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途投宿
信子心裏更反感了。
「哦?多謝啦!」
「信子只說她出行的目的地是長野,老師也會感到含糊不清,心裏沒數。實不相瞞,我也不知詳情,敬請包涵。」落款是「三木章子」。
「到達松本是九點五十一分,先睡個好覺,黎明時分再去登山吧!」站在過道上的青年們商量著。
「……」
「啊,是嗎?嘿,那多好啊!不作計劃的隨意旅行是最愜意的了。而且是……一個人?」
「剛才,我給淺野家打了電話。如果他在家,我想嘲笑他一下。可是,好像是他母親接的電話,說他剛才出去旅行了。」
淺野忠夫暫且買好到松本的車票,他期望幸運地邂逅信子,哪怕沿著信子旅行長野的路線走一圈也不虛此行了。然而看著時刻表,考慮到女子孤身旅行的心理,他推測信子在甲府下車的概率極高,她十有八九會這樣做。這個推斷令忠夫更加振奮。
忠夫在想,鹽川信子兩天前就是坐這趟列車出發的,那麼,晚上九點乃至十點再去找旅館投宿就不合常理了。還是應該在天沒黑透時住進旅館,這才符合女子孤身旅行的習慣。他翻翻列車時刻表,看到信子乘坐的列車到達上諏訪是在二十點五十分。但如果不到終點站而是提前下車的話,甲府就是最合適的站點。車到甲府是十九點三十分。
「有個人說一定要與你通話……是成澤。」是枝理子的電話,弘治眉頭緊蹙。
「現在去上諏訪可正是好時候。夏天,人們都集中到山中去了,所以那裡反而清閑。松本的淺間溫泉和赤倉都擁擠得不得了,而上諏訪卻是個盲點。夫人要在上諏訪住多久啊?」
「這種事兒,我可說不了。」
「不,沒什麼好事兒!」弘治低著頭,把香煙在銀制煙盒上磕幾下。
此時信子尚未決定在甲府下車。車票買到上諏訪。無奈之中,她簡單地告訴了對方。
「你想知道詳情,今晚就到我那兒去嘛!我全告訴你。」
客人是某公司的董事。「不過,能不能把您的時間借我一點兒?懇請賞臉。」
此時,丈夫弘治可能又去那女人的住所了。即使看到信子的字條,他也不會受到太大的震動,她彷彿看到了丈夫說「哼」時的表情。信子沒見過那女人,但能想象到她是弘治在大阪時的情人。信子有時可以從回家的丈夫身邊發現此類痕迹,那女人的癖好似乎至今未變。
「啊。」
出得院門,夏日已經偏西。仰望晴空,彷彿看到信子在天邊行走的身影,他現在更加迫切地想要見到信子。
「此外,關於鹽川信子,如果老師想要擺脫現在的孤獨,可以過後寫信並附上與我聯繫的方法。現在我只是通知一下老師最愛之人的動向。為穩妥起見,我想再次強調,如果老師因此事向鹽川家裡打電話或寫信詢問,都可能導致不必要的爭執,致使信子陷入尷尬境地。」
湯村只有一條街,兩側全是旅館,比一般的溫泉街稍顯冷清,連常見的土特產商店都沒有,更沒有其他娛樂設施,感覺像是水田中孤零零的村落。忠夫到村邊走了個來回,不經意地望著兩側旅館的燈光。然而,他漸漸失去了信心,覺得自己在這種地方苦尋,信子卻說不定早已遠走他鄉,看不到信子令他極度不安。他來到街上的計程車行,想找車去甲府。這裡是溫泉街,不斷有載客車輛來往於市區之間。
淺野副教授收到奇怪的信件,是在與信子會面兩天之後。筆者是女性,寄信人當然是陌生名字。內容里也明確指出,寄信人的名字純屬虛構,即使查詢也毫無意義。
「是呀!」
「到底還是擔心了吧?嘻嘻嘻。」枝理子嘻皮笑臉。
「今天回東京嗎?」
3
https://read•99csw•com「還沒定。」
