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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黃花蜘蛛

第三十二章 黃花蜘蛛

「在失去了一半的軍隊以後。」亞甘達輕聲說道。
伊蘭這句話一出口,骰子立刻在麥特的腦袋中蹦了起來。
「你是我的真言者,」她幾乎是有些不情願地對明說道,「你可以在公眾場合糾正我的過失。你認為我的決定有錯誤嗎?」
從山頂上看到在山下啄食屍體的無數烏鴉,加拉德只能吃力地壓制住嘔吐的衝動。暗帝的奴僕為了暗帝而死,卻成為另一批暗帝奴僕的食物。
麥特嘟囔著表示贊同,然後又說道:「不過,我打賭,我還是要等半個晚上才能吃到伙食帳篷送來的晚飯。」
「加拉德,」伊蘭說道,「你真該讓殉道使為你驅逐一下疲勞。堅持把他們當罪犯看待實在是太愚蠢了。」
「我不知道它的含義!」
「我們應該要求我們的指揮官……」伊蘭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我們不知道,有誰能夠對心靈壓制免疫。」
他必須看好圖昂,不要讓圖昂決定對明進行「教育」。
「為什麼?」蕾蘭問道,「我們已經守住了這道防線。」
「我希望的並不只是這個。」麥特走上前,「暗影的計謀……非常聰明,伊蘭。該死的簡直是聰明透頂。我們該死的已經快崩潰了,現在我們沒有餘力同時在多條戰線作戰。」
賽爾琳輕輕咳了一聲:「那麼,我們又回到了原點,對不對?」
「你可以試試。」明輕聲說道。麥特嚇了一跳。該死的,明變得像片刻之前的圖昂一樣令人膽寒。「我們可以看看,如果你折磨預兆的闡釋者,因緣又會如何對待你,女皇。」
麥特揉搓著下巴,仍然在為這種奇妙的手段感到驚訝。在過去的一個小時里,他已經充分利用了這種手段。為了讓艾雯的軍隊擺脫布倫設下的陷阱,他又向河岸防線的兩翼派遣更多霄辰騎兵旗隊,調動更多罪奴來對抗沙塔導引者和獸魔人的滾滾洪流。
她是兩儀師,麥特告誡自己,的確,她不能導引,她還沒允許自己去學習導引。但她還是該死的兩儀師,而我已經跟她結婚了。
「伊蘭有什麼打算?」麥特問,「現在凱瑞安戰線是不是她在指揮?」
當明逐一闡述她的預兆時,麥特坐回自己的椅子里,把穿著靴子的腳架在地圖桌上,伸手到衣袋裡去找煙斗。雖然看不到這名女軍官的一些重要部位,麥特還是能看出她是個美人。也許她能夠和塔曼尼配成一對。那傢伙看女人的時間簡直太少了,而且他在女人旁邊總是顯得很害羞。
加爾甘元帥低聲表示贊同。麥特意識到,自己正在引用鷹翼的話。
根據加拉德了解到的消息,現在的邊境國軍已經只是原先這支大軍的殘部了。統帥的背叛對人龍大人和他的部屬所造成的打擊是最沉重的。這讓加拉德感到噁心。這場戰爭對於他和所有追隨伊蘭的人來說都不容易,而對邊境國人來說,他們所經歷的恐怖和苦難更是無以復加。
麥特搖搖頭。「我們需要統一行動。」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我們能讓她通過神行術到這裏來嗎?至少直接和她取得聯繫?」
「就這樣吧。」圖昂說。然後,她通過賽露西婭宣布:「你自由了,要效忠水晶王座。你會受到監視。」
「是的。」伊蘭不情願地說。
麥特看著加爾甘:「我認為,現在該是放棄這塊陣地的時候了。」
「我該怎樣使用你的能力?」圖昂問道。那名已經被判處死刑的軍官依然匍匐在地,沒有任何反抗的表示。她不可能直接對女皇說話,對她來說,甚至與圖昂御前的人說話都是一種逾矩的行為。
希維納坐在艾雯身邊一把小一些的椅子上,其他兩儀師都按照宗派的不同分組而坐。麥特猜測,一些宗派守護者,包括一名黃宗守護者,並不在場。
