她愛人的生命。」
如果沐瑞不知道這些怪物的本性,沒有像麥特那樣提出返回的要求……或者如果她要求返回那道紅石門前,卻不知道它已經被摧毀了……
諾奧有理由感到震驚。麥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這片森林時的心情。那時他才明白,那道紅石門並不是將他帶到另一個地方,而是讓他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也許我們可以這麼做。」佩維拉平靜地說,「我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任何限制。」
「什麼?」湯姆晃了一下。
這裏發生了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佩維拉想。「嗯,也許你是對的,」她發現自己在說話。當她的嘴唇翕動時,她的意識卻在沸騰。「畢竟,這次行動是由你提議的,我會再對我的建議進行考慮。請原諒,我要出去一下。」
佩維拉深吸了一口氣。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傢伙!佳紋達不會真的對她的領導權視而不見吧?這是尊主親自授予佩維拉的權力。光明啊,但佳紋達的確變得愈來愈古怪了。
仔細觀察,這個房間並不是方正的,它每一邊長度都稍有些不同,讓這些邊線的交角都有些奇怪。還有那些白煙。它們不斷散發出硫黃的臭氣,熏得麥特只想用嘴吸氣。那些黑瑪瑙顏色的牆壁也不是岩石質地的,而是某種反光材料,像是一條大魚的魚鱗。瀰漫的白煙在屋頂凝聚,閃爍著陣陣微光。
光明啊!她在這裏所發現的一切都要比想像中更讓她難以接受。
「我也有這種懷疑。」麥特說。
「是,大人。」埃拉紋答道。
當她完成編織時,編織便自動消解了。根本沒有通道出現。她瞪大眼睛,又試了一次,卻得到同樣的結果。她試了一下其他編織。它們全都有效,但通道每一次都會消解。
「光明燒了我吧。」諾奧悄聲說道。鋼鐵走廊一直消失在黑暗之中。暗淡的陽光彷彿也不願意照進這座鋼塔。
「絕不。」麥特說。
塔娜模稜兩可地揮了揮手。佩維拉站起身,多年作為一名兩儀師的經驗讓她能夠將憂慮的情緒完美地隱藏在心底。她走出房間,沿著未完工的城牆向東邊走去。的確,城牆上已經有規律地建起一座座哨塔。今天早些時候,這些哨塔上還空無一人,現在已經有能夠導引的男人在上面站崗了,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能隨時打碎她的頭顱,她甚至來不及做出半點反應。她看不見他們的編織。因為三誓的約束,她也不可能先發制人。
「哦?」湯姆問道,「群鴉王子?」
他的聲音輕柔和緩,有一種催眠的效果,而且他說得的確有道理。他們為什麼會需要火?這裏的煙霧已經散發出足夠的亮光。這裏……
「或者他可能是在別的房間。」麥特說著,再次扔出骰子。又是九點。意味著他還要走回去。「規則是埃斐英和易斐英制定的。」麥特說著,轉過身跑了起來,另外兩人緊隨其後。「這個地方也是有規則的。」
「你應該想到我會這麼做。」麥特說著,拉了拉帽檐。「我曾經來過這個房間。我們走對了。如果沐瑞還活著,從這裏一定能找到她。」
湯姆向其他人瞥了一眼。
「希望如此。」麥特說。
從那裡冒出來的白煙都遠遠地離開了那些火苗,彷彿被一陣微風吹開了一樣。即使是風也不可能讓白煙發生這樣不自然的扭曲,它們環繞在火把周圍,只是無法與火焰貼近。湯姆走過去,撿起火把,將它朝白色的煙柱伸過去,火把所到的地方,白煙立刻消失了。湯姆將火把直接伸到冒出白煙的孔洞上,白煙立刻分開,繞過火焰,又在火把上方合成一股。
「可能性,」麥特說著,伸出手。他的掌心裏是兩顆骰子,「我為什麼會害怕可能性?」
「傻瓜們總是會吃下太多東西,把自己撐壞,兩儀師。」泰姆說,「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在那天晚上用那隻鳥和它沒能吞下去的魚做了一頓大餐。我必須走了。但我警告你們,現在我已經建起了一道防禦邊界。如果你們想出去,就必須先通知我。」
佩維拉沒有因為面前這個人的語調而發怒。但佳紋達一定要這樣和她作對嗎?佩維拉是這支隊伍的領導者,其他人都會尊重她的意見,儘管這並不意味著她們一直都會喜歡這樣。
湯姆和諾奧對視了一眼,但他們只是又一次快步跟上麥特。他們用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才回到第一個房間里。他們應該能在這個房間里看到那座三角形大門,但這裏空空如也。只有從角落裡噴起的煙柱。他們已經走進了另外兩個房間。
麥特轉過身。另外兩個人急忙咒罵著站了起來,手中緊握武器。一個人影站在他們身後的走廊中。麥特記得這種怪物。也許他就是上一次來迎接麥特的那一個。亮紅色的短髮從他蒼白的頭皮上冒出,一雙耳朵貼在頭側,頂部微有些尖。他的身材細長高挑,肩膀和腰相比,寬得不成比例。白色皮帶交叉在他的胸前。麥特仍然不願去想那些是用什麼皮做的。一條黑色的長裙遮住了他的下半身。
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凍成了一塊冰。她被困住了。
