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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第十三章

星期三

第十三章

那女孩的身體突然開始痙攣起來,彷彿是在提醒他們倆目前身在何處。
「我去第二手術室拿針筒。」愛倫說完隨即離開房間。
莎拉舉手要他安靜,這時候麗娜回來了。
「噢。」海爾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大拇指往莎拉肩膀用力按了下去。「可以幫我代班嗎?我出去吃個簡餐。」
「所以呢?」莎拉開口說話,雙臂交叉胸前。
傑佛瑞揚起一邊的眉毛。「什麼所以?」
看見莎拉突然出現,愛倫·伯瑞似乎一點也不驚訝。莎拉走進房間的時候,這位護士正將量血壓的袖套綁在傑佛瑞的手臂上。
「麗娜!」
莎拉抿嘴咬唇,強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你現在沒事了,」她伸手去摸他臉頰,「睡吧。」
海爾皺起眉頭。「你知道要讓自己的肩胛骨脫臼得用多大的力氣嗎?」他搖搖頭,並不接受這個想法。「你會先痛暈過去,然後——」
雙手掌心都有被穿刺的痕迹。莎拉朝女孩的腳看了一下,果然也有相同的刺痕。她屈身查看那些傷口,發現上面的血很快就凝結成塊。幹掉的深色血塊上還有紅褐色銹斑。
海爾輕聲問一句:「莎拉?」把她拉回到現實來。
「茱莉亞·馬修斯,」麗娜回答她,「我們正在校園裡找她。她已經失蹤兩、三天了。」
麗娜的嘴巴動了動,卻沒吐露任何答案。顯然在這一刻之前,她壓根沒把這案子和她妹妹的命案聯想在一塊。麗娜的視線鎖定在少女身上,她就站在床腳邊,看見女孩的身體死板板地躺直。莎拉想起麗娜去陳屍所看西碧兒·亞當斯的那晚。這位年輕警探當時的嘴型也是如此憤慨。
「我不想睡。」說完他就睡著了。
「這件事沒你想象中那樣非比尋常。」莎拉對他說。「漂白劑去除了微小跡證。我猜他刮她的毛是不讓我們有機會徹底檢查她的恥毛。即使在一般的性|愛過程中,毛髮也是會被扯斷的。儘管如此,他有可能是為了性興奮而剃她的毛。有很多襲擊者喜歡將他們的受害人視為孩童。刮掉恥毛可以刺|激他們無限的想象空間。」
莎拉說:「她被擦洗得很乾凈。」
繞著醫院外圍行走的莎拉深吸一口氣,想藉此讓自己平靜下來。傑佛瑞差點就被幹掉了。碎玻璃可能會切斷他的大腿動脈,導致他流血身亡。就當時的情況來說,那顆肇事子彈有可能直接射中他的胸膛,而不是先穿過窗戶。莎拉很納悶要是傑佛瑞死了,法蘭克和麗娜現在不知會做何反應。大概是拿麥稈做簽,看誰可以抽到傑佛瑞的辦公桌。
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對不起,親愛的。你還好嗎?」
莎拉用力嗅聞女孩的身體。「克羅拉斯漂白水?」她問道。
「你這是在引誘我嗎?」她問道。
「她的狀況似乎穩定下來了。」愛倫這話比較像是在對自己陳述。
「呦咐。」賈布邊打招呼邊將繩索丟向她。他身上套著橘色救生衣,莎拉猜想,他大概覺得那樣穿很像個快活的水手。
莎拉突然轉身沖向那女子,心裏有點希望那個女的已經離開了。所有的一切皆以慢動作方式呈現在莎拉面前,即便是吹過她頭髮的旋風也一樣緩慢。
「干這件事的人,顯然對宗教抱著某種依戀情結。」
「啊哈。」傑佛瑞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這樣吧,林頓醫生,既然你要給我個人的忠告,我的鼠蹊部一直覺得有點痛。你願意幫我看一下嗎?」
「行了、行了。」海爾咕噥著說,他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擠壓蘇醒袋的工作上。
莎拉沒理他。她沿著女孩的肋骨整排摸下去,觸到被她弄斷的肋骨時不禁手縮了一下。莎拉的手指摸到橫隔膜的底部時,拿起一把解剖刀劃下一條直至上腹部的六吋切口。她把手伸進那個切口,再探入胸廓直至胸膛內。
「她手腳的骨頭全都沒事。她的腳被刺穿的位置,是介於第二和第三楔狀骨以及舟骨之間。這個手法十分精準。不管幹這件事的人是誰,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停了下來,低頭看地板想趁機恢復冷靜。「我不懂這麼做的用意何在。」
賈布說:「我跟你說,莎拉,你要是用現在注視我遊艇的眼光來看著我,那我一定會娶你。」
「準備好了嗎?」海爾一邊說,一邊拿起床上的帶子捆紮女孩。
「可惡、可惡。」莎拉喃喃低語,並重新開始替女孩按壓胸口。「時間呢?」她叫道。
「你看這個,」莎拉一邊說,一邊指著女孩腳踝周遭的皮膚,雙腳那兩個地方都有嚴重的淤青。「顯然有第二種東西綁在腳上監禁她。」莎拉抓起女孩的手,並注意到手腕上有個新生的疤痕。另一隻手腕也是一樣。茱莉亞·馬修斯上個月曾經試圖自殺。這個疤痕像條白線垂直劃過她纖細的手腕。在深黑色的淤青襯托下,這箇舊疤痕有如浮雕般醒目。
