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之後
奧佛爾搖了搖頭,走到帳篷的一邊,在那裡堆著許多麥特的文件,正等著他回來閱讀。奧佛爾忽然心血來潮,偷偷掀起那些紙看了一眼,立刻在裏面發現了一樣有趣的東西。他抽出一張破舊的信紙,上面還黏著一塊血紅的東西。奧佛爾知道,這是一塊火漆封印。
「救救我,」她哀告著,「求你救救我,他抓住了我。」
「我是說……」塔曼尼還是一臉驚訝的表情,「你不可能贏。這個遊戲是不可能贏的,絕對不可能。」
幸運的是,我相信如果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確實依靠的,那就是你的好奇心。我想,你應該能等待幾天,然後就會打開這封信。這段時間足夠讓我返回凱姆林了,如果那時我還活著的話。如果不然,這個任務就只能落在你的肩頭了。
諾姆張開下顎,一根骨頭出現在它的嘴裏。那是一根大腿骨,上面還掛著一些肉。他躺倒在地上,啃咬著那根骨頭。你是犢牛,它還在頑固地堅持著。
一件禮物,自由對他說。
蘭德開始奔跑。他跑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道門前,那是一道赤褐色的木門,上面布滿了節疤和突脊,如同一棵古樹粗大的樹根。蘭德抓住門把(那個把手同樣是樹根的形狀),猛地把門拉開。
奧佛爾又撿起那張紙,試著解讀他在第一次沒看懂的那些文字。
「那是什麼?」塔曼尼從棋盤上抬起頭,「啊!奧佛爾,你在幹什麼?那是不能打開的!」那個人站起身,大步走過來,從奧佛爾手中搶走了那張紙。
古蘭黛跪倒下去,將衣服扔到一旁,汗水從她的額角一直落到臉頰上。
她轉過身,臂彎里抱滿了絲綢衣服,身子卻僵在原地。一個人正站在房間里,披著黑色長袍,像柱石一樣高大。他沒有眼睛,微笑的嘴唇上帶著死亡的色澤。
一匹狼出現在他面前,彷彿是一團凝聚起來的煙霧,銀灰色的皮毛中夾雜著許多歲月留下來的白毛。佩林因為自己的力量而激動不已。這是真的。
諾姆,他幾乎喪失了全部理智,一心只想著掙脫枷鎖、肆意殺戮,他對於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種威脅。現在,自由的身上卻看不見半點往日的殘暴。它很平靜。當他們放走諾姆時,佩林曾經擔心那個人很快就會死去。但它現在似乎活得很好,至少它還活著。從狼夢中,佩林無法判斷現實世界中的他身體的健康狀況。
「麥煞那已經失敗了。」賽夷韃·哈朗悄聲說道,「三個中選使徒,都被你的行動所摧毀。你們的計劃充滿了漏洞,最終只會導致一場場失敗。」
那匹狼消失了。
一支巨大的暗影生物軍隊將通過這座道門向凱姆林發動攻擊。我不知道它們出動的確切時間,不過我們應該還有時間阻止它們。你必須去見女王,說服她摧毀這座道門,只用石牆將它擋住絕對是不夠的。如果你們沒有足夠的力量將它摧毀,女王必須召集起她的全部軍隊,死守那個區域。
不,這隻是屬於他的一個普通的夢。現在他能控制這些夢了。在這個被結界保護的夢境中,他能夠獲得平靜,不受打擾地思考。他的身體正睡在明的身邊,在他們位於梅麗羅平原的新營地里,周圍環繞著邊境國軍隊。艾雯也在那裡,率領著各國君主的軍隊。他已經做好準備,艾雯的行動正是他所期待的。
如果你打開了這封信,那麼我已經死了。我本來計劃在一天之內返回凱姆林,解除你的誓言。但我即將完成的任務中實在是有太多變數,而我很可能無法活下來。我非常希望能有人在我死後接手我未完成的工作。
「該你了,塔曼尼。」奧佛爾說。
「那也是給你的一件工具,失敗的人依舊是你,古蘭黛。」
尖叫聲再次響起,離他依舊很遠。他皺起眉,舉起一隻手。周圍的世界如同散去的霧氣般消失了。他站在黑暗之中。
