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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心計劃

第八章 黑心計劃

「昨晚我發火了,十二點左右叫來朋友打麻將。」
「哦?他什麼都沒跟你說嗎?」母親也感到很意外。
「有什麼理由?」不一會兒,父親平靜地問道。
丈夫的心思更是搞不懂了。夫妻感情已經破裂,丈夫卻仍找岳父借錢,真是莫名其妙。難道這也只能說成是踐踏了夫妻感情的男人的政略性利己心嗎?
此時必須全力以赴,在長野痛下決心是為了什麼?信子眼前浮現出伊那谷的村村寨寨那些綳直了的白紙繩。在強烈的陽光下,它們毫不鬆弛,呈現出強勁的生命力。信子要將它們銘刻在心中。
「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父親吐了一口煙后說道。「一般的夫妻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情況,不同的只是要麼過分計較或過分放縱。婚後五年,正是深刻考慮這個問題的時期。你是不是把心胸稍稍放寬一點?世間的夫妻都會遇到這種時期,你得舉重若輕地渡過。這樣過日子,夫妻才能白頭到老。」父親說的是常識。「生活當然是漫長的,所以會有很多起伏曲折。但是,過後回頭再看才知,當時要為此分手是非常愚蠢的……信子也重新考慮一下好不好?」
這說明,弘治並不是來告知信子離家出行的,信子略感意外。如果弘治特意來說此事,自己反而容易提出離婚。有無這方面的常識,結果會大不相同。然而,如果不是來說此事,那麼弘治又是因何而來?他可不是沒事到處閑逛的人。
天色已暗,她從燈火點點的舊街區登上華燈初上的台地。不知何處還有延遲舉行的盂蘭盆街舞,身穿單和服的人們手執團扇悠閑踱步。還能看到一些外來的城裡人,他們是來旅遊觀光的。
「是嗎?偶爾出去轉轉也好。」
弘治從鼻子里哼笑了幾聲。枝理子叫來的夥伴大不了就是附近的大學生和年輕職員之類,抑或是在酒吧喝酒時認識的玩伴兒。反正跟那幫人交往,不出幾天準保囊中羞澀。
淺野在大學還有工作,不可能無休止地休假。弘治最擔心的是淺野在旅途中偶遇信子。他當然不是真心想讓妻子與淺野接近,而只是他完成計劃的一個有利條件。
「他去甲府了。計劃今晚遲些回來。」
「今早從上諏訪打來電話,說今晚回來。」
「信子,你什麼時候回東京?」
弘治又揣摩著信子的心理。夫妻感情中已經出現了無法彌合的鴻溝,但是,信子不能輕易與他離婚的唯一理由,就是長崗的二老雙親。娘家是地方上的老住戶,信子一離婚,立刻就會傳遍這塊彈丸之地,會令恪守傳統道德的父母悲傷不已。儘管他倆同在一個屋檐下,但幾乎與分居毫無區別。信子甘願如此,不想在雙親健在時離異,弘治最清楚這一點。
「是嗎?我還以為無所事事不可能瘦呢!」
信子沉默不語,看樣子弘治來過。既然母親問碰上沒有,說明他就在自己旅行時來過,昨天或前天。剛才跟女領班阿君交談過幾句,但看樣子阿君並不知情。那就是說,弘治沒在家多住,很快就回去了。他極少到這邊來,所以他的短暫走訪恐怕與自己離家出行有關。然而更令人擔心的是,他為那件事向父母說了些什麼?