「為了什麼?」
「那麼,我們會是在哪裡……」諾奧沒有把話說完。這時他們已經來到那扇窗下。這扇窗的輪廓又是一個不規則的正方形。透過它,他們能看到外面一片異乎尋常的風景。他們正站在一座尖塔的上層,但這當然不是安多的尖塔。
「他這麼說可能是認真的。」塔娜說,「不過這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
諾奧的聲音消失了。他們已經衝進了第一個房間,但這又不是第一個房間。這裏的地面是白色的,房間非常巨大,粗大的黑色立柱一直伸向上方看不見的天頂。
「我會儘力。」麥特說,「我還用得著這些腳趾呢。」然後,他吸了一口氣,走過通道。諾奧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身上散發出果敢的氣息。這位老者比他看起來要強悍得多。湯姆向佩林點點頭,抖了抖鬍子,一步跳過了通道。雖然在兩年前和隱妖作戰的時候傷了一條腿,但他的動作依舊如同少年人一般敏捷。
「你需要如此嚴密地監視來往人員嗎?」佩維拉問。
她們全都被困住了。
麥特感到身上一陣發冷。「湯姆。」他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銀弓柏姬泰走進根結之塔的故事?」
「這裏看起來不像你說的那樣啊,麥特。」湯姆說道。他的聲音在大廳中引起微弱的迴音,那聲音也同樣顯得怪誕而又扭曲,似乎周圍的空間在向他們耳語。麥特脖子上的毛髮都不由得豎了起來。
「為了我說過的一些話。」喬銳將視線轉到一旁,「我是說,我說過的一些蠢話。您知道,那是在您生病之後,您被送到梅茵之主的帳篷里,然後……嗯,我……」
那兩個人看著他的象牙骰子,然後又看著他的臉。麥特能感覺到運氣在自己的體內涌動。「十二點,每條走廊三種點數。如果我扔出一、二和三,就走前面的;四、五、六走右邊的,依此類推。」
泰姆瞥了她一眼。這讓佩維拉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似乎一匹狼正打量著自己,看她是不是能變成一頓美餐。她將這種感覺驅逐到一旁。她是兩儀師,不是一塊容易入口的肥肉。不過,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們只有六個人,卻置身於一座有著數百名男性導引者的軍營中。
遠處傳來微弱到難以察覺的聲音。麥特覺得那是笑聲,一種read.99csw.com嘶啞的、危險的、充滿惡意的笑聲。
喬銳抬起頭,露出笑容。「真高興能和您在一起,佩林大人,我非常非常高興。我們會跟隨您去任何地方,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會的。」
「隨便演奏些什麼,什麼都可以。」
「甄選者,可憐可憐世人吧。」諾奧悄聲說道。麥特從來沒聽過這樣的祈禱。
片刻之後,他們已經到了這條長得讓人害怕的走廊盡頭。他們走進一個和剛剛那座方形大廳一樣的房間,只是這裏的中心處沒有三角形的大門,它的四個方向上也是各有一條沒入黑暗中的走廊。
「佩林大人。」喬銳來到佩林面前。他的身材又高又瘦,就像是一隻單腳站立的水禽。「我……」
到處都是人們忙碌的身影。黑塔的人們總是有許多事要做。士兵們正在附近伐樹;獻心士用風之力將樹皮剝去,並把原木劈成木塊,木屑灑滿了路面。佩維拉打了個寒戰,她意識到附近的一堆堆木板可能也是殉道使加工出來的。
「抱歉。」湯姆說道。
「還有麥特·考索恩,」麥特說道,「得到該死的運氣。」然後他也邁步走過那道門。
「不必不高興,」湯姆說著,用匕首在第一個三角形的周圍又畫了一個大到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三角形,然後在新的三角形中畫出一條波浪線。
「每天中午,」格萊迪重複著佩林給他的命令,「就在這個地點打開通道。」他向三個人露出微笑。「請一定小心,不要讓自己的腳趾被通道割掉,考索恩大人。」
佩林皺了皺眉。「一定要小心,我還等著你回來以後,我們一起再去登尼澤師傅的旅店抽一袋煙呢。」
當通道關閉時,佩林轉過身。當他邁開步子時,卻感覺到大腿上傳來一陣微弱的抽|動,那個位置正好是被殺戮者的箭射中的地方。他已經接受了治療。根據他的經驗,對那個傷口的治療非常完全,那裡不該再有任何傷損了。但他的腿……感覺就好像那個傷口被他的腿記住了,又像是那道傷口在他的腿上留下了一道非常模糊,幾乎不會被察覺的影子。
「開始神行術吧,這樣我們就能出發了,」麥特說,「別再耽擱了。」
麥特又拉了拉帽子。「人們想喊我什麼都可以,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是一名貴族。」
梅茵的翼衛隊走在聖光之子旁邊,加侖恩就跟隨在貝麗蘭身後。披掛紅甲的騎士們高舉著騎槍,槍尖上飄揚著紅色絲帶,和他們的胸甲、頭盔一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起來,他們真是一支完美的閱兵隊伍。他們似乎在說,如果要衝向最後戰爭,就一定要擦亮戰甲,高舉起騎槍。
