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世界的光
湯姆將沐瑞緊抱在胸前,就好像一個守財奴緊緊抱著他的黃金。她對他到底有什麼意義?麥特曾經認為湯姆來到這裏的理由和他的一樣,因為覺得應該這麼做。但麥特從不曾想過湯姆的臉上會有這樣溫柔的表情。
湯姆在他身邊放下長笛。「麥特,我不認為我的音樂有用。」
「感覺到他的恐懼了。」
「付出代價的應該是我,」湯姆的聲音流露出苦澀,「不是你,麥特,你甚至都不想來。」
「我可不想彈你那該死的豎琴。」麥特又回頭瞥了一眼,「但等我們出去以後,你可以請我喝上幾杯。」
湯姆長吐了一口氣。「麥特,你這個羊毛腦袋的牧羊人!為了這個,我可以讓你彈我的豎琴!」
突然間,一道大門如同撲向他們的紅蝰蛇般出現在他們面前。而在前一個瞬間,他們面前還什麼都沒有。這道大門的邊緣彷彿是木製的,被雕刻成極其複雜的藤蔓形狀,這些藤蔓循環糾纏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世界中出現。
湯姆又開始演奏。
「你會定下契約嗎?」一個聲音問。
「我們要帶走她。」麥特說,「我們一起出去。」
麥特向湯姆和諾奧舉起一隻手。「必須如此。」他說道,同時朝遠離朋友們的方向邁出幾步。易斐英根本沒有瞥那三個人一眼。男性易斐英胸前皮帶上的金釘閃耀起黃色的光芒,八個怪物全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可以帶你們到你們想去的地方。」那個易斐英的聲音粗糙沙啞,他舉起手臂,遮擋著火光。「但你們要付出代價。」
「隨便哪裡!」麥特喊喝著,「只要能躲開他們!」
「沒錯。」麥特說。
「什麼?」湯姆問。
「什麼……」麥特說道。但那個身材瘦削、面目危險的易斐英已經回到影子里,消失了。他的速度太快,彷彿黑暗一下子將他吞沒。
光明啊!麥特已經忘記她是一個多麼嬌小的女人。她比他矮了一個頭。湯姆跪在地上,用走唱人斗篷包裹住沐瑞的身子。她的眼睛依舊緊閉著。
只是個幻影嗎?一個障眼法?就在麥特遲疑的時候,另一個怪物抓住骰子,向影子中跳回去。一樣東西在空中一閃,湯姆的匕首擊中了怪物的肩膀。這一次,鐵刃實實在在地對怪物造成了傷害,讓他噴出一股黑血。
麥特緊握住艾杉玳銳,手心已經滲出汗水。他們走進了狐狸窩。他撫摸著自己的徽章。易斐英以前並沒有對他使用過至上力,但他們一定對至上力有所了解,不是嗎?當然,巨森靈就不能導引,也許這意味著易斐英同樣沒有這種能力。
麥特拉起脖子上的圍巾。「沒理由?」
來自房間深處的影子似乎也隨著易斐英而延長了,正在向麥特他們逼近。麥特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光明啊,現在麥特已經明白她的心意。當然,這並不能減少他對她的氣憤,但他的確很感激她。光明燒了她吧,他對這個女人的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那些該死的狐狸……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她!她還活著嗎?
「代價必須得到償付。」一個易斐英說道。
光明燒了我這個傻瓜吧,麥特想,也許我真的只能做個英雄了。這難道不讓人吃驚嗎?
但他不能,那隻眼已經沒有了。任何兩儀師的導引都不能讓它恢復。
「但另外那一半呢?」諾奧問。「埃斐英呢?如果易斐英不能傷害我們,埃斐英也會放過我們嗎?」
這一次,走廊里沒有了窗戶。麥特聽到諾奧在嘟囔這件事。這種感覺是對的。他要求回去的路是筆直的。易斐英是一群騙子,但他們畢竟是一群像兩儀師一樣的騙子。麥特這一次很謹慎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像上次那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他們會遵守契約嗎?」湯姆問。
陰影中又傳來其他低語聲,許多微弱的聲音交疊在一起。面孔從黑暗中出現,巨大的、非人類的眼睛;帶著笑意的、彎曲的嘴唇。這些怪物都有著無比尖利的牙齒。
該死的!
