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對恩惠的要求
軍隊正在迅速聚集。邊境國的旗幟在西方飄揚,那裡是蘭德紮營的地方,佩林的旗幟也在那裡。佩林竟然也有了自己的旗幟,這可真奇怪。
「亞撒拉姆。」希維納悄聲說道。撰史者的語氣顯得有些驚訝:「他回來了。」
「你不需要明白,」她說道,「你也不需要向我承諾會答應我。我不該為難我的愛人,所以我應該給你一個提醒,我需要你改變你的計劃,也許會是很大的改變。這很重要。」
蘭德停住腳步:「我不會讓步的,艾雯。」
「謝謝。」蘭德說著,將一條毛巾扔給她,「那麼,你一定會認為我們在傳說紀元中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瘋狂而且胡來的。這隻是因為時代不同了,艾玲達。生活在傳說紀元的導引者要比現在多得多。我們從年輕時就開始接受訓練。那時我們不需要知道什麼是戰爭,什麼是殺戮。我們早已消除了痛苦、飢餓、災難和戰爭,所以我們會更多地把至上力使用在日常生活中。」
艾玲達推開他:「你不該說這件事,蘭德·亞瑟。」
「不是。」蘭德微笑著望向海民。他們站在佩林附近,自始至終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當然,他們也都閱讀了蘭德的文件,並不斷地點著頭,彷彿為上面的內容感到驚嘆。「不,達林,這不是威脅……這是一種安排。我有你們想得到的,有你們所需要的。我,我的血,我的死亡。這些我們從一開始就全知道。它們在預言中已經寫明了,如果你們想從我身上得到這些,我就要用它們從你們那裡換取一個和平的未來,以平衡我上一次對這個世界造成的毀滅的過去。」
「情況會有這麼糟糕嗎?」艾雯問,「至少,我們能夠確定你上一次封印了裂隙。你知道該如何去做。」
「我不同意,蘭德,你不知道打破他的封印意味著什麼……你同樣不知道這是否會徹底將他釋放。你不知道上一次裂隙被封印時,他距離自由已經有多麼近了。粉碎封印可能摧毀整個世界!如果我們唯一的希望就在於他還受到束縛,無法得到完全的自由呢?」
蘭德露出猶豫的表情。片刻間,他似乎又變成那個和麥特一起偷考索恩大媽的餡餅,被她逮到的那個男孩:「我要殺了他,艾雯。」
「如果你失敗了,蘭德,付出代價的將是整個世界,」艾雯想了一會兒,「你還有事情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
「我?」蘭德微笑著問,「那時候你也不是現在這種樣子。」
「我們一定要最後進入會場,」蓋溫說著,站起了身,「要讓他明白,他不能對我們發號施令。」
「我們似乎沒有什麼該死的選擇權。」瑞格林嘟囔著,他帶了五名伊利安貴族,全是九人議會的成員。「光明燒了我們吧,我們已經被困在你和白塔之間了。」
蘭德·亞瑟醒過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從毯子里滑出來,沒有打擾熟睡的艾玲達。然後,他披上一件長袍。空氣中能聞到很重的濕氣。
凱蘇安走了進來。蘭德向她點點頭,彷彿是在給予她某種許可。凱蘇安的身邊沒有五名隨員,而蘭德似乎也沒有將她視為艾雯屬下的五個人之一。這對艾雯來說將是一個麻煩的先例。佩林和他的妻子一同走進亭帳,肩並肩地站在亭帳一側。佩林抱起他樹樁般粗壯的手臂,腰帶上掛著他的新鎚子。他的表情比蘭德明確得多。他很擔憂,但他信任蘭德。奈妮薇和佩林是一樣的表情。光明燒了她吧!而且奈妮薇也站到佩林和菲兒身邊。
這個命令立刻引發一陣嚴肅而條理分明的埋怨,每一個提出意見的人都帶著兩儀師的威嚴氣勢,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有權利參与會議。艾雯看著她們。她們漸漸恢復了沉默。她們是兩儀師,知道不該像普通人那樣爭吵不休。
不過,他似乎還沒來到會場。艾雯首先和伊蘭相見。「伊蘭,我很難過。」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對伊蘭這樣說了。
「看那邊,海民也來了,」賽爾琳來到艾雯的馬旁,「您邀請他們了?」
「光明啊,」蓋溫催馬來到艾雯身邊,「那面旗……」
「她不斷罵那個霄辰人是個羊毛腦袋,但她也說,那個霄辰人應該無意傷害你。」
光明啊,這真是一團糟。
「我不知道有什麼編織能夠造成這種變化,」艾雯說,「這種感覺非常自然,不像是至上力造成的。去看看,能不能搞清楚他是怎麼做到的。也許有殉道使護法的兩儀師能提供一些情報。」
帳篷里立刻爆出一陣規模更大的議論。這應該是三個要求中最不令人感到吃驚的,但因為艾雯已經下定的決心,這同樣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算是一種威脅了。」達林喝道。
也許的確有一點。
她還沒看到。艾雯皺了皺眉,發現文件最下面有一句筆跡出自希維納:蘭德·亞瑟要求所有人參與他的會議,時間就定在……
瑞格林哼了一聲:「真龍大人會這麼做,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們需要認真和他辯論。當然,我相信他會明白我們的道理。」
「我看到了,」艾雯說,「我一定要用釘子戳死史汪。她的眼線有沒有提到現在坐在那個王位上的人是誰?我一直擔心阿拉多曼人只能在沒有君王的情況下參加最後戰爭。」
「誰?莫瑞笛?」
「我現在已經沒理由再為這種事感到困惑了。如果我還因為你的導引而感到不舒服,我就要像一個對女人已經償還的義仍然念念不忘的男人那樣了。」艾玲達一邊說,一邊瞪著他。
抱持同樣想法的還有多少人?他們都以為能夠比別人統治得更好?能夠讓別人的家國恢復秩序和安全?