她走進自己的小屋,發現塔娜正在桌邊寫著一封信。她們被安排兩個人住一個房間,於是佩維拉刻意選中了塔娜。佩維拉也許是這一隊人的領導者,但塔娜是撰史者。這支隊伍有著諸多頗具權威的成員和更多不同的觀念,這也使得它的政治格局相當微妙。
佩林向格萊迪點點頭。空間被撕裂,一道光柱在旋轉中擴張成一個通道,通道對面是一條寬闊、緩慢流淌的大河。「他只能把通道設在這裏。」佩林說,「通道的另一端已經盡量靠近你們的目的地了,畢竟我們對那個地方的了解實在太粗略。」
「我曾經在伊利安的碼頭上看到一隻魚鷹。」泰姆說,「那隻鳥死在了那裡,因為它想要同時吞下兩條魚,結果撐破了喉嚨。」
「就是我們要走的路。」麥特說著,轉回身大步走去。他們到了另一個房間,睡覺的易斐英不見了。
「你們應該看過了。」泰姆一隻手握成拳,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指著遠處一道半完工的黑色石牆說,「每隔五十步有一座哨塔,每座哨塔頂上有兩名殉道使。」他露出滿意的微笑。「這個地方是堅不可摧的。」
她們沒有再說一句話,就此分開。佩維拉轉過身,沿著來時的道路走了回去。她覺得自己很難控制住心中的火氣,佳紋達最後那句話已經接近於直接挑釁了!如果她打算違抗命令留下來,那就隨她好了。現在該是返回白塔的時候了。
湯姆低頭看著自己的匕首。「我猜,這個三角形就是進入的門戶。所以在遊戲開始時,先要把它畫出來。我要不要畫一個更大些的?」
「沒關係,喬銳。」佩林說,「我明白。」
「我知道,」麥特說著,從背包里拉出一支火把,「這個地方是不講邏輯的。你也聽過關於這裏的故事。諾奧,油燈拿過來一些。」
麥特在心中計數著。過了七次心跳的時間,耀眼的亮線才出現。亮線輪廓中的鋼鐵消失了,變成一道通向塔內的門戶。塔裏面看起來一樣也是堅固的鋼鐵。
佩林繼續向隊伍後方走去。下一支隊伍是雅蓮德的海丹軍,這支重騎兵排列成緊密的八列縱隊。亞甘達走在他們的最前面。看到佩林,他高聲喊出命令,所有海丹騎士整齊地向佩林敬禮。
「我錯過了送別?」菲兒問。
「叛逆。」泰姆說,「但她們的人數要超出你們許多。你們有多少人?六個?而聽你的口氣,你們似乎是要約縛全黑塔的人!」
「幫我們?」佩林問。
佩維拉又感到一陣寒意。泰姆對於白塔的政治格局似乎有許多了解,而且他也總是暗示自己對此掌握著有價值的情報。
「那麼,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女人被困在一座城堡的走廊迷宮裡整整兩個月的故事?」
「我已經給梅茵人下達了同樣的命令。」佩林說,「譚姆也正在兩河人里招募士兵。」光明啊,他真希望能讓兩河人留在家鄉的農場上,繼續過著平靜的生活,任由風暴在其他地方肆虐。但這次可能是一切的終結。他能感覺到這一點。輸掉這場戰爭,他們就輸掉一切,輸掉整個世界,還有因緣本身。所以,他甚至會召集起幾乎還拿不動劍的孩子和走路已經困難的老人。承認這點讓他感到心痛,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發光的白色煙氣從走廊中不斷注入這裏,升騰到上方的黑暗中,如同一道流反了方向的瀑布。立柱之間的地面看起來好像是玻璃。但麥特知道,它們摸起來的感覺就像岩石一樣,也有許多孔隙。這裏每一根立柱上都有黃色光帶,它們沿著立柱和地面上的凹槽四處延伸,匯聚成一個個結點,將這裏照亮。
諾奧踉蹌著從三角形大門中回到大廳里。湯姆將火把放在地上,跑過去將他扶住。不過這一次,諾奧恢復的速度比上次更快了一些。他眨了兩下眼,顯然已經能看到了。「它把我封在外面。」他解釋說,「我只能再畫一個三角,才能重新進來。」
士兵們已經排好隊列,準備行軍了。佩林轉身看著他們,高聲說道:「蘭德最初給我們的命令是去尋找一個敵人,我們則為他帶回了盟友。前進,目標——最後戰爭!」
「這隻是我們自己的推測。」佩維拉說。
「是,金眼大人。」
麥特向他點點頭。他不喜歡他們各自分開,但他們需要知道這裡是否有能回去的道路。諾奧顯露出果決的神情,一步邁了過去,消失不見了。
刺眼的白光突然亮起,讓麥特的視野變成一片空白。他咒罵一聲,緊閉眼睛,將艾杉玳銳指向他猜測有可能遭受進攻的方向。然後,他眨眨眼,白亮的影子也逐漸褪去。他正站在一間大廳的正中心,身後有一道三角形大門。這個三角形尖頂朝下,沒有任何支撐,彷彿懸浮在空中一樣。
湯姆自己也拿出一支火把,藉著諾奧的油燈把它點亮。他們有一些亞柳妲的擦火棒,但麥特想要盡量省著用。他曾經擔心過,在這座高塔中會無法點燃火焰。不過他們的油燈和火把都在穩定地燃燒著,散發出實實在在的光和熱。
「又是這件事?」泰姆問道。他的眼裡跳動著火焰。馬瑞姆·泰姆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黑髮男人,有著沙戴亞人所特有的高顴骨。他微微一笑,或者說,是一種接近於笑容的表情,只是這種表情從不會觸及他的眼睛,所以它看起來……就像是食肉獸看到獵物時的表情。「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而你們還在一味催逼。不,只能是士兵和獻心士。」