諾奧衝到麥特身旁,湯姆跟隨在諾奧身後。他仍然抱著沐瑞,顯得更加謹慎。「麥特?」諾奧問道。
「它也就在這裏熔化了。」諾奧說。
「不要浪費武器!」麥特說,「這幫該死的山羊崽子,他們就是想讓你浪費掉手中的鐵,湯姆!」
「在那裡。」諾奧用手杖一指。一根柱子旁有一個影子被黃光依稀照亮。又一個易斐英,個子更高,臉上有更多稜角。他的眼睛映射著火把的光亮,變成了橙色。
「她還活著,」湯姆平靜地說,「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他將那隻手鐲從她的手腕上摘下來。那隻手鐲的形狀是一個男人躬背向後彎曲,手腕和腳踝被捆在一起,身上穿著一件奇怪的衣服。「看樣子,像是某種特法器。」湯姆說著,將手鐲塞進斗篷的口袋裡,「我……」
「那是一件法器,」一個聲音說道,「非常強大,已經接近於超法器。它是她所獲得的恩惠的一部分。你願意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嗎?」
「我的骰子。」麥特說,「我應該在契約里加上一條,讓他們把骰子還給我。」
和他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相比,有些東西發生了變化。地read•99csw•com面上沒有了能留下腳印的塵土。難道上次是他們知道他要來,所以特意布下塵土用來迷惑他?還是他們這一次知道他要來,特意掃凈了這個地方?在這樣一個地方,又有誰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湯姆和諾奧都沒有張嘴。湯姆只是抱緊了沐瑞,諾奧則警戒地拿著火把和手杖,肩頭上扛著包袱。
湯姆抽出一雙匕首,準備投擲。諾奧一手握著短劍,另一隻手揮動著火把。他的手杖被放到他腳邊的地上。湯姆的一把匕首飛了出去,卻沒有擊中目標,落進黑暗之中。
天哪,該死的,他想著,如果我的運氣這一次辜負了我……
麥特搖搖頭。「這也許會打破我們的契約。」
「麥特,」湯姆說著,一隻手按在他的肩頭,「他們不可能知道你會回來,沐瑞也不能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會回來。」
麥特尖叫一聲。光明啊,這可真疼!比所有在戰場上受的傷都要疼,比所有鋒刃和倒刺造成的傷都要疼。
「你們知道,我會回來!」麥特大聲說道。他的聲音並沒有引起迴音。光明啊!這座大廳到底有多大?「你們知道我會重新進入你們該死的王國。對不對?你們知道你們最終還是會得到我。」
「什麼契約?」麥特掃視著這些基座,「光明燒了你們,到底是什麼契約?」
湯姆從他身邊走過。他不由得閉住了嘴。
他們走出了那個房間。諾奧拿著火把,他很不情願地丟下了自己的行路杖,另一隻手拿著短劍。
沒時間擲骰子,易斐英會把落在地上的骰子全部搶走。麥特拉開包袱,拿出一支夜花。「它噴火的時候,我會閉上眼睛,然後轉圈。」
「不,」麥特說,「除非我們到達那座大廳,那個約束之間。」只有在那裡簽訂的契約,才能對這些怪物產生約束力。這不是柏姬泰說的嗎?當然,柏姬泰自己也都是依照各種傳說故事來對付這些怪物的。
為了保護三個愚蠢的男孩,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而那三個男孩還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將向他們提出怎樣的要求。她決意要將他們帶往安全的地方,也許還給了他們一點訓練。也許他們並不想接受她的安排,但這正是他們需要的。
唯一的不同,就是那個飄浮在房間正中央的女人。