簡直是胡說八道,如果這個遊戲絕對贏不了,為什麼奧佛爾還要玩它?他微笑著,看著棋盤。蛇與狐狸只差一步就能捉住他的棋子,讓他輸掉了。但這一次,他從最外面一路闖了回來。他贏了。
佩林緊緊咬住了牙,真實如同波紋般向四周擴散。黑斑從草葉上褪去,在他頭頂上方,雲層也開始波動,退散。陽光灑落下來。雷聲也漸漸平息。
他打開那封信,從裏面取出一張硬挺的小紙片,然後緊皺雙眉,竭力想要讀出上面的字句。他現在已經能看懂許多字了,這大部分要歸功於賽塔勒。但這張紙上的一些字眼還是讓他感到頭痛。他撓著頭說道:「塔曼尼,你也許能看懂這個。」
我是一匹狼。
奧佛爾移動著蛇與狐狸,然後拿起骰子,開始了下一輪。他已經想好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沙度人,他並不知道是誰殺死了他的父母,但埃斐英能夠回答他的問題。他聽麥特說過這樣的事。所以奧佛爾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後去幹掉那個仇人。這就像騎馬一樣容易,他只需要先在紅手隊中接受充分的訓練,這樣,他就能戰勝一切敵人、實現目標了。
一名艾伊爾人走到巴里加面前。為什麼這個人的面紗是紅色的?他們的面紗通常不都是黑色的嗎?那個艾伊爾人的黑眼睛彷彿像玻璃一般堅硬。他摘下面紗,露出一張帶著微笑的面孔。
古蘭黛瞪大了眼睛。當賽夷韃·哈朗向她伸出手時,她發出了凄厲的嚎叫。
巴里加又一次倒在地上,他呻|吟著、翻滾著、費力地喘息著。他已read•99csw•com經逃到了位於西斯塔北邊的兩座山丘之間。他身上精緻的外衣和天鵝絨馬甲都已經破爛不堪、沾染了血跡,散發著硝煙的氣味。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獸魔人。那些怪物衝散了他的車隊,殺戮他的僕人和士兵。
天空中不斷傳來低沉的隆隆聲,佩林周圍的野草都在顫抖,這些草葉上帶著一塊塊黑斑,就像真實世界中的草一樣。就連狼夢也在死亡。
經過了凱瑞安的災難之後,奧佛爾發誓自己絕不再做一個懦夫。他兩隻手握緊那把大匕首,直到指節泛起青白的顏色。然後,他衝出了帳篷。
「伊沙姆……」
在凱姆林有一個道門,它被封閉起來,並被嚴格守衛著,人們認為它是安全的,但其實不然。
然後,暗夜之主即將到來。他將取走我們的眼睛,我們的靈魂將向他拜倒。他會取走我們的皮膚,我們的肉體將為他奔忙。他將取走我們的嘴唇,我們的讚頌只會為他而發。暗夜之主將與敗落君主對陣,讓他的血潑灑在地上,給我們帶來無比美妙的黑暗。讓尖叫聲開始吧,哦,暗影的追隨者們,乞求你們的毀滅吧!
賽夷韃·哈朗。這太糟糕了。「我……」古蘭黛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該如何扭轉現在的頹勢,反敗為勝?「一切都依照計劃進行,只是……」
奧佛爾開始在父親給他做的「蛇與狐狸」布棋盤上挪動棋子。每次看到這個棋盤,奧佛爾都會感到傷心,因為它會讓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但他總是緊緊抿著嘴唇,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心思。戰士不會哭泣。而且,總有一天,他會找到那個殺死他父親的沙度人,那時奧佛爾就會為他的父親報仇。
那時她就在距離艾博達只有數里之遙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屬於她的精緻莊園。既然色墨海格已經完蛋了,古蘭黛便打算向那個新登基的幼齒女皇下手,在她身上系著屬於自己的絲線。但現在,她已經顧不上這些計劃了。
真誠的