九-九-藏-書「沒有,她死在迷宮裡,在距離那潭泉水只有兩步之遙的地方。但她們之間隔了一道高牆,她甚至能聽到泉水的嘀嗒聲。這是她在渴死前最後聽到的聲音。」他不太自在地瞥了麥特一眼,彷彿不知道是否應該在這個地方講這樣一個故事。「她們是叛逆,你根本不必在意她們。」
「好了,我們就不能以文明的方式對話嗎?你來到我們的國度,有所尋求。我們有能力給予你想要的和你需要的。為什麼不能顯示出一些好意來?把你的火留下,僅此而已,然後我就答應可以暫時為你帶路。」
麥特和兩名同伴繼續沿走廊前進。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引起一陣陣迴音。很快地,麥特又開始有了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和他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完全一樣。他一轉頭,察覺到身後有一點模糊的閃動。
「這樣就好了。」麥特說著,把頭探到通道對面,「你們會用神行術接我們回來嗎?」
湯姆拍了拍麥特的肩膀。「麥特小子,這太瘋狂了,不過的確很有效。」
格萊迪向通道對面看了一眼,悄聲說道:「那裡有多少人啊?」
「不可能。」易斐英說道,「聽我說,你們不需要火焰。我會把你們帶到前往中心房間,也就是約束之間的半路上。但你們必須留下那些可怕的火,它們冒犯了我們。我們只希望滿足你的願望。」
「實際上,」湯姆說道,「這……」
「湯姆,」麥特說,「音樂。」
它看起來彷彿純粹用金屬鑄就的,堅固的鋼鐵反射著陽光。麥特感覺到自己的脊背上掠過一絲寒意。許多曾沿亞林河旅行的人都把它看作是傳說紀元的某種遺迹。對於一座兀立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森林中、直指蒼天的金屬高塔,任何人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它就像那些扭曲的紅色大門一樣,與這裏的風景極不協調,甚至只要看著它,都會覺得視野似乎發生了扭曲。
「邏輯必須和規則一致。」麥特說,「但他們不會遵循我們的邏輯。他們有這種必要嗎?」
「在這種地方很容易迷路。」諾奧說道。他打開自己的包袱,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炭筆。在紙上點了三個點,然後用線把它們連在一起,以此來表示他們經過的走廊和房間。「畫一張清晰的地圖是很重要的,這可能關係到我們的生死,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佩林並沒有將白袍眾和梅茵人拼在一起,但他們卻彷彿自動組成了一支隊伍。很快地,白色軍裝上綉有初升朝陽圖案的騎兵們就在加拉德的指揮下,以整齊的四列縱隊開始行軍。佩林每次看到他們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近乎惶恐不安的感覺。不過自從加拉德下達了對佩林的判決之後,他們就幾乎沒有再製造過任何麻煩。這一點著實令佩林感到吃驚。
麥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將它緊緊握在拳頭裡。「埃斐英和易斐英能夠來到這個房間。」他悄聲說道,「從這裏走,一定有一條正確的路。」
他猛轉過身,準備將火把扔到一旁,操起艾杉玳銳開始戰鬥。但他的眼前什麼都沒有。另外兩人也停住腳步,焦慮地看著周圍。麥特有些尷尬地開始繼續前進。不過,只在片刻之後,湯姆就有了和他一樣的反應。這讓他舒服了許多,湯姆甚至向牆上的一片黑影擲出了匕首。
「還有很多凱瑞安貴族。」菲兒的眼睛望著遠處的高地,「有不少艾伊爾人……沒有邊境國的旗幟。」
「當然需要這樣。」麥特說,「我們不會放下火焰,除非你答應帶我們所有人到中心房間去,把沐瑞還給我們。」
他們選了另外一個方向,並記下他們來時的道路。隱形的目光在抓撓他們的脊背。走在第二條走廊里,麥特的腳步明顯加快了。終於,他們來到第三個房間,這裏也和前兩個房間完全一樣。
「隨你們。」泰姆說道,「但你們應該儘快做出選擇了。她們正變得愈來愈不耐煩。亞瑟已經許可她們約縛我的人,她們不會容忍我一直拖延下去。」
佩林覺得菲兒的樣子非常好笑。出現在他腦海中的色彩讓他看到,剛剛離開的麥特依舊在沿河岸前行。「他並不是那麼壞,我們準備好了嗎?」
不幸的是,佩維拉最近已經愈來愈難以看懂佳紋達了。一開始,這個人並不同意前來黑塔。她會參与這次行動,只是因為尊主對她下了命令,而現在,她卻不斷提出各種理由要留在這裏。
「往回走?」湯姆皺起眉,「這也……」
真要感謝菲兒所做的一切。
這件武器是易斐英給他的。如果他們敢阻攔他救出沐瑞,那麼他們就要嘗嘗他們這件禮物的滋味了。光明燒了他吧,他一定要讓他們嘗一嘗。
「這看起來很愚蠢!」諾奧在他們轉回身,重新拔足狂奔的時候說道,「我們用這種辦法,哪裡也去不了!」
麥特搖搖頭,心中充滿憂慮。光明燒了他吧,他真是痛恨那些狐狸。但一定有辦法……