「你們的……安撫不會讓我們慢下來,戰爭之子。」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說道。麥特轉過身,放下武器。又是一個易斐英站在影子里,是一名女性,一副紅色發冠從她的頭頂一直延伸到背後,皮帶呈X形勒在她的胸前。她咧開紅色的嘴唇,露出微笑。「我們靠近於遠古,那些最終懊悔的戰士,那些秘密的知識。」
他及時睜開眼睛,跳過了從地面上撲過來的一個易斐英。諾奧和湯姆跟著他徑直一頭衝進黑暗之中。麥特拚命向前狂奔,直到幾乎看不見自己的朋友們。充滿他的視野的,只有那些黃色的光帶。
麥特發出最後一聲尖叫,然後握緊拳頭,緊咬住牙。但他無法阻止自己的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呻|吟,那是夾雜著憤怒與痛苦的吼聲。一名男性易斐英一頭栽倒,彷彿已經醉了。他就是那個挖出麥特眼睛的怪物,他的手中還握著麥特的眼球。其他易斐英也都東倒西斜,倚靠在基座或牆壁上,勉強支撐著身體。
湯姆舉起火把,仔細審視那些巨大的星形黑色立柱,和那上面閃耀的黃色光帶。這些光帶給整個房間染上一層病態的光亮。湯姆在它們的照耀下,也彷彿得了黃疸一樣。
「真想知道這些柱子到底有多高。」湯姆將火把舉得更高一些,向上望去。
他眨動另一隻眼睛,好甩掉眼眶中的淚水。他彷彿真的失去了世界一半的光。現在他眼前的一切都彷彿和他隔著一塊暗玻璃。雖然左眼窩仍然如同火燒般的疼痛,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能睜開那隻眼了。
「它會得到恢復。」一個易斐英說道。其他易斐英都向前俯過了身。他們能感覺到麥特急迫的心情。有幾個易斐英看起來很不滿意。他們沒想到我們能來到這裏,麥特想,他們不喜歡冒失去我們的危險地。
麥特調轉矛頭攻向他們,他們卻又閃到了一旁。光明啊!到處都有易斐英從黑暗中撲出來,攻到他們面前,又立刻退縮回去。
易斐英痛苦地尖叫著,麥特聽到武器落地的聲音。毫無疑問,他們都用手捂住了眼睛。
他們走進一條頂上瀰漫著發光白煙的走廊,地板也變成了密接在一起的黑色三角形。它們像魚鱗一樣,邊緣呈現出圓弧的形狀。在走進一個角落裡冒出白色煙霧的房間時,麥特的呼吸開始變得輕鬆起來,只是他的眼窩依舊疼得好像剛剛被騸過的公馬的大腿根。
麥特猶豫了一下。看樣子,從前方傳來的猛獸臭氣最強烈,到處都有影子在竄動,而且速度愈來愈快。易斐英們都在憤怒地低語,吠叫。
易斐英的眼睛閃耀起光芒。所有那些趴伏在地上的易斐英開始向他們撲來。麥特向那些怪物揮出長矛,但怪物們向左右分開,從他們身旁跳了開來。他們的攻擊只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
新亮起的火把讓易斐英後退
九_九_藏_書了一步。他有些憤怒地說道:「你們是來簽訂契約的,而你們卻又故意冒犯我們?你沒理由這樣對待我們。」
「你覺得這是什麼?」諾奧問,「也許是一個暗門?」
必須用鐵,麥特咒罵著自己的愚蠢。他轉過艾杉玳銳,使用它綁了鐵槍尖的一端。這時他看到易斐英的血落在地上,開始變成蒸汽,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是白色的蒸汽,就如同之前那些房間里的蒸汽一樣。只是在這裏蒸騰起來的白煙顯露出了形態,看起來就像許多扭曲的面孔在發出呼喊。眨眼間,這些形態又消失了。
房間邊緣傳來沙沙的響聲。一些影子正在移動。易斐英就在那裡的黑暗之中。「湯姆,」麥特說,「我們還要再來些音樂。」
「你說的是『狐狸』,麥特。」諾奧說,「狐狸不能傷害我們。」