在那裡,他想道。他正在一條鋪著烏木壁板的漫長走廊中。他向前走去,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又是尖叫聲。它搖撼著他的平靜。有人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他們需要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古蘭黛,我能夠品嘗到你的恐懼。」
他的軍隊跟隨在他身後,他們之中有來自坎多、艾拉非、夏納和沙戴亞的騎士,但更多的是馬吉爾人。嵐知道,很有可能每一位能拿起武器的馬吉爾同胞都已經聚集到他的金鶴旗下。
飛跳還活著,佩林想,它活著!我能聞到它的皮毛氣味,聽到它在草叢中跳躍。
「我提起那段糟糕的日子不是為了激怒你,諾姆。」佩林說,「我……嗯,我和你是一樣的。」
「什麼?」
那個愚蠢的伊沙姆。古蘭黛一邊想,一邊將文件塞進背包。還有那些白痴的白袍眾!她在流汗。她不該出汗的。
「不,」那聲音很低,卻又如此恐怖。古蘭黛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能說話了。她的聲音被奪走了。「不,」賽夷韃·哈朗繼續說道,「這個機會已經給了其他人。而你,古蘭黛,你是不會被遺忘的。」
他凝聚起自己的意志,這些氣味必須消失。它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日的氣息:青草、刺蝟、甲蟲、苔蘚、老鼠、青灰色翅膀的鴿子、藍紫色的雀鳥,它們在他周圍出現,在有限的空間內煥發生機。
「我不認識你,」蘭德說,「我……」
「我希望麥特能快些回來。」奧佛爾說。
他大喊一聲,跪倒在地上。那個霧一般的飛跳在恍惚間消散了。烏雲又重新在他的頭頂聚集。閃電劃過天空,黑色的斑點在草葉上大片湧起。不正常的氣味又回來了。
奧佛爾垂下拿著信紙的手,瞪大了眼睛。獸魔人在凱姆林?這就像沙度在凱瑞安一樣,只是更加可怕。
「你是誰?」
佩林踉蹌著向後退去。自由一直在發出這些影像,一個接著一個:墳墓,旁邊是一個小一些的墳,可能裏面埋著一個孩子;火焰愈燒愈大;一個人,佩林認得他是諾姆的兄弟,他在發怒,佩林原先見到他時並沒有覺得他有這麼危險。
「無關?古蘭黛,給你的幻夢矛卻在白塔找到了。那些和麥煞那一同戰鬥的人說她們曾經試圖離開白塔,將兩儀師吸引到她們的陷阱之中。她們本來沒打算在白塔作戰,但她們無法離開,這全都是因為你。」
自由?佩林傳出詢問。那匹狼蜷伏在附近的一片灌木叢里。
古蘭黛又舔了舔嘴唇,她覺得自己的嘴裏沒有半點唾液。一定有辦法扭轉局勢。「我有一個更好的計劃,更大胆的計劃,您一定會滿意的。亞瑟認為我已經死了,所以我可以……」
在那裡!前方有一點微弱的光,是地上的一根蠟燭,照亮了一片黑色的大理石地面。蘭德急忙向那裡跑去。是了,那裡有一個人,蜷縮在白骨顏色的牆邊,是一名銀髮女子,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裙。
蘭德定住身子,望向那道黑暗的深淵。他冷靜地尋找著,卻一無所獲。他感覺到自己心中的憎恨、關注和如同毒蛇般在心底掙扎的絕望。那正是米爾琳·艾隆耐勒,他也曾經稱她為「賽琳女士」。
奧佛爾揉搓著下巴。道門是什麼?他記得麥特和湯姆曾經談論過這種東西。不管怎樣,他拿起這封信,走出了帳篷。
女人瞥了他一眼。她的雙眼通紅,臉上充滿了痛苦,
https://read.99csw.com淚水不住地從她的下巴上滴落。這一陣熱風顯得異常乾燥,其中充滿了塵土的氣味,他的眼睛也被吹乾了,讓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波浪在不停地拍打著外面的礁岩。現在外面應該還是黑夜。不久之前,她最後的一件工具也辜負了她。艾巴亞在戰場上活了下來,事情不應該這樣,那件工具應該有效的!