信子在猜測他正在做什麼,先是想到他可能在捕魚,卻又不像。距離稍遠,但動作看得很清楚,他在將掬起的水灌入一個大瓶子。而且他不是在同一處取水,而是不停地變換著位置,自然會激起波紋。他挪動地方又做同樣動作,但裝水的瓶子已經變了。仔細看去,只見岸邊整齊地擺放著很多瓶子。
「她剛才說是的。這不、剛回來。」母親替女兒回答。
沒有任何人像自己這樣內心空虛,在列車中也好、旅館中也好,所有的人都擁有自己的生活。生活也就是目的,是度過人生的目的。擁有明確生活目的的人非常充實自信,打眼一看就能明白。同樣是休閑旅遊,但他們才擁有把握自己命運的姿態。
「你好悠閑啊!怪不得嗓子啞了,熬通宵了吧?」
「是嗎?」父親剛想說什麼,母親繞到身後幫他脫外套,之前使了個眼色。
「去哪裡了?」
信子等著母親忙活完,終於坐了下來。可是,母親的神情似乎並不是那麼開心。或者說,母親好像也在不露聲色地關注著信子的情緒。
「理由很多,但我什麼都不想說。我們過的什麼日子,想必父親和母親都能想象得到。」
「你向弘治說過什麼嗎?」
「我剛剛到家。出差去了。」
當晚,信子睡得很香。
「我老婆還沒回來。她走時也沒說到哪兒去,我怎麼找她呢?」
「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似乎突然想起衣服還沒換,又趕快打開衣櫃找出便服。
「這可不能不知道,借錢的事,千萬不能幹。」
男子的表情卻並不像他說的那麼驚訝,寬寬的帽檐下是笑嘻嘻的模樣。「我一年到頭都在湖沼中取樣調查,再沒有比湖沼九*九*藏*書更美妙的東西了。」男子自以為是,樂呵呵地說道。
「我以前從來沒對父親說起過這些,這次是深思熟慮後下的決心。」
「剛才還打來過一次。」
「沒有。你父親畢竟是你父親,這方面極為慎重。他託人調查過那家旅遊公司,結果真的有是土作後盾呢!現在你父親倒變得挺積極了。」
還是獨自一人最好,無牽無掛。儘管往後的生活靠什麼來支撐還是個未知數,但已經不會有男人的打擾,只有自己才是生存的依託。
「為什麼?」
由於沒有其他愛好,她只好參加大學函授來補充精神生活,但空虛感仍像風暴一般頻頻襲來,結果,她不得不獨立自主地恢復自我。娘家也儘可能不回去了,就算自己已經失蹤。如果在東京離婚,消息很快就會傳到老家,但那也只是一陣風而已。信子在鄉下旅館中痛下決心后,便準備就此回到長崗。這時的精神狀態,與尚未拿定主意之前相比已經完全不同。
「不會吧?」對方說道。「你去追尋夫人了吧?」
「我父親呢?」
「哦?你們沒碰上?」母親像是醒悟到了什麼,卻又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不太清楚。好像托你父親辦什麼事。」
弘治從箱根返回東京已是下午,他對銀行打招呼說自己要去同東方旅遊公司談判。家裡空空如也,澄子灰頭土臉地出迎。妻子不在家時,屋子空落落的。弘治進屋看郵件,沒有妻子來信。
信子雖然至今已有幾次決心與丈夫分手,但從未向娘家吐露過。不過,她家中的氛圍已經被父母感受到了。可是母親卻在極力迴避這方面的話題。在老鎮老家那裡,女兒離婚是恥辱,是痛苦。正因有此擔憂,信子一直難下決斷。
「這事兒還是得考慮考慮。」父親似乎做出最後決斷。「第一,咱家的親戚中沒有一個夫妻離異的,大家都過得很美滿。可是只有你要離婚,我太遺憾了。不,這不是害怕家醜外揚,而是為你著想。」
「是嗎?不過,是不是因為借錢的事還沒談妥,所以故意避而不談。肯定是想以後再說。對了,聽說你跟朋友到長野去了,對吧?」
不想返還的理由,就是後來給妻子製造無地自容境遇的計劃。但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長期準備以待時日。他發現淺野副教授的存在並將其當作工具來利用,就是出於這個原因。然而時機不容錯過,如果妻子現在就落入「無地自容」的境遇,最要緊的財產爭奪便無法完成。