蘭德放鬆下來,盡情地吻著艾玲達。「當然,」雖然嘴唇緊貼著艾玲達的嘴唇,但他還是嘟囔著,「這樣就有趣多了,至少我現在不需要擔心我們的嘴唇會凍在一起了。」
「是的,蘭德·亞瑟。」凱德琳答道。
「就像報告中所說的那樣,他是個粗魯無禮的傢伙。」艾雯說,「但現在,他可能要連續幾晚尋思白塔將如何操控他的王國了。如果真的很記仇,我就會安排一些精彩的秘密,讓他去挖掘。不過,那個牧羊人到底在哪裡?他才是真正蠻橫不講理的傢伙,竟然要我們……」
「您的建議非常睿智。」他又鞠了個躬,便退了下去。
「什麼恩惠?」蘭德問,「今天我可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你,艾玲達。」
艾雯身上穿著一件睡袍,正躺在白塔中的一張床上。這不是她自己的房間。那裡在經歷過霄辰刺客的襲擊后,還沒有得到修繕。她的書房裡有一間小卧室,她正躺在這裏。
「什麼『什麼事』?」
艾雯驚駭地後退一步:「抱歉,你的意思是……」
艾雯跟隨著蓋溫的眼神。一支新的部隊正在一面繪著紅色公牛的旗幟下向會場走來。「莫蘭迪,」艾雯說道,「羅德藍終於決定加入諸國的行列之中了。我倒想知道他怎麼會做出這個決定。」
「確實如此,但我現在也無法確定,我們在那時的生活態度是否應該改變。我們有過漫長的美好歲月,可能有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我們相信,我們是生活在天堂里。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墮落。我們希望讓自己的生活更加完美,所以我們忽略了應該遵循的限制。因為無知和漠視,問題變得愈來愈嚴重。就算是暗帝的牢獄不被打開,戰爭也很可能無法避免。」他一邊說,一邊將身體擦乾。
「我,」艾雯打斷了這場爭論,「更有興趣聽一聽他的另外兩個要求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蘭德·亞瑟?」艾雯抱起了雙臂,「我們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嗎?」
每一支軍隊都在向會議地點聚集。蘭德早就命令不得在這片位於原野中心的區域內安紮營地。這麼多士兵同時出現在一片天然的戰場上,最好不要在這時出現什麼意外。
「不得對玉座如此無禮。」希維納走到艾雯身邊。
「但……」
「我承諾過會讓你有戰鬥的機會,培塔,」蘭德輕聲說道,「但你現在還需做片刻的忍耐。三千年前,我在戰場上領教過暗帝的力量。我們擁有傳說紀元的各種奇迹,那時的兩儀師能施展出你無法想象的神奇異能。普通人也能依靠特法器飛行,並且刀槍不入。我們雖然贏了,但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一次必須抵抗的暗影力量絲毫不弱於前一次,他的棄光魔使依舊年輕強大。但我們和那時的世人不一樣了,遠遠不一樣了。」
「我會付出我的代價,艾雯。」蘭德狠狠地說道。
就是說,他會表現出尊敬她的樣子?艾雯也向蘭德點頭致意:「真龍大人。」
「好的……」
「來吧。」她催趕奔越,向莫蘭迪人的隊伍走去。蓋溫跟隨在她身邊。庫班率領一支二十名士兵的隊伍作為護衛。
「這已經很愚蠢了。」伊蘭說。
或者這兩者皆是。
「真龍大人的意圖……很讓人不安,」達林說,「他選擇我領導提爾,是因為我曾經反對過他,並且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我相信,如果我詳細向他陳述,他會聽取我的意見。」
艾雯咬了一口麵包——這東西是用什麼做的?她的目光又落回報告上。蓋溫是對的,但她不喜歡看到蓋溫在這樣的日子里完全得不到休息。護法約縛也不是萬能的。
「我明白,」艾雯說,「也許你應該告誡你的部下,今天在這裏不能出現任何『意外』。如果你已經這麼做了,就再做一遍。」
「如果她看見你做這種事,一定會用繩子拴住你的腳趾,把你掛在窗戶外面。」艾雯不帶感情地說https://read•99csw•com。
這裏的許多位君王都是正直的人,但任何一個正直的人在擁有如此巨大的權力后,內心都難免產生扭曲。即使是伊蘭,當機會被放在面前時,也會毫不猶豫地伸手拿下另一個國家。她當然有可能這麼做,這是君王的天性,是國家的本能。對伊蘭來說,這甚至是一個正義的選擇,凱瑞安在她的統治下肯定會比現在更加繁榮昌盛。
蓋溫跟隨艾雯繼續走了幾步,然後突然笑了起來:「你可真邪惡。」
亭帳中沒有椅子,不過蘭德已經在亭帳的角落裡懸起陽極力光球,用以照明。一名殉道使在亭帳中心處擺放了一張小桌子。艾雯迅速數了一下,一共有十三顆光球。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我不會在拯救這個世界之後,又讓它再一次遭受毀滅!我不會為了人類的諸國送掉性命,卻只是導致它們在獸魔人消亡后調轉矛頭,相互攻殲。這正是你們的計劃。光明燒了我吧,我知道,你們就是這麼打算的!」
到處都有人在勞動。士兵們在給盔甲塗油,鐵匠在打磨矛刃,女人們準備著插在箭桿上的尾羽。一份份早餐正從食物馬車上被分發出來,交給沒有睡好的人們手裡。所有人都知道,現在是風暴來襲之前,他們能夠享受的最後一段平靜的時間了。
艾雯抬起頭,看了看房裡那隻老落地座鐘。還有半個小時就到會議時間了。她呻|吟一聲,開始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早餐塞進嘴裏。她的吃相沒有半點文雅可言。但光明燒了她吧,她可不想帶著空落落的肚子去和蘭德見面。
距離這裏不遠處有一個巨森靈聚落。再向北是些古老的岩石廢墟。艾雯在到達后不久就向那個聚落派去使者,表達敬意。但蘭德並沒有邀請巨森靈參加他的會議。
蘭德的確在猶豫了。光明啊,他真的在思考。他能夠被說服嗎?
爭論再一次開始。而且聲音變得更大了。蘭德直視著艾雯的眼睛。艾雯看到憤怒的紅潮出現在蘭德臉上。喊聲漸漸變得響亮,其中流露出緊張的情緒。不安、惱怒、舊日的憎恨、新增的敵意,一切都因恐懼而變得更強烈。
「等到會議召開后,就照這個去做。」艾雯一邊說,一邊遞給她一張紙條。
「你真的要用整個世界孤注一擲嗎,真龍大人?」貝麗蘭問道。
艾雯大步走過夢中一根凍結的玻璃柱,它看起來幾乎就像是一根光芒凝聚成的柱子。這是什麼意思?她沒辦法解讀。
「是的,」瑞格林說,「霄辰人和那些該詛咒的白袍眾。」
他揮了揮手:「說服那個人,放棄他的征服之道,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事情。」
達林觀察著艾雯,他似乎明白艾雯這麼做的目的,但只是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的馬上。
希維納正等在帳篷外,肩披聖巾,手拿法杖,彷彿她正打算去參加一場白塔的評議會。
「其中一個,你已經知道了。」蘭德說。
這種改變並不顯著。只是在他走過的地方,草葉才會恢復生機,綠色如同透過百葉窗的柔和光亮,從他腳下向四周散播。人們紛紛後退。馬匹蹬踏著地面。幾分鐘之內,環形軍陣腳下的草都復活了。
蘭德環視會場,目光逐一掃過諸國的君王們。艾雯感覺到他堅如磐石的決心。也許這就是他的時軸的作用,或者是因為這個時刻的沉重感。亭帳中充斥著一種壓力,讓人覺得幾乎難以呼吸。
蘭德走到那個比他矮一些的肥胖國王面前,低頭俯視著他的眼睛。羅德藍動了動嘴唇,又拿出一塊手巾,擦拭著眉毛。蘭德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每一面邊境國的旗幟後面都跟隨著一支軍隊。除了坎多女王艾森勒以外,其他邊境國王都到了這裏。現在艾森勒正在坎多收容組織逃散的難民,但她也留下了一支規模可觀的部隊,其中還包括她的長子安托爾。她顯然是在以此宣示,今天的會議對坎多而言,就像她必須面對的戰爭一樣重要。
蘭德微笑著,開始導引,編織出水之力,將桶中的水流引出來。艾玲達後退一步,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
