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參娃子

第七章 參娃子

月餅一把居然沒接住筷子,任由筷子落地,跪在酒精鍋前,使勁聞著方便麵的香味,伸手就撈。
帳篷外又有人喊我的名字,這次我聽得分明,是月餅的聲音。順著聲音向樹林里看去,碧綠光點兩長一短閃爍,這是我們倆約定的暗號。我屏著氣拿起登山服穿好,走出帳篷。他們倆相互依偎著睡得正香,還時不時砸吧嘴,也不知道是剛才沒看見我還是對我沒有防備。
近看男女兩人,更是完美的驚心動魄。男子髮長及腰,濃眉長眼,鼻樑高挺,顴骨稜角分明,緊抿的嘴唇襯著微微上翹的下巴,剛毅而不失柔和。女子的銀髮幾乎發光,細長的柳葉眉居然也是銀色,眼眸是柔軟的淡白色,秀挺的鼻子恰到好處的勾勒出整張臉柔美嬌媚的輪廓,微紅的嘴唇輕啟,珍珠般璀璨的牙齒差點晃瞎我的眼。
我有些尷尬地縮縮腳:「這事兒還是我自己來吧。」
「爸,我答應你。這次還沒有結果,咱們回去,再不找了。」何子銘認真地端詳著父親,心裏一酸。幾年工夫,父親的頭髮都白了,背也彎了……
我們學校是寄讀學校,同學們吃晚飯的時候聊起各自家長,說道同學父親。同學也是個吃貨,啃著雞腿抹著滿嘴油嘟囔:「有啥好的?我爹天天小米稀飯大米粥,菜肉都不吃,快成仙兒了。」
我運足目力往林子里看去,才看清了那些人!
「你家天堂建在山洞里。」
月餅壓著我的肩膀蹲身,指著地上積雪隱隱覆蓋的腳步痕迹:「這裡有人!」
本來我心裏還有些過意不去,月餅一番話我差點吐血:「月無華,你丫啥意思!我不就胖了幾斤,憑啥夠不到腳?啥叫裹腳布,我又不是解放前的老奶奶。」
我結結巴巴道:「骷髏披上這種紅粉皮囊,別說是從雪堆出來,就算是從墳堆出來,大多數男人也就從了。」
月餅強摁住我肩膀:「別出去,事情不太對。」
何子銘神色迷離,走出帳篷,擋在父親槍管前:「爸,她不是狐狸,她是我的妻子,參母。」
「我七歲那年,和你一樣。」父親把宣紙遞給子銘。

女人們玩了一陣子雪,才突然看到那六個男人,勾著手指頭媚笑著,含羞帶臊的向林子深處跑去。
帳篷打開,月餅進了屋,頂著滿頭雪,臉凍得通紅,摘了手套呵氣搓手。
「甭管什麼版本,情節還記得么?」月餅摸出桃木釘,活動著手指。
女人們跪地哀嚎,手臂顫抖伸向參娃子。其中一人手臂穿出樹林最邊緣,空氣里閃出一道火花,「吧嗒」,半截白藕般的胳膊落進雪地,微微蜷伸,變成了一截黃色根須。
「我們該走了。」月餅起身鞠躬,「謝謝你們救了我們。」
「沒想到居然碰到參娃子了。」我鬆了口氣,靠著雪堆喝了口酒,「月餅,咱運氣不錯,估計這趟肯定不落空。」
我心說什麼叫比想象中聰明?難道小爺這張臉寫著「腦殘」兩個字么?
「我們找到九尾狐,結界是不是會消除?你們會獲得自由?再也不用承受被控制和食用的命運?」月餅眯著眼睛,嘴角掛著笑容。
何子銘摸著牆壁用刀刻出的圖畫,心中湧起非常熟悉的親切感:「爸爸,你找到這個地方了么?」
同學父親自然嚇得不輕,「嗷」一聲就跑了,半道想起參娃子的傳說,又壯著膽子折了回去,參娃子吃飽了睡得正香。他按照老參客的古法,在參娃子左腳系了紅繩,扒拉開腦後殼的頭髮,拔下一簇紅色的頭髮,挖了個雪窩子取暖等到天亮。山間一出日頭,參娃子就不見了。他圍著方圓三十丈找了個底朝天,終於在石縫子裏面找到一株摘了紅果,枝莖系著紅繩的人蔘。他挖出來一看,竟是周身雪白,膚若嬰兒,隱隱透著血色,眉目清晰,四肢分明的極品血參。
年滿七歲的何子銘上了小學,第一次接觸美術課,就對畫畫產生了濃厚興趣。當他興高采烈把老師打了滿分的作品帶回家交給父親,期望得到表揚時,父親接過畫,手一哆嗦,圖畫竟然掉到地上。
我承認月餅說的有道理,可是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生生被弔死總不是什麼痛快事,索性扭過頭不看。
為了方便記錄,我暫且把他化名為何子銘。
我站起身,後退了幾步,指著男子大口喘著氣!