「莎拉?」海爾正端詳女孩的雙手,莎拉突然想起那些傷痕,她第一次是在停車場注意到它們的。
「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苦難?」海爾反駁這個說法。「耶穌不是這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祂的腳是併攏的。」
他聳聳肩。「我猜是有人認為西碧兒·亞當斯的案子和他有關。」
傑佛瑞發出笑聲。「謝謝你啦。」
海爾搖頭說:「莎拉,我們這裏沒有這樣的設備。」
他的拇指滑入她襯衫裏面,撫摸著她的側面腰身,莎拉突然覺得自己像被電了一下。他手指頭繼續滑到她的背脊,並貼著肌膚遊走,給她溫暖的觸感。
「她又開始呼吸了。」海爾說,從聲音可以推斷他感到如釋重負。
「天啊。」麗娜看到莎拉直接把藥劑注入女孩的心臟,不禁打起哆嗦。
她低頭去聞女孩的嘴巴,通常吞下漂白劑之後會散發出強烈的氣味,但是莎拉卻沒嗅到這種味道。先前她幫女孩插管的時候,曾看到喉嚨底部有破皮,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異樣。很明顯的,這女孩就算沒有被強灌莨菪,起碼也有吞下類似的藥物。她的皮膚摸起來很熱,即便莎拉戴了手套都還可以感覺到那種熱度。
「再來一次,」莎拉拿起電擊板,「三一百。」她下令。
「是嗎?」莎拉質問。「麗娜,是誰在背後暗算他?」
她聳聳肩。「我不知道。他讓我在這裏下車。」
「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苦難,我是這麼猜的。」莎拉將女孩的手放回她的身側。
莎拉一邊注射藥劑,一邊盯著監測器看。
「那是什麼味道?」麗娜突然插嘴。
傑佛瑞回答:「我少吃了幾劑葯。」
莎拉數到三,兩人一起把女孩搬移到擔架上去。莎拉覺得自己的嘴裏有股苦味,在那一瞬間,她看到躺在床上read.99csw.com的是她自己,而不是那個女孩。莎拉感到嘴巴乾澀,她知道自己快要全身無力了。
莎拉迅速將導管插入女孩嘴中,並小心避免拉扯到膠布,以防嘴邊肌膚遭受進一步傷害。風鼓幫浦開始哇哇運作,莎拉忍住退縮跑開的衝動。那個聲響讓她作嘔想吐。
莎拉用自我嘲諷的口氣說:「這艘遊艇真的非常漂亮啊。」
愛倫走進房間。莎拉看著這名護士將托盤上的一組中心導管開封。愛倫的手不像平常那樣沉穩。最讓莎拉驚慌的莫過於此。
「我沒聽懂。」
「沒錯。」
莎拉突然想通了怎麼回事,她的胃也跟著揪緊了一下,彷彿在回應這個很明顯的結論。她閉上眼睛,回想剛發現女孩時自己所看見的畫面:她的雙腿在腳踝處交叉,手臂伸開和身體呈九十度角。
她不耐煩地看著愛倫砰的一聲開了一劑腎上腺素,然後灌入注射器。
這女孩子的手腳被釘在十字架上。
愛倫鬆開血壓計的袖套,並說道:「一四五—九十二。」
莎拉飛快地喊出要進行哪些化驗,同時用肝素溶液沖洗導針,目的是要防止那些化驗劑凝結成塊。「動脈血氣體分析、毒物篩檢、肝功能檢查、血液常規檢查、血清生化檢驗27。進行化驗的時候,你們快去弄一張凝血因子檢驗板。」莎拉停頓一下。「趕緊汲出她的尿液。在動手治療之前,我一定要了解所有情況。有某個原因造成她持續昏迷。我想我知道原因所在,但必須在救人之前先確認清楚。」
他拿出一個野餐盒。「我可以帶你去兜風游湖,不過湖面上有點冷風刺骨。」
「我們把無線電全都關掉了,」麗娜說,「這種事情……」她越說越小聲。
莎拉依言照辦。「出了什麼事?」她又問了一遍。
「他——」莎拉試著屏住呼吸。「他把她留在醫院前面。他丟下她的時候,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撞見。」她伸手遮住眼睛片刻,但願自己能眼不見為凈。她必須離開這間手術室。她對自己的判斷很有把握。
麗娜握緊雙拳跳了出來,彷彿早就預料到莎拉會回來找她打一架。
早年莎拉在急診科當班,隨時都得專註于手邊的工作,結果十二年就這樣匆匆過去。此時此刻,她在腦海中把第一天在急診室所學的東西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女孩突然發出喘息聲,彷彿在催促莎拉快一點似的,緊接著開始氣喘吁吁。當務之急是要先插管。
「我在跟別人約會。」她說,一股把賈布丟在她家的罪惡感突然襲上心頭。賈布很能替別人著想,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體貼,不過她對於遺棄他的行為還是覺得很抱歉。
莎拉聽到她們倆走了出去,但她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茱莉亞·馬修斯。莎拉的視野突然變狹隘了,她第二度覺得自己像是躺在輪床上,看著醫生向她彎腰傾身,量她的脈搏,檢測她的血壓和心跳。
