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第十二章
「麥特或是彼得·韋恩。」他說。「我是說,我就想到這兩個人而已。」
「我這裡有什麼問題嗎?」彼得衝著法蘭克問。
「量你也不敢這麼做。」麗娜邊反駁邊抓住車門把手,以免他是說真的。
「嗨。」法蘭克一邊說,一邊伸手握住她的手肘。
麗娜再把他拉到門廳,如此一來他們就不用說悄悄話了。「你以為這是麥特乾的好事?」
「當然可以,」他終於說道,並伸出手。
法蘭克看了她一眼。
彼得緊張地摸著球棒。「我正要把它放到我的貨車裡。餐館發生那樣的事情,讓我變得有點緊張兮兮,」他說,「我覺得吧台後面最好放支棒子才對。」
但是另一方面,西碧兒卻像是如魚得水。麗娜還記得自己看到西碧兒成為眾人焦點,並對那群表現得興趣盎然的教授侃侃而談。沒人把她當作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看待,沒人開她視障的玩笑或是惡意批評。在麗娜的一生當中,這是她第一次了解到西碧兒並不需要她。
麗娜一邊擦拭鼻子,一邊意識到自己剛才在哭。她沒開門。「什麼事?」
她這一問,似乎讓他頗為心痛。「應該再待個兩、三天吧。如果你不要我住在這裏,我可以去住南恩家。」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失去她。」
「你有聽說發生狀況了嗎?」法蘭克邊說邊斜眼瞄著漢克。麗娜對他的眼神略感尷尬,她知道法蘭克已經認定她舅舅是個流氓無賴。幹警察的在一哩之外,就能嗅出混混的氣味。
「我來告訴你吧,小子,」法蘭克一邊說,一邊用棒頭筆直地頂著彼得的胸膛。「你給我聽清楚了,威爾·哈里斯沒碰那女孩一根寒毛。」
漢克把玩著他那一罐可樂。「想要談一談嗎?」
「你什麼時候聽我這樣講過?」麗娜兇巴巴地說,並且站了起來。
「什麼描游?」
他扯掉可樂的拉環,同時凝望著她。
麗娜跟著他們進去。他們來到廚房之時,彼得顯然是一副提高警覺的模樣。他手抓球棒的力道之重,以致於指關節都泛白了。
「嗯,總之——」麗娜說,然而她不曉得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麼。她其實很想盤查他,搜他的身,然後讓他氣得發火,如此一來她就可以跟他好好打一架。
「說真的,彼得,」法蘭克說,「我覺得這件事是你乾的。」
「我去雜貨店買的。」他說。「今天過得怎麼樣?」
「接受?」麗娜笑了起來。「我能不接受嗎?她們倆都住在一起了。她們還一起去度假。」她突然想起高登先前說過的八卦。「很明顯的,他媽的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她們倆的關係了,」她說,「看來我是別無選擇。」
法蘭克從他手中抓走球棒。「威爾為你們家族工作快五十年了。」
「我們可以進來坐一下嗎?」法蘭克問,隨後又補充道,「兄弟。」
「你對我了解個屁。」麗娜罵道。她走出廚房,雙手緊握,然後一步跨兩階迅速上樓,碰地一聲用力甩上身後的卧室門。
「是的,」麗娜說,「她一直這樣跟我說。」她從人群中找出漢克的蹤影。他仍然把手臂環繞在南恩肩上。麗娜把他們倆指給李察看。「去問我舅舅。前幾天他才提過這件事。」
「你認為這事和彼得有關?」
麗娜不假思索地看了時間。現在是五點三十分出頭。彼得應該還待在家裡。
「你不用為我跑雜貨店。」麗娜抗辯道。「你什麼時候要回雷斯?」
「高登那個傢伙,」李察說著說著,突然很戲劇性的全身顫抖,「根本不是個好東西。」
彼得·韋恩住的長方形磚瓦平房樸實正如其人。他那輛在尾燈處貼了紅色膠帶的一九九六年款道奇車,此刻正歪斜地https://read.99csw.com停在車道上。