那十幾道雪線又從樹根躥出,積雪一陣亂飛,胖子被蔓藤勒著脖子懸在枝椏上面,拚命掙扎。林邊六個人居然指著胖子哈哈大笑,完全沒在意同伴性命。
「子銘……何子銘……」帳篷外有人飄忽不定的呼喚著他的名字。
父親欣慰的笑著:「你也該找個正經工作,找個老婆,生個兒子。我早想當爺爺了。」
我湊著臉貼壁觀察,那人的鼻樑裂縫中鑽出一條長滿倒刺類似於喇叭花的玩意兒,對著我「噗」就是一口,噴出翠綠色液體。我急忙往後一躲,才想起還隔著層玉石。液體在玉石裏面很快凝結,又留下一圈圈水紋狀的玉痕。
「你是擔心吃了參娃子變成禿子吧?」月餅打了個哈欠,「千萬別睡著,凍僵了千百年後積雪融化變成冰封俠重出江湖倒也罷了。萬一被送到博物館展覽,古人類研究中心被轉世的月野她們解剖研究那可成了一出狗血悲劇。」
「坐吧,剛才我和你的心情一樣。」月餅說道。
狗群受到驚嚇,「嗚嗚」叫著,拖著雪橇跑了。老頭啐了口吐沫:「忘恩負義的畜生!」
「有些人,不一定是人。」月餅壓低嗓子,「如果弔死的是另外一個人,那個胖子也會笑得很無所謂。由他們做什麼,正好給咱們提示。」
參娃子左腳腳踝綁著紅繩,後腦殼禿了一塊,軟塌塌躺在雪地里。老頭對著女人們獰笑著,把煙鍋往參娃子臉上一燙,陣陣青煙冒起。參娃子痛醒慘呼,女人們齊刷刷衝到樹林邊頓住腳步,像是有道無形的牆把樹林與外界隔離。

人世間雖然有煩惱、有困惑、有痛苦、有紛爭,可這不正是做人的樂趣么?
月餅「蹭」地站了起來!
「沒看見我能把你喊出來么?」月餅連煙帶酒塞我手裡,「遇上參娃子了。」
我沒防備,差點悶頭栽進雪坑裡:「你丫能不一驚一乍么?」
我眼睜睜看著月餅一把一把抓著麵條雞蛋塞進嘴,又舉起酒精鍋把滾燙的料湯喝個乾淨,才滿足地伸出舌頭舔著嘴唇,蜷縮在帳篷角落,把頭埋進胳膊,發出輕微鼾聲。
冰涼的積雪刺|激著越來越微弱的意識,我勉強抬起頭,那群裸體九*九*藏*書女人垂手分立兩旁,樹林深處走出一對俊美異常的赤|裸長發男女。
月色皎潔,我們的影子投在雪地,如兩尊雕像。我望著藏在夜幕中的遠山,隱約的山廓和滿天繁星交融:「月餅,知道為什麼你見天吐槽我,咱們還是最好的朋友么?因為面對參娃子,誰都沒有想把他們吃了的想法。」
「月餅,敢問這是在天堂?」
何子銘一張張翻著,毛筆簡單勾勒幾筆,一座大山的形狀躍然而出,和他畫的一模一樣。
白頭山野味豐富,山雞狍子隨處可見,岩縫刮些鹽巴子,敲幾顆冰凍的松蘑,就是頓城市裡一輩子吃不上的美味。
其中兩架雪橇的行李堆上面,牢牢捆著人形包裹,裏面有東西在動。
我和月餅連忙退回半山腰,尋了塊石頭藏住身形。不多時,雪橇隊停在樹林前,幾個身著臃腫防寒服的人下了雪橇,站在林前指指點點,突然大聲爭執起來。
我雖然不明白這裏面是怎麼回事,但是這群人居然用同伴性命探路,心頭火起,忍不住就要衝過去。以我們倆的身手,解決這六個人也就一眨眼工夫,趕趟的話還能把胖子救下來。
樹林里,十多個赤|裸的女人絲毫不覺得冷,仰頭圍著被吊起的胖子指指點點,嬉笑打鬧。女人們長得異常嬌媚,玲瓏剔透的身體完美無瑕,雪白的肌膚蒸發著淡淡熱氣,烏椴般的長髮光可鑑人,隱隱透著動人的亮紅色。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我二話不說割草裹鞋底,阻住走路時血脈循環,由湧泉穴流出的陽氣。
裸女也知道我聽不懂,雙手摁著我的肩膀示意繼續休息,胸膛幾乎頂著我的鼻子。我聞到夾著草藥味道的少女體香,眼睛更是沒地兒擱,正尷尬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月餅從外頭貓腰進來又扭頭就往外走:「不好意思,我什麼都沒看見。」
「你明明知道,還要同伴送死。」月餅眯著眼睛,怒氣大盛。
「那可是人命!」我心裏更加惱火。
「色即是刀,紅粉骷髏而已。」月餅揚了揚眉毛,「南瓜,定力不深啊。她們都是從雪堆里鑽出來的。」

金黃色雞湯冒著油泡,眼瞅著就能吃了,他突然發現從樹林深處走出一個人,和自己一模一樣。
白光暗了,一個赤|裸的女人,披著瀑布般銀髮,微笑著。
「小孩子毛還沒長齊就學會講大道理了。」老頭把煙鍋往參娃子腦殼敲著,空出煙灰,別在腰間,「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是為抓參母。參娃子二十五年才出一次林子,上次我在伐木隊假裝當廚子,眼瞅著勾出參娃子就要抓住,被個伐木工搶了先,竟然煮著吃了。這次說什麼也不能再有閃失,所以……」
一個中年男子眼睛赤紅,再也忍不住,嚎叫一聲沖了進去。女人們定住腳步,排成一排,一副任君挑選的模樣。
朦朧間,有人托起我的脖子,撬開嘴灌了微苦的液體。液體入喉甘甜,一股暖意從丹田升起,四肢百骸透著極度疲勞熟睡蘇醒后的微微酸意。
我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林邊,月餅詢問的看著老頭。
忽然,樹林深處亮起耀眼白光,極度光明中鑽出一道人影,越走越近,停在樹林邊緣。
「子銘,閃開!」父親調整了瞄準方向喊道。狐狸群的眼睛由綠轉藍,他忽然發現全身不能動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和參母攜手走進密林深處,狐狸群乖巧地跟在後面。