「他要去參加業界集會,剛走。」父母都不在家。信子走進母親常坐的客廳,阿君跟了進來。「你先洗個澡。夫人馬上就回來,我去告訴她。」
「是啊!不玩痛快心頭不爽……哎,那個大學老師也不在家。」
周圍有無盡的桑田,信步阡陌之間,農家會邀請你參加花紙繩製作。此地曾是花頭繩的產地,如今改做用於禮品盒的花紙繩了。空地上晾曬著電線般白晃晃的紙繩,慘淡的熒光彷彿秋日餘輝,寂廖凄涼。來到飯田也是類似的景象,走進稍微偏遠的村落,古民居的空地上繃著無數白色細繩。在蔥鬱桑田的背景下,彷彿胡粉浮起一樣映入眼帘。
「哦、你嚇了我一跳!」上了岸的男子膝部以下都沾滿了泥漿。「我沒想到這麼偏僻的地方還會有人來,而且是位女性。真是難以預料。」
「哎、信子,」母親從旁插嘴。「你有你的委屈和理由,可是我勸你一定要沉住氣。過些日子,弘治也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湖沼學的資料。」
「一小時前到的。你前腳出門,她後腳進門。」
「弘治或許會有別的女人。不,恐怕真的有,我也這樣認為。但是除此以外,是不是還有別的理由?」
「你說是資料,到底是什麼資料?」信子從岸上向水中的男子追問。
「托父親辦事?」信子心頭一驚。要是弘治托辦,想不出會有其他事情。從他的本質來講,只有金錢。信子望著母親的側臉。
「是啊!」儘管情緒不高,但對方盛情難卻。況且,觀賞旅途中的節日慶典,還可以為做出人生決斷的地方留下回憶。
信子當晚把被褥鋪在母親身邊,這時母親才告訴她,丈夫向父親提出借錢的請求。
不過,這也許正好是擺脫她的時機。以前在大阪時,莫名其妙地為這女人的逞強好勝神魂顛倒。想到如今事業重大,又奇怪地感到對她毫無留戀。是否因為男人的本性就在於事業?或者事業成功,就能得到更出色的未知的佳麗。可以說,胸懷更大的夢想才能下決心擺脫枝理子。

4

信子在猜測他是什麼人,並走近草地上放著的瓶子。玻璃瓶中沒什麼奇特的東西,也就是渾濁的池水,既沒有水草也沒有魚兒。不過,每個瓶子上貼著標籤式的紙條,寫著潦草的字樣。
「九_九_藏_書是的。」

2

「等你父親回來,問個仔細吧!」母親把話頭岔開了。
信子不禁莞爾一笑,誰會故意弄倒這種玩藝兒。對方似乎把信子當成了小孩子。
「……」信子難以立刻回答。如果仍用以往的話來搪塞,敷衍幾句也能推託過去。但是這次不能含糊其詞了,反正早晚都得表明自己的決斷。而且最好是父親同在的時候,只對母親說,恐怕她又要哭哭啼啼,還會勸阻自己。
「是錢的事情嗎?」
「好的。」

3

「我馬上過去。」男子自以為信子在等自己似地「噗哧噗哧」踩著水走近岸邊。
「那就相信弘治的話了?」
「瞧瞧、什麼計劃都沒有,不是嗎?女人總是走一步看一步,世道可沒那麼好混。首先,離開家庭的女人即使工作了又能怎麼樣?如果是未婚女子,作為婚前準備還算有用。可你卻只能為糊口而工作,這種生活還有什麼意義?」
信子只把這話當作母親迴避正題的借口。父母是想先把信子穩在丈夫家,這是世間父母都會有的做法。
旅館在城堡遺址裏面,高高的巨石城牆近在眼前。周圍林木繁茂,暮色蒼茫時,市區的燈火像在谷底。
「說到底,我當初對他就沒有愛情。想必弘治也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他到底要借多少?」信子不知弘治的真正意圖,無法理解他向感情破裂的妻子娘家借錢的心理。
這時,信子看到水面有漣漪向四面八方擴展。群山倒影在顫抖,波紋在振蕩,她以為是孩子們在池中戲水。從她站的位置看,有一部分水面被樹叢遮擋。
「離了婚又能怎樣?真的離了婚,你回來不還是要忍受痛苦嗎?女人管好自己的家,回到娘家才能理直氣壯。可是如果離了婚回來,那可是無地自容。」
「還是放心不下東京那邊兒吧!」對方像是在察顏觀色,信子趕忙問起母親的情況。
「可是你們結婚已經五年了。」