女服務員沉默了,或許她覺得再往下問就有失冒昧。長久做接待工作,這方面的感受性十分敏銳。其實信子真的沒有既定目的地,雖然已經來到這裏,但考慮到下一步又要投宿陌生的旅館,便覺得心中沒底。而且時值旅遊旺季,長野所有的旅館都可能已被遊客住滿。此後一段時間,自己應該輕裝行動,應該把大腦變成真空,然後才可能浮現出新的想法。
「還沒確定呢!」
「會客當中,打擾您了。」總機話務員聽出是常務的聲音,恭敬地說道。
「那倒無關緊要……可是你要到長野什麼地方?」
「你真沉得住氣。好有出息。」
1
「如果常務已有意中之人,我可以馬上安排。」
無論怎樣,被男人盯著看都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是的,這五個挨著的房間都是我負責。因為這裏夏季遊客不太多……不過,夫人,那位先生絕對不是惡意的觀望。」
「喂!我現在有點兒忙。」
他來到車站問詢處,請求預訂湯村一流旅館的房間,卻都被推辭了。無奈,只好選擇低一等的旅館。在從甲府去湯村的計程車里,他一直在觀望窗外的夜景。雖說離東京才三個小時的車程,卻仍強烈地感到人在旅途。此時,他感到尋找信子的自己隱約有些感傷。那家旅館在湯村的村口,他泡過溫泉、用過晚餐,時近九點。
鹽川弘治在銀行的接待室里與客戶談話,再有三十分鐘就下班了。這時,放在角落裡的電話鈴聲響起。
「是嗎?!你就袖手旁觀嗎?那位老師,終於追你的夫人去了。」
「那位客人一直在觀望,還說,啊、真像一幅畫兒呀!」
「他兩天前到這裏的,好像也是來自東京,整天都在房間里獃著。」
「喂!」弘治小聲答話。這是在客人面前的禮節。
真不知趣!這簡直就像是兩腳拖泥帶水地闖進了別人的心境。那男人先是掏出香煙讓信子抽,被拒絕後又從行李架取下旅行包掏出巧克力糖遞上。「怎麼樣?」
「哎?你要去哪兒?」毫無預兆的出行準備,令母親感到疑惑。
「是的。在甲府下車也是頭一次。」
「我問他去哪兒了。說是去了長野。」
「反正現在很忙……」
「那你什麼時候來?」
「哎喲,這不是回自己家嗎?你要去哪兒?」
「不清楚。這次我想不作計劃,走到哪兒算哪兒。」
2
「我想說的是,鹽川信子突然離開了自己的家。現在看來還不像是離家出走,可能是為了解決感情問題出行。信子留話說要到長野方面旅行,目的地和時間都沒寫明。我想,她出行的直接原因是她丈夫弘治得知了老師與信子約會的事實。不過,我想說的是,他們夫妻之間很早以前就出現了裂痕,弘治即使聽到老師與信子約會的事實,兩人也沒有發生爭執,這一點更請放心。」
「您可以穿著單和服出去的。」服務員說道。這是告在訴他,不必特意換西裝。可是,忠夫想的是如果見到信子怎麼辦,他不想就這副樣子見信子。而且,湯村肯定很小。如果心情好,他還想夜遊甲府。
「夫人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鹽川信子在甲府車站下車。留在家中的字條上寫了長野,但這趟列車進入長野縣的時間很晚,而且也沒有既定目的地。不如今晚在甲府下車住一晚,好好思索今後的人生。在甲府下車的另一個理由,是因為一等車廂中有個怪異的男子,令她難得的旅行興緻大減。
信子最初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當列車駛read•99csw.com近八王子車站時才意識到。那男人四十五、六歲,斑白頭髮,紳士模樣。視線與信子相遇時,三生有幸似地點點頭。咧開厚嘴唇時,粗粗的濃眉猛然下耷,呈現出和藹的面容。