「我可以強迫你說。」
那名軍官將身子伏得更低了,片刻之後,她才站起身,低垂著頭退出宮殿。麥特看到從她臉上滾落的一滴汗水。看樣子,這些女人也並非都是冰冷的雕像。
「讓我們看看。」麥特站起身,「要派人去找艾雯和那些宗派守護者過來。」
現在加拉德已經開始接受這些君主的缺陷了,只要他們還能夠儘力為光明而戰。只是因為光明對他的眷顧,他才能擁有這種明白正義所在的特質。而責備其他人不具備這種天生的優點是錯誤的,就像不該責備一個人因為生來只有一隻手,所以無法成為劍士。
這總算還是個好消息。「進入妖境的軍隊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加爾甘搖著頭,「如果他們有足夠的力量,就會以各種手段消耗我們,直到我們疲憊不堪,他們才會收緊我們脖子上的套索。」
持久戰肯定對暗影更為有利。一旦有足夠的獸魔人進入南方諸國,它們的入侵就將無可阻遏。麥特只能選擇速勝或者完敗。
加拉德站直身子:「這與殉道使無關。」這個問題很值得爭辯,但他實在是太累了。「這種疲憊讓我能記住今天我們失去的一切。而且,我的部下一定都在承受這種困苦,我也必須和他們一樣,這樣我才不會忘記他們已經有多麼疲憊,不會把他們逼得太狠。」
「告訴我,元帥,」圖昂說道,「你對於我們的駿帥有何評價?」
夜幕很快就要落下了。暗影會撤兵嗎?獸魔人能夠https://read.99csw.com在黑暗中戰鬥,但那些沙塔人也許不能。麥特又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傳令兵紛紛通過神行術通道奔向各支部隊。片刻之後,他視野中的部隊都開始發生了變化。「真快啊……」麥特嘟囔著。
「伊圖拉德元帥在戰鬥中失蹤了,」賽爾琳答道,「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兩儀師,」麥特站起身,向宗派守護者們拉了一下帽檐,「水晶王座感謝你們該死的理智,能夠讓我們來指揮這場戰爭。」
「小心照顧好它,」艾雯說,「我可不想看到你遭受和加雷斯·布倫同樣的命運。」
「好吧,」麥特向地面上正在閉合的通道一揮手,「我們就把這種東西當作門,和她們隔著這個談話。」
明沉默了。但她並沒有畏縮。她已經在兩儀師身邊待了太長時間,現在可不會被圖昂的態度嚇倒。麥特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約略能猜出,如果圖昂不再喜歡明,會對明做些什麼。他愛圖昂,光明啊,他知道自己的確愛她。但他也難免會有一點害怕圖昂。
「這的確是一場偉大的勝利,」伊蘭說,「我們必須讓人們如此看待今天的戰鬥。就在不到八個小時以前,我已經相信,我們全軍都將死在這裏。但我們贏了。」
他轉回頭看著圖昂和明,那兩個女人仍然在彼此對視著。她們的手中沒有匕首,但麥特覺得似乎有人已經挨了刀子。如果明能夠學會一點尊敬就好了。麥特相信,總有一天,他要揪著明的領子,把她從霄辰劊子手面前拉跑。
一個神行術通道突然在宮殿中圖昂指定的地方開啟。麥特一下子明白了圖昂為什麼要移動自己的皇座。如果被派去見艾雯的罪奴被俘虜,被迫供出圖昂的位置,兩儀師就能在她的皇座上打開通道,把她切成兩片。這種推測實在是有些可笑,兩儀師就算是能飛,也不可能無故殺死不是暗黑之友的人。但圖昂不會心存這種僥倖。
「這個人的預兆,」感覺上,明似乎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語氣,「是白色蕾絲緞帶落進池塘。我知道這意味著他的婚姻已經近在眼前了。」