「你可以嗎?」海爾問道,他的口氣聽起來漠不關心,但眼神中充滿關切之情。
「在醫院外面。」
「你知道是誰乾的,對不對?」莎拉問。
莎拉把病歷快速讀過一遍。「每天五十毫克。你才剛換掉Captopril?為何停吃這種葯?」她在病歷上找到了答案。「無痰性乾咳引起的變化。」她大聲念了出來。
「莎拉?」愛倫說,她的聲音充滿了憐憫之情。她的護士生涯大半郡待在奧古斯塔的急診室。如今她已經是半退休了,只有利用晚上時間到格蘭特醫療中心工作,藉此賺取生活津貼。幾年前莎拉和她共事過,這兩名女性都有紮實的專業能力,所以兩人建立了互相尊重的友好關係。
「老天啊,」海爾怨道,「我應該讓你們這對情侶獨處的。」
「莎拉?」愛倫說。「我找不到末梢血管。」
「不妙。」莎拉低喊一聲,立刻彎身在女孩胸口按壓。「海爾,幫她通氣。」
「什麼叫做這種事情?」莎拉逼問她。「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麗娜?」
愛倫依照指示處理,並對準導針位置。
「麻煩你了,」莎拉邊說邊翻閱病歷。「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服用降血壓葯Coreg?」她問。「你有高血壓多久了?」
對莎拉而言,似乎只過了兩秒鐘。
「我不曉得。」他勉強回答。「為了確保威爾的生命安全,所以我留在他家。當時我們正在看一支片子,我突然聽到屋外有動靜。」他搖搖頭,彷彿對已發生的狀況仍不敢置信。「我從沙發上起身,想去瞧瞧是怎麼回事,結果某扇側窗就像這樣爆開來。」他啪地一聲打了個響指。「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倒在地上,腳中了槍。感謝老天爺威爾是坐在椅子上,否則他也會中槍的。」
「死亡。」海爾報告。
「你的手要如何觸診,時間上由你拿捏啰。」
返鄉的第一年,莎拉跟她爸爸租了一間屋子來住。為了存錢買自己的房子,她開始利用周末到奧古斯塔醫院工作。房地產經紀人第一次帶她去看房子的時候,她一眼就喜歡上它了。那間房子的內部格局像是用散彈槍射過似的,正門和後門直接相通,其間是一條長走道。走道右側有兩問卧室、一間浴室以及一間小書房;左側則是客廳、餐廳、又一間浴室和廚房。如果這房子是舊棚屋的話,她當然會把它買下來,因為站在屋后的甲板上瞭望,眼中的湖景真是美不勝收。她的卧室里有一面大型觀景窗,左右兩側另有三面窗子,在這裏可以將湖的全貌盡收眼底,一覽無遺。就像今天一樣,白天她可以一眼就瞭望到湖對面的大學。有些時日天氣相當晴朗,莎拉就開著她的汽艇游湖到對岸學校的船塢,然後再走路去上班。
他依言照辦,檢查完之後對莎拉略微點了個頭。「我認為她的臀部有被繩子綁過的傷痕,你看這裏。我得等她清醒之後,再來做這部分的檢查:目前我這個推測非常主觀。」
「葯吃完了嘛。」傑佛瑞咕噥著說。
「想當縮頭烏龜還不簡單,只要你不去問就行了。」莎拉厲聲說道。「依我看,傑佛瑞今晚要是死了,這對你來說是個損失。」
海爾伸手到抽屜里摸索著找蘇醒袋。他很快擠壓袋子把氧氣送入女孩的肺部。「心電圖顯示她心室顫動。」他出言警告。
「林德利。」傑佛瑞答。
「小姐?」莎拉又呼喚了一遍。仍無回應。
莎拉撫平女孩的頭髮。「一種講究方法、行事有條不紊的禽獸。」
「好了、好了。」莎拉咕噥著說,力圖讓自己恢復冷靜。她驚惶的眼神迅速瞄向海爾,他也以同樣的神色回應。海爾對服藥過量或心臟病發作等癥狀很熟悉,但眼前這種情https://read.99csw.com況卻陌生得很。
「她的嘴巴被膠布封起來。」
莎拉檢查了風鼓幫浦。「吸入氧濃度為百分之三十。調高一些。」
海爾說:「沒射到動脈,沒傷到骨頭。從這裏穿入體內。」他對她露出一個「安啦,沒事了」的笑容。「結論是毫髮無傷。」
「我去找安修醫生過來。」愛倫說。
莎拉雙手用力把急診室的門推開,她覺得自己氣得火冒三丈。她很清楚究竟是什麼事情。法蘭克知道誰要為射中傑佛瑞的事情負責,但是基於某種讓人搞不懂的朋友道義——此人八成是麥特·霍根——他卻要三緘其口。麗娜心裏是怎麼想的,莎拉沒有辦法揣測。傑佛瑞為麗娜做了這麼多事情,到頭來她卻決定背叛他,這真是不可原諒。
「不認識吧。」莎拉答道。在她的生命中,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深信不疑的。她走到麗娜留下證物袋的櫃檯前。「他幹嘛給我們她的駕照?他並不在乎我們是否知道她的身分。」
傑佛瑞用手遮住眼睛。「我不知道。事情來得太快。」
莎拉沒讓海爾注意到這一點。她反而說:「在我看來,這裏應該被帶子綁過,很可能是皮帶。」
「噢,天啊。」莎拉在她的車子前面猝然停下腳步。她的車蓋上躺著一名雙臂攤開的全|裸少女。她仰躺著,兩腿在腳踝處交叉,整個姿勢很像是無意間擺出來的。莎拉的第一個本能反應是抬頭看是否有女人從窗戶跳下來。但是在這兩層樓建築的這一側並無任何窗戶,況且她的車蓋上也看不出有撞擊痕迹。