那是阿拉多曼的旗幟嗎?艾雯驚訝地想道。不止是阿拉多曼的國旗,而且還有國王的旗幟,這說明剛剛到達梅麗羅平原的這支隊伍中有阿拉多曼國王本人。羅代爾·伊圖拉德終於登上了王座?還是蘭德又選了別人?阿拉多曼國王的旗幟就飄揚在達弗朗·巴歇爾的旗幟旁邊。後者是沙戴亞女王的舅舅。
「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在這裏無所事事,蘭德·亞瑟?」艾拉非國王培塔問道。這名老者的頭頂上只剩下稀疏的一縷灰發,但他依舊威勢逼人。「讓我們結束這種無謂的會議吧!現在是進行戰鬥的時刻。」
「我不喜歡這樣,艾雯,」蘭德輕聲說道,「如果我在與他戰鬥時,他的封印還沒有被破除掉,我將只能再次給這個世界留下一個不完美的結局,一個帶有漏洞的補丁,甚至可能比上一次還要糟糕。因為被削弱的舊封印還在,我只能在裂縫上填塞新的封印。有誰能知道,這一次的封印又能持續多久?也許再過一兩個世紀,我們就又要將這場戰爭再重複一遍了。」
羅德藍肥胖的身軀被包裹在紅色和金色的軍裝裏面,艾雯幾乎能聽到他胯|下的戰馬每走一步都因不堪重負而低聲呻|吟。他稀疏的頭髮已經是白多黑少,但他的眼神卻犀利得出人意料。這位莫蘭迪國王幾乎只是盧加德一座城市的統治者。但有報告稱,他對於擴展自己的統治範圍很有些手段。再過幾年,也許他就能真正將莫蘭迪全境納入自己的囊中了。
「是,吾母。」撰史者一邊說著,一邊跟隨在艾雯右後側。艾雯不需要回頭看,就知道希維納和蓋溫在刻意忽略對方。
「他似乎並不著急,」艾雯說,「他總是這樣。」
蘭德沒有反駁。他向旁邊一伸手,一名殉道使將一隻紙卷遞到他的手上。蘭德接過它,把它放在亭帳中心的小桌上,用至上力將它攤開,壓平。
不過,蓋溫的堅持是有道理的,如果所有人都認為她還在原野中的帳篷里,那麼潛在的刺客就會對那裡發動攻擊。不久前,艾雯差點死在霄辰刺客的手中,所以她現在也願意接受一些額外的保護了。而且,她也因此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蘭德看著她的眼睛。他們兩個人的對話將決定這個世界的存亡,而各國的君王們卻幾乎沒有留意他們在說些什麼。這些人只關心蘭德拋出的那份合約,為此而憤懣不平地抱怨著。也許這正是蘭德計劃的一部分。用眼前的蠅頭小利吸引住他們,然後再發動真正的攻擊。
蘭德猶豫了一下:「生命中的許多事情都是無法確定的。」
君主們顯然都將這個條件視為對於他們的一種侵犯。瑞格林在一片喧囂中瞪著蘭德,只維繫著一點最起碼的尊敬。這點其實很有趣,實際上,瑞格林應該是亭帳中諸位君主裏面地位最低的一個。達林不住地搖著頭。伊蘭的面孔已經變成了青灰色。
「沒有人想要戰爭,」艾雯的話吸引眾人的注意,「但不管怎樣,我相信你想要做的已經超出了你的能力,蘭德·亞瑟。你不能改變人類的本性,也不能以你的痴心妄想改變這個世界。還是讓人們過自己的生活,為他們自己選擇道路吧。」
「誰?」羅德藍問。
坎多是最後戰爭的第一個受害者。有報告指稱,現在那個國家全境都已經燃起了戰火。安多會是下一個嗎?那麼兩河呢?鎮定,艾雯想道。
艾雯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多久沒見過綠色的草叢了。她用力呼吸著。空氣中陰鬱的氛圍彷彿也減輕了。她不由得低聲嘟囔:「如果能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我肯定願意付出一大筆錢。」
「你的計劃是不行的。」
「白塔永遠都是抵在我喉頭的一根長矛,」蘭德斷喝一聲,「永遠都是,艾雯。而現在,你真正成為她們的一員了。」
「你自己一直都沒有睡過。」艾雯注意到蓋溫通紅的眼睛。這時她的護法已經坐到她的桌子前面。
在營地西側,艾雯發現一群兩儀師正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她走過去,那些人立刻都閉住了嘴。一名馬夫為她牽過奔越來,這是一匹脾氣暴躁的斑紋騸馬。她上馬時,看了那些兩儀師一眼。「只有宗派守護者能去。」
「那些都是兩儀師的憑空揣測。」
「我已經接受了這種生活方式,」艾玲達說道,「如果我要在濕地生活,那麼我就必須接受一些濕地的習俗。只要它們不是很愚蠢。」她的語氣表明,大多數濕地習俗都很愚蠢。
「一個渺茫的機會?」蘭德說,「我們討論的是讓世界陷於黑暗還是開始一個新的傳說紀元。這一次,我們有可能實現和平,結束痛苦;也有可能造成另一次世界崩毀。光明啊,艾雯,我並不能確定用原先的辦法是否還能修補封印,或者製造出新的封印。暗帝一定已經做好了準備,不會再因為同樣的原因失敗了。」
艾伊爾部族首領和智者們走進了亭帳,他們人數眾多。蘭德的「只帶五個人」的命令對他們而言,也許是每個部族首領可以帶五名隨員。一些智者,包括索瑞林和艾密斯在內,都來到亭帳內艾雯所在的這一側。
「你也不知道,你知道嗎?」
艾雯挺直身子。她怎麼還能像在伊蒙村時那樣和他吵架,就像他們小時候那樣?
「所以,你也不知道,」艾雯說,「而我則一直在翻閱史籍,查找情報,搜尋信息。你有沒有讀過那些研究這個問題的著述文章,思考過那些研究的read.99csw•com成果?」
「這一次,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當然,這樣的解決方式可能不理想。但蘭德……我們真的要冒這個險嗎?用所有生靈的命運去冒險?為什麼不選擇簡單一些的方式,選擇我們已知的方式?修復封印,關閉暗帝的牢獄。」
羅德藍猶豫了一下。
新來的莫蘭迪士兵顯得相當耀眼,至少他們的外表已經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黃色和紅色戰袍披在鎧甲外面,頭頂是黃銅寬檐頭盔,紅色寬腰帶上有著公牛衝鋒的徽章。他們和安多人保持著距離,繞過艾伊爾隊伍身後,從西北方進入會場。
「我不會的,艾雯。」蘭德說道。他的眼裡燃燒著火焰。艾雯記得很清楚,當蘭德第一次要將艾伊爾人納入他的麾下時,眼裡就燃燒著這樣的火焰。是的,當蘭德以為人們無法像他一樣看清這個世界時,他就會露出這種惱恨的樣子。
艾雯傾聽著眾人的爭吵,希望他們能夠進一步向蘭德施加壓力,干擾他的思路。以前,他們也許能做到這一點,但現在的蘭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雙手背在身後。不過,艾雯相信,他這張靜如止水的面孔只是一副面具。她能看到從他的眼神中閃過的火氣。蘭德現在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了,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已經沒有了任何脾氣。
大地還活著,就像一個人用指甲緊緊扣住懸崖的邊緣。
宗派守護者們聚集了起來。艾雯一邊等待,一邊眺望著梅麗羅平原。這裡是夏納草原中一片巨大的三角形區域,其中兩邊是兩條在此匯聚的河流——莫拉河和艾瑞尼河。第三邊是一片森林。戴沙丘兀立在這片三角形平原的中間,那是一座大約一百尺高的石山,邊緣是陡立的峭壁。在莫拉河艾拉非的一側,是包羅夫高地,一片大約四十尺高的平頂山丘,三面都是緩坡,只有臨河的一面是陡峭山壁。包羅夫高地的西南方有一片泥沼地區,靠近被稱為哈沃淺灘的莫拉河河灘。那裡是在艾拉非和夏納之間穿行的一條快捷通道。
「我要讓那個男孩老實一點。」她一邊說,一邊用毛巾抹著臉,「好了,我們出發。」
「讓我看看,」伊蘭向那份合約伸出手。蘭德顯然是放鬆了自己的編織。伊蘭在眾多面露驚訝的君王面前,輕鬆地把這份合約拿在手中。
「不,艾雯,」蘭德向後退去,「光明啊!難道事實會是這樣嗎?你們希望至上力再次被污染。你們兩儀師……你們想到男性導引者將形成自己的力量,就感覺到了威脅,害怕自己的權威受損!」
「蘭德!」艾雯說道。
艾雯發現自己在微笑。無論蘭德如何抱怨兩儀師,說自己不會被她們控制,但他自己的確愈來愈像兩儀師了。艾雯準備再次開口,控制住局面,但帳篷中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一種……彌散在空氣中的感覺。艾雯的目光似乎被蘭德吸引住了。帳篷外有聲音傳來,那是一種她感覺非常陌生的聲音。一種微弱的爆裂聲?蘭德在幹什麼?