「至少是非常相似。」賽爾琳說,「據說,兩儀師奈妮薇能夠看到人們意識中的心靈壓制編織,但我們不行。」
是的,這會像普理亞狹道之戰一樣。如果讓弓箭手在崖壁上布陣,不,是讓龍在那裡布陣,如果能讓兩儀師有幾天休息時間……普理亞狹道。他那時曾經計劃用一條大河將哈瑪瑞安困在狹道口。但就在他打開那個陷阱時,那條該死的河卻在他的面前幹了。原來是哈瑪瑞安在狹道另一側的上遊河道上築起堤壩,結果他的軍隊直接涉水過河,輕輕鬆鬆地逃掉了。這可是我絕不會忘記的一課。
顯然所有人都同意這個提議。沒過多久,另一個通道在艾雯的帳篷中被打開,伊蘭從通道中走了進來。她挺著大肚子,眼裡幾乎要噴出火焰。在她身後,麥特看到一群疲憊不堪的士兵正在黃昏的戰場上踽踽而行。
加拉德站起身,感覺到深入骨髓的疲憊。他穿行在戰場上,走過一堆堆死屍。烏鴉正成群落下,覆蓋了他身後的地面,彷彿一層不斷攪動、顫抖的黑色黴菌。從遠處看,布滿這些黑色食腐鳥的大地彷彿被燒焦了一樣。
加拉德終於找到了伊蘭,讓他吃驚的是,伊蘭正以激烈的口吻向譚姆·亞瑟和亞甘達說話。
「是的,」明毫不遲疑地說道,「你沒有以適當的方式使用我的能力。」
如果艾巴亞沒跑掉就好了。在和加拉德打過交道的不多的幾位領袖之中,艾巴亞正是那種你可以坦誠與之交談,完全不必擔心是否會冒犯他的人。也許兩河會成為白袍眾的一個好歸宿。
「塔瓦隆?」蓋溫問。
「那正是我們需要的。」麥特開始在腦海中構想即將爆發的戰鬥。
伊蘭向他皺起眉頭。加拉德早就不再為自己的話是否會讓伊蘭生氣而擔心了。在他的記憶里,只要是他高興的時候,伊蘭從來都是沉著一張臉。
「這真是非常精彩的計劃。」麥特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著,「該死的,他們想要同時在四條戰線上打垮我們,真無法想象他們是怎樣進行協調的……」
當然,兩河人和白袍眾在歷史上產生過不少矛盾,他將儘力彌補他們之間的嫌隙……
「我們的防線並不牢固,」麥特說,「我不喜歡這裏的地形。我們不該在不利於我們的地方作戰。」
山丘頂端清新的空氣讓他打了一個寒戰。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呼吸著充滿鮮血和死亡的空氣,現在,正常的空氣在他的鼻腔里反而顯得不正常了。他搖搖頭,走過正從神行術通道中魚貫而出的邊境國人的隊伍。殉道使已經在北方的邊境國擋住獸魔人的進攻。這樣,人龍大人的軍隊才能夠轉移到這裏。
「一個人可能做出的事情不能成為殺死她的理由。」明說道,「我無意對您表示不敬,但如果您因為我告訴您的事情而殺人,我就不會再說對您說任何事了。」
「這不是,」譚姆說,「我們在今天失去了許多親人和朋友。光明啊,但我們消滅了敵人。而只有暗帝才會希望我們只把眼睛盯在死亡上。你敢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我錯了嗎?我們必九九藏書須看到光明,而不是暗影,否則我們的未來就只有毀滅。」
「她們不會來的,」圖昂說道,「兩儀師不會在這裏和我們見面。我懷疑那個玉座也不會讓我進入她的營地,除非我撤去必需的保護。」
加拉德終於到達了隔開兩片戰場的那一列長長的山丘前。他緩步爬上山丘,同時壓抑下心中對床的思念。哪怕只是一個地鋪,或者一片平坦的石地也好啊,至少他能夠用斗篷裹住身子,在那裡躺下來。
「這是個謊言。」加拉德發現自己在說話。
麥特感覺自己的下巴垮了下來。這個人倒真是坦率,幾乎讓麥特感覺有些親切了,彷彿派人來殺他是為了他好!