「我以前這麼干過!」麥特說著,點燃了夜花,用最大的力氣把它扔進黑暗之中。他數了五下,火光爆起,隨後是一陣劇烈的爆炸聲。三個人全都轉過頭,閉上眼睛,但明亮的五彩光芒甚至透過了他們的眼皮。
「必須訂立契約,我們會等著你。」
「為什麼你想和我們對話,戰爭之子。」影子里再次傳來耳語聲,「你不想和我們簽訂契約嗎?」
但他們遵守了契約,沒有發動攻擊。走到房間對面的時候,麥特的感覺開始好了起來。他戰勝了他們。上一次,他們佔據了優勢,但這隻是因為他們像懦夫一樣戰鬥,在對手還不知道戰鬥已經開始時就發動了襲擊。
「不,不是這個。」諾奧說,「這裏還有一些東西。」
「我們等著瞧。」一名男性易斐英咆哮著,眼裡充滿了慾望。那個怪物向前伸出手,剃刀般鋒利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他將指甲插|進麥特左眼的眼窩中,一把將眼球扯了出來。
那個怪物沒有回答,而是退進柱子間的黑暗裡。現在麥特只能藉助黃色的光亮,勉強看到他那張過於稜角分明的臉了。
他們沒有走錯。麥特能夠聞出來,易斐英的臭氣在這裏非常強烈。他咬住牙,走過了那道門。
麥特跪倒下去,伸手捂住臉。艾杉玳銳掉落在他的身邊。他感覺到臉頰上液體的滑膩。當他的手指落在那個空眼窩裡時,他再一次發出尖叫。
「麥特!」湯姆努力地繼續抱住失去知覺的沐瑞,同時伸手去拿藏在身上的匕首。
「但我們已經知道,你不需要它們也能找對路。」
麥特還記得充斥在這個地方的臭氣,那種霉腐的味道。現在他知道該找些什麼了。他能夠從這股臭氣中聞到一些別的東西:一個動物的巢穴,一個食肉猛獸的窩。
「犧牲必須有人做出。」說話的是一名女性。她的嘴比別人咧得更大,口中的牙齒同樣尖利如針。
「什麼?」湯姆警戒地將視線從沐瑞身上抬起。
麥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陷阱?不,這絕不只是一個陷阱。這些藏在影子里的怪物本身就完全不正常。「光明燒了他們。」麥特說著,甩脫了湯姆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但也沒有再向黑暗中追殺。
走唱人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所以他們讓我們過來了。」
「這些要求的代價都太過高昂,」一個易斐英說,「你們願意為這些恩惠付出些什麼代價?」
麥特抬起頭。易斐英出現在基座上,四名男性,四名女性。他們不再被黑影遮住身體,而是全部身穿白衣:男性身穿白裙,胸前系著皮帶;女性披著白色罩衫。製作這些衣服的全都是那種彷彿人皮一樣的白色皮料。
「跑!」麥特喊道。
「如果它沒有發生呢?」湯姆問,「她說她看見了……」
另一名易斐英深深地吸著氣,彷彿嗅到了什麼。或者……彷彿從麥特他們身上吸取著什麼。柏姬泰曾經說過,他們是以情緒為食的。
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麥特早已猜出這一點。當他第一次讀那封信的時候,他就猜出了一些端倪。如果他沒有第一次見到易斐英的經歷,這些事還會發生嗎?很可能他上一次就應該死掉。他們說的一定是實話。
「你應該感到驕傲,戰爭之子。」另一個聲音嘶嘶地響起。麥特再次轉過身,眉毛上滲出汗水。那名女性消失在陰影里,另一個易斐英步入光亮之中。他拿著一柄外形兇惡的青銅長匕首,匕首刃上雕刻著交叉的玫瑰圖案,玫瑰藤上的荊棘在靠近護手的地方伸出。「你催眠了我們之中技藝最為高深的一個,你應該……非常有滋味。」
「什麼?」麥特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又說古語了?光明燒了他吧。走廊那一頭到底有些什麼?