「明白了。」
據說甲府市區曾因戰爭燒毀,所以看不到古色古香的建築。環視周圍,所有的屋頂後方都矗立著山峰,巨大的富士山沉陷在蒼茫的暮色之中。湯村溫泉在稻田中開闢出一方街區,這裏幾乎全是溫泉旅館。司機向她介紹的是「瀧和賓館」,不過,這是一家日本式旅館。信子被引進最邊上的房間,客廳十分寬敞。在套廊上打開拉窗,廣闊原野的對面,山巒疊嶂變成一幅縮影。
「失禮。」鹽川弘治回到客人那邊。客人是一位四十五、六歲的花白頭髮男士,眉毛黑粗,嘴唇較厚,濃眉向下耷拉著,所以給人一種開朗的印象。
「啊。」
「噢,我猜得不對……但是,怎麼能叫夫人孤身一人出遊呢?您先生能放得下心嗎?」
在不曾預料的方向,迎面壓頂般地出現了富士山。平常從遠處看慣了微縮的景象,此時便感到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這裏看到的富士山,是在周圍群山之上矗立的、上部的三分之一,而不是山腳展開優美曲線的整體,所以,沒有了那種安定感,只剩險峻的噴火口形象。
「今晚不行。下班很遲,我有工作。」
「早餐準備好了。」
這家旅館在湯村尚屬一流旅館,建築比較氣派。主樓以半圓形環擁庭院,向兩側伸展,既有三層樓,也有二層樓,邊緣處還有平房。雖然構造複雜,卻錯落有致。
「是嗎?」
「要不就明天,上班路過時去一下。」
信子煩透了。為了整理畢業論文,她在提箱中盡量少裝衣物多裝書,打算在列車中讀一讀的,這男人卻不厭其煩地嘮嘮叨叨。看來即使拿出書來讀,他也不會收斂的。
「你怎麼不感興趣……就是那位大學老師,他也離家出行了。」
「奇怪呀!那老師怎麼知道她的去向?」
「是的,睡得很香。」信子也微笑了。的確,昨晚將一切煩惱拋開,睡得香甜安穩。今早看到燦爛的陽光,更感到神清氣爽,此前的那些鬱悶,全被沖刷到爪哇島去了。這全是萬里晴空的饋贈。
「地點嘛……就在赤坂如何?」
「哪裡哪裡,」那位客人紅光煥發地微笑了。「聽起來,像是來好事兒了?」
「我可以這就陪您去,但那樣做就太惹眼了,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如我先告辭,隨後派秘書來接您。」
「剛才,有位客人在看夫人呢!」服務員恬靜地微笑著說道。「他從房間里看您散步了。」
「是一位男房客。」
「我也到那兒下車。」紳士高興地說道。「今晚在上諏訪好好住一晚。明天坐中央線到名古屋辦事兒……是嗎?夫人也到上諏訪啊!」他看看信子坐席的前後方,當然沒有人。紳士是在確認信子有沒有旅伴。「從這兒到上諏訪要四個小時,這段空閑怎麼打發呢?」
「啊?那……」
「哪裡哪裡,您也清楚銀行這種行當。雖然微不足道,但也不敢荒唐放縱……」
「是嗎?」母親莫名其妙地看看兒子。「什麼時候決定的?」
然而一到實行,卻是困難重重。孤女旅行,伴隨著無窮無盡的煩惱,就連乘車都不得安寧。如果沒有那個怪男人搭話,信子就直接到上諏訪了,時間應該是晚上九點。
「是的。」真煩人!這書是讀不成了。
眩目的陽光照在旅館的後院,好像起床已經很遲了,其實現在才到八點左右。因為服務員年齡大些,信子就有了安心感。她臉上浮現出安詳的微笑,舉止也很穩重,不像旅館里的服務員,倒像是進了親戚家,見到了熟人。https://read.99csw.com
「是啊。」信子沒有伸手。
「回答得這麼含糊。」