在這個既沒有屍體,也沒有血污,乾淨得令人詫異的地方坐著許多人。雖然殉道使成功地扭轉了戰局,但他們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一場戰爭的勝利者。暴烈的熔岩為伊蘭的軍隊爭取到了亟須的重整時間,讓他們能夠再一次發動有效的攻擊。
「我還要提醒你,」艾雯輕聲說道,「我們必須極為小心,任何時候都要把那頭狐狸帶在身邊。」
艾雯看起來很疲憊,但她對自己的儀態做了很好的掩飾。其他人的狀態也不比她更好。兩儀師已經將她們的力量發揮到了極限。如果艾雯是一名士兵,麥特絕不會再把她派上戰場。該死的,如果一名士兵的臉色這麼難看,眼神如此憔悴,麥特會命令他立刻到床上去睡一個星期。
梅麗羅將讓光明陣營的軍隊同時遭受兩支獸魔人主力軍隊的夾擊。它們必然會對人類軍隊採取圍剿戰術,這具有極大的誘惑力。但麥特完全能靈活利用這裏的地形……
加拉德偶爾會遇到像他一樣在屍堆中尋找親友的人。但在這裏,從死屍上搜刮財物的蟊賊卻出奇的少。這種人就像烏鴉一樣會受到所有戰場的吸引。伊蘭抓住幾個趁火打劫的凱瑞安人,並威脅要弔死他們。
「這裏的獸魔人,」麥特指著下面的一群獸魔人說道,「很快就會撤退了。」
「你看到了白色野豬。」圖昂說。
「陛下,」亞甘達繼續說道,「我發現您認為這場偉大的勝利……」
罪奴為麥特在地面上打開了一個洞口,讓麥特能夠直接俯瞰整片戰場。
「這當然是一場勝利,」伊蘭堅持說道,「本來我們都已經難逃一死了。」
「我很清楚這個預兆的意思。」明表示反對。她坐在圖昂身旁一個小一些的座位里。現在這個女孩的身上堆滿各種做工精美的衣飾緞帶,看起來甚至有些像一隻掉進絲綢鋪子里的小老鼠。「有時候,我立刻就能知道預兆的意思,而……」
麥特又將視線轉回到戰場上。「真是個好辦法。」他一邊說,一邊彎下腰,把手探進那個窟窿里。這個窟窿位於戰場上很高的地方。如果他掉下去,他在撞上地面之前還會有時間哼上三段《她不讓我看她的腳踝》,也許還能有時間再哼一段副歌。
隨後的戰鬥結束得很快,但極為殘忍。獸魔人不會投降,他們也不可能允許這些怪物逃走。於是,就在勝利已經確切無疑地屬於光明陣營時,加拉德和他的戰友們仍然要戰鬥、流血和犧牲。
「你不能就這樣處死她!」
不過,圖昂同時也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人。每一次當她下達命令時,都如同閑話家常般從容自若。在這件事上,她足可做伊蘭和奈妮薇的導師。圖昂坐在那個皇座上果然很合適。麥特讓目光在她身上逗留了一段時間,她卻對自己皺起了眉頭。這太不公平了。如果一個男人不能多看自己的妻子兩眼,那還有誰能欣賞她的美麗?
「她通過觀察兩儀師的編織學會了這種技巧。」那個名叫卡綽娜的罪奴主指著自己的新罪奴說道。她說出「兩儀師」這個詞的時候,彷彿被噎了一下。麥特有一點能理解她,畢竟要說出這個稱謂並不是那麼容易。
「是的,」麥特一邊接過兩儀師送來的地圖,一邊低聲說道。這些地圖上都帶有各種符號。根據兩儀師的說法,這些都應該是布倫元帥親手做出的標記。「我們必須成為一個有誘惑力的目標,必須將它們吸引過來,或者將它們打敗,或者被它們吃掉。」
「我們進入最後的陣地,」麥特輕聲說,「我們所有人,集中在一個有利於我們的地方。」
加拉德的自傲讓他在伊蘭與其他指揮官交談時,一定會筆直地站在一旁等待。但這一次,他已經沒有自傲可言了。他坐到一張凳子上,向前俯下身子。
「我很擔心我們現在的位置。」麥特轉回頭,蹲在窟窿邊,向裏面望去。就像他預料的那樣,獸魔人開始撤退了。
圖昂眨了一下眼,直視著明。整個殿堂都彷彿被陰影所籠罩,變得比剛才更加冰冷。麥特打了個哆嗦。他不喜歡圖昂變成這種樣子。她那種眼神……就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徹底冷酷的人。就算是一尊雕像,也似乎比她有更多的生命。
麥特沒有仔細看過這個罪奴,只是大概知道,從她的腦後伸展出花紋繁複的樹枝狀刺青,覆蓋了她的臉頰,如同兩隻手托住她的頭。俘虜她的正是麥特。但這總比讓她為暗影效忠要好,對不對?