莎拉舔著嘴唇,希望用意志力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我這麼做是不讓你相形見絀。」
「我們要把你的身體轉向左側。」海爾向傑佛瑞示意,並等待莎拉伸出援手。他們翻動他的時候,莎拉將傑佛瑞受傷的右腿固定住並說道:「這樣應該會讓你的血壓稍微降低一些。你今天晚上的葯吃了嗎?」
海爾搖搖頭,他對犯罪的醜陋面難以領教。「哪種禽獸會幹這種事?」
「謝啦,海爾。」傑佛瑞叫道。海爾離開病房時,手舉起來朝背後揮了揮。
海爾瞥了時鐘一眼。「十二分鐘。」
莎拉從未把那輛Z3敞篷跑車飆得如此之快。即使是當年她從亞特蘭大開車返鄉時,途中時速表也始終保持在七十五哩上下。她走偏僻的路線前往格蘭特醫療中心,一路上時速高達九十哩。十分鐘的車程卻像是開了好幾個鐘頭,等她轉個彎進入醫院時,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已經是汗水涔涔。
莎拉回他一個不自然的笑容。「我可以幫你做個直腸攝護腺觸診。」
「你這裡有可攜式X光機嗎?我得確定我這樣做沒錯。」莎拉一邊說,一邊指著那條頸內血管。「我還需要照一下胸腔、腹腔以及她的肩膀。」
她正想繼續發問,他卻突然伸手摸著她的臀部。「你看起來好漂亮。」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有吧。」莎拉邊說邊壓住他的手,此舉阻遏了他的撫摸,也促使觸電的魔力中斷了。「為什麼不跟我說你有高血壓呢?」
她啞口無言。
莎拉摩擦自己的手臂以抵擋室內的寒意。她走動去打開抽屜,想找張床單幫女孩蓋上。「如果要我猜的話,我會說釘住手腳是要讓她動彈不得。」
莎拉等她走遠之後,才問海爾:「你可以看一下她的手嗎?」
莎拉閉起眼睛,忘掉自己身在醫院,專心幫女孩按摩心臟。在她的手擠壓之下,女孩身上的血開始流通了,這時監測器也為眾人帶來了某種不真實的希望。莎拉的手指像被電流刺了一下,耳朵里似乎也聽到尖細的聲音。莎拉等待著,一心只求心臟能夠動起來。她覺得自己像在擠壓一個裝滿熱水的小氣球,只不過這氣球是個生命體。
莎拉正要告訴他不用了,卻又臨時改變心意。她的狗兒從不亂叫的。自從她在埃布羅的賽車跑道上把它們救回來之後,比利和巴布其實吠過兩回——一次是莎拉不小心踩到巴布的尾巴,另一次是有隻鳥衝下煙囪飛到客廳裏面來。
「這我知道。」
莎拉檢查了感染血液報告,然後再度沖洗那些擦痕。「生理食鹽水,打開。」
海爾的音調高了八度。「心室纖維顫動。」
莎拉檢視她的身體,當下並沒有發現任何外傷跡象。皮膚還是粉|嫩透紅,夜晚雖冷但觸摸之下仍覺燙熱。她的雙臂攤開,兩腳|交叉,這名女子可能是在睡覺吧。在明亮的燈光照耀下,莎拉發現女子的雙手掌心有凝結的血跡。莎拉舉起其中一隻手臂來診察,卻發現那隻手臂笨拙地移向側身。看來肩關節顯然是脫臼了。
「她快要吐了。」莎拉邊說邊捏起膠布一角,然後毫不遲疑地撕開它,並迅速翻動那女子的身體朝向自己這邊。在她斷斷續續嘔吐之時,莎拉一直扶著她的頭朝下。一股酸臭的氣味撲鼻而來,很像是臭掉的蘋果汁或啤酒,莎拉必須把自己的臉轉開才能呼吸。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感,所以試圖營造輕鬆氣氛。「老天啊,莎拉,這是我平生所見過最草率的切口。」
「莎拉,」海爾從她手中搶走病歷,「閉嘴。」
賈布笑了。「我太了解你了,莎拉·林頓。」他打開野餐盒,從中取出銀器和餐巾。他甚至預料到可以帶碟盤和玻璃杯過來。特別是當他端出烤、馬鈴薯泥、豌豆、玉米和餅乾時,莎拉得忍住別去舔自己的嘴唇。
「呦呵。」莎拉一邊回應他,一邊跪在系船柱旁邊。她將杯子和酒瓶放在地上,同時把繩索綁在系船柱上。「還沒學會游泳啊?」
麗娜又聞了一次。「是漂白劑沒錯。」她證實了莎拉的猜測。
「還有,檢查看看體內有沒有迷|奸葯GHB或roofies。」莎拉邊說邊綁緊針筒附近的繃帶。
麗娜絕對能從海爾的語調猜到他話中的涵意。她輕聲細語地說:「別讓她死掉。拜託,千萬別讓她死掉。」
「心電圖的心跳顯示呈直線。」海爾向莎拉報告。
「老天啊,你比我有種多了。」海爾說完,重重吐了一口氣。
「命案發生的時候他根本不在現場,」莎拉一頭霧水,「為何有人會做此聯想?」
「我沒必要學啊。」賈布邊說邊輕拍那艘遊艇,彷彿那是一隻狗似的。「有了這個寶貝東西,要我在水上走路都行。」
「還有呢?」
「天啊,」麗娜把手放在胸口喃喃自語,「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就這樣硬著來。」
她一邊聳肩,一邊找床單。
莎拉伸手摸著傑佛瑞的額頭。他的雙眼微開,但似乎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