但是,弘治並不打算主動提出,而是將去留自主權交給枝理子,這是最聰明的做法,最好是由女方自己提出分手。如果她願意就這樣湊合下去,倒也可以暫且忍耐一時,以後她自然會提出分手的條件。枝理子相信自己還很年輕,對自己的容貌也很自信。這一點,她與前途無望的半老徐娘不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就給東方旅遊公司的德山專務打了個電話。
「夠熱的吧?……對了,聽說你跟朋友到長野旅遊去了?」
「不過,我現在開始感到我被你利用了。你讓我打電話叫夫人和大學老師莫名其妙地會面,這回又該捉弄我了吧?」
「這個……」他在話筒邊打了個哈欠。「現在銀行出了點兒麻煩,我拿不準是否能去。你熬夜打麻將也累了吧?」
「前天中午……你不知道?……對了、對了,」母親突然想起似地說:「他說你跟朋友一起到長野去了。」這是聽弘治說的。
「沒吃。我不太餓。」
「我還想再住兩、三天。」
「你來啦!」父親眼中滿含笑意。
「我不知道。我對那種事不感興趣。」
「還不知道會怎樣呢!」父親沉思著說道。父親說這話並非漫無目的,似乎話有所指。信子能夠察覺,這一定與弘治來此的目的有關。「他不會同意的。你說的是你自己的決定,弘治無意與你分手。」
「就這事兒嗎?」
信子若無其事地觀察著眼前父親的神情,無論怎樣掩飾,人在心懷坦蕩時和心事重重時,表情中總會有所流露。信子看到的父親就是這樣,父親做出重大決斷時的表情,信子太熟悉了。
「……」
「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點兒。不過,還是直接問你父親,你也好放心。」
「是的。」
「這次回來得多住幾天吧?我也好久沒見你了,等我抽出空閑來找你玩兒。」
信子說完,父親和母親都沉默了。父親拿出香煙慢慢地抽著,母親突然想起似地抓起團扇朝父親扇風。這些簡單的舉動都說明,他們的心情非常沉重。
父親主管經營,但這種場合母親總是要出面招呼的。
「阿君,你也挺好的吧?」
「啊?那得多少錢吶?」
「母親也聽到了吧?」
信子視野中突然出現了淺野忠夫的面孔,無論是身高還是體格,以及上身略向前傾、若有所思的姿態都惟妙惟肖。他是不是從湯村的旅館直接回家了呢?瀧和賓館的女服務員為自己巧妙周旋,但淺野那稚童般的熱情如今仍令她厭煩。
「是啊,我越來越胖啦?」說著就伸出雙下巴笑了。她從十幾年前與丈夫分手,一直獨自拉扯孩子。
父母的話在信子聽來已經空洞無物,他們頭腦中只有常識性的家庭觀念。而自己與他們完全不同,長此以往與弘治在一起,生活狀況絕對不會有九-九-藏-書什麼改觀。
「你住嘴!」父親喝止了母親。
「我怎麼能知道?」母親搪塞道。「可是,你父親說,那家公司有是土慶次郎作後盾,很有發展前途。」
信子終於從甲府途經上諏訪迂迴到了伊那,本來她就是想走到哪兒算哪兒。來伊那是第一次,昨天住在高遠。旅館中只有信子一人,沒有別的房客。她被安排在十鋪席的房間里,既孤獨又害怕,於是,邀來女老闆的妹妹作伴。這個房間有古老的隔扇和江戶時代的傢具,是一間頹唐潦倒的豪華房間。
「很多的錢嗎?」不用說,肯定是來借錢的。
「有電話。」澄子對倒在長椅睡覺的弘治說道。「成澤打來的。」
「我又沒說要到你那兒去!」
同樣是溫泉,但想到這是從自己兒時起就流淌不盡的溫泉水,沉浸其中的感受卻又不同。特別是從甲府走過了長野的山川之後,彷彿連心中的旅途風塵也蕩滌殆盡。說到底,狠下心離家出行還是對的。如果當時直接回娘家,肯定難下決斷。
弘治在琢磨信子的去向,她離家出行已過數日,預感今晚會回來,但又覺得可能會更遲一些,但決不會一去不返。說實在的,信子不回來他很麻煩。如果不能從岳父家拿到貸款,他就不能趕走妻子。昨天看信子父親那個樣子,像是下定決心出資了。在那筆資金到手之前,信子必須還是他的妻子。
「怎麼見得?那……你是當事者迷,旁觀者都看得很清楚。」