「這將改變整個世界,」加爾甘將軍說,「傳令兵能夠將命令立刻九*九*藏*書送達部隊,指揮官能夠隨時查看戰況,立刻做出反應。」
「那些……兩儀師……也許不會喜歡這樣。」加爾甘元帥說道。他在使用這個詞的時候還是顯得很猶豫。根據麥特的命令,他們已經開始用這個稱謂取代馬拉斯達曼尼了。麥特本以為圖昂會取消他的這個命令,但圖昂並沒有這樣做。
「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坦率的人,王子殿下,」加爾甘用生滿老繭的手揉搓著自己的下巴,「你將為水晶王座發揮出巨大的作用。如果讓你過早被刺殺,那肯定不會是一件好事。我會確保第一批被派去刺殺你的人全是新手,這樣你就能輕鬆地制止他們。」
「不,」譚姆·亞瑟說道,「陛下是對的。我們的戰士明白今天的犧牲換來了什麼。我們只能把它看作是一場勝利,而且是一場將被寫入歷史的勝利。士兵們都應該看到這一點。」
麥特點點頭:「聽起來的確應該如此。現在我們需要讓部隊撤出那片淺灘。」
兩儀師和罪奴主都不算膽小,但她們通常都很謹慎。沙塔導引者卻截然相反,尤其是那些男性導引者。
該死的,麥特暗自想道,你還打算勸圖昂不要使用罪奴,麥特·考索恩,你卻給自己捉了一個罪奴……
「那裡有一些小型的防禦工事,」伊蘭說,「在那片原野的一側建有木樁護牆,我們可以對它進行擴建。」
「地圖,」麥特一揮手,「給我拿地圖來。我們需要在夏納南部或艾拉非找一個地方,一個離這裏足夠近,足以吸引暗影的地方,並且能發揮我們的全部力量……」
現在,獸魔人全都死了。經歷過這場戰火的人們坐在營地中,盯著戰場上無以計數的屍骸,彷彿在這些屍山中尋找倖存者的工作已經耗盡他們最後的體力和精神。
麥特的部隊繼續在坎多東部邊境阻擋著暗影的進攻,但他很不喜歡現在的局勢。布倫的陷阱布置得非常精巧,就像蜷縮在花瓣下面的黃花蜘蛛一樣難以被發現。麥特對此洞若觀火。只有真正具有高超軍事才能的人,才能讓一支軍隊陷入如此可怕的局面,卻在表面上顯示不出有多少劣勢。這絕不是偶然的現象。
「什麼?」明問道,「不!」
「我們已經讓醫療者看視布倫了,」一名身材矮胖的阿拉多曼兩儀師說道,「但現在我們無法相信任何經由他處理過的作戰計劃,至少在我們能夠確定他何時落進暗影之前不行。」
「很好,」伊蘭說,「也許我們能夠將你們的部隊與剩下的邊境國部隊合併。」
「的確如此。」賽爾琳說。
麥特將身子向後一仰,屁股下面的椅子只有兩條腿撐在地上。他就這樣把腳跟搭在桌子上,朝煙斗里填塞著煙葉,完全不在意身邊的人怎麼看他。霄辰人真是容易生氣。
賽爾琳皺起眉頭,其他兩儀師似乎已經推舉她作為這次會談白塔一方的主導。艾雯基本上置身事外,只是將雙手的指尖交搭在一起,穩穩地坐在玉座之中。
麥特心中感到一陣戰慄。三分之二?光明啊!他們是光明陣營中最優秀的戰士。「嵐呢?」
麥特點點頭:「我需要從現在的位置撤退。」
「那麼,我們也許可以在邊境國找到一片這樣的地方,」伊蘭面色冷峻地說,「嵐的軍隊在撤退時幾乎燒光那裡的每一座城市和村莊。」
當然,這仍然比不上他親自到戰場上去看一看。也許他應該再去廝殺一番,找一些感覺。他瞥了圖昂一眼,他的妻子正坐在行軍宮殿中的皇座上,一個十尺高的巨型皇座,眯起眼睛看著他,就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
她變得愈來愈嚴厲了,加拉德一邊想著,一邊回身朝營地走去。他的靴子就好像灌了鉛一樣。這樣也好。伊蘭還是孩子時,經常會隨心所欲地做出決定。現在她是女王了,而且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女王。加拉德還是希望能糾正伊蘭在道德上的一些偏差。伊蘭當然不是壞人,加拉德只希望她和其餘諸國的君主們都能像他一樣,清楚地看到何為正義。
「聽起來,局勢很令人絕望。」伊蘭終於開了口。
「你的話還像以往一樣生動有趣,麥特。」艾雯冷冷地說,「你還帶著你的狐狸玩具嗎?」