「她」指的是沐瑞。但那些蛇與狐狸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她離開這個世界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既然已經知道她在哪裡,如果再耽擱一個小時,就讓光明燒了麥特·考索恩吧!麥特給自己選了一身森綠色和土褐色的衣服,再加上一件深褐色的斗篷。他的肩頭背著包袱,另一隻手拿著艾杉玳銳。現在,艾杉玳銳的矛桿末端已經固定好了鐵槍頭,他很喜歡這支長矛現在的樣子。
「那麼,」麥特說,「就帶我去吧。」
「這件事上沒有什麼契約。」麥特竭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顯露出緊張,「我們盡可以帶走我們想要的東西。」
「什麼?」佩林說,「有話直說。」
麥特轉過身,望向他們走過來的道路。他很想就這樣走下去,不要回頭,但他必須先搞清楚。「來吧。」他一邊說,一邊向來時的道路走去。
「他們可能把他叫醒了。」諾奧說。
麥特向旁邊望去。從這裡能看到他第一次來這裏時看見的那三座尖塔嗎?它們似乎不在這裏。但在這個地方,他們經過一個不同的窗口,就有可能看見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他們可能……
「仔細想一想。」諾奧高舉著油燈說道,「這樣一座塔里竟然藏著如此巨大的空間,還真讓人吃驚啊。」
「我們紮好營寨之後,我希望你派人回到傑罕那,看看是否能再召集一些軍隊。把你留在那裡的城市衛兵都帶過來,我們需要能夠找到的每一名士兵。我希望在戰爭爆發前,儘可能讓他們多進行一些訓練。」
菲兒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探詢的神情。高爾跟隨在她身邊。佩林看到他不住地回頭瞥著貝恩和齊亞得,不由得微微一笑。那兩個女人,一個拿著高爾的短矛,另一個拿著他的弓箭。所以,他至少在表面上應該是輕鬆了許多。
沐瑞,佩林覺得自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蘭德。色彩再次出現,蘭德正在和一群邊境國人說話。但……不,佩林決定在證實沐瑞的確還活著以前,不要告訴蘭德這件事,否則這對於蘭德來說可能太過殘酷,也會讓蘭德插手麥特的任務。
骰子停下了。一顆骰子嵌進地磚的縫隙中,只有一個角指向上方,另一個顯示出一點。
佩林和麥特擊了一下掌。「祝你好運,我的朋友。」
「泰姆封鎖了黑塔,」佩維拉鎮定地說著,坐到這個圓形小房間中她的床上,「現在我們必須得到他的許可才能離開了。他在這麼說的時候態度很隨意,彷彿並不真的想要阻止我們離開,只是他給普通人定的一條規矩,而剛好忘了說明我們可以例外。」
到處都是穿著黑色外衣的男人。許多人帶著那種偽裝出來、過分的恭敬態度向她點頭。她在這裏已經度過了幾個星期,卻依然無法習慣讓這些男人出現在自己身邊。她會讓他們之中的幾個人成為她的護法。三個。她能對付三個男人,不是嗎?
「你認為他們能阻止蘭德嗎?」菲兒問,「他們會不會幫我們說服蘭德不要打破封印?」
這三人來到那座高塔前面,它的兩百尺高的塔身上看不到一個開口,沒有窗戶,沒有縫隙,甚至連一點刮痕都沒有。麥特抬起頭,沿著光澤閃爍的塔身一
read.99csw•com直望向遙遠的灰色天空,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這座塔反射的光亮是不是太強了?那個怪物顯然想要再次讓他們平靜下來,但它的節律被湯姆的演奏打亂了。麥特看著它,然後開始伴著笛聲歌唱。他的聲音不算是最好聽的,但也不差。易斐英打了個呵欠,坐到牆邊,閉上眼睛。片刻之間,它就睡著了。
「一條路。」諾奧說,「但有四個選擇,然後又是四個選擇,然後……我們能找對道路的可能性太小了!」
「怎麼了?」佩林問。
「是的,我告訴過她,我需要到那裡去。」佩林說,「但我並沒有說過我要和艾雯站在同一邊。菲兒,我信任蘭德。在我看來,他打破封印的決定是正確的。這就像是打造一口劍,沒有人會用一口殘劍來打造新劍,這隻會毀掉你的作品。你需要用上好的新鋼來打造它。他要做的不能只是修補舊封印,而是應該創造全新的封印。」
菲兒哼了一聲。「麥特·考索恩是個壞小子,我很驚訝他竟然沒有在離開之前把你拉到另一家酒館里去。」
「我喜歡步行。」佩林說。
這支小隊站在佩林營地外面的神行術場地上。在他們身後,佩林的部下們正來回奔忙,進行拆除營地的工作。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知道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天。沐瑞,沐瑞還活著。光明啊,但願這是真的。
「但麥特,」諾奧瞥著那個睡著的易斐英,悄聲說道,「你安排的點數出現的可能性並不一樣。你不可能扔出一點,而七點出現的可能就很大……」
「你們確定不需要更多幫忙了?」佩林問。
湯姆穿上他的走唱人衣服:百衲斗篷,樣式簡單,在前面系住的襯衫和塞進靴里的緊身褲。能看到他重新穿上這身衣服,麥特覺得很高興。現在的他比穿著那身滿是褶皺的宮廷吟遊詩人禮服時要順眼多了。當麥特問起他為什麼要穿回這身衣服時,湯姆聳聳肩說:「我覺得見到她的時候,就應該這樣穿。」
「柏姬泰?」正在查看地面的湯姆和諾奧同時抬起頭。他們似乎都認為三角形大門是被藏進某個密室中去了。「不,我沒聽說過。」