海爾提議:「也許她可以給你不同的意見,看看你今晚是九-九-藏-書否可以回家?」
「你知道被強|暴是多可怕的遭遇嗎?」莎拉銳利的目光簡直要穿透他。
莎拉傾身將手肘靠放在櫃檯上。「是啊,」她答道,「他會好起來的。」
愛倫把病歷遞給莎拉,然後說:「被大型鉛彈射中腳。情況並不嚴重,否則院方會把他送去奧古斯塔。」
莎拉檢查女孩的瞳孔。「有擴大跡象。」前一次她也做過類似的動作,而且照慣例要喊出檢查結果。她緩緩吐了一口氣,這時才意識到海爾和麗娜也在手術室。
「沒事了。」莎拉低聲說道。她將女孩耳後髒兮兮的褐發向後撫平,頓時想起才兩天前自己也對西碧兒做過同樣的事。這時嘔吐的動作突然停止,莎拉輕柔地把女孩轉回身來,並且讓她的頭保持不動。
愛倫說:「他真的沒事了。打了止痛劑之後,他很快就昏睡過去。之所以會感到疼痛,多半是因為海爾從他腿上挖齣子彈。」
「她是茱利亞·馬修斯。」麗娜說。對莎拉而言,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嗨,布雷德——」賈布說。
「既然救回來了,」莎拉說,「我們要用暗視野顯微鏡來檢查她有沒有感染梅毒,再以革蘭氏染色法來檢驗她有沒有得到淋病。」莎拉覺得自己說這話的時候臉紅了。「我確定對方有戴保險套,不過現在先記錄下來,過幾天要追蹤檢查有沒有懷孕跡象。」莎拉意識到自己的語調帶著抖音,她希望愛倫和麗娜都沒注意到。海爾這傢伙倒是個問題。莎拉甚至不必看他,就可以聽見他心裏在嘀嘀咕咕想些什麼。
海爾的語氣充滿了質疑。「你怎能如此確定?」
「我們得做強|暴檢測。」
「你有跟他說你父親的情況?」莎拉啪地一聲闔起病歷表。「我不敢相信他居然沒開給你一支吸入劑。你的膽固醇是怎麼回事?」
莎拉用床單把女孩包起來,希望這樣做能讓她舒服些。「我不曉得自己是不是比你帶種。」她說。
莎拉快走三步來到車前,隨即檢查女子的脈搏。莎拉的手指馬上感應到一股快而強烈的眩動,她跑回醫院之前,先低聲念了一小段禱告文。
「她的心跳聲沒問題。」海爾一邊報告,一邊遞給莎拉聽診器。
「是她,」莎拉說,同時抽出手來,「開始注射力多卡因點滴。」
「穿刺本身有它的象徵意涵。」
麗娜總算識相,還知道要感到難為情。「我去找找看。」她低著頭走出手術室。
麗娜正要回答,但在開口之前卻又把臉轉了過去。
她花了點時間經過走廊走回護理站,並覺得有股強烈的倦意排山倒海而來。牆上的時鐘顯示她來這裡有一個鐘頭了,莎拉明白只要回到醫院,作息上八小時就像八秒鐘一樣一溜煙便過去了。
傑佛瑞用半睜半闔的眼睛看著她。他要嘛是不相信她在跟別人約會,不然就是無法接受她對這個約會是當真的。「我很喜歡你把頭髮放下來的樣子,」他說,「我有跟你說過嗎?」
愛倫笑了。「那當然。」
莎拉回頭去看床上的少女。除了手腳上面的血跡之外,身體方面似乎沒有任何瘀傷或割傷。她的皮膚摸起來很溫熱,這種現象可能意味著很多情況。莎拉不想這麼快就下結論,不過眼前的少女和西碧兒·亞當斯是滿像的。莎拉心裏暗忖,她們倆都屬於嬌小型,頭髮皆是深褐色。
海爾問:「那她的嘴巴呢?」
儘管施予心肺復甦術急救要出很大的力氣,但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心肺復甦術是一種藉由施力逼使心臟將血送到腦部的行為,只不過用手施壓這種方式,很少能和一顆健康心臟自行運作的效率一樣高。莎拉如果一停手,心臟也就跟著停止運作。在有別的辦法可想之前,心肺復甦術是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莎拉打開卧室窗戶,只要聽到賈布的遊艇引擎聲,就可以知道他已經來到船塢了。昨晚又下了一場綿綿細雨,一陣涼風正從湖面吹來。門后掛了面鏡子,她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裝扮。她挑了一條有小碎花圖案的圍帶裙,搭配一件萊卡質料的黑色緊身衫,襯衫的下擺剛好蓋過肚臍。她已經把頭髮盤起來,並任由它垂落在頸后。聽到有遊艇停靠在船塢時,她剛巧拿著飾針把頭髮髻好。她迅速套上涼鞋,順手抓起兩隻酒杯和一瓶酒,然後從後門走出去。
「什麼象徵意涵?」
海爾聽進了這個說法,他的喉結上下滑動著。「你在陳屍所就是處理這種事情?」
海爾一邊走進病房一邊說:「服用ACE inhibitors來治療高血壓的病患,容易發生乾咳的副作用。」
「她停止心跳有一段時間了,莎拉。」海爾說。他在告訴莎拉為時已晚,是該放手讓她走了。
莎拉皺起眉頭,低頭去看傑佛瑞的病歷。上面寫的字總算看得懂了。
「魅力十足的寶貝玩意兒。」他邊說笑邊脫下救生衣。莎拉知道他是在逗她開心,那艘遊艇塗上黑漆併發出金屬光澤,造型真是優美迷人,看起來的確散發出某種致命吸引力,哪像賈布·馬奎爾的橘色救生衣那樣龐大笨重。
「你在說誰?」