麥特不想讓奧佛爾知道他去了根結之塔,卻把他留在這裏。當然,奧佛爾不是傻瓜,他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糊塗,諾奧是個很厲害的人,而且麥特只能帶上兩個人,所以……諾奧比奧佛爾更能戰鬥,所以當然應該選他,而不是奧佛爾。
他又將那封信轉了一圈,然後聳聳肩,打開了火漆。奧佛爾是麥特的私人信使,這點毋庸置疑。麥特經常會忘記一些事情,這時就需要奧佛爾來為他把事情做好。現在,羅平已經不在了,麥特更需要額外的照顧,所以奧佛爾才會留在紅手隊中。如果沒有了他,還不知道麥特要變成什麼樣子。
「塔曼尼,」奧佛爾堅持著,「我認為這很重要!」
影像如同洪水般湧來。太多了。佩林號哭著,為了諾姆的人生而哀悼,這是一段充滿哀傷與痛苦的輓歌,怪不得這個人更喜歡一匹狼的生活。
到明天,他們就會聽到他的要求。他不會聽從他們的要求,放棄打破封印的計劃。無論艾雯怎麼說,他都必須做這件事。但這個世界上的君主們必須服從他的要求,這樣他才能前往煞妖谷,與暗帝對決。
他在今晚的王座是一塊山峰上的平坦巨石。他透過白雲,俯瞰一道狹窄的山谷。這裏並不是真實存在的地方,這裏甚至不是夢的世界,在那個充滿危險的世界里,他曾經與棄光魔使作戰。
佩林因為過度集中精神而開始出汗,他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發生了錯亂。他進入狼夢的勢頭太強了,要絕對控制這個地方就像是要把一匹狼鎖在盒子里。
「是的,」佩林伸手撫摸著那匹狼的額頭,「我明白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匹狼的眼睛,瞳孔中已經沒有了生命。
佩林立刻被一連串迅速交替的影像擊中了:痛苦,哀傷,瀕死的人類,痛苦,一個肥壯的大漢喝得半醉,在毆打一個漂亮女人,痛苦,火,恐懼,悔恨,痛苦……
大群獸魔人正聚集在隘口的另一側,數量可能有幾十萬。嵐在邊境國召集到的部隊根本無法與之相比。通常人類都會死守隘口在邊境國的這一側,但嵐不能那樣做。
「這很合適。」凱瑟爾說道。
諾姆的身子僵住了,它的樣子也在片刻間發生了一陣波動,幾乎要變成那個男人。但狼的形象立刻又恢復了,它發出一陣低沉、危險的吼叫。
「古蘭黛。」那個高大的魔達奧發出聲音,那聲音極度恐怖,如同將死之人最後的嘶鳴,「你失敗了,古蘭黛。」
蘭德睜開眼睛。那是什麼?他站起來,轉過身。這個世界是從他自己的意識中創造出來的,受到了保護,是安全的。不可能……
至少自由的情緒要比過去好多了。佩林朝自己皺了皺眉。沐瑞曾經說過,那個叫諾姆的男人在這頭野獸的意識中已經蕩然無存了。
他的棋子已經到了中央點上。
但現在不能停下,絕對不能!他強迫自己站起來,快步走過這些褐色的野草,竭力不去看那些草葉上的黑斑。妖境,他已經進入了妖境。但他還能怎麼辦?獸魔人正在南方肆虐,警戒塔樓都已經被攻陷,就連坎多也已經陷落了。
塔曼尼正站在帳篷外向東望去,那是凱姆林所在的方向。地平線上升騰起了一片紅光,籠罩著整座城市,顯得比前幾天晚上的紅光更加巨大。
他們馳騁著,高舉利劍和長槍。馬蹄聲如同雷鳴,戰吼聲恍若浪濤,人類的傲氣比太陽更加燦爛。他們一共是一萬兩千人,正在沖向至少十幾萬暗影生物。
(《午夜高塔》完,敬請期待《時光之輪最終卷:光之回憶》)
我的土地,嵐想,是的,沒有錯。他催動曼塔向前走去。
「但……」奧佛爾開口道。
「我一直都以為,如果我不小心,它就會佔據我的心智。」佩林說。
他將骰子扔了出去。又是一個全滿。奧佛爾露出微笑,將棋子向棋盤中央挪動回去。他的心思已經飛向復讎的那一天,那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但他不能在這裏停留。向東,他要到艾拉非去,其他邊境國不可能被攻陷,它們會被攻陷嗎?