月餅沒吭聲,抓了把雪用力搓臉,好半天才說道:「這些人不是同一時間死的,為什麼後來的人看到凍屍還要進樹林?」
「你當自己是衛斯理啊。」月餅的聲音在玉石隧道回蕩,「他們是玉蛹。趕緊過來,參母等著咱們呢。」
「兩個孩子頑皮,哈哈,當然也是我默許,跑出樹林,吃了你們的飯,沒有受到傷害,我們應該謝謝才對。」何子銘和參母反倒向我們鞠躬。

月餅突然面色一變,把我攔腰一推。只聽見炸雷似地兩聲槍響,老頭手裡拿著柄鋸了槍管的獵槍,冒著白煙。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父親把遮擋著牆壁的屏風拉開,滿牆都是相同的圖畫,「家裡人以為我沒忘記上輩子的記憶,請了高手收魂,可是不管用。我畫這座山的慾望越來越強烈,甚至發展成只要手空閑,就會不受控制的畫。每次畫的時候,我都會感覺到那裡有人在召喚我。」
「年輕人的思想我理解不了,」父親抿了口茶水,吐出一根茶梗,「十萬大山險些死在瘴氣里,苗疆差點被活屍撕了,昆崙山的巨型蟲蛹……」
「他們見到娘們兒命都不要,這事兒怪不得我。」老頭抽了口旱煙冷笑,「進山前我跟他們交代了,來就是為了抓參母。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我無精打採的接過調料包:「月餅,你要不要帶個棍子。據說這個溫度,方便的時候能立刻凍成冰條子,要用棍子敲斷才行。」
「狐媚子!」父親臉色一變,舔了舔扣著扳機的手指,瞄準了裸女。
我睜開眼睛,一個裸女端著簡陋的木盆用樹皮蘸著水擦著我的胸口,見我醒了,裸女面露喜色,眨著漂亮的眼睛,張嘴說了一串我根本聽不懂的話。
老頭「呵呵」一笑:「我還納悶參娃子從哪找了兩個人變成人形,原來是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情。淘金?偷獵?」
「滾!」我挺好的心情就這麼被糟蹋了。
老頭長得慈眉善目,輕描淡寫幾句話根本沒把六條人命當回事。我越來越厭惡,趁著兩人說話,偷偷往老頭身側挪著,就等月餅動手。
我看得口乾舌燥,月餅如同老僧入定,就當這群女人是隱形兒的。樹林邊上除了矮個子老頭,另外五個男人狂吞口水,幾次要衝進林子,都被他呵斥住了。
溫暖的帳篷里,兩隻參娃子睡得正香;寒冷的雪堆旁,我和月餅時不時起身活動驅著寒氣。遠山幾聲小獸低鳴,夜風奏響松針碰撞的音符,碎雪如絮,清冽的空氣浸透著白頭山,天地寧靜,萬物和諧共處。
女人們齊聲唱起旋律很奇怪的歌曲,透著濃濃的情慾挑逗。剩下四個人彷彿沒看見弔死兩人,七手八腳踏著雪淫笑著進了林子。矮個子老頭嘆了口氣,旱煙鍋子抽得紅亮,冷笑著等同伴都弔死,才磕了磕煙鍋,從雪橇拖下人形包裹,滾落出兩個人。
一路出奇順利,連傳說中的人熊都沒碰見(冬眠期遇到人熊的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居然還在一處山腹發現了溫泉。我們痛痛快快泡了個澡,微酸read•99csw•com的硫磺氣體蒸著岸邊皚皚白雪,泉水裡小魚啄著身上的老皮,倒也享受了天然SPA級的冰火兩重天。
鼻子屏氣,陰片入嘴,從體內呼出的陽氣化成陰氣,能徹底阻斷陽氣,是古時術士在墓地、亂墳崗祛邪常用的招數。
「別矯情,瞅瞅你那肚子,還能夠到腳么?」月餅把我的腳從雪盆里撈出纏著繃帶,「南曉樓啊南曉樓,我上輩子一定欠你的,居然給你纏裹腳布!」
不消說,女人應該就是參母。
「這是什麼玩意兒?」我辯著方位,按照林子的走向格局推演,不是什麼陣法或者人為布置的風水格局,「樹林子左右看不到頭,要往前走必須穿過林子。」

「第一個弔死的胖子不是自願的吧?」月餅摸了摸鼻子,「我只知道,任何人都不能隨便掌握別人生命。」
如此三天,漸漸熟悉了雪山的自然特徵,走得也快了許多,也看目的地越來越近,索性每天提前兩個小時安營紮寨,養精蓄銳。
這幾天我嫌帶著雪地鏡不舒服,摘了一段時間,結果得了輕微雪盲症,看東西多少有些模糊。
「我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何子銘稚嫩的眼神流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爸,我們一起尋找。」
我努力調整著呼吸平復著心情。二十多年前,國內有一對著名的野外生物學家、探險家父子組合,深入許多常人根本無法到達的絕境探險還能全身而退,在國際業界名噪一時。甚至有學者說過:「只要細菌能生存的地方,他們父子就能生存。」這對名噪一時的父子,挑戰這座雪山時卻神秘失蹤。搜索隊在老林深處發現荒棄已久的營地,沒有野獸攻擊的痕迹。帳篷里留有一張紙條:「我回來了。」經過筆跡鑒定,是兒子所寫。這一事件成了人類近代探險史著名的未解之謎。
我摸摸|胸口,哪裡還有什麼槍傷?月餅盤腿坐在篝火旁,添了兩段松枝,火勢旺盛,我才看清居然是在一個狹小的山洞里。
我話雖這麼說,心裏卻在尋思:她們到底是什麼?矮個子好像早就知道。為什麼女人們就像沒看見那群男人呢?