「她還有任務要完成。」麥特說道。疼痛的感覺已經稍稍退去了一些。「我們需要她,湯姆。光明燒了我吧,這也許和蘭德有關係。不管怎樣,這件事是一定會發生的。」
「你沒有協議就胡亂闖進來,這很危險。」另一個聲音說。
麥特轉過身,一邊咒罵著,一邊掃視整座大廳。
「我們很有耐心,永遠都有耐心。」
「我已經見到了一些事情。」諾奧看著這個房間和房間的那些主人,「我保證,沒有人曾經見過這些事。我們要殺死他https://read.99csw.com們嗎?」
走廊突然在一個五邊形拱門前結束,門后的房間似乎就是那個地面上有一堆熔渣的房間。但這裏已經看不見之前戰鬥的痕迹,地板上也沒有半點血跡。
「他們控制著黑暗。」諾奧說。他背靠著麥特和湯姆,警戒地看著周圍。「那些黃光只是為了干擾我們的視覺,而他們可以在光亮中任意製造出黑暗,掩護他們的進攻。這是一個陷阱。」
嘶吼和咆哮的聲音包圍了他們。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移動,映照出火把的光芒。黑暗成為易斐英最好的保護。麥特咒罵著,向那個被他擊中的易斐英邁出一步。
「嗯,」諾奧說:「你在定下契約時說的是,『你們這些該死的狐狸不能在那條路上把我們打昏,或者殺死我們,或者做出與此類似的任何事情。』」
「我要出去的門戶恢複原樣,」麥特說,「它要重新出現在它原有的地方,並再次開啟。我不會進行什麼該死的談判,也不要以為這是我唯一的要求。光明燒了你們。」
湯姆遲疑著,放下了長笛。
他聽到身後黑暗的房間里傳來一陣陣尖叫的聲音。看來,夜花這招非常有用。柏姬泰,你是對的,他想。一個人可能在正確的走廊中走過幾次,卻從不知道目標就在幾步以外的地方。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麥特,」諾奧說著,跪到靠近大廳中央的地方,「看這個。」
「湯姆,音樂。」
麥特還在轉圈,努力尋找著感覺。他的運氣在哪裡?「那邊!」隨便指著一個方向喊道。
麥特走到諾奧身邊。湯姆也走過來,一邊還在吹著笛子。諾奧用油燈照亮了地面上一堆熔化的渣滓,它差不多有一隻小箱子那樣的大小,是純黑色的,而且不像那些黑色立柱能反射光澤。
「骰子能給我們帶路嗎?」諾奧一邊問,一邊站起了身。
「我知道。」麥特說,「地面看起來像玻璃,摸起來像石頭。」
「跟我們來吧,丟下你那可怕的光吧。」
他在這個房間中央停了一下,繼續向前走去。他要求的是一條直路,他就會得到一條直路。這次不會再有來回的折返了。「該死的!」麥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要你們讓那道門一直開著,直到我們走出去。」麥特繼續說道,「當我們走到它前面時,不能將它封住,或者讓它消失掉。我還要求通向那裡的道路是一條保持暢通的直路,路線不能有任何變化,必須是一條直路。你們這些該死的狐狸不能在那條路上把我們打昏,或者殺死我們,或者做出與此類似的任何事情。」
麥特號叫著。他的帽子落在地上。他唯一的眼睛透過滿眶淚水,望著頭頂的黑暗。他的眼窩裡彷彿著了火!彷彿要將他燒焦!他感覺到血和漿液在他的臉上乾結、剝落。易斐英深深地吸著氣,露出迷醉的神情。
「不!」麥特喊道,「不要打破協議。如果你們這麼做,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麥特!」湯姆抓住他的衣袖,「我們不能和他們纏鬥。」
「先生們,」諾奧說,「我們不能分開……」
易斐英用他們那種恐怖的、半像人類的眼睛看著這一幕。眯起的眼睛中閃動著狂喜。他們在享受著從麥特體內散發出的情緒,那幾乎就像是一種看不見的紅白色蒸汽。
絕不要選擇對手想讓你選的牌。麥特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這本就是創世以來最古老的欺詐規則之一。他們繼續快步向前,走過一條條五邊形的走廊,每條走廊的盡頭都是一座巨大的星形洞窟。湯姆和諾奧不住地向這些洞窟中掃視,而麥特只是一心向前。這條路是他的運氣為他們選的。
有五條走廊從這個房間一直延伸出去,正好對應五角形的每一個內陷的角。他記得自己曾走過這些走廊中的一條,但從這裏出去的路會不會不止一條?