——摘自《暗影預言》
「Dovieandi se tovya sagain,」奧佛爾說著,扔出了骰子。骰子滾過帳篷中鋪著帆布的地面。看到骰子的花色,奧佛爾笑了起來。全是黑點,沒有波浪線和三角形,是個幸運花色。
不,他想,不能這樣。
這個房間是圓形的,他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顱骨之內。
「而且,」凱瑟爾說,「這也非常勇敢。我們要讓暗影知道,我們不會被打垮,不會畏縮不前。這是您的土地,人龍大人。」
她睜大了眼睛,轉頭盯著牆壁。「不!」她尖叫著,「他來了!每一個人心中的陰影,真實的殺戮者,不!」她轉身向蘭德伸出雙手,但有什麼東西將她向後拖去。牆壁裂開,她跌進裂隙后的黑暗之中。
她將桌子上的幾件特法器扔進背包,然後從壁櫥中拉出換洗的衣服。無論她逃到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都會被他找到。也許她應該逃到傳送石的鏡像世界去,是的,在那https://read.99csw•com裡,他的手沒那麼長……
「讚美光明,」他悄聲說道,「艾伊爾人。」蘭德·亞瑟統治凱姆林的時候,他恰好在那座城市。所有人都知道,艾伊爾人是效忠於轉生真龍的,他已經馴服了他們。
奧佛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兩條腿。塔曼尼則離開了椅子,蹲到棋盤旁邊,一隻手撓著頭,煙氣從煙斗里不住地裊裊升起。
當然,你是犢牛。
他來到此地是為了進攻,為了殺進馬吉爾。他的左側是安德銳,右側是年輕的凱瑟爾·諾蘭馬嘉。遠方傳來的感情在這些日子里一直在給他力量。約縛已經改變了,其中蘊含的感情也改變了。
蘭德向前撲過去,要將她抓住,但他的速度太慢了,轉眼間,她已經消失在下方無盡的黑暗裡。
「你認識我。」她悄聲說著,緊緊握住蘭德的手,「我很抱歉,很抱歉。他抓住了我。他每晚都會撕裂我的靈魂。哦,救救我!讓這一切停止吧。」淚水如泉涌般流淌在她的雙頰上。
古蘭黛急匆匆地在她的新宮殿中收拾著她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她從桌子上拿起一把雕花的象牙小匕首,這是一件法器,是麥煞那為了換取情報而送給她的。她的金戒指在蘭德的攻擊中丟掉了。
「現在,我回來了。」他悄聲說道,「我又改變了,一個人總是會變的。」
蘭德走進去。黑暗吞沒了他,彷彿在吸取他的生命,就像一百條水蛭在吸他的血。他努力向前邁步,卻無法分辨尖叫聲從何處傳來,只能摸著牆壁向前走。這裏的牆壁摸起來彷彿是一片片骨頭,表面光滑,偶爾能摸到接縫。
不,不,自由傳來驚恐和憤怒的情緒。
「我贏了!」他喊道。
塔曼尼悄聲罵了一句,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用更大的聲音又罵了一句。他抓起被放在帳篷一邊的劍,沖了出去,那封信卻被他扔在地上。
佩林跪在地上,一隻手按著多刺的黑褐色野草,汗水從他的眉頭滴落。他的全身都感覺到僵硬。
塔曼尼猶豫著,他似乎是在心裏做了一番掙扎,然後將那張紙舉到燈火前面,飛快地把它看了一遍,就好像一個男孩偷偷從街頭小販的車子里抓起一把零食,用最快的速度塞進了嘴裏。
奈妮薇的關懷和激|情就在他的腦海中,這種感覺真是奇妙。現在,奈妮薇將要承受他的死亡,心中明知這一點的他本應該感到痛苦,但實際並非如此。她的親密,這遲遲到來的親密,在不斷地給予著他力量。
不。他眨眨眼,甩掉眼裡的淚和血水。那些不是魔達奧,他們是人,在臉上戴著紅色的面紗。他們正彎著腰,查看著周圍的環境。他們的背上還綁著短矛。
我做了什麼?
她正在哭泣,全身不住地顫抖。蘭德跪倒在她身邊,燭火因他的動作而不住搖曳。這個女人是怎麼進入到他的夢境中的?她是真實的嗎?抑或只是被他的意識創造出來的?他伸手按在她的肩頭上。
佩林·艾巴亞逃掉了,這讓她無比震驚。一個又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接連失敗。而且……他已經逃走了?他是怎麼做到的?預言中……已經說過……
古蘭黛緊閉起雙眼。
諾姆,他向那頭已經跑向遠方的狼喊道。
影像停止了,自由將頭轉向一旁,佩林發現自己正劇烈地喘息著。
她搖著頭。「我非常希望我死了,我真的很希望。求求你!他磨碎我的骨頭,把它們像樹枝一樣折斷,然後丟下我,讓我等死,再給我一點治療,讓我還能活著。他……」她猛地閉住了嘴。
奧佛爾皺著眉,將那張不大的信紙在手中轉了幾下。他一直看麥特拿著這東西,為什麼麥特不打開它?這麼做是很無禮的。賽塔勒曾經詳細地向奧佛爾講解過各種禮儀問題。雖然她說的話大多很無聊,但為了能依偎在她懷裡,奧佛爾還是會不停地點頭。不管怎樣,如果你收到一封信,就應該把它打開,並禮貌地給寄信人寫一封回信。
一陣乾燥的烈風吹過嵐的面孔,他正俯視著這片腐朽的大地。塔文隘口是一座相當寬闊的山口,山岩中零星分佈著一些妖境的刀葉草。這裏曾經是馬吉爾的一部分。他又回到了故土,這將是最後一次了。
「自由,」佩林說,「你對於人類的世界有什麼看法?」
在這裏,事實就會依照想法改變,犢牛,諾姆對他說,在這裏就是。
一種非常恐怖的東西。
「我是說,你還記得以前的我嗎?我們在醒來的世界中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你的思緒中剛剛出現了那時的影像。」
他又將棋子移過一條線,然後愣住了。
末日到來了,他們將用手中的劍來迎接它。
我安全了!