「哦,是嗎……這裏溫泉特別好,您可以充分地享受。」她帶信子去了溫泉浴池,走到長廊中段向左拐就是。燈光閃爍的中庭堆了白沙,不知名的草花舒展著枝葉,信子在溫泉水中舒展著肢體。遠處傳來三弦聲,但那聲音並不刺耳,反倒襯托出周圍的寧靜。溫泉水澄澈,能看清池底的腳趾。
他對那個寄信人三木章子毫無了解,姑且就算她是信子身邊的女友吧。她可能聽信子講了這件事後,私下給自己寫了信,女性朋友中常見這種品性的人。若真是這樣,信子應該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了。這個判斷,使淺野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列車中,前往登山的年輕人們歡聲笑語,行李架上和過道里,擺放著登山背囊。
「不,那種地方與我無緣,我從不伸手。我清楚自己的身份。」
「……」
「暑期授課終於告一段落,我想到長野的溫泉勝地去走一走,放鬆放鬆筋骨。」
「您真會說笑。」這回客人無聲地笑了。「到了常務的位置,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算出格。」
「常務既年輕工作能力又強,夫人一定管得挺嚴吧?」
「……」
淺野忠夫乘上十七點十五分新宿始發開往松本的快車,當然,他並不知道信子現在何方。雖說去了長野,卻仍是海底尋針的感覺。不過,想到自己也前往同一方向,又暗暗地期待與信子不期而遇。
「哦?去涼快的地方?」
「是的。十分鐘左右。」出站后乘上計程車,司機介紹了去那裡的時間。
的確,兒子在昨晚和今早都沒有這種苗頭。如果忠夫說早有打算,解釋理由時就得編造謊言。
「熱門新聞!所以想趕快告訴你。」
「那真太瀟洒了。不過,是不是到旅館投宿時才見面?」
「我問他到長野什麼地方,他母親說不知道。」
然而,分析研究是以後的事情,問題是,現在信子已經出行去了長野。忠夫不能坐視不管,他對信子也負有一定的責任,也想見到信子確認實情。此刻,忠夫心中信子丈夫的存在突然變得沉重膨脹起來。
到達甲府車站,已是上燈時分。這是初次涉足的土地,沒有任何了解。她看到車站牆上貼的廣告畫,得知附近有溫泉區。
「現在。」
家庭婦女離家出走,範圍也是有限的,這一點與男人不同。如果是男人,既可以去遙遠的北海道,也可以去南方的九州,在外遊盪一、兩個月也滿不在乎。
「……」
不知丈夫弘治出於什麼目的,設計誘使淺野副教授和自己在銀座會面。他在信子外出時看到了淺野托丸善店送來的禮品盒,信子從小保姆口中問出此事。淺野也是一副心亂如麻的樣子。看來根本原因就是那個禮品盒,丈夫是不是企圖以此為由強求離婚?信子感到周圍空氣驟然緊張,函授學業也變得暗淡無光。
「您要出去嗎?」年輕的女服務員問道。
「噢!」兩人同時叫了出來。
「說到我為何多嘴向老師告知此事,那是因為我體察到老師對鹽川信子心懷深情厚意,同時,我也知道目前信子與老師不便聯繫。出於保全自己的考慮,我在信封背面註明了某女性的名字,但這純屬虛構,沒有任何查詢的意義。不過我要強調,這也正是出於對老師和鹽川信子的好意,毫無惡意。」
「哦,謝謝。」信子只是看了看。「現在什麼都不想吃。」
「你也負責那個房間嗎?」
「夫人的先生也是做生意的嗎?」
「是啊,我到附近轉轉。」他正要把單和服換成西裝。
「老師一定知道鹽川信子……」這是開頭一句。讀到這一句,淺野彷彿受到當頭一棒,視線顫抖起來。「信子是在老師任教的L大學進行函授學習九_九_藏_書的有夫之婦,這是老師全都知道、無需我說明的事情。我曾因為某種緣故目睹老師與信子在銀座茶廳約會,但是,我不會對任何人提及此事,敬請放心。」