「男子微笑著,沙沙的磁性聲音讓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謝謝你們,沒有傷害我們的兩個孩子。這是我的愛人,她沒有名字,你叫她參母就好。」男子說話時,參母專註的看著男子,甜蜜的笑著。
月餅看來是早已知道:「我已經答應保守秘密。」
他是個吃貨,二話不說就下鍋燉了,吃飽喝足回屋睡覺,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當時條件還不如現在這麼便利,運木頭的車隊半個月才進山一次,伐木隊的赤腳醫生給他打了幾針青霉素,也不見退燒。眼看身體越來越燙,皮膚都燒成赤紅色,工友們用土辦法把他抬出屋,挖了坑埋在雪窩子里降溫,沒出半小時,坑裡雪都化成了溫水。工友們只得把他抬回屋裡,這時全身鼓著米粒大小的燎泡,「啪啪」爆裂,淌著香氣撲鼻的黃水,異常嚇人。隊里年紀最長的本地老廚子采野味回來,瞅見這情景,「吧嗒吧嗒」抽了幾鍋旱煙,把燒紅的銅煙鍋子往他印堂中間一燙,皮開肉綻。一道白氣冒出,化成人形,對著老廚子鞠了個躬,老廚子開了房門,一陣風吹散了白氣。
我這才回過味兒。白頭山林木繁茂、礦脈眾多,日照充足,更有被稱為「白山黑水」的天池沃土。從五行來說,「金木水火土」一應俱全,更因為山勢東西南北四縱八橫,大開大闔,周邊高而中間低,正應了「納氣聚靈」的地勢。山中少人跡多靈物,百草千畜修鍊成形的不在少數。
「這個洞是尋著玉脈鑿出來的。要是讓世人知道,一年就能挖空。」月餅往洞深處走去,「一會兒看見什麼別大驚小怪。」
「樹妖?」我心說這玩笑開大了,難道這片白樺林裏面有棵千年老樹,操縱著女人們勾引男人,吸陽氣修鍊?或者是當年的千年樹妖被燕赤霞打的不敢在江南待了,逃到白頭山重新修鍊?這麼一想倒也合理,也難怪樹上掛著那麼多屍體,有幾個男人像月餅面對色|誘扛得住?
我本來還想趁著沒人看見敲塊玉石回去做成墜子掛脖子養著,順著月餅聲音一看才心說慚愧。第一次見到這麼無瑕的玉石,又看到玉蛹,眼睛里沒有別的東西,這會兒才發現透明度極高的玉石對面,一男一女正端端正正坐著。相貌都異常英俊美麗,女子銀白色長發覆蓋著身體,正是我昏迷前見到的那對男女。
從外面又走進一個人,順著味道聞到酒精鍋,端起鍋把最後一點殘湯舔乾淨,失望的走到「月餅」旁邊,蜷縮、埋頭、酣睡。
我沒好氣說道:「月餅,你丫有話說明白。」
天空飄著雪花,落在滾燙的額頭,我稍微清醒了些。雪面映著月光,天地間一片幽白光芒,在兩道掃把痕迹旁邊,有兩行腳印延伸至密林。我一瘸一拐走進林子,月餅正蹲在雪堆旁邊喝著二鍋頭抽煙,悠閑地望著月亮:「今夜月色不錯。」
「九尾狐靠人蔘吸取陽氣修鍊,這就是她吃人蔘的地方。狐狸群守護人蔘不被人類採摘,白樺林的樹榦上面南瓜你注意沒有,都長著一隻類似人眼的樹疤。樹眼也是九尾狐設置的結界,防止狐狸和參母逃出。」
「我操你媽!」我爆吼著向老頭衝去,卻咳出一口鮮血。這時胸口才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低頭看去,一大片血花慢慢染透著登山服。我又向老頭走了幾步,雙腿再也撐不住身體,胸膛里灌滿涼氣,終於支栽倒在雪地里。
同學父親這才退了燒,休養半個月,全身的毛褪了個乾淨,從伐木隊辭了工作回家鄉找工作。由於腦袋沒毛,印堂又有個疤,只能找了個小區夜間保安的活。雖說如此,運氣倒是超級好,媳婦漂亮,生了個白胖兒子(也就是我的同學)。九十年代興起彩票,沒事兒就入兩手,大獎沒中過,小獎不斷,一個月也有萬把收入。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見過他。面色紅潤,雙目有神,說話中氣十足,也就是三十齣頭的面相。
「應該是這樣。可是我們現在很自由,活得很好。就算是擺脫了九尾狐,人類依然會為了狐狸的珍貴皮毛和人蔘的營養價值屠殺採摘。每個物種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別的物種提供需求,這並不悲哀。」參母表情恬靜,好像事不關己。
參娃子極為罕見,凡人機緣巧合遇見一次,一生運氣爆棚。許多老參客常年在白頭山尋找參娃子,活捉熬湯飲用,百病皆除,延緩衰老。九九藏書不過這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東西,命格不夠硬的人吃了之後,卻必遭天譴!