「那麼,心靈壓制是真的?」麥特問。艾雯已經將這個消息告知他了。
麥特幾乎從椅子上掉了下來。他抓住面前的桌子,椅腿猛然落在地上。
賽露西婭向圖昂抖動著手指。圖昂瞥了一眼,點點頭。
麥特揉搓著下巴:「我們必須搞清楚狄芒德在耍什麼花招。我懷疑沙塔人會讓他們的一些馬拉斯達曼尼趁夜潛入我們的營地。她們在戰鬥中很有獻身精神,也就是一群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傻瓜。」
「我同意。」加爾甘說。
這真是最後一把骰子了。
「人龍大人還活著。」賽爾琳說。
「為什麼?」加爾甘元帥問。
對於這個提議,圖昂沒有表示反對。於是麥特派出信使。進行這種會面安排需要一點時間,不過艾雯似乎也認為這個主意不錯。在等待會面的這段時間里,圖昂命人將自己的王座搬到宮殿的另一側。麥特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然後,圖昂又開始問起明在人們身上看到的各種預兆。「這個人呢?」圖昂問的是一個剛剛走進來,向她跪拜九_九_藏_書的、身材瘦長的王之血脈。
伊蘭沒說話。有人為她在艾雯身邊安放了一把椅子。她依然保持著女王的威嚴,但凌亂的頭髮和不止一處被燒焦的衣裙表明她剛剛經歷過怎樣的惡戰。麥特還能從她走過的那個通道中聞到硝煙的氣味。
「我也許應該告訴你們,」賽爾琳說,「白塔軍的元帥並非暗影的唯一目標。達弗朗·巴歇爾和愛格馬領主也都試圖將自己的部隊引向滅亡。兩儀師伊蘭成功地消滅了一股規模龐大的獸魔人軍隊,但這隻是因為她及時得到黑塔的援助。邊境國人則遭遇慘敗,損失將近三分之二的人馬。」
伊蘭坐在椅子中,沉默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問道:「哪裡?」
「兩儀師伊蘭現在正在援助邊境國人,」賽爾琳說,「她剛剛通知我們,夏納全境都失陷了。她正派遣殉道使將人龍大人的部隊送往安全的地方。明天,她計劃用神行術派遣軍隊前往邊境國,將獸魔人擋在妖境附近。」
「只有一個人,」麥特看著她的眼睛,嚴肅地說道,「他正在告訴你,如果我們繼續像現在這樣作戰,我們就完了。以前你們制定的作戰計劃很不錯,但在我們已經損失這麼多兵力之後,伊蘭,除非我們能集結軍力,在一個適當的戰場最後一戰,否則我們必死無疑。」
「慘勝,但我們的確是贏了。凱瑞安的獸魔人已經被剷除,那座城市現在是安全的。」
我在想他們的時候,心裏稱他們是「白袍眾」,加拉德忽然意識到這一點。我竟然會這樣去想聖光之子。他已經有很久沒想過這個帶有蔑視意味的稱呼了。
搞清楚這個女人的心思一定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如果他們兩人能活過這場戰爭的話。
「我會告訴您我看到的幻象,」明說道,「但從現在開始,關於這些幻象的解釋,無論是我所做出的,還是您所理解的,都需要予以保密。最好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您可以根據我所說的話監視某人,但不能因此而懲罰任何人,除非您已經得到某人行為不軌的確實證據。現在,釋放這個人。」
「我們對導引者的使用已經到了極限,」麥特說,「而我們的防線背對河水。這種地形很難長期進行防守,特別是當敵軍規模如此龐大的時候。如果他們用神行術將一部分沙塔軍隊在黑夜中轉移到河的這一邊,我們就有可能被徹底打垮。」
圖昂點點頭,並向賽露西婭抖動了幾下手指。她們談論的這個男人屬於低階王之血脈,並沒有能夠直接與圖昂交談的權利。他的腦袋幾乎要貼到地面上,就好像他對於地上的小蟲子非常感興趣,正打算收集一些標本。
希維納猛地瞪大了眼睛,彷彿有人踩住了她的腳趾。麥特從眼角看到圖昂唇邊的一抹微笑。該死的,這些女人真不該這樣鼓勵他。
明面色一沉,張開了嘴。也許她想要說,預兆不是這樣用的。但麥特及時地向她搖了搖頭。她只好坐回座位里。