莎拉仔細檢查女孩的每一吋肌膚,發現她全身表層遍布著擦痕。莎拉首次注意到女孩的恥毛被刮掉了。由於新的毛髮尚未長出來,莎拉推測是在昨天被剃掉的。
莎拉厲聲說:「沒有人會要強|暴耶穌,海爾。她的雙腿當然是被分開的。」
賈布突然停止動作,他正端著一大碗肉汁濃湯。「發生效用了嗎?」
傑佛瑞任由自己的手臂垂落。「我不想讓你覺得你又多了一條罪狀。」他的笑容顯得不太自然,而且和他獃滯的眼神很不相稱。他和莎拉一樣,很少服用比阿斯匹靈更強效的葯,況且止痛劑似乎很快就發生藥效了。
她再度電擊那個女孩,結果還是沒有任何回應。莎拉覺得自己冷汗直流。「腎上腺素。」
莎拉吸了一口氣,再將三吋長的針筒刺入女孩的頸靜脈。這支針筒可稱之為導管,它就像漏斗一樣銜接三支不同的靜脈導針。一旦他們查明女孩是被迫服用了哪種藥物,莎拉就可以用多出來的任何一支導針來幫忙消解藥性。
「出了什麼事?她的老公回家了?」
愛倫微微一笑。「二號房有個在接受日光燈治療的飛行常客。」
莎拉沒理會他的評估,逕自靠近燈箱再確認海爾的診斷結果。莎拉和她的表哥一向以考倒對方來互相較勁,除此之外,莎拉也想親自確認診斷上並無疏失。
「我們這裏不常見到這種狀況。」愛倫一邊說,一邊用手術擦手巾塞進切口,以便在縫合前控制出血量。「我可以打電話給奧古斯塔醫院的賴瑞·韓德利,https://read•99csw•com他住的地方離這裏只有十五分鐘車程。」
莎拉眯眼看著他。她轉向愛倫。「我要剖開她的胸口。」
「女士。」布雷德把帽子脫下來。「警長中槍了。」
「強|暴?」麗娜脫口問道,身體也往前跨近。
愛倫向後退開,等待莎拉的下一個指示。
「要我也進來瞧瞧嗎?」
「這我知道。」
「兩百。」莎拉命令道。她接過板子電擊少女,後者整個人騰空彈了起來。看到女孩並無起死回生的反應,莎拉盯著監測器皺起了眉頭。林頓醫生又電擊她兩次,依舊毫無回應。「力多卡因。」她剛下達命令,愛倫正好砰的一聲開了另一劑。
麗娜搖搖頭。「我不確定。」
海爾審視女孩的掌心時一語不發,他正在觸摸對方的骨頭結構。過了幾分鐘后,他說:「有意思。」
「因為你今晚本來有可能在陳屍所看到我,而不是在醫院。」
莎拉看著這位護士用一支小型注射器從腕動脈把血抽出來。莎拉摸著自己的手腕,她很清楚這個抽血過程會很疼痛。她彎腰靠著床,雙手抓著茱莉亞·馬修斯的手臂,試圖藉由這個動作告訴她現在沒事了。
「我沒事。」莎拉邊回答邊檢查靜脈注射器。她對麗娜說,「我想,你可以找到法蘭克吧?」
「出了什麼事?」她問麗娜·亞當斯,後者正站在櫃檯前面。麗娜張嘴正要回話,但莎拉卻如一陣風衝過她身前,逕自往走廊跑過去。她邊跑邊張望經過的每個房間,最後終於在第三診療室找到傑佛瑞。
莎拉用手指挖空女孩的嘴巴,卻意外觸及某種堵塞物。她挖了幾秒鐘,終於抽出一張摺疊好的駕照,然後遞給一臉錯愕的麗娜·亞當斯。
他們經過後院走向房子,她感覺到賈布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太陽正從屋頂下方沉落,她伸手遮著眼睛,辨認出是布雷德·史帝芬站在馬路邊。
莎拉快步走到輪床旁,握住那位少女的手。回醫院的路途彷彿永無止盡。他們進入第一創傷手術室時,輪床像是輾過膠水向前推進似的。隨著每一次擔架的顛簸跳動,女孩都會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在那當下,莎拉突然感染到女孩的恐懼。
傑佛瑞淘氣地笑了笑。「從你走進這間病房開始。」
「我爸媽都怕水,」他解釋,「他們對水可說是退避三舍,所以我也不像是在水邊長大的小孩。」
「太好了。」莎拉說,同時從牆上的盒匣里抽出另一雙手套。
「少吃?」莎拉覺得自己的血壓往上竄。「你是白痴啊?」
「威爾·哈里斯的住宅今天遭人惡意破壞。」
「她的前排牙齒全被敲掉了,我猜想這樣做是為了有助於口|交。」
海爾瞥了監測器一眼。「血氧量正在下降。」
「你覺得她認識他嗎?」
「怎麼了,布雷德?」她問道。
莎拉往前走了一步,儘管她明白不該這麼做,但還是去握住他的手。
「莎拉?」海爾一邊問,一邊快步走向車子。看見裸女的那一幕,他的嘴巴當場僵住合不攏。
「噢,感謝老天爺。」他戲劇化地嘆了口氣。看到她並不欣賞自己的即興演出,海爾皺眉蹙額表示不悅。莎拉對她這個表哥是又愛又恨,因為他這個人做事很少一派正經。
「手掌心被刺穿了。」莎拉說。她檢查女孩的手指甲下方,發現指甲里積壓著木頭碎屑。「木頭。」她一邊敘述,一邊在想怎麼會有人大費周章用漂白劑擦洗受害人的身體,目的是要清除實體跡證,但是卻又留下指甲裏面的木頭碎屑。這實在說不通。然後還把她赤|裸裸地丟棄在車蓋上。
傑佛瑞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他認出莎拉之後,一抹微笑從他嘴角漸漸綻開。
「出了什麼事?」她問。