「咱們進去吧。」法蘭克說。他不給彼得回應的機會,逕自走上前門階梯,並站在門口等彼得上來開門。後者笨手笨腳地把鑰匙插|進鎖孔時,前者就守在一旁。
彼得的臉色漲紅。「我當然還記得。」
「小麗,她是小碧的愛人。她們共同生活在一起。」
「抱歉,我來遲了。」麗娜邊說邊坐進車內。她一聞到煙味就皺起了鼻子。嚴格說來,他們在執勤的時候,法蘭克是不可以在她身邊抽煙的,但是自從他答應讓麗娜開車之後,她對抽煙之事就變得守口如瓶。
「這還只是過去六年的紀錄而已,漢克。我猜,如果查過這一百人之後仍一無所獲,我們會繼續往回追溯,也許是十年或十五年前都有可能。」
「會不會是你們『自己人』當中的某個人?」
「除了那份名單之外,」麗娜說,「什麼線索都沒有。」漢克看起來一頭霧水,於是她解釋了一番。「我們手上的那份名單,記載了近六年來搬到格蘭特郡的性侵前科犯。」
他輕吹了一聲口哨。「在格蘭特?」他搖頭晃腦的模樣,像在表示不敢置信似的。
漢克的聲音被門隔開,但是在她耳中聽來卻是響亮而清晰,「親愛的,抱歉我說了那樣的話。」
「聽起來,範圍已經縮得很小了。」
「我對你的了解不僅於此。」
「發生在老威爾家的這檔事,」法蘭克打破沉寂開始說,「我個人是一無所知,麗娜。」
「我跟南恩談過了——」
她這番話讓他一時語塞。「你覺得她們倆的關係就只是這樣?」
法蘭克說:「幹得好,小妹。」
法蘭克說:「你留在這裏。」
「李察?」她邊問邊晃動鑰匙。
結果她反而是在椅子上轉身,視線避開他。「我現在沒那個心情跟你開誠布公。」
麗娜沒回答他的問題。「你幹嘛去雜貨店?」
麗娜等他往下說,然而卻沒了下文。她雙手一直放在膝蓋上,視線隨著法蘭克開車出城而始終盯著前方。他們穿過了公車主線道,直接駛入麥迪遜大道,這時法蘭克才減緩車速,然後一個急轉彎沖入一條死胡同。
彼得呆住了。「只是隨便亂猜的。」
西碧兒的朋友和同事們把布洛克葬儀社給擠爆了。麗娜花了十分鐘和那些她素昧平生的人握手,並答謝對方的慰問哀悼,這時候的她覺得自己的胃像打結緊揪在一起似的。麗娜意識到自己再多站一會兒,情緒就有可能爆發出來。她不想待在這裏讓一群陌生人分擔她的悲痛難過。會場四壁彷彿朝她靠攏逼近,儘管空調開得夠冷,有些人甚至沒脫掉外套,但是麗娜卻不斷在冒汗。
漢克聳聳肩。「你獨佔小碧很久了。我看得出來因為你的存在,使得她要跟別人約會、跟別人發展出親密關係,都變得沒那麼容易。」
「感謝上蒼,幸好他們有這麼做。」麗娜一邊說,一邊迴避掉他想要討論的公民自由權議題。以前是毒蟲的漢克,傾向認為不能為了眾人有知的權利,而必須剝奪個人隱私權。麗娜沒那心情跟他討論前科犯是否該咎由自取。
法蘭克說:「十分鐘之內,到側門附近和我會合。」
彼得神情不安地斜睨著麗娜。她知道這個「自己人」的圈子有他們自己的特殊語碼。像剛才法蘭克叫彼得「兄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一點概念也沒有。麗娜唯一能想到的含意,就是法蘭克叫彼得用球棒打她。
「我只是很擔心你。」
法蘭克回頭看廳堂。「你不想留下來幫你妹妹守靈?」他問話的口氣完全沒隱藏驚訝之情。
麗娜舉手打斷他說下去。「我現在沒有辦法談這件事read.99csw.com。」
「這我知道。」彼得邊說邊退了一步。
「是威爾·哈里斯。」他低聲說道。「有人往他家前面的窗子丟了一塊石頭。」
她不讓他往下說。「我才不管南恩對這件事說了什麼。」
麗娜說:「你怎麼知道犯人是丟磚塊?」
她笑了。「葛瑞格和我一年前就分手了,不過就算我們現在還沒分,我也不認為我會趴在他的肩膀上痛哭流涕。」
麗娜深吸一口氣,隨即長嘆出來。「我沒事。」