「你可要好好過日子呀!」母親看到信子不說話,急忙道出自己的心愿。「當然,弘治也是個男人,有他自己的應酬。所以,你也會受點兒委屈。再加上沒有孩子,更是不好過。可是男人到了那個年齡,正是幹事業的時候,有些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這話雖然不妥,可你父親也曾有那麼一段時間讓我痛苦過。」
「哎、母親,弘治到這兒幹什麼來了?」
「夫人,」女老闆上樓來了。「今晚有個祭祀地藏菩薩的活動,其中有盂蘭盆街舞。夫人如果有空兒,要不要一起去?」女老闆已經換上了漂亮的單和服。
「是啊……」
信子的反思漸漸有了明確的結果,以前總是顧慮娘家的處境,所以沒能實現自己的心愿,那是錯誤的做法。儘管真心不願讓母親失望,但還是與丈夫分手為宜。通過此次出行,她才認識到自己的真實面目。
然而現在,一切都可以了結了。對丈夫弘治的失望,婚後不久即已產生。當她發現自己不是做這種人|妻子的女性時,就已經從斷崖上墜落下來。她沒有述說的對象,雖然婚事由父母作主,但輕率應允是自己的責任。這種責任的重負持續了五年,她生活在無法給自己定位的家庭,總是在風雨中飄搖,沒有歸宿感。
「你還算穩重仔細,不會出岔子。可是像你這樣的年齡,獨自工作容易發生很多問題。到頭來,你會更加不幸。女人守在家庭這個城堡中是最安全的,這在世間已有定論……離婚女人參加工作,世間的看法就不一樣了。況且我和你父親也會受到別人指責。人們會問,做父母的是怎麼教育孩子的?世人不知真相,只抓住表面現象說三道四。這才是想象不到的可怕事情……好了,說得不少了,父親不贊成你跟弘治分手。」
「謝謝。」弘治盤算著,通過德山專務向其後盾是土慶次郎靠近。是土重視啟用年輕人才,他聽說過很多這類奇聞軼事。這一點,在舊財閥機構官僚化、機制僵化的時代,只要能得到新興財閥是土壟斷集團獨裁總經理的賞識,他就會全面支持自己。
信子很少跟丈夫一起回來,有那麼幾次也是在婚後半年之內。以後要麼是弘治找借口不來,要麼是信子自己迴避。
「信子,晚飯呢?」母親問道。看樣子是要把重要事項延緩再說。
「哦。」
「要是當時性急冒失,我也就完了。在男人最能幹事業的時候,應該給他些自由才好。」
「箱根。」說實在話,弘治真的正在回憶那個從昨夜到今早跟她在一起的藝伎。
「我不太清楚。」母親突然慎重起來。當她得知弘治將此事瞞著信子后,就覺得既然現在已經說到離婚了,就不能再給女兒平添刺|激。「好像是一大筆款子。」
「我本來早就應該痛下決斷。都怪我性格懦弱,所以拖拖拉拉到了現在。但是,如果今後繼續跟他在一起過,那才真是自欺欺人。弘治有我這樣的妻子,也是莫大的不幸。」
「現在大客廳有宴會,正在那邊會客呢!」
「喂,幫我打個電話!」弘治叫來澄子。「就說這裡是L大學的大村代理,請淺野老師接電話。如果他不在,就問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長野縣飯田市的街區建在丘陵之上,在谷底般的舊街區漫步之後回到旅館中來,是信子最開心的事。很久以前,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台地上建read.99csw•com起了新的街區。而擁有古色古香民宅的谷底卻滿含著失意和悲哀。
「對普通人來說這隻是常見的湖水,但對我來說卻是重要的資料。」他又強調說。
「那就是說,弘治沒對你講過這事、對嗎?」母親問道。「其實,我早就對你隻字不提此事感到很奇怪。所以,你父親也想盡量不讓你知道此事。」
「那你更得早些回去了。不管怎樣,先回家一趟。如果還是覺得非離婚不可,我們也再考慮考慮。」
「是啊!」枝理子突然粗聲大嗓起來。「那就算了,你別來了,我跟別人玩個痛快!」隨即掛斷了電話。
「你好!」突然有人打招呼,水中彎腰的戴草帽男子站直了看著信子。寬帽沿遮擋著面部,一口白牙最先映入眼帘。
「有人在旁邊嗎?」
「你也打電話問了?」
「資料?」如此平凡無奇的渾水能當什麼資料?這樣想著,看那男子鄭重其事的裝水動作就有了幾分滑稽。