父親苦笑:「沒有。這些年我利用身份四處探索,一無所獲。這個秘密我藏了很多年,沒想到子銘你也受到了感召。」
還有種有趣的說法,古時衙門的驚堂木其實是「更堂木」的別稱,是用大塊的槐根製成的陰片。犯人上堂,驚堂木重重一拍,陰聲大振,能將犯人的陽氣驅散,神志恍惚,一五一十的交代罪行。
「你的前生就在這裏?」月餅聽完講述問道,「她是參母,你就是參王?」
何子銘似懂非懂點著頭。父親收起畫,去廚房給子銘做飯。煮粥時,父親看著熱氣騰騰的鍋發獃,忍不住又從褲兜里掏出畫,臉部不受控制的抽搐,眼神越來越驚恐,把畫塞進了火里。
搭好帳篷,生火取暖,月餅脫了雪地靴烤火:「我很懷念萬毒森林。好歹走的是平道。」
雪地里,有兩道掃把掃過的痕迹。
我連忙也鞠躬,一時間玉洞里大家好一個客客氣氣。
「你丫是凍傻了?」我心情這才好了些,遞過筷子,「別吃光了,小爺我還餓著呢。」
我「哈哈」一樂,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只要人都好端端活著,那就不要糾結人生,否則多累。
「子銘,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矮個子摸出旱煙鍋子,點著深吸了幾口,煙鍋指了指七人中最胖的,又指了指樹林。
「要真是咱們走陰時,不出12個時辰,咱們就會遇到什麼危險死了。」月餅抽完煙把煙頭塞進雪裡滅了,「雪山松樹油脂高,別亂扔煙頭,引起大火可不是鬧著玩的。我也餓了。」
「月餅,這辦法不靠譜。那些屍體落地還是被吊回樹上,咱們這麼貿然進去等於送死。」我含著老槐片,嘴裏腥苦無比,心裏老大不情願。槐樹養陰隔陽,取樹根中間部分順著紋理磨成一寸見方的木片,放在土壇里倒進牛眼淚泡七天,再取出埋進腐爛的穀物里三天,暴晒一白天,子時塗抹無根水陰透,就可以做出能阻住陽氣的陰片。古時守更人為了防止打更時遇見不幹凈的東西,都會製作陰片別在腰間,敲更的梆子也是用這種方法製成。梆子一敲,陰聲四起,那些髒東西以為是同類,自然不會侵擾。
「總不能是地獄吧。要是地獄有這裸體美女跪式服務,估計世界上沒好人了。」
「都腫成這樣了還喝酒。」月餅從包里掏出一卷繃帶蹲我身前,「伸腳,給你紮緊,要不明兒走不了路。」
月餅一把攔住我:「小心!」
胖子似乎吃了一驚,恐懼的望著樹林。矮個子冷冷一笑,旁邊兩個人從腰間抽出雪亮的山刀,架著胖子脖頸。胖子嘴唇哆嗦著,「噗通」跪地對著遠方磕了幾個頭,深一腳淺一腳衝進樹林。
「月餅,大概還有多久才能到?」我用酒精鍋煮著雪水,鍋底貼著一大片小氣泡,晃悠悠浮到水面破裂。
「南瓜你天生走背字這事兒一點不假。」月餅抬頭望著月亮,「也不知道他們四個的身體恢復怎麼樣了。」
月餅先我幾步,雙手合十鞠躬坐下,我連忙轉過彎,依葫蘆畫瓢行了禮盤腿坐好。
「都不是,我們來找東西。先放開他們。」月餅指著參娃子,估計是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被踩著心裏不得勁。
「你說咱們倆是不是有病。」我伸直腿扯著全身的筋,輕飄飄的舒服,「好不容易搭了個帳篷,煮了方便麵,結果成了參娃子酒足飯飽睡覺的地兒。」
半睡半醒捱到天亮,扭傷的腳踝居然消了腫,帳篷里的參娃子早沒了蹤影。我們拆了幾塊壓縮餅乾就著雪墊肚子,收拾著帳篷,忙了半上午,才捆紮得像兩隻忍者神龜,用指南針確定方向準備出發。
「我是太相信你!」我半空中撂了句話,蜷膝收腹,腳一落地就勢翻滾,撞到岩壁化解墜力。月餅慢悠悠爬了下來:「身手不錯!」
「爸,如果這裏再找不到,那咱們就把目標定到西部沙漠吧。」何子銘在地圖上圈了個紅圈。
「異形?外星人?」我大感興趣,手頭要是有工具,我非把他鑿出來弄個明白。
「我明白了!」月餅揚了揚眉毛,露出入山後難得的笑容,「南瓜,我們快找到九尾狐了。」
疼得呲牙咧嘴脫了鞋,我把崴腫的腳踝放在雪盆里冰著。
「咯咯……」樹林里突然出現許多女人的笑聲。我好奇心起,忍不住向樹林里看去,眼前一幕讓我目瞪口呆。
「南瓜,你丫明知道咱好端端活著,裝什麼憨厚樸實呢?我也剛醒沒多一會兒,跟我出來,有好玩的。」
「爸爸。」我聽到樹林里有人喊道。
「除非……」我正想回話,左邊山谷傳來嘈雜的狗吠,土狗群拉著五六排雪橇向我們這裏飛馳而來。每架雪橇後面都站著一個人,單手扶橇,另一隻手隔空揮舞鞭子,大聲吆喝控制著方向。
站在最邊上的矮個子老頭低聲吼了句,其餘幾個人似乎很忌憚,不再說話,老老實實聚在矮個子身邊。
「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何子銘訝異地回道,「我前世是守護人蔘的狐狸。每隔百年,我們的主人就會來這裏食參補陽氣。在守護的時候,我愛上了參母,就這麼簡單。」
老頭張嘴說話聲音越來越低,我心裏一驚,居然有這麼巧的事情?忍不住仔細聽著老頭說話。
「放開?這玩意兒賊得很,」老頭似乎不太在意我們的目的,指了指樹林,「離家這麼近便,一個馬虎眼就能讓他們溜進去。剛才你們看到了吧,這片鬼林子吃人,再想抓住就得把命搭進去。」
那兩個人長得和我們根本無法區別,我呆若木雞地呆在帳篷里,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個人,居然是我!