「確實,」佳紋達說,「讓人印象深刻。」她的語氣顯得相當冷漠。「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和你討論一下,如果我們能挑選戴龍徽的男人……」
諾奧看著那個手掌大小的空洞。「這個小洞可是鑽不過去的。」他走上前,向洞裏面望去。「裏面只能看到一團漆黑。」
「別問我。」麥特皺起眉說道,「我說過,這個地方根本就不合常理。如果這就是我們在這裏看到的最奇怪的事情,那我就留莫蘭迪人的鬍子。我們走吧。」
他是對的。柏姬泰在這裏走了幾個月,卻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就在幾步以外的地方。那個麥特遇到易斐英首領的房間……柏姬泰曾經說過,一旦你到了那裡,他們就會和你簽訂契約。簽訂契約的地方一定就在這個易斐英所說的約束之間。
麥特點點頭。「抱歉。那裡的狀況……嗯,那裡面的人物非常特殊。沐瑞留下的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只有我們三人才能進入,否則我們就會失敗。而如果我們失敗了……嗯,我猜那也是她的錯,不是嗎?」
他們兩個人都不停地眨著眼。淚水從諾奧的眼眶裡湧出來。不過,他們很快也都恢復了視力,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這座大廳和朝四個方向延伸的走廊里都空無一人。
光明指引你們,佩林在心中祈禱著,向三個沿河岸前進的人揮了揮手。
麥特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們曾經稱讚他很聰明,能夠想到提出離開的要求。雖然他一直抱怨易斐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他知道,他們已經給了他答案。埃斐英提出問題;易斐英給予答案。但他們會曲解來訪者的要求,並從來訪者那裡掠取他們想要得到的一切東西。麥特則愚蠢地要求將自己的記憶重新補滿;要求能擺脫兩儀師,擺脫白塔。
「那就讓有這種權力的過來。」
麥特選了一條走廊,開始向它的深處走去。另外兩個人急忙追了上來。煙氣在天花板上散發出白光,讓黑色的走廊里充滿了牛奶般的光澤。這裏的地面上鋪著一片片嚙合在一起的三角形地磚,看起來也像是一片片魚鱗,讓人覺得很不舒服。走廊寬闊且漫長,前面彷彿永遠都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停了一下,又一次用力向窗戶的一側望過去。他能看到左側有一座尖塔。他知道了。自己就在那三座尖塔中的其中一座裏面。
湯姆踉蹌著走過那個三角形的大門,有些暈眩地眨了眨眼。麥特丟下包袱,一隻手扶住老走唱人的手臂。隨後是諾奧。這名瘦骨嶙峋的老人腳步穩定,但他顯然也是什麼都看不見,只將油燈擋在面前,防備可能遭到的襲擊。
佩維拉皺起眉頭。佳紋達不可能是真心這麼認為的,難道不是嗎?泰姆始終都不曾有半點讓步的跡象。是的,佩維拉的確向佳紋達妥協過,同意繼續在黑塔逗留一段時間,了解這裏的各種狀況,要求泰姆允許她們約縛更加強大的殉道使。但現在情況已經很明顯,泰姆絕不會讓步,佳紋達肯定也很清楚這一點。
昨晚,塔娜同意了佩維拉的看法,也認為現在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她會和佩維拉合作去說服佳紋達的。
湯姆只猶豫了一下,便從腰間抽出一把青銅匕首,走上前,將匕首尖頂在塔身上,帶著冷峻的表情,在塔身上畫了一個尖向下,大約有一隻手掌寬的三角形。從匕首尖上傳來金屬相互摩擦的聲音,但塔身上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後,湯姆又在三角形正中畫出一條波浪線,就像在「蛇與狐狸」的遊戲開始時一樣。
「那些怪物不會在這裏等著你。」麥特舉起火把,開始仔細觀察起一面牆壁。刻在這些奇異牆壁上面的是文字嗎?它們的紋路異常纖細精緻,讓麥特幾乎無法分辨。「但一定要小心,他們會突然出現在你身後,速度比聽到你口袋裡錢幣聲音的酒館老闆還要快。」
「看起來,情況變得有意思了。」諾奧揉搓著下巴說道。
「你有沒有救治那隻可憐的鳥?」佳紋達問。
「幹得好。」諾奧悄聲說道,「真不知道你的古語竟然這麼好。」麥特愣了一下。他並沒意識到自己是在用古語唱歌。
「我從沒有在一個地方看見過這麼多軍隊。」格萊迪說。
「沒有契約是危險的。」易斐英不疾不徐地說道,「對你是危險的。你很幸運,我可以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轉過身,向一片小樹叢走去。看樣子,那裡會成為一個花園。走進樹叢,她坐到一個樹樁上,深深地吸著氣。塔娜的眼神依舊讓她感到不寒而慄,那種冰冷甚至讓她覺得塔娜彷彿已經失去了生命。
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那張臉,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眼球蒼白到能從它們的中心看到虹膜,尖削的下巴和突出的鼻子,就好像一隻狐狸。一個易斐英,這個世界的主人。現在該是擲出骰子的時候了。