諾姆說得沒錯。而佩林為什麼要一再逼問他這個問題?但飛跳的確讓佩林來找自由。自由為什麼會有答案?看著自由,知道了它的過去,佩林的恐懼又回到他的心中。他曾經與自己達成和解,而他的眼前的確出現一個讓自己完全變成狼的人。
塔曼尼一邊嘟囔著,一邊伸手扔出了骰子,但他的眼睛還盯在書本上。他是個不錯的傢伙,就是有一點古板。奧佛爾可不會在盡情痛飲和追獵酒吧女郎的夜晚帶上這樣一個人。他很快就能長到可以喝酒和追獵酒吧女的年紀了,也許再過一年或者更多一點的時間吧。
佩林愣住了。他又變成了人,站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緩緩升入空中?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那個影像里的佩林要比他年輕,而且身邊還有沐瑞。自由怎麼會……
到那一天,獨眼蠢徒行於哀痛廳堂之中;蟲蟻之首舉起手,將自由還給毀滅主宰;墮落的鐵匠將在他最後的日子里得到虛榮。是的,那破敗之狼,那個已被死亡知曉的人,他將倒下,被暗夜之塔吞沒。他的毀滅將為人類之心帶來恐懼與哀痛,會徹底動搖他們的意志。https://read•99csw•com
巴里加打了個哆嗦。他怎麼會落得這步田地?他只是一名商人。我應該聽瑞拜克的,他想道。黑煙還在從他身後的西斯塔上冒起,那裡曾經是他的商隊的目的地。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光明在上,」佩林悄聲說道,「這是你做出的選擇,對不對?你主動選擇了狼。」
自由,佩林對它說,飛跳告訴我,我需要你。
「自由。」佩林說著,單膝跪下,看著那匹狼的眼睛。「諾姆,你還記得我嗎?」
「我與麥煞那的失敗無關!」
維林·瑪瑟雯
狼是和平的,自由說。
巴里加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他只能盯著那張恐怖的嘴,還有那個人眼睛里殺戮的狂喜。這些不是艾伊爾人,他們根本就是另外一種東西。
男人就應該這麼做,尤其是當這個男人是一名戰士的時候。他相信麥特會幫他,等麥特打完最後戰爭,到那時,他就該還欠奧佛爾的人情了,不只因為奧佛爾一直在做他的私人信使,還因為奧佛爾向他提供了關於蛇與狐狸的重要情報。
「不,」佩林堅定地說,「曾經也和我一樣。不管你怎麼想,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數錯了?」
佩林愣了一下。然後跳到那匹狼曾經所在的地方,一道距離大路有幾里遠的懸崖頂端。他捕捉到了那匹狼的目的地傳來的一點極微弱的氣息,便向那裡移動過去。一片開闊的田野上立著一座孤獨的穀倉,這個地方也在腐爛著。
這就是自由的平衡,與艾萊斯的平衡不同,也不同於佩林所找到的平衡。他明白,即使是這樣,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依舊是危險的。這是最後一個他需要明白的問題,是屬於他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記得那隻籠子嗎,諾姆?」佩林輕聲問道,同時送去影像。那是一個男人,身上骯髒的衣服已被撕爛,被鎖在他的家人拼湊出來的一個木製牢籠中。
他高舉起佩劍,發出響亮的戰吼。歡呼聲在他身後響起。最後,他向奈妮薇發出一股強烈的愛意,然後一踢曼塔,向前飛馳而去。
謝謝,佩林說道。名為犢牛的狼,和名為佩林的人比肩而立,站在一座山頂。他們的氣息是一樣的。他以最大的力量向外送出這個影像——向自由、向附近所有的狼、向任何能聽到他聲音的狼——謝謝你們。
他們全都死了。蘇姆、楊……都死了。光明啊,他們全都死了!