他腳下的草葉都恢復了綠色。
「你們只是自以為消除了戰爭,」艾玲達哼了一聲,「你們錯了,你們的無知導致了你們的軟弱。」
「希維納,」艾雯說,「賽爾琳、羅曼妲、蕾蘭跟我進去。等蓋溫回來,他將是我的第五名隨員。」
「我需要你們,」蘭德對君主們輕聲說道,「這個世界需要你們。你們在爭論,我知道你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爭吵了。你們必須明白,你們不可能說服我改變計劃。你們不能讓我服從你們。無論是你們的軍隊,還是兩儀師的至上力,都不可能逼迫我為了你們而去與暗帝決戰。做這件事,必須出於我自己的意願。」
蘭德繼續向前走著,身邊是那隻大包袱、穿黑色外衣的殉道使和艾伊爾衛隊。艾伊爾人排成整齊的隊列,如同海潮般掃過原野,向周圍擴散開去。所有追隨蘭德的士兵都為艾伊爾人讓開道路。對於許多老兵而言,這樣一群穿著褐色凱丁瑟、茶色皮膚的武士就意味著死亡。
艾玲達還在喘著氣:「這……這實在是太瘋狂、太胡來了。」
「我還沒有確定好。」
艾雯站起身,自顧自地嘟囔了一句。蓋溫也許是對的。但她記得自己完全被他說話的語氣激怒了。而且根本沒有人糾正蓋溫的這個毛病,就連奈妮薇也沒有。艾雯揉搓著自己的額角,現在她的頭痛已經不像哈麗瑪「照顧」她時那樣糟糕了,但還是讓她難以忍受。毫無疑問,她的身體正因這幾個星期的極度缺乏睡眠而向她表達不悅。
「很高興你們兩人能夠拋棄分歧,和我同心協力。」艾雯用話語將他們相互瞪視的目光吸引過來。
「請問有什麼事?」羅德藍終於問道,「他們都說,你是轉生真龍。我不知道我會讓你……」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要打碎封印,除去舊有的,不完美的障礙,並嘗試用新的方法戰勝暗帝。」
「許多人都逃了出來。但凱姆林在被攻擊前容納了多少人,現在已經很難統計了。有許多難民都是在不久前剛剛進城的。昨晚可能有幾十萬人都遇難了。」
艾雯呼了一口氣。這相當於一支規模巨大的軍隊。在一夜間就蕩然無存了。而這也許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災難和考驗還沒到來。到現在為止,坎多又有多少人罹難?對此他們只能猜測。
「我不介意簽署這份合約,」泰諾比說道,「我覺得這種安排還是很好的。」
「是的,」蓋溫說,「不管怎樣,我們已經失去凱姆林了。」艾雯從約縛中感覺到了他的緊張。
「我可沒有什麼愚蠢的念頭,想要讓至上力再受污染,」艾雯說,「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我們討論的是保護人類。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冒著毀滅整個世界的危險,只為了一個如此渺茫的機會。」
「我的撰史者有話要對你們說,」艾雯說道,「請聽聽她說些什麼。白塔會銘記你們的合作。」
「我的義已經償還清楚了。現在我是伊蘭的首姐妹。不要總是提醒我一個已經被遺忘的羞恥。」
光明啊,艾雯想,真不知道這樣規模的一場會議要持續多久。幾乎每一個國家都出現在這裏,而且還加上海民和艾伊爾人。只有莫蘭迪、阿拉多曼和被霄辰控制的國土沒有代表出席。
「或者,如果我們國家的一些國民的確居住在國界的另一邊呢?」瑞格林問,「如果他們遭受侵害,難道我們沒有權力越過國界,保護他們嗎?如果像霄辰那樣的勢力奪取我們的土地呢?禁止戰爭,這簡直太荒謬了!」
蘭德看著她的眼睛。突然之間,艾雯不再那樣有信心了。光明啊,他不會真的拒絕與暗帝一戰吧?他會嗎?他真的打算犧牲整個世界?
「你不會失望的。」
「你似乎已經不再對男人導引存有偏見了。」蘭德一邊說,一邊將水分散到空氣中,並用一絲火之力對其進行加熱。
蘭德又用一波熱水洗去肥皂,然後除掉大部分水分,讓他們的身體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濕潤。最後,他將水重新倒進木桶中,帶著一絲不情願放開了陽極力。
光明祝福她們,艾雯一邊想,一邊鬆開了屏住的呼吸。蘭德朝那些女人眨眨眼。艾雯捕捉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緊了一下。並非全部艾伊爾人都支持他,這點讓他感到驚訝了。
「那是我們唯一擁有的信息,蘭德!打開暗帝的牢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我們必須更加謹慎。這正是玉座的職責所在,也是白塔得以建立的首要原因!」
「阿拉多曼人?我說的是那個。」
帳篷里陷入沉默,帳簾不斷被風吹動著。
他的這句話非常正確。這時,艾雯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了帳篷。但蘭德注意到了。他轉過身,看見帳簾被掀起,陽光透射進來。他向闖入者一皺眉。
「看樣子,凱姆林真的已經落入暗影手中了。」艾雯說道,「城牆被攻破,宮殿被佔領。不過獸魔人並沒有燒光全城。大部分城市都毀了,但並非是全部。」
「我同意,」達林說,「真龍大人,我們應該有權保衛屬於我們的土地!」
艾雯需要控制住這種混亂的局面。她大步走出帳篷。蓋溫走在她左後側。艾雯很快就讓自己的表情恢復鎮定從容。世界需要一位玉座。
羅德藍立刻安靜下來。
「我已經和艾玲達談過了。」伊蘭說道。她的棗紅馬不停地踏著步子,打著響鼻。「艾玲達昨晚和蘭德在一起,但他沒有告訴艾玲達今天打算做什麼。」
「你是從南方過來的,」艾雯審視著他,「果然是安多。是伊蘭找你來的?」
「向其他君主發出消息,」蘭德說,「我在一個小時后和他們見面。地點就在原野中央,我命令不得安設帳篷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彷彿在懸崖邊緣絆到了一塊石頭,正在向懸崖下掉落。一定有辦法阻止情況惡化下去,一定有辦法挽救這一切!