「父親怎麼說的?」
弘治懶洋洋地起身,來到安放電話的走廊上。
「去哪兒啦?」
「有什麼好笑的嘛!」那男子像是在責怪信子不嚴肅。「這對我很重要!」
進入長崗街區,已是天黑燈亮之時。信子走進娘家門廳,剛好碰上來辦事的女領班,她頗感意外地對信子一笑。
「怎麼見得?」信子抬頭望著父親。
相互銀行的貸款有限,弘治情願自己竭力籌措彌補也是為此目的。他想把妻子的娘家當作犧牲品,據他推測,岳父母了解女兒女婿關係不和一定苦不堪言,希望他倆重歸於好,所以不會拒絕給弘治貸款。他根本沒打算貸款到手后將來返還,他已經想好這樣做的理由,或者說他原先就企圖巧取豪奪。
信子上午幫著母親收拾屋子。
這一點毫無疑義。工作方面,丈夫一個頂倆,霸氣十足。
「去哪裡了?」
母親也陪在父親身旁一再點頭。「弘治此前來時,隻字沒提這事兒。不僅沒提,還誇你把家管得很好呢!」
「是啊……他到家裡來過?」信子驚愕不已。
「哦?你回來啦!」母親穿著「鹽澤」布料的單和服,看起來,老年人穿艷麗些的和服還是挺合適的。「阿君告訴我了。可是那邊脫不開身。」好熱、好熱,母親說著解開和服腰帶。「弘治呢、什麼時候回去的?」母親問道。
「您回來了!」信子和母親異口同聲。
「啊?」信子抬起疑惑的雙眼。
「是啊、信子。」母親幫腔道。
「聽說要把銀行的錢借給什麼旅遊公司。數額不夠,所以找你父親來借。」
旅館那邊傳來宴會的嘈雜。信子盡情地享受過了溫泉,返回客廳時,母親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她好像在席間陪客人喝了些酒,眼圈周圍有些發紅。
「咱家僱用的人多,都像自家人一樣知根知底。你一離婚,小鎮立刻傳遍風言風語。你也不想被雇來的人側目相看吧?而且是這小鎮人們的目光,那很快……」父親說的正是信子預料到的。「如果那樣,你也還得在東京過日子。你怎麼生活?心裡有數嗎?說說看!」
走廊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隔扇拉開,父親出現了,單和服上套著羅織外套。
弘治有朝一日將驅逐現在的行長派,將東都相互銀行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只憑自己單打獨鬥則難上加難,沒有是土這樣的靠山不可能成功。所以首先必須充分信賴東方旅遊公司的德山。德山這種人都能得寵,是土不可能對自己視而不見。
「你在東京怎麼樣?」父親突然說了句不疼不癢的話。
「哎呀!你在家吶?」枝理子興奮地問道,但有點兒嘶啞。
「……」
「對方說不清楚。」
信子移動腳步,便看到離岸邊五米左右的沼中,有一個頭戴草帽的男子彎腰在水中不停地掬水,沒想到這裏還會有人。信子從未在此看到過別人,這泓小池沼當然不會有遊客光顧。旅館也只是向遊客推薦韭山的反射爐和江戶時代的幕府官邸,不可能理會這口小水塘。
澄子按照吩咐打了電話。「對方說出去旅行還沒回來。」澄子回來轉達說。
「當然,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不過,這個時候還是早點兒回去好。你出來好多天了吧?」
闊別多年重遊故地,信子想藉助這泓柔水安撫自己游移動蕩的心靈。四周沼畔夏草崴蕤,水面在炎炎烈日下反射著強光。山脊在碧空中勾勒出清晰的稜線,濃墨重彩地落在水面上。
從上諏訪打來電話,說明淺野還是在長野旅行。此時必須考慮的是,淺野是在上諏訪旅館截住信子一起住下了,還是形單影隻地遊盪。但是,淺野的母親不會了解這些。
將它當作湖泊,是信子童心的想像,她認為尚未見識過的琵琶湖也就是這個樣子。她還通過學校的地理課本,記住了外國湖泊的名稱。在她的想像中,瑞士的湖泊總是映襯出白雪皚皚的雪山,也就同這泓無名池沼相仿。想象中,九*九*藏*書這池沼一會兒變成科莫湖,一會兒又變成布里恩茨湖。
「這種事他從不對我說。」
哦!原來是湖沼學!