「確實,」塔娜一邊繼續寫著信,一邊說道,「我一直在思考我們昨晚討論的事情。也許我那時有些過於匆忙做出結論了,這裏還有許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叛逆還駐紮在鎮外,如果我們離開,她們就會約縛殉道使。這是不能被容許的。」
光明燒了他吧!這和他第一次走進這裏時的情形完全不一樣。那時他走進了一道不斷重複出現的扭曲紅色石門,而且那一次他進入的是一座星形大廳,裏面貫穿著一條條黃色光帶!他到底在哪裡?他讓自己闖進了什麼地方?他在環顧四周,心中感到一陣陣緊張。
「有規則就會有邏輯,麥特。」諾奧說。
易斐英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緩慢而謹慎地向前輕輕邁出一步。麥特舉起艾杉玳銳,但易斐英並沒有要攻擊他的意思。他只是繞著他們三人開始踱步,並輕聲說起話來。
佩維拉陷入了沉默。什麼?她又試著開了口。「佳紋達依然誤以為他會改變想法,讓我們約縛正式的殉道使。現在該是我們約縛獻心士並離開的時候了。但她卻說,不管我有什麼打算,她都會留下來。九*九*藏*書我希望你去和她談一談。」
湯姆改換了一下背包的位置。「等這一切結束后,我認識的所有鄉下孩子都要變成貴族了嗎?」
湯姆拿出長笛。易斐英眯起眼睛。湯姆開始演奏,這是一首麥特熟悉的歌曲,《清風拂柳葉》。麥特打算安撫易斐英,也許能讓他失去戒備,至少這首熟悉的旋律似乎已經驅散麥特意識中的迷霧。
說完這句話,喬銳敬了一個禮,然後就跑開了。佩林撓著自己的鬍子,看著那個人的身影漸漸遠去。最近這些日子里,像喬銳這樣跑來向他道歉的兩河人已經有幾十個了。看樣子,他們全都在因為傳播佩林和貝麗蘭的謠言而感到內疚,只是沒有人願意在別人面前提起這件事。
「這不可能!」諾奧喊道,「我們沒有走錯!出去的門應該就在這裏。」
「埃拉紋,」佩林對那名身材豐|滿的阿瑪迪西亞女子喊道,「檢視隊伍,確保不會有人因為紮營地點而發生衝突。」
「我們正在這麼做。」佳紋達說,「最近這幾個星期里,我已經了解到很多事情。你一直在做什麼?」
「那麼,我們是在哪裡?」湯姆一邊問,一邊開始環繞黑色的大廳走動起來。
麥特曾經要求能出去。他們滿足了他的要求,但他卻記不起那時候具體的情形了。一切只是一片黑暗,他醒來的時候,就被掛在艾杉玳銳上。
「你破壞了契約。」一個輕微的聲音說道。
「佩林大人。」雅蓮德來到他的面前,在馬鞍上向佩林行了一個屈膝禮。「您不騎馬嗎?」
「我猜只能這麼辦。」麥特說,「除非你從古藍那裡學會了從拳頭大小的洞里擠過去。」
佩維拉已經注意到他是如何看待他的部下的「需求」的。一隊年輕的士兵從他們面前經過,向泰姆敬禮。其中兩個人的臉上帶著瘀傷,一個人的一側眼眶腫起,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殉道使如果在訓練中犯下錯誤,就會遭到蠻橫的毆打,同時又被禁止接受治療。
麥特端起長矛,諾奧的手中出現了一把短劍。湯姆指的是他的火把。現在那支火把還被放在地上,上面的火苗有些吃力地跳動著。距離它不遠處恰好有一個噴出發光白煙的孔洞。
「至少我們知道,從這裏還能出去。」湯姆說。
泰姆點點頭,然後大步向遠處的一座鐵匠鋪走去。他的兩名殉道使正在那裡等著他。很快地,那三個人就開始低聲交談起來。
「你是故意的。」佩林答道。
「看到了嗎?」湯姆說。
他閉住了嘴。這時一道亮線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塔身上。麥特向後一跳,平端起長矛。亮線很快就變成湯姆剛才畫出的那個三角形。在蝴蝶扇動一次翅膀的時間里,三角形之中的鋼鐵全都消失了。
「我不能定下這種契約,」那個怪物一邊說話,一邊繼續繞著他們轉圈。麥特始終面對著他,絕不讓他繞到自己的背後,「我沒有這樣的權力。」
「已經過去幾個星期了,」泰姆說,「你們還在考慮?當然,我不會質疑兩儀師的決定,我也不在乎你們會怎麼做,但在我的城門外的女人們說她們也是來自白塔,難道你們不希望我邀請她們和你們見面?」
「我已經決定要率領這群人了,雅蓮德。」佩林粗聲粗氣地說,「但我會以我的方式來做這件事。這就是說,我想要走路時,就會走路。」畢竟他們這次行軍只需要走過通道就可以了,他的雙腳足以完成這個任務。
「我認為應該沒錯。」湯姆說,「但我們又怎麼能知道什麼是『對』?這個遊戲已經流傳了……」
諾奧審視著他們剛剛走過的三角形大門。「你覺得我們能從這裏回去嗎?」它的樣子很像是麥特曾經走過的那道紅石特法器,只是形狀完全不同。
如果這兩股勢力展開對抗,沒有人能夠取勝。佩林必須確保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我想要道歉。」喬銳急忙說道。
佩林向她的士兵敬禮時,能看到她臉上滿意的神情。看到佩林擔負起指揮這支聯軍的責任,她顯得非常高興。在佩林的營地里,很多人也和她有著同樣的想法。也許他們以前也都能感覺到他是多麼痛恨成為他們的領袖。但他們既然沒有和佩林一樣的嗅覺,又怎麼會知道他的心情的?