「我會和你戰鬥,蘭德,」艾雯悄聲說道,「我不會讓你以這種方式毀掉世界。你要明白這其中的道理,蘭德,白塔可以指引你。」
「如果你想提出要求,就儘管提出來吧,蘭德。你不是創世主。如果你帶著這種愚蠢的念頭進入最後戰爭,我們才只會有死路一條。只有和你抗爭,我才有可能改變你的想法。」
「只要還有政治遊戲,」蘭德繼續對艾雯說道,「兩儀師就能利用它們操控諸國。實際上,這份文件對你們是有好處的。白塔一直都宣稱戰爭是缺乏智慧的短視行為,實際上,你們也一直堅信這一點。但對於你們,我有別的要求,就是封印。」
羅德九_九_藏_書藍抬起一隻肥大的手掌,讓自己的隊伍停了下來。艾雯拉住馬韁,等待他過來。這是對玉座應有的禮儀,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伊蘭首先在半途中離開了她龐大的軍隊,只帶著一支約百人的小型衛隊繼續前行。艾雯也這麼做了。其他君王紛紛效仿,他們麾下的士兵圍繞中心會場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陣勢。
莫蘭迪的羅德藍王是最後一批走進亭帳中的人之一。艾雯注意到一件不太尋常的事情,蘭德的幾名殉道使:那瑞瑪、弗林、耐伊夫走在羅德藍身後,其他殉道使都聚在蘭德身邊,看起來就像身邊有狼走過的貓一樣警戒。
「他看起來是不是顯得很困擾?」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她正看到蘭德走過來。蘭德穿著金紅色外衣,大步走過枯萎的草原。一隻大的包袱飄浮在他身邊,由艾雯無法看見的編織支撐著。
「很好。」艾雯很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一個能夠與之對話的霄辰人。光明啊,如果她不得不和霄辰人作戰,而獸魔人又在此時從北方發動攻擊,她該如何應對?
艾雯和蘭德對視著。但在內心裡,她已經開始失去信心了。如果這次談判破裂了呢?她真的會驅策她的軍隊與蘭德一戰嗎?
「沒關係,蓋溫,」艾雯嘆了口氣,「我們來看看,上面都說了些什麼。」
「至少我還沒有變。」艾雯說道。現在他們都在桌邊向對方傾過身子,把聲音壓得非常低。他們身旁的佩林和奈妮薇也許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明也湊了過來。蓋溫已經回來了,但他一直和他們保持著距離。凱蘇安在帳篷里來回踱步,眼睛不停地瞥著其他地方。她的偽裝太明顯了,顯然她真正的注意力就在他們身上。
是沐瑞。
「我知道白塔的指引是什麼樣子,艾雯,」蘭德答道,「被塞進盒子里,每天遭受毒打。」
蘭德開始轉過身。如果他離開了亭帳,那麼這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光明燒了我吧,」蘭德說,「你不是他?」
「誰?」羅德藍幾乎是尖叫著問道。
蓋溫的臉紅了:「光明燒了我吧,艾雯,那裡是我的家鄉,而且報告上也沒有蠟封,我以為……」
「是至上力嗎?」蓋溫問,「我曾經見過兩儀師讓花朵在冬季開放。」
那名金髮女子依舊目視前方:「凱姆林已經失陷了,但那座城市並不代表整個國家。我們必須舉行這次會議,但時間不能太久。我還要儘早趕回安多。蘭德在哪裡?」
「呸!」瑞格林喊道,「你們邊境國人從來都不在乎南方人的政治理念。你會簽署它?好吧,那隨便你。但我可不會用鎖鏈把我的國家拴住。」
蓋溫點點頭:「我已經命令一些白塔衛隊盯著他們兩個。不過,從某種角度上講,奈妮薇已經為他們做了擔保。」
邊境國的君王們走了進來,領頭的是夏納的艾沙王。他們身上看不到一點膽怯的意味。率領阿拉多曼人的則是一個艾雯不認識的老者。
他又鞠了個躬,同時看了一眼正從另一邊騎馬向艾雯走來的一個人。是瑞格林,伊利安總管。在很多方面,他與達林處在同等位置上,但並非全部。蘭德曾經任命達林為提爾總管,但提爾大君們請求他加冕達林為國王。瑞格林則仍然只是一名總管。最近這個高大的男人消瘦了不少。在他留著伊利安式鬍鬚的圓臉上,雙頰已經陷了下去。他沒等艾雯的動作,就從馬背上跳下來,握住艾雯的手,以莊重的姿勢鞠了個躬,並親吻了她的戒指。
羞恥?為什麼艾玲達會覺得這麼有趣的事情是一個羞恥……蘭德搖了搖頭。他能聽到大地的呼吸聲,能感受到三裡外葉片上的一隻甲蟲。但有時候,他的確沒辦法理解艾伊爾人。或者,也許是他沒辦法理解女人。
「很高興能在這裏見到你,達林。」
「但有時候,發生衝突也是在所難免的!」達林看著手中的抄本說道,「比如,在我們和意圖侵略的鄰居之間開闢一個緩衝區。」
「至上力將再一次遭到污染。」
凱德琳跑去傳達他的命令,留下另外三名槍姬眾繼續守衛他的帳篷。蘭德放下帳簾,轉回身,看到艾玲達就站在面前,不由得嚇了一跳。她的身上就像剛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
「難道還有什麼理由比暗帝降臨塵世更加有力?」
「為了這個。」艾玲達向前一躍,抱住他的頭,吻了過來。她的身子也緊緊地和他貼在一起。
「這上面的內容還不止這些,」伊蘭用一根手指點著文件上的文字,快速閱讀著,「如果有人攻擊不屬於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是引發小規模的邊境衝突,世界諸國都有責任共同保衛受攻擊的地方。光明啊!還有阻止貿易爭端的關稅限制。各國統治者之間除非有清晰的血緣關係區分,否則將不得通婚。挑起衝突的領主和君主將被剝奪自己所有的土地……蘭德,你真的以為我們會簽下這份合約?」
「內容不是很多。」蓋溫緊皺眉頭,將報告遞給艾雯,然後向那名初階生點了一下頭。那個女孩立刻快步跑開了。片刻之後,她端來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乾癟的鈴鐺果、麵包和一罐牛奶。
「你已經看過它了?」
「吾母。」蘭德向艾雯點了點頭。
對於現在的這個蘭德,她能有多少信任?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和她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甚至訂有婚約的蘭德了。他更像是艾伊爾荒漠中的那個蘭德,只是顯得更有自信,也許還更聰明一些。而且他顯然已經成為一個貴族遊戲的高手。
「一些古老的仇怨要比海洋更深,吾母。我幾乎在懷疑,這次會議是不是暗帝在幕後操縱的結果。他希望我們能在這裏相互解決掉,協助他實現他的目的。」
蘭德睜開眼睛:「我的官員們從提爾回來了嗎?」
「你顯得有些困擾,達林王。」艾雯說。
「閉嘴。」蘭德向他豎起一根手指。
「不要這麼做,」艾雯說,「不要對這個世界棄之不顧。」
但當他看清是誰走進來時,皺起的眉頭立刻僵住了。
「梅茵也願意簽署這份合約,」貝麗蘭說,「我認為真龍大人的安排非常公正。」
「我不明白。」
君王們的憤怒顯而易見。但艾雯只是靜靜地站著,同時迅速瞥了一眼其他兩儀師。她們都顯得非常困擾。亭帳中的眾人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而這還只是蘭德的「代價」的一部分。