「你確定?」彼得質疑他。
麗娜前腳一走,後腳也跟著動了起來,她不想讓對方以為她有意和他長談。而且她很清楚法蘭克不會等她太久。
「不是跟我。」漢克皺起眉頭。「那個跟你約會的男孩子呢?他還在跟你交往吧?」
「你明白就好。」
「鬼才聽你的話。」麗娜一邊說,一邊趁他阻撓之前搶先開了門。車內圓頂燈隨即亮了起來,結果引起彼得·韋恩抬頭注視。
她笑了起來。「我從沒聽你講過這麼愚蠢的話。」她又補充道,「雖然咱們倆都知道你曾說過一些很蠢的屁話。」
「我們每個人都有。」麗娜澄清整個情況。「我們挨家挨戶去敲門,想查明有誰符合描述。」
法蘭克把車停到路邊,關掉車頭燈。他發出神經質的笑聲。「你全身如此盛裝打扮,我想我應該要幫你開車門吧。」
「我不知道。」法蘭克又說了一遍。「在彼得接手生意之前,威爾幫他老爸工作有差不多二十年了。有這樣的關係和情誼,任何人都不該把它一筆勾銷的。」他伸手要拿根煙,卻又臨時作罷。「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也是啊。」麗娜怒氣沖沖地打斷他。「她是我妹妹啊,漢克。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不要讓南恩·湯瑪斯擁有她的骨灰。」
他的目光低垂在自己手臂上。「我不認為你必須當過警察,才會知道我手臂上的疤痕是怎麼來的。」
麗娜剛才還在葬儀社的時候,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如今他們離鎮上越開越遠,街燈和人群漸行遠去,車裡頭也益發昏暗起來。
漢克把玩著可樂瓶。「小麗,我們不能只是因為你對她不爽,就不讓她擁有小碧的骨灰。」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她們倆彼此相愛。我不明白你為何不能接受這件事。」
「名單上將近有一百人。」
「嘿,給你。」漢克一邊說,一邊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可樂。他遞給麗娜一罐,但是她搖搖頭。
漢克把他前額上的頭髮往後撥,這個動作讓麗娜好好瞧清楚了他的前臂。她指著他裸|露的手臂說:「你今天晚上要穿外套。」
時間是一分鐘一小時地流逝,是誰殺害她妹妹的重要線索仍未尋獲,麗娜覺得自己越來越憤慨不平。西碧兒老是提醒麗娜怒氣是一種危險的東西,應該要用別種情緒來度過難關。然而現在,麗娜根本無法想象自己還能再有快樂或悲傷的情緒反應。喪親之痛麻痹了她,如今只剩下滿腔的憤怒之情,才讓麗娜覺得自己還活著。她擁抱著內心的憤怒,讓它像癌細胞一樣在體內滋長,如此一來,她才不會崩潰有如一個軟弱的小孩。她需要怒氣來幫自己熬過這一切。若要盡情悲痛難過,就等殺死西碧兒的兇手落網、而且找到茱莉亞·馬修斯的下落之後再說吧。
關於他認為麗娜忌妒南恩的推斷,真是不切實際又荒唐可笑。麗娜窮極一生都在協助西碧兒學習獨立自主。是麗娜把報告大聲念出來,西碧兒才無須等待布萊葉點字法的譯本問世。是麗娜聆聽西碧兒的口試練習,也是麗娜幫忙西碧兒作實驗。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西碧兒,目的是要幫助她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謀一份差事並九九藏書養活自己。
「別讓我為難,漢克。我必須跟我的老闆坦承你是毒蟲,這種情況已經很糟糕了。」