「天啊。」莎拉扳開女孩的嘴巴時,不禁嘶聲說道。在診療室的明亮燈光下,莎拉看見她的上排牙齒全被敲掉了,而且這個惡行顯然是近日內發生的。莎拉再度覺得自己快動彈不得了。她試圖把這個感覺拋到腦後。唯有把這個女孩當成病人看待,否則她們倆都會陷入困境。
「有道理。」她說。在湖邊長大的莎拉,游泳對她來說就如同第二天性。她無法想象怎麼會有人不知道如何游泳。「你應該學的,」她說,「尤其是你還開遊艇呢。」
莎拉迅速脫下手套,靜靜地沒做答覆。
海爾也點頭同意。
此時病房內只剩下心臟監測器發出的嗶聲,以及一直呼嚕作響的風鼓幫浦運轉聲。
「小姐?」莎拉試圖叫醒那名女子,她的聲音響亮到全鎮居民都聽得見。那女子並無反應。
莎拉用裙子把手指擦拭乾凈,她真希望先前能有手套可以戴上,然後才將手指探入女孩口中。
莎拉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突然覺得身體發冷。「脫臼的原因是因為試圖逃走嗎?」
她起身讚歎那艘遊艇。「帥呆了。」
「你是說餐館的服務生威爾?」莎拉問。「老天啊,為何這麼做?」
「你看這個。」海爾一邊說,一邊把一張X光片刷地一聲插入牆上的燈箱。他發出聽得見的喘息聲,然後說道,「我的老天啊,這是我所見過最糟糕的情況。」
愛倫把最後一支注射器的血抽滿。「會堂那邊有。」她對麗娜說。
「我不曉得。」他答道,但是她從他的嘴形可以斷定他心裡有數。
「法蘭克人呢?去收拾善後?」
這時狗突然狂吠,莎拉暗自感謝老天爺幫她這個小忙。她轉身走進屋內,並說道:「它們從不亂叫。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你這個自負的女人。」海爾邊說邊用一塊手術紗布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老天啊。」他笑得很不自在。
愛倫一手從身後的手推車上拿起電擊板,另一隻手幫電擊器充電。
愛倫斜推著長擔架,緩步走向車子,結果當場呆若木雞嘴巴僵住。她一語不發地走到女孩腳邊,等待莎拉的指示。
愛倫說:「我拿到驗血結果之後,就去外面的會堂弄一台過來。」
「我看我得把我的車子移開。」莎拉說,她想起自己的車子還停在殘障車位上。儘管鎮上所有警察都知道那輛車是她的,但莎拉猜想她八成還是會拿到罰單。再者,她也想到外面走走透透氣,順便花點時間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後再回頭探視傑佛瑞的狀況。
「莎拉,」傑佛瑞打斷她的話,「你大老遠跑到這裏,是來對我大呼小叫的嗎?」
「是誰乾的?」
「你在這裏啊,」海爾邊說邊按摩莎拉的肩膀。「在貨真價實的醫院和大牌醫生共事,那是什麼樣的滋味啊?」
「我們手上有什麼病例?」莎拉問道。她在想,現在回家八成不是個好主意。
「骨頭全沒事。」海爾邊回答邊轉動女孩的手腕。觸https://read.99csw.com及對方的肩膀時,他的手便停住不動。「脫臼了。」他說。
莎拉和愛倫互換了一個眼色。「你得原諒我這個表哥,愛倫。他這個人沒腦子又沒內涵,簡直是渾蛋一個。」
麗娜不安地將視線轉開。
莎拉的眼眶滿是淚水,她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檢查她的臀部,拜託。我要請你做一份完整的報告。」
莎拉雙臂交叉胸前,心裏正怒火中燒。開車過來的途中她擔心得要命,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如今她人到了醫院,看到傑佛瑞已經沒事了,她鬆了好大一口氣,但不知怎麼地,她覺得好像被自己的情緒擺了一道。
愛倫一邊點頭,一邊幫袖套袋囊打氣。她伸出手指要求安靜。
「是的,」莎拉以尖銳的語調回答,「把人折磨成這樣,不然還能對她做什麼事?」
海爾問:「是你還是她?」
莎拉回頭去看女子的臉蛋,卻錯愕地發現她的嘴巴上貼了一片銀色膠布。莎拉不記得在她跑回醫院前,膠布是否已經貼在上面。顯然先前她並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要漏看一張貼了膠布的嘴巴其實並不容易,尤其是那片膠布至少有兩吋寬四吋長,而且還是深銀色。有那麼一瞬間,莎拉覺得自己嚇得全身呆住了,然而麗娜·亞當斯的聲音把她拉回到現實中。
「嗯?」莎拉愣了一下。他們全都看著她。她轉向麗娜說:「你可以幫愛倫去搬可攜式X光機嗎?」她試著用強硬的語氣問道。
莎拉把車子停到建築物側邊的殘障區,免得擋到救護車的出入門。她一路跑到急診室。
「放慢速度。」莎拉邊說邊畏縮了一下,因為她覺得病人的肋骨好像被她壓斷了一根。莎拉目不轉睛地看著海爾,示意他要配合她的動作。「一、二,擠壓。快又狠。保持鎮靜。」
海爾的語氣很急迫。「她停止呼吸了。」
「我不曉得,莎拉。」他邊嘆氣邊放下手來。「我知道有壞事要發生了。好多人私自下了結論,而且失控做過頭了。」