他急忙跑進麥特的帳篷,結果被毯子絆了一跤,跌倒在床鋪旁邊。他急忙扯開床褥邊上的針腳,填充在褥子里的羊毛立刻綻了出來。他伸手到褥子里,摸索出一把帶著皮鞘的大匕首,這是他從紅手隊的一個名叫博格芬的軍需官那裡拿到的。當然,是趁博格芬沒看見的時候。
「什麼?」嵐問。
佩林讓自己移動到傑罕那大道上,自由和狼群剩餘的其他成員經常會在這裏出現。佩林將思緒伸展出去,找到了它:一匹年輕的公狼,有著褐色皮毛和修長的身軀。自由在嘲笑他。它讓佩林看到一頭公牛在踏倒一頭牡鹿。其他狼沒有理會這個景象,但自由還在不停地回憶著。
那雙眼睛,那雙美麗而恐怖的眼睛。蘭德驚呼一聲,甩脫了她的手。那張臉已經不一樣了,但他認識這個靈魂。「米爾琳?你已經死了,我親眼看到你死了!」
如果你們失敗了,恐怕凱姆林將在這個月內被暗影攻陷。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的要求被拒絕,他又該怎麼辦。不過他們肯定會認為拒絕他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有時候,被人們認為蠻橫無理也是有好處的。
蘭德·亞瑟,轉生真龍,正平靜地坐在自己的夢境中。他呼吸著清冷的空氣,白色的雲霧在他周圍緩緩飄浮,用凝結的水汽親吻他的皮膚。
「我們就應該從這裏進擊。」
「光明保佑我們。」塔曼尼悄聲說道,「它在燃燒。整座城市都在燃燒。」他搖搖頭,彷彿想要理清一下思路。然後他高聲喊道:「拿起武器!獸魔人攻入了凱姆林!戰爭已經爆發!拿起武器!光明燒了我吧,我們必須進城去搶出那些龍!如果它們落進暗影的手裡,我們就死定了!」
「不,」賽夷韃·哈朗說,「我不該忘記你,你也不該忘記即將發生的一切。」
這是飛跳最後對他說的話。這是什麼意思?飛跳曾經說過,佩林已經找到了答案,而自由會向他解釋這個答案?那時飛跳的思緒中交雜著痛苦、失落,以及滿足,因為它看到佩林接受了心中的狼。最後的畫面是一匹狼驕傲地跳進黑暗之中,毛皮閃閃發光,氣息決絕而篤定。
那匹狼如同影子般飛快地躥走了。佩林咆哮一聲,四足著地,向那裡跑去。他變成一匹狼。犢牛緊追在後,狂風在他耳中呼嘯。他迫使風在面前分開,進一步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該是戰鬥的時候了。
門后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極度黑暗的空間,沒有一絲光亮,彷彿一個深埋在地下的巨型洞窟。而且從外面透進來的光也彷彿都被這個空間所吸收,完全泯滅了。尖叫聲正從黑暗中傳來,非常微弱,彷彿被黑暗重重包裹著。
而在世人的記憶中,她的名字是蘭飛兒。
自由閉上了眼睛。
這一直是佩林read.99csw.com所恐懼的。佩林因此才與狼產生了隔閡。現在,他已經跨越了這個障礙,為什麼飛跳又要重提這件事?自由感覺到佩林的恐懼,口中的骨頭也隨之消失了。它將頭枕在爪子上,看著佩林。
他爬上一道山坡,雙手不停地拉住短小捲曲的窒息藤,那些藤蔓就好像蟲子般在他的手指間翻卷著。他的頭更暈眩了。他爬上了山頂,整個世界都在他的面前旋轉。他倒在地上,鮮血不停地從繃帶中滲透出來。
塔曼尼坐在奧佛爾旁邊的椅子里。這個總是面無表情的男人正在讀著一本書,對他們面前的遊戲顯然並不是很在意。對於蛇與狐狸,他並不像諾奧和湯姆那樣玩得那麼好,而且,塔曼尼以前很少會擔負起和奧佛爾玩遊戲並照看他的任務。
自由又要消失,但犢牛跟在它後面,和它一起出現在海面上。他的爪子落在海浪上,被海水穩穩托住,一步不落地追在自由身後。
古蘭黛抬起頭,心中湧起一陣希望。那雙死屍的嘴唇露出清晰的笑容,無眼的目光盯住了古蘭黛,讓她覺得恐怖滲進了自己的骨髓。
他聽到痛苦的尖叫從遠方傳來。
這一天將作為一個光榮的日子被載入史冊,嵐想著,向前猛衝著。金鶴旗的最後衝鋒,馬吉爾人的覆滅。
回到這裏,讓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完整。正是在這裏,他第一次面對自己心中的殺手,第一次想要逃離那些應該被他留在身邊的人。他閉上眼睛,享受著寧靜,安詳與和諧。