「爸,人一輩子最大的痛苦就是知道了一半真相卻無法觸及所有真相。」何子銘拎起水壺倒了杯茶遞給父親,「就像這壺水,我們永遠知道什麼時候會燒開。如果等了很久,水始終不開,這種煎熬誰能體會?」
我數了一下,一共七個人。
「帳篷里……」我一時間摸不清月餅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你沒看見?」
月餅說的簡單,我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整明白其中邏輯關係。
白樺林看守狐狸,狐狸看守人蔘,人蔘被九尾狐吃掉。
「子銘,我累了。」父親閉著眼疲憊的說道,「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我只想回家吃花生喝口老酒,晒晒太陽聽聽戲。我經常會想,我們尋找的意義在哪裡?就算是找不到,又會有什麼影響呢?」
火光一亮,畫紙瞬間燒成蜷縮的紙灰,殘存的鉛墨痕迹形成一座大山的形狀。
我看丫九-九-藏-書狀態優哉游哉,也不像是有什麼危險,就沒當回事兒,一路賞玉溜達著。
父親看到滿屋素描,都是一模一樣的大山,陰沉著臉嘆了口氣:「子銘,別害怕,穿好衣服,我在書房等你。」
我想到一件事,脫口而出:「守參?」
「那群騙子!」我仰脖喝了半瓶二鍋頭,身體才有了暖氣,「簡直就是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在這光滑的雪地上摩擦。」
父子倆對視一眼,握緊獵槍,槍管掀開帳篷一條縫隙向外看去。深夜中的樹林影影綽綽,雜草「簌簌」攢動,無數只幽綠的眼睛忽閃開合。不知名的野獸在雜草里竄梭,黑暗中留下一道道綠色殘光。
我丟過二鍋頭:「喝口暖暖。」
裸女臉一紅,深深看了我一眼,端著臉盤慌慌張張一路小跑出去了。我這才想起,我們倆被老頭兩槍打中要害,怎麼又活了?說來奇怪,腦子比平時靈活了不少,我立刻又想到一個問題:「那個漂亮的裸女好像能聽懂月餅說話!」
我心說難道這小子耐不住林子的寂寞,偷跑出去被樹眼發現弔死在樹上了?守著這麼漂亮的老婆,居然還有心思想東想西。忍不住隨口問了一句:「那你是怎麼死的?」
月餅用軍刀割了幾把枯草包住鞋底:「那些人突然被勒死,陽氣沒有完全出來,又被急凍封住五感六管全身脈絡,陽氣存在體內,算不上陰屍。如果我判斷的沒錯,這個方法應該沒問題。南瓜你要是慫了,我先走,你殿後。」

白樺樹枝堆著厚厚白雪,樹葉早已掉光,僅剩幾片橙色枯葉。每棵樹的枝椏懸挂著一根手腕粗藤蔓,懸挂著穿著各式冬衣的人。大多數人早已凍僵,白雪堆滿全身看不清楚模樣。有三四個顯然剛吊上去沒幾天,臉部紫青腫脹,眼珠子從眼眶中凸出,雙手抓著勒著脖子的蔓藤,雙腿保持著懸空掙扎姿勢。雪花被生前的體溫融化凍成冰棱,後來的落雪還沒把身體完全覆蓋,遠看像是幾具鑲嵌進水晶的冰屍。
「你記起來了?」參母握著子銘的手,依偎在他懷裡。
我扶著岩壁剛要起身,沒曾想壁面光滑無比,差點又摔倒。岩壁透著幽幽綠光,翠綠的如同一汪碧潭。我摸了摸,光滑細膩,油脂豐潤,竟是一整塊巨型玉石!