「這裏就是中心房間。」麥特對易斐英說,「你們稱這裏為約束之間,所以在這裏定下的契約一定會約束你們。」
「我不怕。」那名走唱人說著,站到迷霧前,伸出雙臂。他的衣服立刻開始冒出蒸汽。他的眼睛因為痛苦而充滿淚水,但他並沒有退縮。他抱住迷霧中的沐瑞,把她從裏面拉出來。沐瑞的重量落在他的雙臂上,不過走唱人老邁的手臂看起來還很強健,而身材單薄的沐瑞肯定不會很重。
「不,」麥特說,「不是。」
麥特堅定地點了一下頭。「沒錯,我們會出去。他們在玩一個遊戲,湯姆。而只要是遊戲,我就能贏。」他從口袋裡拿出骰子。至少我在大多數時候都能贏。
「這是那道門。」麥特感覺到一陣惡寒,「是那道紅石門。我以前曾經走過這道門,那時它在一個和這裏一樣的房間里,當它在另一邊熔化的時候……」
他們不喜歡這樣,麥特看到他們之中有幾個皺緊了眉頭。很好。他們已經看出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和一個小孩子談判了。
「他們在消磨我們的力氣,」諾奧說道,「最終他們會輕鬆把我們擊敗。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真是美味!」一個易斐英喊道。
麥特回頭瞥了一眼。他們身後有易斐英隱約出現在影子中。那些怪九*九*藏*書物列成兩排,前一排四肢著地,第二排手中都拿著那種兇惡的青銅匕首。
「給我住口!」麥特吼道,「沒有契約,除非我們到正中心去。」
「這並不重要,」麥特說著,轉向門口。易斐英們都還在迷醉之中。看到他們的表情,也許他們才更像是丟掉一隻眼睛的人!麥特將包袱背在肩頭,並沒有去管湯姆的包袱。他不能在背著兩個包袱的同時繼續戰鬥。
麥特感到一陣激動。憂慮、氣惱、關注、敬畏。她是開始這一切的人。有時候,麥特會恨她,而她也曾救過麥特的命。她是第一個使用手段控制麥特的人。但回顧過去的一切,麥特覺得她至少要比所有其他利用過他的人都更加誠實,她倔強,從不認錯,同時又毫無私心。
「麥特?」湯姆問道。
「我會償付你們。」麥特高聲說道,「世界一半的光。」為了拯救世界。
易斐英緊緊地包圍了麥特。麥特環視著他們,心臟在胸腔里跳動得更加激烈。他們在他周身抽|動著鼻子,深深地吸著氣,享受著從他身上吸取的一切。
「很久沒有享用過了!」另一個也在叫喊著。
「現身吧!」麥特說,「我能聽到你們在爬動,聽到你們在喘息。」
「光明燒了你們,下手吧。」麥特吼道,「但你們要知道,這是你們最後一次從我身上得到東西了。我會逃出你們的塔,我會想辦法把我的意識從你們手中永遠地解脫出來。你們不會得到我的。麥特·考索恩不是你們該死的傀儡。」
「我們走!」麥特說著,開始轉圈。
「它在他的面前扭曲!」拿著麥特左眼的易斐英說道,「因為他而轉動!空氣中充滿鮮血的氣息!這個賭徒成為一切的中心!我能品嘗到命運本身的滋味!」
「你的眼睛,麥特……」湯姆說。
後面!麥特心生警戒。又一隊易斐英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唯一遮住她身體的只有一團稀薄的白色霧氣。白色迷霧翻滾、閃爍,也遮住了她的面貌。但麥特他們還是能依稀看清她的五官。她閉著眼睛,深褐色的捲髮已經顯得有些凌亂,像是正被來自下方的微風吹起。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在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彷彿是古舊象牙質地的奇異手鐲。
「嗯,」麥特說,「我們全都知道,這裏根本沒有出路,我們必須依靠訂立契約才能出去。」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吊著出去了。
「戰爭之子。」
「這該死的可真熱。」麥特說,「這……」
而這一次,他做好了準備。他讓他們看到了,麥特·考索恩不是傻瓜。
「麥特,」諾奧說,「我曾經說過,我的古語很不標準。但我想,我明白你說的話。你訂的契約。」
「她……」諾奧問道。
他們已經警告過他要付出代價。這代價就是他的生命,是沐瑞。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此時此刻,他明確地知道了這一點。如果他不付出代價,那麼這個代價將變得非常巨大。不只是對湯姆,對沐瑞,也不止是對麥特自己。他知道,世界本身的命運都將由這個時刻來決定。
諾奧舉起了劍。
「湯姆……」麥特想要警告他。
「契約已經被安排妥當。」一名男性易斐英說道。他微笑著露出鋒利的牙齒。
一個微弱的耳語聲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歡迎,戰爭之子。」
他們三人猛地剎住腳步。「鏡子。」諾奧說,「我見到過這種東西,這就是他們的手段,用鏡子把東西遮住。」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安。那些怪物是怎麼把鏡子藏在一條筆直的走廊里的?