「現在後退一步,等太陽出來,我們就能前進兩步。」麥特答道。
圖昂沒有露出半點笑容,不過麥特能夠從她的眼裡看到喜悅。那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說實話,如果加爾甘的態度不再那樣粗暴,也許這裏還真會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不,」麥特說,「暗影有足夠的軍力包圍那裡,並派遣其餘的軍隊繼續入侵。我們的戰場不能是一個會將我們困在其中的城市,我們需要對我們有利的地形,而且不能讓獸魔人在那裡找到食物。」
加拉德望向戰場上的死屍和烏鴉,一陣戰慄掠過全身:「梅麗羅將比這裏更可怕。光明拯救我們……那裡一定會更加可怕。」
擲出最後一把骰子。
「我同意,這應該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加爾甘元帥一邊說,一邊點頭,「為什麼不選擇一個對我們更加有利的戰場?你在白塔的朋友會同意撤退嗎?」
「沒錯,」麥特說,「它正依偎在我的懷裡呢。」
「你將被處決。」圖昂透過賽露西婭的聲音對那名軍官做出宣判。
「讓一些罪奴在河邊製造光亮,」麥特說,「嚴密封鎖營地,環繞營地布置罪奴,讓她們嚴密監視導引的痕迹。另外,任何人都不能導引,即使是要點燃一根蠟燭也不行。」
「陛下。」亞甘達說話了,他的旁邊還有殉道使的首領洛根、翼衛隊的新將軍海芬·努瑞勒、紅手隊的塔曼尼和另外幾名沙戴亞人,以及真龍軍團的指揮官。巨森靈的哈曼長老坐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正眺望著遠方的落日,眼裡儘是茫然的神情。
「他很快就會結婚了。」明說道。
「謝謝。」麥特壓低聲音向和他一同俯視戰場的加爾甘說道。
霄辰軍隊中有許多女性,麥特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看待這個問題。這些女人里有很多和柏姬泰很像,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和麥特認識的許多男人相比,麥特更願意和柏姬泰在酒館里共同打發夜晚的時光。
「就這樣吧。」伊蘭應道,「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麥特。」
麥特損失的人馬已經多到他不願去計數的程度了。他的部隊不斷被逼向河邊。狄芒德雖然還在不斷地咆哮著要與轉生真龍進行一對一的決鬥,但他的軍隊從沒停止過對麥特的防線施加壓力,尋找一切可能的弱點九_九_藏_書。往往是重騎兵對一段戰線發動突襲,獸魔人又在沙塔弓箭手的配合下對另一段戰線進行猛攻。麥特只能緊緊盯住狄芒德的任何一個舉動,好及時應對他的攻擊。
麥特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地點,布倫對那裡進行了詳細的註釋。那是一系列丘陵與河川的匯聚點,有著良好的水源供給。「這個地方。梅麗羅?你們把它用來作為補給集散點?」
圖昂卻露出了微笑:「你說得很好。告訴我你有什麼打算,帶來預兆之人。」
圖昂又召來下一個人。這是一名年輕的軍官,不屬於王之血脈,是一個皮膚白皙、面容姣好的女人。不過,如果她戴上頭盔,麥特就很難分辨出她的性別了。霄辰男性和女性的盔甲幾乎沒什麼區別,麥特很不喜歡這樣。麥特曾經問過一名霄辰的盔甲匠人,女性胸甲難道不該在某些部位特別加以強調,以便和男性鎧甲有所區分嗎?那名匠人只是瞪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白痴。光明啊,這些人簡直一點道德感都沒有。一個人在戰場上有權知道自己面前的對手是男人還是女人。
加爾甘卻露出了微笑。麥特覺得自己就好像看到一塊頑石咧開了嘴。
「麥特,」伊蘭問道,「難道這不正是暗影所希望的?一個將我們徹底剷除的機會?」