「勇氣得強大,」諾奧悄聲說了一句,向前走去。他的手中已經多了一盞閃爍不定的油燈。「火焰得目盲,音樂得暈眩,鐵得縛綁。」
麥特拿起艾杉玳銳,又撿起骰子,徑直向前走去。另外兩人跟在他身後,丟下那個還在睡覺的易斐英。在下一個房間里,麥特再次擲出骰子,得到了一個九點。
「你不明白,諾奧。」麥特說著,把骰子扔到地上,它們在鱗片般的地面上滾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只要有我在,可能性或大或小都不重要。」
「如何,諾奧,」湯姆說,「看來他的確是能擲出一點的。」
這個大廳是純黑色的,由纏結扭曲的邊框組成,有的部分像是金屬,有的部分像是木材。整座大廳也是黑色的,感覺像是一個失去平衡的方盒子。流動的白色氣體從盒子的四角灌注進來,彷彿閃耀著白光的迷霧。四條走廊分別朝四個方向一直延伸出去。
「也許。」菲兒說,「但你們要冒很大的風險,這麼多軍隊聚集在一個地方。如果有人支持蘭德,有人支持白塔……」
麥特的左邊站著湯姆,右邊站著諾奧。他正抬起頭,通過樹梢眺望遠處的高塔。一陣陣樂韻般清脆的溪水奔流聲從他們身後傳來。那應該是亞林河的一條支流。他們身後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那條大河的主幹就在草原上不遠的地方。
「好的,大人。」
塔娜微微一笑,臉上出現了一種極不正常的冷酷表情,就好像那個笑容來自一具屍體的彎曲嘴唇。隨後,她便又低頭寫信了。
「我懷疑,我們已經不在那座塔里了。」麥特說道。他能看到前方牆壁上出現了一點變化,可能是一個窗戶,但它的位置實在是有些太高了。
她抬起頭。佩維拉一下子愣住了。塔娜的眼裡出現了某種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東西,一種冰冷的東西。她一直都是一名性情冷漠的姐妹,但這種冰冷要更加可怕。
「我們會去的。」湯姆說著,握住了佩林伸過來的手。然後,這名走唱人遲疑了一下,眼神中顯露出一絲笑意。
「我不喜歡這樣,」等那些人走掉之後,佩維拉說道。也許她開口的速度太快了,這會讓別人看出她的憂慮,但這個地方實在是讓她感到精神緊張。「這很可能會演變為一場災難。我已經開始考慮,我們是否應該像我最初建議的那樣,每個人約縛幾名獻心士,然後返回白塔。我們的任務絕不是控制整座黑塔,而是要和殉道使接觸,了解他們。」
「留下你的鐵,」易斐英說,「你的樂器,你的火。」
把麥特吊起來的就是那些易斐英。那些蛇只是把他扔出他們的地盤,沒有給他任何答案,讓他至今都對他們心懷怨恨。而那些狐狸……他們拒絕回答他的問題,又在他的腦子裡塞滿那些該死的記憶!
「我說的古語已經完全變調了。」諾奧揉搓著下巴,「不過我還是聽過不少。但問題是,我們現在仍然不知道該怎麼走。沒有他們引路,我們該怎麼找到目標?」
麥特沒理他,只是向前猛跑。他們很快就回到第一個房間。
佩林向他們回了一個軍禮。他曾經就此問過雅蓮德,從她那裡知道應該如此回禮。雅蓮德走在亞甘達旁邊。她側坐在馬上,一件貼身的栗色鑲金邊長裙凸顯出她苗條的身材。這不是一身適合騎馬時穿著的衣服,不過今天雅蓮德應該不會在馬鞍上逗留太長時間。只需走出三百步,他們就已經跨越了九百里格。
佩維拉緊閉著嘴,走過黑塔周圍的市鎮。和她在一起的還有佳紋達和馬瑞姆·泰姆。
快來吧,蘭德,他想。色彩在他的視野中綻放。我能感覺到,它已經開始了。
只有站在最前列的士兵能聽到他的聲音,但所有人都發出了歡呼,並迅速地把他的話告訴自己身後的人。蘭德或伊蘭也許會進行一場更加鼓舞人心的演講,但佩林和他們不同。他必須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