「你老爹有好幾次付不出薪水給他,結果得用食物來折抵工資,否則你老爹就沒幫手了。」法蘭克秤了秤手中的球棒。「當時的情形你還有印象嗎,彼得?當年基地關閉的時候,你們差點就破產了,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噢,很遺憾聽到你這麼說。」漢克說歸說,卻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我們得談談你妹妹的骨灰要如何處理。」
麗娜走回玄關去拿外套。她迅速套上它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從旁協助自己。她轉身回頭,很意外地看到李察·卡特站在那兒。
「看得出來。」法蘭克邊說邊盯著那支球棒。「現在去練球,時間稍微晚了點,不是嗎?」
「是真的。」麗娜一邊回答,一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車鑰匙。「聽著,你可以幫我把這個拿給我舅舅嗎?」
正如她所料,法蘭克聽了這句話顯得不太高興。與其這樣,她倒不如控告教皇褻玩一個十歲孩童還來得好。
麗娜坐在自己家裡的廚房桌子前,眼睛直直看著鹽罐和胡椒罐發獃。她試著要把今天所發生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來。萊恩·高登是個渾蛋,她很確定這是他唯一的罪過。如果茱莉亞·馬修斯是個聰明人,她應該會回老家去,或是躲個一陣子再說,這麼做的目的八成是要跟她男友說掰掰。這麼一來,傑佛瑞和麗娜就有理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學殿堂,因為她妹妹的凶殺案至今仍未找到任何嫌犯。
「他們手上保有那樣一份名單?」
他瞪著鑰匙看,卻沒伸手去接。西碧兒能與李察相處融洽,這大概就是原因之一吧,因為她看不見他臉上流露的謙卑表情。事實上,只要涉及李察·卡特的事,西碧兒似乎都表現出超乎常人的忍耐力。麗娜知道西碧兒不止一次協助他度過留校察看的危機。
「我可以去住旅館。」
「南恩這個女孩給人家的感覺真的很好。」
「真是惡劣。」彼得答道,他的語氣平順。
「漢克,」麗娜剛說出口,便意識到自己沒有必要這麼大聲講話,「你留下來就是了,好嗎?我今天真的過得很不順。」
漢克唉聲嘆氣地坐下來。「我不曉得,親愛的,你是在忌妒她嗎?」
麗娜正要說「要談也不會跟你談」,但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下。「不要。」她說。
彼得說:「我剛好要出門。」
是麗娜啟發了她,南恩·湯瑪斯在這整個過程中完全沒有貢獻。這一點漢克搞錯了。從那一天開始,西碧兒變得獨立了。她知道如何照顧自己。她知道如何四處走走。她也許是個瞎子,但某種程度上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某些意義而言,西碧兒比某些視力正常的人更能解讀人心,因為她可以聆聽別人在說什麼。當別人在說謊或因難過而聲音顫抖時,她聽得出對方語調的轉變。她清楚麗娜在她生命中是無可取代的。
她望著房門,看到門把微微轉動了一下,然後像是有人放手似的恢複原狀。緊接著,她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
「我沒事。」麗娜一邊說,一邊轉開熨斗的電源鍵。「給我十分鐘的時間,我們就可以動身出發了。」
麗娜問:「你覺得布雷德呢?」
「你沒有必要去跟她住。」麗娜厲聲說道。「聽懂了嗎?留下來就是了。反正就待這麼幾天,我沒問題的。」
彼得看著他們走過來,球棒仍拿在身側。「是法蘭克嗎?」他問。「有什麼事?」