「車到山前必有路,琢磨一百件事情不如做一件事情。」月餅看出我的想法,交代這一句也沒再多說什麼,正好水開了,就順手拆帶煮方便麵。
月餅把方便麵餅丟進酒精鍋,用筷子壓著,卧了兩個蛋。正準備撕調料包,突然表情怪異,抬頭望了望防風燈,把調料包丟給我:「人有三急。還有,蛋要糖心的,香!」
女人們看了一會兒胖子,可能是覺得沒什麼樂趣,抓著雪打起雪仗,鮮活的胴體在林中跑來跑去,更加立體誘惑,我差點噴出鼻血。
參娃子又稱「人蔘娃娃」,千年修成人形。白天藏於地中,以生長出地面的紅果綠葉吸取陽氣,夜間在林中走動,藉助月亮的陰氣調和陽氣。參娃子性情溫和善良,與世無爭。如果遇到人,參娃子會變成那個人嚇退對方。這東西又有個好玩的性格,極為貪吃,特別喜歡熟食(估計常年在冰天雪地里獃著,吃口熱乎飯不容易),屬於生靈界典型的吃貨,吃飽了就毫無防備的睡覺,直到天亮才化成參形,遁地逃走。參娃子極為名貴祥瑞,凡人機緣巧合遇見一次,一生運氣爆棚。許多老參客常年在白頭山尋找參娃子,活捉熬湯飲用,百病皆除,延緩衰老。不過這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東西,命格不夠硬的人吃了之後必遭天譴。
「我的前生是一隻狐狸。」
月餅趴在雪堆里,轟裂的衣服露出觸目驚心的血洞,大股殷紅的鮮血從肩胛骨湧出,染化了周遭積雪,匯成血河。
正忙活著,我突然想到一個漏洞。
「快過去!」月餅跳過石塊,向樹林跑去。我不敢怠慢,提了口氣撒丫子跟過去。老頭聽見腳步聲,一腳踩著一隻參娃子的頭,回頭看見我們,滿臉「原來如此」的表情。
「不知道。」月餅摸出兩枚老槐樹片,「含進嘴裏,別用鼻子呼吸。如果是死人堆長出的陰樹林,可以阻斷陽氣讓咱們通過。」
我連忙吐出陰片:「王祖賢版的還是劉亦菲版的?」
請原諒我隱去了男子的名字,因為這件事情太過震撼。如果寫出來,造成的影響根本無法預測。
「月餅,還有多遠能到?」我邊走邊抓了把雪含嘴裏化著解渴。
父親意識到失態,擠出一絲笑容:「子銘,你畫的很好。不過,畫畫將來沒有出息,好好學習認真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
「你丫瘋了!」我剛想阻止,月餅已經把手伸進鍋里,抓了把方便麵,仰脖張口,麵條丟進嘴,「咕咚」咽進肚子。
這是進入白頭山第一天,我們前期百度了各種雪山探險生存資料,購買的裝備恨不得武裝到牙齒。為了不引起注意,我們選擇從無人區入山。一開始還有說有笑豪氣干雲,走到傍晚,回頭看看四行陷在一尺多深的腳印,算算距離,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兒!
月餅摸了摸鼻子:「剛才把我也嚇了一跳。你想想,二半夜突然對面走過來和你一幕一樣的人。我差點桃木釘伺候。」
二十年後,白頭山。父子倆坐在帳篷里圍著火堆,默默地注視著水壺冒著沸騰的氣泡。
月餅抓著根蔓藤哭笑不得:「南瓜,衝動是魔鬼。」
「爸爸,我害怕!」何子銘醒來時,床頭散落著無數張鉛筆素描畫。他抬起手,指縫裡滿是鉛墨,驚恐地喊著。
「滾!」月餅扎進衣領子,拉開帳篷拉鏈,一貓腰鑽出去,冷風卷著雪花刮進屋子,凍得我一哆嗦。
月餅調好懸挂在帳篷頂的防風燈:「按照南少俠您走三步退兩步的速度,估計還有一年。」
我恐懼地連驚叫聲都發不出來。
他不是月餅!
「天道循環,萬物皆有所求。就像他們……」何子銘點著玉璧裏面的玉蛹,「參靠玉蛹噴出的玉精聚神提氣,自然界食物鏈沒有最高層也沒有最底層。每年都會有一天,我可以自由出入樹林,銜著參種在播種在白頭山,長成人蔘饋供人類和萬物所需。有一年我被獵人套住,剝皮賣錢。那個獵人,就是我父親的前生。因果循環,前生他殺了我,今生卻成了助我找回故鄉的父親。等他醒了,我會解釋的。這樣說很玄妙,比如老參客發現人蔘會用紅繩系住,人蔘就不會逃走的原因,其實是狐狸的毛是紅色,人蔘會以為是九尾狐採食,所read.99csw•com以老老實實地等待採摘。」
只走了15公里!距離大體目的地,還有823公里。

白頭山蘊藏著無數條金屬礦脈,形成磁場,影響指南針,屬於正常自然現象,我們也沒當回事。
何子銘囁喏著:「老師說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我……我……」
「你丫眼睛都看什麼去了?」月餅摸出瑞士軍刀彈開,「看樹林裏面。」
我承認月餅說得有道理,可是心裏就是別不過這個勁兒,心煩意亂的點了根煙,望著沸騰的酒精鍋發獃。翻滾的水面冒著騰騰熱氣,鵪鶉蛋大小的氣泡從鍋底升騰,炸出一圈圈水花。水蒸氣化成白霧,凝結在防風燈的玻璃罩上面,聚成水珠。帳篷里的光線頓時斑斑點點,溫暖潮濕,隔離著雪山的苦寒天氣。
「如果願意,你們可以留下。我曾經是人類,知道做人的煩惱。這裏無憂無慮,活得很快樂。」何子銘擺了個挽留的手勢。
我想起一句話:愛情,就是無論你在做什麼,總有一個人,始終默默地關注你。
山風吹過,捲起漫天雪花,凍屍晃晃悠悠,有一具特別肥胖的屍體墜斷了樹枝,「噗通」跌進雪堆。十幾道雪線從樹根位置湧向凍屍,隆起一米多高的雪包,碎雪像噴泉從雪包中噴出,凍屍從中飛出,又被蔓藤勒著脖子吊回樹枝,十數道雪線「嗖」的鑽回了樹根。
十丈紅塵,喜怒哀樂,人之經歷,不忘本心就好!