「可如果那樣,泰子會守一輩子活寡!泰子應該能夠找到比我更好的對象!」淺野忠夫離開母親,來到了門廳。
「讓您費心了!」
「您說的沒錯兒。您這樣自重自愛,不會有事兒的。」
那個男人從新宿車站上車,最初一直坐在車門附近。這節車廂共有十二、三個乘客,椅背上方露出的黑腦袋零零散散。那男人在列車經過立川車站之後,換到了與信子對面的座位。他手中拿著周刊雜誌之類,看到信子之後,就不看雜誌,而是做出觀望兩邊車窗的樣子,用很感興趣的目光向信子掃來掃去。
信子要了烤麵包片,用餐的時候,服務員在一旁陪伴。
讀過此信不到兩小時之後,淺野忠夫急忙準備行裝,因為他憑直覺感到,此信並非戲言。他不知道寫信人的目的,不知道對方是女性還是男性,憑化名也無從判斷。但是,至少其筆跡是女性所寫。如果是女性,她與鹽川信子是什麼關係?從字面上看,她與鹽川夫妻十分熟悉,否則不會對情況了解得這樣清楚。
「這個嘛!是我的小計謀。」
「昨晚是不是特別悶熱?盆地的天氣夏天熱、冬天冷。」
本來一等車廂很清靜。雖然是在夏天,但時間不前不後,所以見不到年輕的登山者。可能因為人們不願在酷暑中旅遊,所以乘客很少。信子所在的指定席車廂中,周圍也沒有其他乘客。所以,在經過八王子站之前,她心情悠然自得。
「列車上這樣冷清,反而枯燥無聊了!」紳士向信子搭話。「太擠了也受不了,這樣空蕩蕩的也令人寂寞,人心真是難以滿足啊!」圓滑的話語,殷勤的面孔。「夫人到什麼地方去啊?」
「剛好是在他吃飯的時候,我在旁邊招呼,看到夫人在院子里散步,他說,哦、來了一位新客人呢。我只好說,是昨晚到的。」
「昨晚休息得好嗎?」早上,女服務員為信子端來了牛奶並親切問候。
「甲府也不錯嘛!要不我也在這兒下車吧!」他看看開始減速的列車的窗口,又看看信子的側臉。
群山的黑影上方,籠罩著昏暗的夜空。今晚有月亮,峰巔的輪廓與天空容易區分。夜幕下的遠方盆地,散落著點點人間燈火。
「喂!能聽到嗎?」
他在甲府下了車。當然,在這裏追蹤信子的去向是十分困難的,更何況連她穿著什麼衣服都不得而知。他佇立在車站內,怔怔地望著牆上掛著的旅館住宿指南。他並非初次來甲府,以前曾於參加某學術會議的歸途在此住過一晚。那不是在甲府市內,而是在稍遠的溫泉區,名為湯村,他還記得那家旅館的名字。當時隨身攜帶的現金不太多,所以盡量找了便宜的旅館住下。不過,信子卻肯定會選擇一流的旅館,這不僅因為信子自己講究,還因為女子孤身旅行時,投宿一流旅館最有安全感。
「他是一位畫師嗎?」
說實在的,她真不想住在旅館,就找一處燈光暗淡的農家棲身,然後漫無邊際地信步空曠的田野。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將自己從東京的生活中徹底抹殺。不,這是將自己的存在徹底地忽略。
「好奇心挺強的嘛!」這是諷刺。
「我沒準兒。」
來到甲府市區,他走在所謂的繁華街區,用看慣了東京的目光審視,這裏也還是土氣得多。不過,總能感到東京無法找到的沉靜。忠夫漫無目的地信步前行,忽然看到街邊有一家書店,便走進燈火通明的店門。他想,要是能找到兩、三本感興趣的書,就買來塞在行囊中。在東京以外的地方買書,也是別有情趣的事情。忠夫仰望著熒光燈下的九*九*藏*書書架緩緩移動,站在那裡看書的男子突然抬起頭來。
「明天去了再說!」弘治放下枝理子還在嘮叨的電話。
「……」