「你這裏根本沒東西可吃。」他說。「我很意外你居然沒餓死。」
麗娜對他的舉動感到驚訝,卻沒有立刻把手抽開。能和自己認識的熟人講到話,她覺得像是心口放下九-九-藏-書一塊大石頭似的鬆了口氣。
「如此說來,」漢克說,「你們手上已經有這份名單了?」
「我很抱歉。」
先轉移目光的人是彼得。他看著地上,站姿顯得僵硬。他搖搖頭,重重嘆了一口氣。他終於抬起頭來,此時說話的人是法蘭克。「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
李察笑得很淺。他知道對方要把他打發走,但是擺明不讓麗娜輕易得逞。他說:「我真的很高興能和你妹妹共事。他對我真的是非常照顧。」
麗娜走回廳堂,同時尋找漢克的蹤影。他正站在南恩身邊,手臂還搭在她的肩膀上。看見他們倆這副模樣,她不禁怒火中燒。說到要安慰一個全然陌生的外人,他可是絲毫不覺得困難,甚至不管他自己的血親就在十尺內的距離,而且還落單無人陪伴。
「這我當然知道。」
「既然如此,你為何說我忌妒她?」
「今天中午,威爾·哈里斯碰上一個問題,」法蘭克說,「有人往他家的前窗丟了一塊石頭。」
「我正在想,晚一點再去找彼得談談。」法蘭克說。
「那些大學的人啊。」法蘭克說。他抽了一口煙,然後把香煙彈出窗外。「抱歉。」他說。
「小碧。」麗娜一邊悲嘆,一邊用手捂著自己眼睛。在偵訊高登的過程中,西碧兒的倩影不斷出現在麗娜的腦海里。她越想驅散它們,它們的輪廓就越鮮明。
麗娜把頭一偏。「忌妒誰?」
「你是指馬修斯?」她脫口而出,根本來不及打住。麗娜自己也是在小城鎮長大的,但她還是很意外話怎麼傳得如此之快。
「謝謝你,」她勉為其難地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好吧,」麗娜說,「我懂你的意思。」她不敢斬釘截鐵地說布雷德·史帝芬不喜歡威爾·哈里斯,但是她知道布雷德這個人在幹壞事之前,會先打斷自己的手。有一次布雷德回頭開了三哩路的車程,只是為了要撿回無意間飛出他車窗外的垃圾。
「我沒說你會這樣做。」
麗娜幫他擺脫窘境。「我了解,謝謝你。」她說。
「沒關係。」麗娜說。如此盛裝打扮還坐在法蘭克的車內,這讓她覺得很怪。基於某個原因,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約會。麗娜通常是一身牛仔褲加圓領運動衫打扮的女孩,所以當她穿上洋裝時,這可是天大的事情。腳穿絲|襪和高跟鞋讓她覺得彆扭,麗娜不曉得該怎麼坐才是,手也不知道該放哪兒才好。結果她忘了帶槍套。
「我明白。」
麗娜打開燙衣板,把洋裝鋪在板子上。她摸著衣服的質料,想起她最後一次穿這件洋裝的場景。那一次,西碧兒拜託麗娜帶她去參加學校的教職員派對。麗娜雖然感到驚訝,但還是同意帶她去。鎮民和大學的人之間有條很明顯的界線,麗娜處在那群人當中很不自在,那個圈子裡面的人不但都完成了大學教育,甚至都還念到碩士博士。麗娜雖不是鄉下土包子,但她還記得當時的自己表現得笨手笨腳,在眾人之中顯得相當突兀。
麗娜低頭望著地板,她知道自己至少還有羞愧感。事實上,她必須離開這個擠滿陌生人的廳堂,目的是不想讓悲痛佔據她的心房,並免於自己因心神癱瘓而只能坐著哭泣。
麗娜發現自己驚訝到張口結舌。前一秒鐘她還想要打一架,這會兒自己臉上卻像是重重挨了一擊。「你覺得我忌妒南恩·湯瑪斯,是因為她上了我妹妹?」
「她說過這樣的話?」他問道,情緒顯然很開心。「我是說,我知道她很重視我的研究,但是,她真的這麼說過嗎?」
麗娜伸手將球棒壓下來。她跨步站到彼得面前,正眼直視著他。她說,「我確定。」
「為什麼?」麗娜嘴巴上雖然這麼問,但她已經猜到九_九_藏_書答案了。