君王們都在竊竊私語,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文件的內容,卻又都不想湊到伊蘭身邊,打擾她的閱讀。幸好蘭德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小份的合約抄本很快就被散發下去。
「很好。」
其他君主都尾隨在艾雯後面。所有人都明白,這次會面實際上是艾雯和蘭德的一場交鋒,或者可以說,它將決定這個世界的控制者是轉生真龍,還是玉座。
蘭德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會兒。「那麼,你也不該做一個被寵壞的、自以為是的、完全不講道理的小丫頭,艾雯。」他一甩手臂,「該死的!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這份尺寸相當巨大的文件上寫滿了細密的小字。「我稱它為《真龍和約》,」蘭德輕聲說,「這是我將對你們提出的三個要求中的一個。為了換取我的生命,你們必須向我付出代價。」
「為什麼你想要阻止我,艾雯?給我一個理由,讓我知道我的想法有什麼不好。」
他的步伐始終保持著平穩流暢,他也沒有看一眼那些巨大的布片、木樁和鐵釘。帆布在他面前躍動,如同跳出水面的游魚。小塊泥土從地面爆起。一些士兵顯然是被嚇到了。
她用了一點時間穿衣、洗漱,讓自己感覺好了一些,然後走出房間,看到蓋溫坐在希維納的書桌後面,看著一份報告。一名初階生正在門口徘徊。蓋溫卻絲毫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他從小時候起就養成早起的習慣。那時候他要給乳牛擠奶,第一次就必須在黎明時分。他閉上眼睛,回憶起譚姆的聲音。那時譚姆也已經起床了,會在穀倉里砍削新的籬笆樁。他還記得自己在清冷的空氣中把腳踩進靴子里,用放在火爐邊溫熱的水洗臉。
其他統治者和他們的隨員也逐次走進亭帳。其中不少人都面露怯意。伊蘭走進來時,看到蘭德向她露出的溫暖笑容,她哀傷的面容立刻明亮了不少。這個羊毛腦袋的女人已經完全被蘭德迷住了,甚至當她知道蘭德使用各種手段讓各國君主來到這裏時,還為他感到高興,為他的狡黠手腕感到驕傲。
蘭德依舊邁著穩定的步伐,向亭帳走來。帳簾在他面前分開。「你們每個人可以帶五名隨從。」他一邊走進亭帳,一邊說道。
希維納策馬上前,將瑞格林引到一旁,開始與他交談。其實希維納並不會對他說什麼重要的話。艾雯只是不希望這兩個人會在她面前爭吵起來。希維納得到的命令就是要將他們分開。
「那麼你又是藉助誰的神行術來到這裏?你肯定不是穿過安多,行軍過來的。」
景象改變了。她發現了一顆圓球。不知為什麼,她知道這顆圓球就是世界。當圓球碎裂時,她慌亂地用繩索將它綁縛住,竭力想要讓它保持完整。她能夠讓這個世界免於崩潰,但這需要太大的力量……
蘭德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這片大地本身,就好像他和它之間連結著一個微弱的護法約縛。在他的腳下,蛆蟲正在泥土間爬行。草根雖然緩慢,卻依舊向外伸展,尋找著養分。那些乾枯的樹並沒有真的死去,水分還在它們的體內滲流。它們都陷入沉睡。旁邊的樹上有一群藍色的鳥雀,它們並沒有用鳴叫宣告黎明的到來,只九-九-藏-書是簇擁在一起,彷彿在相互尋求溫暖。
她身後的宗派守護者們默默地接受了這個決定。玉座當然應該帶上護法以保護自己,帶上撰史者支持自己。另外三個人已經被公認為是白塔中最具影響力的人物。而且這四名兩儀師中,兩個人曾屬於沙力達陣營,兩個人一直留在白塔之中。
慢慢地,蘭德臉上的怒意消退了。他抬起頭,手按在腦袋上:「光明啊,艾雯。你還是那個艾雯,就像是我的妹妹,把我氣得胡言亂語,卻又那麼愛你,對你無可奈何。」
「出了什麼事?」蘭德走到她身邊問道。
「他沒有。」羅德藍揮手讓身邊的侍酒僕人為他奉上一杯葡萄酒,「但我認為現在莫蘭迪已經不能置身事外了。」
「我不會這樣,」蘭德說,「而你們要簽下這樣的協議。不這麼做,就只有死路一條。」
蘭德沒理睬他。亭帳的帘子終於落下不動了。所有有資格參与這次會議的人都到齊了。「好的,」蘭德說道,「感謝你們來到這裏。」
「封印。」艾雯說。
「我不是因她的命令而來的。」羅德藍有些氣惱地說道,「那個該死的女王向我承諾,如果我支持她的行動,她就會發布一份公告,承諾不會再入侵莫蘭迪。」他又猶豫了一下:「而且,我也很想看看這個偽龍。在他面前,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失去了理智。」
「要偷偷溜到你身邊真是很難,蘭德·亞瑟,」艾玲達微笑著說,「約縛實在是讓你佔了很大的便宜。我的動作必須非常慢,就像午夜時分的蜥蜴。這樣你才不會感覺到我在移動。」
像伊蘭一樣,達林和瑞格林都是她的支持者。如果伊蘭所說的雅蓮德女王的情況屬實,那麼海丹將支持蘭德。海丹不算是強大的國家,艾雯也不會對雅蓮德感到擔憂。但邊境國就是另一回事了。蘭德似乎已經贏得了他們的忠誠。
「簽署這份合約對白塔的權威並不會造成限制,」蘭德顯然沒有理會艾雯的話,「我也不可能阻止你們相互造成影響。這肯定是愚蠢的。」
蘭德面對著她,雙手背在身後。用右手握住左臂似乎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明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挽著他的手臂。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著。在他們身旁,人們的爭論還在繼續。
「你們一定都已經知道,」蘭德繼續說道,「坎多和凱姆林都已經被暗影攻陷。馬吉爾最後的國人正在塔文隘口遭受猛攻。末日到來了。」
陽光灑落在艾雯身上,讓艾雯不由得注意到了原野上方那一片被烏雲圍繞的圓形天空。蘭德的確會以怪異的方式影響他周圍的世界。不需要旗幟,不需要信使,他就能向所有人昭示自己的到來。烏雲總是會從他的頭頂上方消退,讓陽光重新灑向大地。
「我是它們的守護者。」
疼痛在她的頭皮下陣陣跳動著。她還模糊地記得自己前一晚是在梅麗羅平原中,自己的帳篷里聽取關於凱姆林陷落的報告。直到天色很晚,她已經困得有些睜不開眼睛了。蓋溫堅持讓奈妮薇用神行術將她送回白塔,能在床上睡一覺,而不必睡在帳篷里的行軍小床上。
她點點頭,就像他們剛剛相遇時一樣神秘。然後,她開始穿上衣服。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計劃,」蘭德說道,「我們必須集中力量發動進攻。上一次,我們在這方面做得很糟,這幾乎讓我們徹底輸掉了那場戰爭。那時我們每個人都自以為掌握了最好的策略,」他看著艾雯的眼睛,「那些日子里,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應該是戰爭的指揮者,統帥軍隊的將軍。正因為這樣,我們險些失敗,陽極力遭受污染,世界崩毀,一半的導引者陷入瘋狂。我像所有人一樣,對此負有責任,而且很可能是我負的責任最大。
艾玲達在帳篷中裝滿清水的木桶前猶豫了一下:「我想,我們應該沒有時間沐浴了。」