因此,他厚顏無恥,為所欲為,目空一切。因此,他確信儘管信子不顧一切地離家出行,終究仍會回到家中。不,正因如此,信子肯定不會向娘家人透露任何情況。弘治決定,如果信子因重重顧慮而不敢離婚,他就要殘忍地利用這張王牌,這也是對拋棄愛情的妻子的無情報復。
「是不是弘治有了別的女人?」父親沒接話頭,皺著眉頭問道。
「小姐,您可是有點兒瘦了。」

1

「專務出差了。」
「旁邊有人聽呢!別胡說八道!」
「我可能呆不了多久。」
「千萬別弄倒瓶子!」男子語氣慎重地提醒道。
弘治又想到淺野副教授的事情。聽說信子離家出走的消息是枝理子設計轉達給淺野的,這樣的話,枝理子的行動就有些過早。本來這不是他的支使所為,但促使妻子與淺野適當接近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成澤的電話。」這是枝理子。
「……」
他去長崗之前,聽枝理子說淺野匆忙出行,但不能肯定信子與淺野有過預謀。枝理子告訴淺野信子出行,於是淺野也追隨而去,但淺野根本無法推斷信子去往何方。不過,既然告訴他信子去了長野一帶,淺野也會朝哪個方向找去。
「誰的電話?」
「不,還沒說。但我想,只要我開口,他會立刻同意的。」
早上,信子起床時,父親沒在家,據說是一大早趕火車去靜岡縣辦事了。一定是與弘治借錢的事有關,信子心中惴惴不安。母親也說不太清楚,父親歷來都是一個人說了算,很少跟母親商量。告訴母親也都是在事後,母親也早已適應了父親的習慣。當然,母親對父親辦事也很放心。
「那你今晚來吧!」
「絕對沒去長野。」
「嗯、差不多吧!」
「哎呀!你回來啦?」她已在此工作了十多年。「好久沒見啦!」女領班顯現出很稀奇的表情。她有些驚詫,也是因為事情突然,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神情。
「你要跟他分手?」
又是枝理子的電話。
「好像有同意的意思。咱家資金運轉當然也很困難,但你父親聽弘治說明情況之後,似乎反倒來了興趣,說他那麼年輕就是個傑出的實業家。聽說他幹得不錯嘛!」
「哼!真冷漠!」聽筒傳出年輕男女的說話聲,有一種很遙遠的感覺。
「父親和母親都不贊成我跟弘治分手,但我已經厭煩了那個家,忍無可忍了。所以,這個時候不能再有借貸關係……我明天跟父親講。」信子大聲說道。
信子午後叫車去了韭山。越過丘陵,有一片大大的池沼。信子從小就喜歡到這兒來觀景。以前她從未見過湖泊,便將這片池沼當成了大湖。池沼周圍如今仍無人家。抬眼遠望,伊豆山脈的峰巒更顯高峻,並與箱根山脈相連。小小池沼將群山雄姿映襯得有些傲慢,岸邊是大片蘆葦叢。
「眼下沒有。離婚後我自己找工作。」
「如果是出差,你不妨告訴我嘛!……昨晚我等你了!」
「我把單和服拿出來。」阿君很隨意地從衣櫃中取出衣物。「東京也很熱吧?您先生怎麼樣?」她在問信子丈夫的事。「天氣再熱,男人們也得幹活兒,真辛苦啊!」
「先生,你出去後有人來過電話。」青木澄子站在門口。
信子反倒尷尬了,別人做什麼是人家的自由,他卻自認別人對他的工作感興趣,還要自告奮勇地做解釋!再沒有比這更難對付的事情。
「我什麼都沒搞,就像以前說的那樣……但是,男人有男人的事,偶爾也有無法脫身的聚會,計劃趕不上變化。」
「你說我在家了嗎?」
「弘治什麼時候來的?」信子盡量平靜地問道。她不想觸動母親。
「我弄不懂你的花花腸子,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把戲?」
「到底怎麼樣,我也不清楚……」母親支支吾吾。然後,突然向信子問起話來。「你家那邊,過得順利嗎?」
跟朋友一起,那是弘治故意捏造的託詞,這也是丈夫為了從自己娘家借錢而設計的小策略。因為如果信子獨自出行,當然會暴露夫妻關係不和。
「這麼說你也打過電話?真是不打自招。所以你就隨口撒謊說到箱根出差,其實是到長野去了。」
信子進了浴室。這座上房已經近二十年了,蓋房當初請的是能工巧匠,又挑選了上乘材料,所以如今仍舊堅固舒適。旅館的建築不斷更新裝修,與這裡有著天壤之別。浴池也是在五、六年前才改修的,家中的景物幾乎全是信子兒時記憶中的原樣。
「那可就不對了。信子,」母親說道。「就是因為你太放任了,日子反而過不下去。管得太嚴也不行,但放任不管也會導致惡果。不管怎樣,男人一旦放縱不管,遊戲也會弄假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