「我想要告訴你,」他說話的語調莊嚴肅穆,「你妹妹的事我很遺憾。」
聽到人家叫她綽號,麗娜硬是把一口怒氣給吞了下去。跟隨法蘭克後面走在路上,她覺得自己穿著高跟鞋和連身洋裝真是蠢斃了。
「南恩。」
「是吧。」麗娜喃喃說道,並試圖把他打發掉。「聽我說,謝謝你今天晚上過來。」
「關於另外那個女孩,你們有消息了嗎?」
漢克輕敲房門。「小麗?」
「那裡會有警察。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共事的夥伴。他們若看到你手臂上的疤痕,就會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這不就是在跟你談嗎?」
麗娜把鑰匙放在他的掌心。她等他走開幾步路之後,才拔腿從側門飛奔出去。法蘭克正坐在車內等待,燈已經關掉了。
「媽的。」麗娜一邊罵道,一邊抓起自己的腳。她坐在床邊,揉著自己的腳趾頭。都是漢克的錯,害她情緒這麼激動。他老是幹這種事情,硬要把那套嗜酒者互誡協會的別爭吵歪理灌輸給她。不管他是想要過這種日子,還是他必須這樣過日子——如此一來,他才不用藉著注射毒品或喝酒醉死自己來結束一生——很好,那是他家的事,但他無權把這種想法加諸在她身上。
「真的嗎?」李察邊說邊用手捂住嘴巴。
「沒有啊。」麗娜邊說邊將法蘭克拉到側廳。
法蘭克聳聳肩。「我不知道。」他轉過頭來。「我是指麥特,」肩膀再度聳動,「他整天都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
「不麻煩的,小麗。她已經跟我說我可以睡她家沙發。」
「事情看起來就是這麼回事。」漢克說。「聽我說,小麗,也許你應該找個人談一談。」
往事就在電光石火之間浮現。這一分鐘她還坐在高登對面,聽他令人生厭地大放厥詞,但下一分鐘她卻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在海灘上引領西碧兒走向海洋,好讓她們倆可以盡情玩水。在那場讓西碧兒失明的意外發生之後,麗娜就開始扮演她妹妹的眼睛;經由麗娜的觀看,西碧兒重見天日了。到了今天,麗娜覺得自己會成為一個好警察,都是拜這個「習慣」所賜。從那時候開始,她注意所有的細節、傾聽自己的直覺。目前她的直覺正在跟她說:別在高登身上浪費工夫了。
麗娜瞪著他,心裏琢磨著要不要再說下去。「有性侵害的暴力前科。白人,年齡介於二十八至三十五歲之間。自認是虔誠敦徒。跟蹤過西碧兒。不管襲擊她的人是誰,此人很熟悉她的行為模式,所以這個傢伙一定跟她很面熟,或是她曾經提過的人。」
「我們開你的車去好嗎?」她問道,原來她想把自己的車子留給漢克開回家。
「我不知道她們倆是什麼樣的關係,漢克。」麗娜說。「我們不談她生活中的那個部分,懂嗎?」
「等一下。」法蘭克說,而且還伸手抓住麗娜的臂膀。她以為他是在鬧著玩的,但是他的語調中有某種異樣,促使她抬起頭來。原來是彼得正好走出家門,手裡拿了支球棒。
「關於你妹妹。」法蘭克開口說。
「你可以住我這裏。」
她的衣櫃里多半都是套裝和長褲,然而麗娜卻挑了一件塞在最裡面的黑色洋裝。她把燙衣板拿出來,隨即往後退,一時之間沒接住從架上掉下來的熨斗,結果腳趾頭被砸了一下。
漢克低頭看著那些舊疤痕。「如果你要我這麼做,行,我會穿上外套。」
麗娜問:「這些東西是打哪兒來的?」
「她也很高興能與你共事,李察。」麗娜說。
彼得笑得很不自在。「你認為我有那個時間跑去他家,還拿磚塊丟那個服務生家的窗子?我有生意要做。一整天下來我連拉屎的時間都沒有,哪來的空檔跑他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