凱姆林城中還儲存著安多軍隊的大量物資。想到可能還有數十萬人逃出了那座正在燃燒的城市,正在曠野中漫無目的地遊盪,艾雯感到一陣難過。但又想到伊蘭的軍隊即將失去食物供給,則讓艾雯感到不寒而慄。
「是的,這也屬於我必須付出的代價。幸運的是,大概只有無法清晰思考的人才敢做這種事。」
「只是名義上的。封印才剛剛被發現不久,現在它們在我的手中。正是因為尊重你的傳統名號,我才會先和你商討關於它們的事情。」
「僅僅是現在這樣,是不行的,艾雯。」
「不,」艾雯高聲說道,她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不,蘭德·亞瑟,我們不會因為你的恐嚇而在這份文件上簽字,也不會讓你擁有控制這場戰爭的絕對權力。如果你以為我相信你的話,那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就算我們拒絕你,你也不可能讓人類就這樣倒在獸魔人的屠刀下。這些人里也包括你的父親、你的朋友,所有你深愛的人。」
「蘭德,」艾玲達走到他面前說道,「今天,我要得到你的一個恩惠。」她伸手按住蘭德的手臂。她手掌上的皮膚很粗糙,布滿了她還是槍姬眾時就留下的粗繭。艾玲達永遠不會成為凱瑞安和提爾宮廷中,那種像牛奶一樣嬌嫩的女士。蘭德喜歡她的這種樣子,她擁有一雙充滿行動力的手。
蓋溫低聲罵了一句。艾雯的嘴角則浮上一絲微笑。護法實在是很有用,至少能夠表達一下她無法表達的情緒。最後,艾雯催馬向前。
他的這些改變並不是壞事,只要他還是一個會聽從道理的人。
「是的。」
蘭德挑起一道眉弓:「第三個,也許是你們最不願付出的代價。但為了交換我的生命,讓我能夠死在煞妖谷的山麓中,你們必須讓我指揮你們的全部軍隊投入最後戰爭。你們必須絕對服從我,並只服從我,按我說的去做,到我安排的地方去,根據我的命令作戰。」
蘭德伸手按住劍柄。他的劍鞘上繪著龍紋。他的另一隻半臂仍然背在身後。
「暗帝。」
「我想要聽聽他的第三個要求,」羅德藍說,「我不在乎那些什麼封印,那是兩儀師的事。他說有三個要求,我們才只聽到兩個。」
蓋溫立刻跳了起來:「這不是給她的報告,是我妹妹送來的關於凱姆林的最新消息,幾分鐘前剛剛通過神行術送過來,要讓你批閱的。」
「是的,」羅德藍王在馬鞍上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的確如此。」
「你敢說真龍大人是傻瓜?」那瑞瑪問道。
「我看不出你能做些什麼,」艾雯說,「你會任命一個皇帝來統治我們所有人嗎?你會成為一個真正獨裁者,一個暴君嗎,蘭德·亞瑟?」
辨別這些君王都「屬於」哪一個陣營,這種事讓艾雯感覺很不好。但這是她的責任。蘭德不能親自指揮最後戰爭,這無疑將成為她的責任。蘭德的任務是與暗帝作戰,他不可能有精力和時間像統帥般指揮軍隊進行戰鬥。艾雯打算利用這次會議,讓白塔成為率領各國軍隊對抗暗影的領袖。當然,她也不會放棄身為封印守護者的責任。
他倒是成為一個雜耍藝人了,艾雯想道。這時那些木樁已經落進地面出現的小土坑中。帆布上的繩索將它們逐一繞住,繫緊。不到一分鐘,一座巨大的亭帳已經出現在眾人眼前。真龍旗和帶有古代兩儀師徽記的旗幟高高地飄揚在旗杆頂端。
「我很難過。」
艾雯打開通往她的帳篷的神行術通道。她在帳篷的一角安排了專門用於開啟通道的地方。她和蓋溫走了過去,然後徑直離開帳篷,來到一片喧囂的梅麗羅平原之中。到處都是人喊馬嘶的聲音。遠處傳來一陣陣馬蹄聲,一支支部隊正在向會場前進。蘭德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像這樣把士兵們聚集在一起,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無比緊張,卻又無所適從,就好像在鐵鍋里裝滿煙火,再把這隻鐵鍋放在火爐上一樣。最終只能導致一場爆炸。
「這倒讓我覺得有些奇怪。」艾沙說道。這名面容鎮定的老者不住地搖著頭,讓頭頂的白色髮髻也隨之來回擺動:「據我所知,那並不是你的國家,瑞格林。除非你認為真龍大人將要死去,而馬汀·斯戴潘諾又不會要回他的王座。我相信,他也許願意看到真龍大人戴上月桂王冠,但不會是你。」
「也讓他有機會趁我不在時和其他人見面,在我有機會壓制他以前就實現他的計劃嗎?不管我是否喜歡,現在握住韁繩的是蘭德。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打算幹些什麼。」
艾雯坐到自己的書桌後面,開始吃東西。當那名初階生離開時,她的心裏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罪惡感。當絕大多數白塔兩儀師和士兵都駐紮在梅麗羅平原的帳篷中時,她卻在白塔安然享受著水果(至少是水果乾),睡在舒適的床上。
「這一切真的有任何意義嗎?」雅蓮德問,「霄辰人才是我們需要擔心的,難道不是嗎?只要他們存在,和平就永遠也不可能實現。」
「某種角度?」
「光明啊,蘭德,你瘋了!」
蘭德用風之力抓住一點肥皂,把它也融入一部分水霧中,讓盤旋的泡沫包裹住他們,擦拭他們的身體,又拉起他們的頭髮。艾玲達的長發如同一根豎起的圓柱,直到片刻之後才輕輕落回她的肩上。
在他們周圍,對於《真龍和約》的討論還在繼續著。君主們和他們的隨員或鄰邦悄聲議論著。艾雯向前邁出一步,和蘭德隔著桌子對視著。其他人暫時還無暇注意他們兩人。「如果我阻止你,你就無法打破它們,蘭德。」
「在至上力之戰期間,他並沒有被釋放到世界上,」蘭德說九九藏書,「他能碰觸這個世界,但還是無法穿過被打開的裂隙,至少不是立刻就能穿越過來。」
「可以!而你不能再做一個被光明燒瞎的、羊毛腦袋的、倔強的傻瓜!」
「我擁有封印,」蘭德重複道,「我會打破它們。我不會允許任何人阻止我保護這個世界,哪怕是你。」
「看來,」羅德藍上下打量著艾雯,「你就是那個新玉座,一個安多人。」
「這份合約將你們的國境限定在當前的位置上,」蘭德再一次將手背在身後,「它禁止國家攻擊國家,並要求在每一個國家的首都開設一座大型學院。國家的統治者必須為學院提供全部所需經費,並向所有願意進入學院學習的人敞開大門。」
「那麼,讓他碰觸世界的代價又是什麼?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恐怖、災難、毀滅。你知道大地上發生了什麼。死人行於世上,因緣發生扭曲。這還僅僅是封印被削弱后發生的!如果我們真的打破了封印呢?到時候,只有光明知道會發生什麼。」
「蘭德·亞瑟,難道你竟然愚蠢到了這個地步嗎?」
「你看到最下面那句話了嗎?」蓋溫問。
他引來被加熱得恰到好處的水,將它進一步粉碎成濃厚的水霧。艾玲達驚呼一聲,抓住了他的手臂。也許艾玲達已經開始習慣濕地人的生活方式,但被水包圍仍然會讓她感到害怕和不舒服。
蘭德平靜而專註地走著。他用風之力攜帶的那隻布包開始在他面前被打開,大幅帆布在風中被一層層展開,相互纏結,拖出長長的繩子。木樁和金屬長釘從包袱中掉落出來,蘭德用看不見的風之力絲線捉住它們,將它們安放就位。
瑞格林和達林在相互瞪視,羅德藍正在用貪婪的目光看著伊蘭。在這場戰爭中,哪個國家將會一敗塗地,又有哪個國家會大公無私地幫助它的鄰邦?而所有的奉獻精神又會在多久之後轉變成對別國土地、財富,甚至於王位的覬覦?