自由閃電般地傳來一幅幅景象,森林、城市、田野,其中一幅景象是佩林站在一隻籠子外面,正低頭看著它。
看啊,至尊主宰的牢獄和這牢獄建造者的肢體必將衰落。至尊主宰將降臨這個世界,他榮耀的斗篷將再一次覆壓因緣以致萬物。主宰將伸出手,攫取屬於他的一切。叛逆的諸國將成為一片荒蕪,他們的子嗣只能向隅而泣。除了主宰和拜倒在主宰腳下的忠僕,世間將再無他物。
她將這把匕首扔進自己的背包里,然後又從床上拿了一捆文件。它們上面記錄了各種聯絡人和眼線的名字,以及在蘭德摧毀拿汀山後,她努力回憶並記錄下的一切關鍵情報。
但下一次,奧佛爾就要做選擇了。麥特最好表現得好一些,否則他就要被丟下了。
這個人的牙齒被打磨得異常尖利。他開心地笑著,從腰帶中抽出一把匕首。
去找自由,它會解釋。
麥特:
巴里加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又被一棵死樹的樹樁絆倒了。血從他的額頭滴落在地上,帶著黑色斑點的蕁麻立刻將血滴吸了進去,彷彿是在吸食他的生命。他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摸了摸額頭,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這也是一件好事,他原來還以為自己永遠也贏不了呢!
他感覺到對方心中的一陣驚訝。然後,那個意識消失了。佩林移動到自由剛剛跑過的地方,在那裡能嗅到一個小村莊的氣味。一座穀倉、一隻籠子。
佩林想到了梅麗羅平原上帳篷中的菲兒。她是他的家。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蘭德已經像他承諾的那樣,來到梅麗羅。明天,他就要和艾雯正面對峙。想到真實世界,佩林才找到立足點,讓自己不至於過度進入狼夢。
「我相信他會回來的。」塔曼尼說,「他應該很快就能完成女王陛下給他的任務了。」這是他們用來欺騙奧佛爾的謊話,說麥特、湯姆和諾奧去為女王陛下執行一個秘密任務了。當然,這也是麥特對不起奧佛爾的另一個原因。有時候麥特的確很過分,他總是以為奧佛爾沒辦法照顧好自己。
氣味變得陳腐、異常。
他深深地吸著氣,感覺到內心的平靜。在這裏,在他的夢中,山也變成了綠色。就像他記憶中的一樣。下面是迷霧山脈中一道無名的小山谷,從那裡,他開始了一場旅行,不是他的第一次旅行,也不是最後一次,但也許是最重要的一次,肯定也是最痛苦的一次。
「是的。」嵐說。
塔曼尼從書中抬起頭,煙斗也從唇邊垂了下來。他側過頭,盯著棋盤,嘟囔著,「光明燒了我吧,我們一定是數錯了,否則……」
「是的,」佩林說,「但並非一直都是。」
突然間,佩林明白了。自由為什麼總是在狼夢中的海丹境內。
佩林出現在那裡。自由躺在兩幢房子之間的地面上,看著佩林。雖然已經猜到了事實,但佩林還是看不出自由和其他狼有什麼差別。但他不是一匹狼,而是一個人。
一直都是。
「麥特大人一直都沒打開它。」塔曼尼說,「他知道,這麼做就會讓我們陷入白塔陰謀的漩渦。他只是要等時限一過,就徹底把它丟掉!看看你都幹了什麼。讓我看看,我們能不能把它放回去……」
佩林站起身。在這個地方,他能做許多事,但這裏也有限制,限制是永遠都存在的。
「我是亞嵐·人龍。」嵐高聲吼道,「七塔的君王,第一烽火之牆的守衛者,千湖之劍的主人!我曾經自稱為安奈倫,但我已丟棄這個名號,我已不再是獨行之人。畏懼我吧,暗影!看清並畏懼我的力量吧。我將為我的故國而戰。也許我只是一個沒有國土的國王,但我仍舊是一位國王!」
空氣中充滿了不應屬於這裏的氣味:火焰燃燒的氣味、鮮血乾結的氣味、孵不出雛鳥的鳥蛋臭氣、他不知道的野獸屍體腐爛的氣味。
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面前移動。他眨了眨眼。頭頂烏雲翻滾,顯然正在醞釀著劇烈的風暴。在他面前,三個穿著黑褐色衣服的人影如同迅捷的游魚般向他靠近。是魔達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