「這是我的選擇,」麥特說,「而且不管怎樣,我必須這麼做。當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埃斐英就是這樣告訴我的。我必須放棄世界之光的一半來拯救世界。該死的蛇。」
「很有滋味!」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麥特說,「但你要知道,即使是畜生也能感覺到出了問題。它們會嗅到血腥氣,它們會發瘋,拒絕進入屠宰房。你知道該怎樣解決這樣的問題嗎?」
麥特轉過武器,用帶鐵的一端擊中那個顯露男性特徵的狐狸頭。他感覺到自己打碎了骨頭,那個怪物像一捆稻草般被甩到了一旁。
「要求必須得到滿足。」另一個說。
麥特深吸一口氣,帶頭走了進去。看到這裏還有易斐英,麥特立時感到一陣緊張。他們蜷伏或站立在陰影里,並沒有向他們發出攻擊,只是有一些易斐英在發出低沉的嘶吼和吠叫。陰影讓他們更像狐狸了。如果麥特直視一個易斐英,他幾乎會誤以為他是一個人,但他們在黑暗中用四肢移動的樣子……沒有人會有這種動作。他們就像是一群拉緊脖子上鎖鏈的食肉獸,如同一群憤怒的獵犬,被擋在一道籬笆後面,只是渴望著要撕裂你的喉嚨。
他仰起頭,向天空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呼吼。
「你們之中的一個已經試過讓我們丟下武器,」麥特說道。他從肩頭的包袱里又拿出一支火把,在諾奧的油燈上點燃。「但他失敗了。」
「要解決這個問題,」麥特說,「你就要先牽著它們在屠宰房乾淨的時候進去幾次,那時那裡的血腥氣還不是很重。你要讓它們能逃出來,然後,它們就會以九*九*藏*書為那裡是安全的。」他看著湯姆。「他們知道我會回來,他們知道我不會被弔死,這些他們全都知道,湯姆。光明燒了我吧,他們就是知道。」
光明燒了這些怪物吧!他不能為了這種事分心。他還有別的骰子。麥特把手伸進衣袋裡,但又有一個易斐英從影子里跳出來,彷彿要來撕扯他的外衣。
「成交!」一名男性易斐英說道。
當骰子滾動時,一個影子從離他最近的立柱陰影中沖了出來。麥特咒罵一聲,將手中的長矛刺向那個易斐英。易斐英四肢並用地奔竄著,麥特的長矛從他身上刺了過去,彷彿他只是一團煙霧。
「我們現在要談論這種事嗎,麥特?」
麥特點了一下頭。他需要湯姆準備好武器。走唱人收起長笛,拿出匕首。麥特沒有再理會那些耳語,只是將骰子扔在地上。
另外兩人都看著他。
光明啊!這個房間里足有幾十個易斐英,他們四處移動著,躍入光亮,又隱沒于黑暗。有些從容,有些激動,但全都非常危險。
「向哪裡跑?」諾奧警戒地問。
「我們會出去的,麥特。」湯姆說,「我們能夠出去,沐瑞已經看到了。」
「不會,如果他們能繞過去的話。」麥特說著,又打了個哆嗦。光明啊,他的頭太疼了!但他不能坐在這裏哭泣,就像他失去了自己心愛的馬駒一樣。「我們走吧。」
「有滋味!」
八個怪物整齊如一地從基座上跳下來。他們環繞住麥特,如同一個套索,迅捷,柔軟,而且致命。
走廊很長。諾奧已經變得愈來愈緊張了。麥特只是向前走著,腳步的節奏伴隨著頭部的刺痛。失去一隻眼睛會讓他的戰鬥發生怎樣的改變?他必須更小心地對待剩下來的這隻眼睛。現在,他已經很難判斷一樣東西的遠近了。實際上,他就連牆壁和地板都難以區分了。