出了山洞,我四處看著,應該是白樺林深處,裸女們早沒了蹤跡,月餅走到一株一人粗細的樹前,搬開靠著樹根的大石,露出暗洞,跳了進去。我也沒猶豫,跟著跳進洞里。

翻過一座山頭,沿著山勢下行,漸漸平緩,山腰處是一大片白樺林。
「這件事很複雜,我慢慢講給你們聽。」男子握著參母的手,參母靠著男子肩膀,銀髮入月光鉸絲。
眼前豁然一亮,我才發現不對,身處半空且不說,距離洞底起碼有三五米距離。
越說心裏面琢磨的事情越多:月野她們的身體也不知道複原沒有。一天才走了三十里地,令狐還在千里之外的青銅棺材里睡得起勁,不知道哪年才能走到。就算到了大概地方,茫茫雪山找棺材和沙灘找個綠豆沒啥區別。哪怕是找到了,也不一定打得過令狐。那可是幾千年的九尾狐啊!總不能指望我再變成秀珠弟弟吧!且不說李准到底是不是我幹掉的(估計十有八九是,看他死的痕迹是被蛇生生勒死的),蛇是冷血動物,我要是再變成蛇,還沒等和令狐玩兒命,就能立刻被零下幾十度凍成棒冰。
「子銘!」父親怒吼,「別被狐媚子勾了魂!」
「那個老人家是我父親,我叫……」
我心說山裡有人很正常,每年趁著冬季進山淘金挖參偷獵的人不在少數,至於這麼緊張么?
參娃子,又稱人蔘娃娃,千年修成人形。它們白天藏於地中,以生長出地面的紅果綠葉吸取陽氣,夜間在林中走動,藉助月亮調和陽氣。參娃子性情溫和善良、與世無爭。如果遇到人,參娃子會變成那個人嚇退對方。這東西又有個好玩的性格——極為貪吃,而且特別喜歡熟食,屬於生靈界典型的吃貨。它們吃飽了就毫無防備地睡覺,直到天亮才化成參形,遁地逃走。
「南瓜……南瓜……」帳篷外極遠處樹林里,亮起一團碧綠光點,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高中同學的父親,早年在東北伐木,夜間撿了只凍死的山雞,埋灶生火打牙祭。松樹枝子生火,石鍋燒著純凈的雪水燉油脂豐厚的山雞,加幾塊老蜂房,不用加什麼調料,松香、石香、雞香、蜂香就能混出誘人奇香。
或許,在這麼乾淨的地方,人心才會變得乾淨,品味人類終極一生追求的生活。
何子銘穿好衣服來到書房,父親挪開書架上的書本,從架板裏面掏出一個褪色的牛皮袋子,捧在手裡端詳了許久,才扑打著灰塵,解開繩扣,從裏面倒出一摞宣紙。
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遇到了他們!
「誰讓你畫這些?」父親撿起畫,紙張顫抖。
「爸爸,等等。」何子銘眼中幻彩連連,「我們找到了,這才是故鄉。」
「你也想到了?」我望著滿樹林懸挂的冰屍,心裏陣陣發冷。
一陣狂風,帳篷門被吹得大開,卷著碎雪掃進,屋子裡寒冷徹骨。我的牙齒不受控制打著顫,凍透血液的寒意從心臟慢慢蔓延,遍布全身。
我一時間產生錯覺:這兩個人一定是仙子。
如果不是有正事要辦,在山裡待一輩子都不願出去。
我從她的話裏面,聽到了悲哀的絕望。
我氣不打一處來:「有點同情心好不好?誰他媽能想到雪窩子裏面還有暗坑,崴腳又不是我的錯!」
「我更嚇得不輕,以為碰上了走陰時的咱們。」我摸著癟癟的肚子,「可惜了一鍋方便麵。我還擔心不出味,放了半瓶老乾媽。」
女人雪白的長發拖到雪面,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那兩個人,是我和月餅,也就是變成我們模樣的參娃子!
轉過一個彎,我摸著玉壁心裏嘆著自然神奇,突然看到一群人或遠或近,封在玉石裏面。仔細一看,這群人保持著走路姿勢,身旁微微盪起玉紋,就像是在水中行走。最近的那個人距離玉壁也就半米距離,我看得真切,那人比我稍矮,大約一米八左右,光禿禿的腦袋又大又圓,沒有五官,只在鼻樑位置豎著裂開的縫隙。腦袋下面沒有脖子,直接和近乎一米寬的肩膀連接,雙手分出四個關節,垂直過膝。手指起碼有正常人兩根手指長短,指端長著圓圓的肉|球。雙腿很短,還不及我小腿長,腳更像是兩隻肉蹼,又扁又平。
「我差不多明白了,這玩意兒不需要了,味道真噁心。」月餅吐出槐木,「看過《倩女幽魂》吧?」
月餅接過瓶子滿臉好奇,湊著鼻子聞了聞,居然沒有喝,直勾勾地盯著那鍋方便麵。
抬頭看月餅,他也正在看我。
十多道雪線再次冒出,蔓藤、勒頸、懸挂、掙扎……
雜草里的野獸鑽出,十多隻狐狸半蹲,「吱吱」叫著。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月餅看著指南針,滿臉驚訝。我湊過去一看,菱形針在罩子里飛速旋轉。月餅拍著針蒙子,又一陣「咯啦咯啦」亂響,指南針才恢復了正常。
老頭取下別在腰間的皮囊,把參娃子兜頭澆個透,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酒香。老頭點著火機,火苗忽閃:「叫她出來。」
何子銘和參母讚許的點點頭。何子銘由衷讚歎:「你更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