艾雯希望自己能儘早出發。她的出現會讓這些君王們鎮靜下來,也許能阻止一場潛在的危機爆發。這些君王們都不喜歡身邊有這麼多艾伊爾人。除了沙度以外,每一個艾伊爾部族都來到了這裏。艾雯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到底會支持蘭德,還是支持她。一些智者已經聽取了艾雯的籲求,但艾雯還沒得到她們的任何承諾。
蘭德轉過身,擺擺手,示意那瑞瑪等人不必躁動。殉道使們不情願地退回原位。「我還曾非常肯定……」蘭德一邊說,一邊搖著頭,「你在哪裡?」
「很好,」艾雯向前傾過身,「我聽說你的統治相當不錯。盧加德終於有了莫蘭迪首都的樣子。」
爭吵的聲音終於停歇下來,君主們一個接一個地轉向蘭德。亭帳外的陽光開始暗淡下去。艾雯有些感謝蘭德導引出的光球提供的充分照明。
「只要您確保對我的承諾,能在我需要時立即為我施展神行術。」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對於蘭德·亞瑟無比強大的惹人生氣的能力還沒有任何經驗。」她將手探進水中,又洗了洗臉,「這樣也好。如果我那時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寧願穿上白袍,永遠也不脫下來。」
宗派守護者們終於全部上了馬,聚集到艾雯身邊。她們都渴望迅速趕到會場,但沒有人敢表現出心中的焦急。艾雯開始催馬向會場慢跑起來。布倫的士兵在後面組成護衛隊形,高舉長槍,邁著整齊的步伐隨兩儀師前進。他們身穿白色制服,上面綉著塔瓦隆之焰。兩儀師們被他們的半環形隊列圍繞在中心,但沒有一名士兵超越到兩儀師之前。其他軍隊所依賴的是男人的臂力。而白塔則有更強的實力。
蓋溫回頭瞥了一眼:「非常困擾。」
她退出了夢境,醒轉過來。隨後她立刻擁抱了真源,編織出光球。她在哪裡?
艾雯把身子繼續向前傾過去。「歡迎你來到這裏。」她輕聲說道,又露出一個微笑。然後,她就調轉奔越的馬頭,帶著自己的衛隊回去了。
「我們會簽署合約。」加拉德說。不知為什麼,《真龍和約》的正本落入了這位聖光之子的最高領袖指揮官手裡。艾雯沒有看他。她知道,如果自己去看他,也許就很難把視線移開了。她愛的是蓋溫,不是加拉德,但……她實在是想多看他兩眼。
艾玲達用批評的眼光看著他。光明啊,她可真美。「你還沒有接受前世的古老智慧的時候,可要比現在容易對付多了,蘭德·亞瑟。」
「玉座沒有國籍。」艾雯冷冷地說,「羅德藍,看到你出現在這裏,我倒是有些好奇。真龍什麼時候對你發出了邀請?」
「哦,你想要沐浴嗎?」
「真難以想象,還有這麼笨的人。」蘭德將身上的長袍扔到一邊,走到艾玲達身前,「好了,這個恰好來自那種讓你感到無可奈何的『古老智慧』。」
「你知道這場會議的目的是為了什麼,對嗎?」艾雯問。
「他曾經提過會對所有人提出要求。」艾雯一邊說,一邊看著君主們率領他們的隨員一一就位。首先是提爾國王達林·西斯尼拉。雖然他的王冠來自蘭德,但他會支持艾雯。霄辰的威脅仍然深深困擾著他。這名中年男人留著黑色的尖胡,看起來算不上英俊,但顯得鎮定自若,充滿信心。他在馬背上向艾雯鞠了個躬。艾雯伸出戴著戒指的手。
「必須有人守著門,」他說道,「如果讓衛兵來守門,所有人都會知道,你並不在梅麗羅。」
任何一個早晨,一名農夫在推開屋門時,都能看見一個嶄新的世界。白色的薄霜、第一聲鳥叫、透過地平線的陽光,就如同世界在醒來時打的一個呵欠。
蘭德走到門口,掀起帳簾,向凱德琳點點頭。這名身材嬌小的金髮槍姬眾正在為他站崗。展現在蘭德眼前的世界根本談不上什麼「嶄新」,它顯得蒼老且疲憊,就像一個徒步翻過世界之脊,又翻越回來的賣貨郎。梅麗羅平原上遍布著各種帳篷。煮食的篝火上冒起一股股炊煙,升向依舊昏黑不明的天空。
達林猶豫了一下,下了馬,向前走過來,低下頭親吻了艾雯的戒指:「光明照耀您,吾母。」
海民們正從蘭德營地附近的神行術通道中走出來,那真是一支非同凡響的隊伍。每一個人都穿著色彩艷麗的錦緞衣褲,波濤長和掌劍手們如同君王般高傲威嚴。
他會成功的,艾雯心想,他們會抱怨,但他們還是會屈服。
難道你一點也不為他感到驕傲嗎?艾雯問自己。蘭德·亞瑟,曾經只是一個普通的鄉下男孩,你那傻頭傻腦的未婚夫。而現在,他變成這個世界上權力最大的男人。你不曾為他所做的一切感到過驕傲嗎?
「艾雯,」蓋溫策馬來到她身邊,低聲說道,「真的這樣就可以了?」
伊蘭已經不再為他感到驕傲了,艾雯心想。
艾雯搖搖頭:「沒有,我懷疑他們不會反對蘭德。」實際上,她與尋風手們在特·雅蘭·瑞奧德中會面后,就再不想與這些商人打交道了。她很害怕當自己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不但把自己的長子賣給了海民,還賣掉了整座白塔。
蓋溫點點頭,悄然退下。
「我們必須冒這個險。」
「你當然會簽署它,」達林哼了一聲,「真龍大人,這份文件似乎對於一些國家利益的保護要超過另一些國家。」
「那個霄辰女人,」艾雯盯著自己的杯子說道,「還有那個伊利安人。你和他們談過了嗎?」
艾雯給希維納寫了一張紙條,要求她派遣全部有足夠力量的姐妹去為難民進行治療,並用神行術將他們送往白橋。也許她還可以從那裡運送一些糧草去梅麗羅。但白橋的物資儲備也已經相當有限了。
伊蘭的隊伍正從南邊向著平原中央的會場前進。女王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她的王宮已經被燒毀,但她依舊穩穩地率領著自己的隊伍,直視前方的雙眼顯得波瀾不驚。在佩林和伊蘭之間是提爾人和伊利安人。光明啊,是誰讓這兩支軍隊的營地靠得這麼近的?現在這兩支軍隊正並肩而行,雙方都幾乎帶出了自己的全部人馬。
艾雯向蘭德的營地看了一眼。那裡仍然沒有真龍出現的跡象。
「和我商討?你沒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艾雯說,「甚至沒有問過我的打算,只是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你要做什麼,然後就走掉了。」
「我要殺了他,」蘭德向前俯過身激動地說道,「要終結暗帝。只要他還存在,還潛伏在因緣之中,我們就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和平。我會打開他的牢獄,進入其中,和他正面交鋒。如果有必要,我會建立一個新的牢獄。但首先,我要試著結束這一切,保護因緣和時光之輪。」
艾雯還在微笑著。這位以石榴裙作為本國藩屏的絕代佳人,似乎突然無法確定自己的陣營歸屬了。
「那麼,你有別的辦法嗎?」
艾雯皺起眉。關於這個阿拉多曼國王的重新出現,為什麼她沒有得到一點消息?光明啊,蘭德知道白塔曾經想要監護這名國王嗎?艾雯自己也是在幾天前剛剛從愛莉達的文件堆中查知此事。
「有什麼事在困擾著你,艾玲達。我能從你的眼裡看出來,在你的心裏感覺出來。」
「光明啊,艾玲達!為什麼你要這麼偷偷摸摸地溜過來?」
支持蘭德的君王們則在為蘭德而爭辯,其中主要是邊境國的諸位國王。他們在不顧一切地保護自己的國家,艾雯心想,除此之外,他們已經別無他法了。他們也許以為,只要真龍得到軍隊的指揮權,就立刻會揮師北上,保衛邊境國。達林和瑞格林則絕不會同意這種安排,霄辰人早已讓他們睡不安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