丈夫把那女人從大阪叫來金屋藏嬌,但信子卻無心無力去追究調查。夫婦能夠長此以往嗎?信子突然決定出行,也是急於擺脫現狀,認真審視今後的人生。
「您像是在挖苦我,真讓我不好意思。」
「一直朝那邊走,就到身延了。去靜岡縣的列車經過那道峽谷。」服務員將茶水放在桌上,然後靜靜地來到信子身邊,這是一位沉靜穩重的中年婦女。
這邊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他卻沒完沒了地搭話。最後,那男人差點兒就坐在信子的身邊了。要是一直坐到上諏訪,不知還會惹出什麼麻煩來。信子還要思索今後的人生,所以在到甲府之前,開始做下車的準備。
「您就別再提泰子啦!泰子確實是個好姑娘,但跟我還是合不來!」
「不好!」信子皺起眉頭。「我真不該大大咧咧地到院子里走動的。」
「一周以內回來。」
那男人驚詫不已。「夫人要在甲府下車嗎?」
忽然,她想放棄去長野,改為去名古屋,毫不拘束地隨意旅行,此時想到哪裡去盡可隨心所欲。於是她從提箱中取出列車時刻表,獃獃地望著書中的地圖。蛛網般的交通線四通八達,沿途凈是陌生的站名,只是看看就令人心馳神往。然而到了下定決心的時候,還是需要勇氣的,只看地圖就已令人望而卻步。將時刻表翻過來放下,信子蹬上木屐。旅館的後院十分寬闊,既有亭榭,也有小巧的水池,池水反射著朝陽的強光,與草坪中尚存的露珠相映成趣。
「今晚不管多遲,我也等著你。」
「啊。」
「什麼?」弘治不由得攥緊了電話。
那男人千方百計地想接上話頭,儘管信子並不應答,他卻自作多情地說起個人的私事來了。他說自己是某公司的經營者,一年到頭忙個不停。別的公司都苦於業績不佳,自己的公司卻蒸蒸日上。而且經常反思,應該忙裡偷閒,旅遊休養,整年拚命地工作對身體有害。這是男人對自己實力的炫耀,也是觸動女人芳心的手段。
「幾天?」
「唉,怎麼說呢?如今的女人不同以往了,可以充分享受自由。」
「實在遺憾。如果像您所說,那我真是三生有幸。」
「沒有感覺太熱。」
「……」
「不。我還想到別處轉轉。」
「啊、對不起!那我長話短說。你想早點知道,對吧?」
母親想從兒子的表情中讀取他內心深處的隱秘。「你去旅行,怎麼不約泰子去?」
客人露出雪白的牙齒豪爽地笑了,粗黑的眉毛越發耷拉下來。「常務,今晚賞光放鬆一下如何?總這麼沉重古板地談判我真過意不去。」
信子房間的套廊上,出現了女服務員的身影,信子轉身回房,相鄰的房間仍然遮了窗帘。另一邊傳來歡聲笑語,回眸望去,只見一對夫婦帶著孩子正在互相拍照。
「哎呀,這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沒事兒干。」
「不太清楚,因為他在房間里什麼事情都不做。難道、他真是畫師嗎?」她倒接著信子的話反問起來。
「即便我現在妥協了,婚後生活也不會幸福的。求求您了,母親能不能找泰子說說這事。」
「……」
但是,家庭婦女卻障礙重重。信子在留下字條乘上列車的同時,已經無法迴避地感到了這一點。本想在長野的陌生山川之間漫遊一番,將一切煩惱拋開,清爽的空氣就會充滿身心,洗清過去的污泥濁水,換來清凈的精神世界。
「不,不必擔心。」服務員看著信子說道。「那位先生特別儒雅穩重,他是獨自一個人。」
「夫人繞過池邊到亭子那邊去了,從那裡眺望富士山。」
「哎,是你嗎?我是枝理子。」
「……」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