「因為在這裏取得了勝利,」伊蘭格外加重了「勝利」這個詞,「我們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現在,我們可以將部隊集中在梅麗羅,在那裡建立牢不可破的陣地,以我們全部的力量,在最後一戰中擊退暗影。」
「麥特是對的,梅麗羅平原是我們理想的戰場。光明啊!我真希望能讓大家有多一點休息時間。但我們只有幾天,最多一個星期。到那時,獸魔人就會追著我們殺到梅麗羅。」她搖搖頭,「我們應該預見到沙塔人的突襲。既然暗帝在這局牌中不佔優勢,他當然會再加上幾張牌。」
「那又該怎樣?」
「王之血脈格韓閣下,」賽露西婭代替圖昂說道,「他將趕赴前線,並在這場戰爭結束前不得結婚。預兆表明,他會找到一位妻子,所以他必將安然無恙。」
「我不喜歡向暗影退讓哪怕一寸土地。」賽爾琳說。
「這個地方可以。」麥特說著,將手放在地圖上,「伊蘭?」
落日燒紅了雲層,也給人們的面孔抹上一層血紅的顏色。
「今天唯一的勝利者就是死亡。」努瑞勒低聲說道。他的眼睛如同兩潭死水。
「光明啊,」伊蘭說道,「麥特,你想要做什麼?」
「我們想要知道這次會議的目的。」賽爾琳鎮定地說道。
通道的對面是圍坐在帳篷中的白塔評議會。在她們身後,艾雯坐在一個巨大的座椅上。麥特發現那正是白塔中的玉座。該死的……艾雯把那東西直接從白塔取過來了。
「你首先要告訴我你看到的預兆,」圖昂說,「然後才是你想要做出的解釋。」
「你先要說出預兆,」圖昂的音調沒有任何變化,「而且你要稱我為至聖至尊。你能夠直接和我對話,這已經是崇高的榮譽了,不要胡亂模仿群鴉王子的態度。」
「你那裡打贏了?」麥特問。
加拉德合上綽姆的眼睛。他在凱瑞安以北的戰場上搜尋了一個小時,才找到綽姆。這名聖光之子已經滿身鮮血,他的斗篷只有邊角處還是白色的。加拉德將他肩膀上的軍銜取下來,讓加拉德吃驚的是,這副軍銜幾乎沒有任何污損的痕迹。
圖昂向麥特點點頭。他將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麥特向圖昂拉了一下帽檐,圖昂則向他揚了下眉。她危險的眼神已經消失了,但她依舊是一位女皇。
這個窟窿的效果愈來愈讓麥特感到吃驚。麥特站在它的邊緣,點數著遼闊戰場上的每一面旗幟和每一支隊伍,把它們紛紛記在腦海中。如果克拉森·貝約擁有這種手段,歷史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克勒薩之戰的結局將會全然不同。至少,他肯定不會讓沼澤毀掉自己的騎兵。
「光明啊,」塔曼尼悄聲說道,「我們又要再經歷一次今天的戰鬥,對不對?」
「我不知道您是在哪裡找到這個人,至聖至尊,但他的確是一顆無價的寶石。這幾個小時中,我親眼見證了他從毀滅的邊緣挽救了白塔的軍隊。雖然他……行事風格不同尋常,但我幾乎沒見過像他這樣才能超凡的指揮官。」
而更讓麥特感到不安的是這名沙塔女子在被俘后的表現。罪奴主們全都在議論這件事,這名沙塔俘虜只是抗拒了很短一段時間,就徹底服從了。一般情況下,一名新罪奴要經過幾個月的訓練才能正確聽從命令,而這個人在幾個小時內就成了一名標準的罪奴。對此,卡綽娜一直顯得洋洋自得,彷彿馴服這個沙塔女人完全是她的功勞。
泰莉走進了宮殿。這名身材高大、臉上滿是傷疤的黑皮膚女人走路時帶著一股老兵的自信。她在圖昂面前匍匐拜倒。她的衣服上還帶著斑斑血跡,盔甲上有不止一處凹痕。今天她的軍團經歷了連番苦戰,也許現在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被主婦反覆使用的抹布。
「這頭野豬是翰多因的象徵,翰多因是我在霄辰的敵人,」圖昂耐心地向明解釋,「白色野豬是一個危險的預兆,也許代表著背叛。這個女人在為翰多因效勞,或者她將來會倒向翰多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