「這和找路無關。」麥特嘟囔著,「我喜歡那些骰子。」他又把帽子向下拉了拉,看著前方的走廊。他是不是看到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就在很遠的地方,在十幾個房間以外?不,那一定只是影子和煙氣的晃動。
「注意措辭。」麥特對湯姆和諾奧說道,他在極力抑制自己的憂慮,「只要說錯一個字,都會被他們利用來對付你。他們會說這是你自己的願望。不要問他們任何問題。」
湯姆看著黑暗的角落,他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他舉起長笛,開始演奏,笛聲在巨大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孤獨。
麥特摩挲著口袋中的骰子。「我想不出為什麼不可以。」但他並沒有把骰子拿出來,而是轉過身,審視著這座大廳。湯姆的音樂似乎已經讓那些影子平靜下來,但還有另外一些東西沒有安靜。這裏的空氣中似乎有一種躁動不安的能量。
「代價已經被安排好了。」麥特身後的另一個易斐英低聲說道。
三人同時盯著這堆渣。湯姆的音樂顯得格外凄涼。
遠處走廊中的影子變成了手拿彎曲的青銅長劍的人形。他們都很高,穿著數層疊在一起的黃色布衣。他們的頭髮都又直又黑。這樣的人一共有幾十個,他們的步態都顯示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優雅,雙眼瞪視前方,瞳孔是一道垂直的裂縫。
他故意不去理會那種疼痛,抬手戴上帽子,將左側的帽檐拉低,遮住那隻空眼窩,然後彎下腰,拿起艾杉玳銳。雖然腳步踉蹌,但他還能走路。
「這該死的太瘋狂了。」湯姆說。
麥特仍然因劇痛而緊咬著牙。他強迫自己伸手從白色的地面上抓起帽子。光明燒了他吧,他可不會丟下自己的帽子,這是一頂該死的好帽子。
湯姆和諾奧也靜靜地站在原地。諾奧神情肅穆,湯姆則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麥特走上前,想要抱起沐瑞,但他的手一碰到那團迷霧,立刻感覺到一陣火燒般的疼痛。他尖叫一聲,甩著手向後退去。
「拯救世界?」湯姆看著沐瑞平靜的臉,她的身子被包裹在百納斗篷里。湯姆的包袱還被放在地上。
上一次,他走了很久,還是並沒有走多久?時間在這裏也發生了混淆。他們似乎已經度過了許多個小時,卻又好像只過了幾刻鐘。
是沐瑞。
麥特看著黑暗。「你有沒有見過人們牽著牲畜去宰殺,湯姆?」
門后的房間和他記憶中完全一樣。這裏沒有立柱,但房間還是星形的。一共有八個角,只有一條路。黃色光帶一直延伸到八芒星的每個角在線,每個角上有一個空空的黑色基座,散發出兇惡的氣勢。
「該怎麼走?」湯姆急迫地問道。這時他發現兩個拿著青銅長槍的易斐英從影子里衝出來,不由得罵了一句。那兩個怪物舉槍就刺,逼得麥特、湯姆和諾奧不得不向後退去。
「沒關係。」麥特說道。光明燒了他這個傻瓜吧。他這個該死的、山羊腦袋的傻瓜。疼痛幾乎讓他無法思考。
湯姆繼續演奏著音樂。他的目光從大廳的一邊掃到另外一邊,竭力想看透那些陰影。諾奧開始敲擊他系在腿上的小鐃鈸,應和著湯姆演奏的節拍,但那些影子還在不停地移動。
他們衝進一條五邊形的走廊。黑暗從他們面前消失了,他們在原先那個房間里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這條走廊,但它果然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