莎拉大聲笑了出來。愛倫說了語焉不詳的醫院術語,其實她只是在告訴莎拉二號房住了個憂鬱症患者,他非得盯著頭上的電燈看不可,否則就全身不自在。
她表哥一進來,就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莎拉沒理他,只對傑佛瑞問道:「你這個病是找哪位醫生看診?」
莎拉問:「怎麼說?」
「可以了。」愛倫答道。
「這些傷口都是穿刺傷吧?」海爾說。
通過女孩身上的第五次電擊,依舊沒能引起任何反應。
「她有脫水現象。」莎拉一邊說,一邊在女孩的另一隻手臂上找靜脈。「算了,往主要血管打針吧。」莎拉需要針筒。但是手一伸卻沒有東西立刻遞上來。
「有個得了嗜睡症的大學生。」愛倫說。
「好。」麗娜回答,並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莎拉。
他輕拍她的下巴。「還有個女的在這裏啊。」
「莎拉——」
海爾似乎在解讀她的表情。他的神情通常是開朗親切的,現在卻是一臉怒色。「她是在醫院裏面被人強|暴的。」
「我們可以坐在這裏啊。」她一邊說,一邊指著船塢外圍的桌椅。「需要我去拿銀制餐具或別的東西嗎?」
開瓶砰的一聲在莎拉耳里聽來猶如針刺。她拿起注射器,再一次將腎上腺素直接打入女孩的心臟。眾人等著看後續發展。
「去弄一副擔架過來。」莎拉喝令。但是麗娜沒任何反應,莎拉又大聲吼道,「快點!」
經營自來水承裝業的艾迪·林頓,把賺到的第一筆錢拿去買了湖邊沿岸的土地。他在大學附近還擁有六間房子——全都出租給大學生——在麥迪遜那一區也有一棟綜合公寓,而他總是揚言要賣掉它。莎拉從亞特蘭大搬回格蘭特的時候,她表示不要跟爸媽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搬回老家,住在以前的舊房間,這對莎拉來說是有那麼點鍛羽而歸的意味。心態上已經很沮喪了,她可不想讓那些舊的事物一再提醒自己連私人空間也沒有。
莎拉問:「還有別的看法嗎?」
莎拉點點頭,視線卻未離開女孩身上。她的身材還滿有肉的,肌膚也保養得很好。皮膚表層沒看到任何針孔,由此可見她並沒有長期嗑藥。莎拉就此打住,她突然了解自己像是在陳屍所打量屍體,而不是在醫院端詳病患。就在此時,心臟監測器彷彿也有所感應地出現衰竭現象,儀器發出的刺耳聲讓莎拉緊繃起來。
「葯吃完了?藥局離你家才幾步路而已。」她對傑佛瑞緊皺眉頭。「你的腦袋在想什麼啊?」
「你的手給我,」傑佛瑞說。她搖頭拒絕,但是他很堅持,並將自己的手伸出去給她。「握住我的手。」
他閉上了眼睛。莎拉看得出來他為了她趕來探望的情意而努力抵擋睡意。
傑佛瑞笑出聲來,然而他眼裡卻有抹緊張的神色。「把門關起來。」
「她叫什麼名字?」莎拉問。
他驚愕地聲音憤怒起來。「你說什麼?」
莎拉停住手邊的動作,開始計數。她數到五……八……然後是十二,這時她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心臟監測器自發性地發出嗶聲。
麗娜沖回手術室,顯然注意到儀器發出了刺耳聲。「出了什麼事?」
麗娜說:「法蘭克待會兒就到。」
「提高到三百六。」
「智能不足的小牌症患者。」海爾推論道。這種病患可以一副牌少了幾張照玩不誤。
莎拉轉向海爾。「這幾個病例都很棘手,我不曉得自己能否處理。」
莎拉凝視著他,看見他的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起伏著。她伸手將他額頭上的瀏海往後撫平,然後停放在那裡片刻,接著再用掌心觸摸他的臉頰。摻雜白絲的黑鬍鬚從他臉龐和頸邊長了出來。莎拉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一片胡碴,想起過往的回憶,她不禁笑了起來。熟睡的他,讓她想起當年她所深愛的傑佛瑞:那個聽她細述一天經過、為她開門殺蜘蛛、替煙霧偵測器換電池的男人。莎拉終於握住他的手,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才走出房間。
「她不行了。」莎拉說。她看到愛倫出現在走廊上,不自覺地略感寬心。「給我腎上腺素。」她下令。
「他還好嗎?」莎拉一走進等候室,麗娜立刻問她。莎拉環顧四周,她很訝異整間等候室只有麗娜一個人。
莎拉低頭看著病歷,她的視線無法聚焦。表格在她眼中甚至不成形狀。
這位巡邏警察草率地向賈布點了個頭,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莎拉看。
「他睡著了?」愛倫問道。
「海爾?」莎拉問。這是她過去二十分鐘以來,第一次覺得稍微鬆了口氣。她的表哥海爾是個家庭醫生,有時候會到醫院代班。「他在這裏?」
莎拉瞪了他一眼,然後將X光片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