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湖沼學者
然而,信子卻在躲避他,而且今後仍將拒絕他。淺野忠夫並不想就此卻步,相信還會見到信子。不,他必須見到信子……
「我希望你不要從我娘家借錢。」
「這是男人們的事兒,你不用插嘴了吧!」弘治口氣強硬起來。若在一般的夫妻之間,這種說法尚能說通,比如從娘家借錢可以使夫妻關係更加緊密,丈夫與妻子娘家的借貸關係能夠鞏固夫妻關係等等。
信子返回東京家中。當然,丈夫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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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湖泊怎麼看?」青年突然問道。
「哦,我也是。」
「我很清楚……鹽川,你知道我去過甲府的湯村溫泉,對吧?」
「全國幾乎都轉遍了。」青年愉快地說道。「只要稍有空閑,我就到各地去採樣。這片湖沼很小,用不著划船。要是稍大一點兒的湖,還得租船呢!到了冬天,就要在冰封的湖面上鑿洞取水。」
她無心去看丈夫的房間,雖然自己到家已是傍晚,但丈夫也必定是要遲歸的。他不知道她已經回來,所以今晚或許根本不會回家。若在往常,她就會問小保姆「先生每天都回來很晚嗎」。但現在沒那個興趣。
「這比吹毛求疵好多了。」
「長崗。」
「說是叫花井。」
「你去哪兒了?」丈夫看都不看茶杯。
「是啊,也有開心的時候,也有艱苦的時候。在別人看來,簡直搞不懂這種研究會有什麼樂趣。不過,這種工作不跟人打交道,所以精神很放鬆。只是,也會遇到危險。」
「當然要。不光是浮游生物,湖底生長的生物和水環流也要調查。另外,湖底的地質也是研究對象,可以查明湖沼形成的年代和過程。」
「……」
「什麼事兒?」
信子把茶水放在他面前,一反常態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信子想徹底地忘掉淺野副教授,但是考慮到他的心境,又感到要被無形的絲絲縷縷束縛。她想起此前碰到的那位年輕的湖沼學者,同樣是學者,他卻與淺野忠夫迥然不同。當然,並非在說誰好誰壞,但在現在信子疲憊的心中,那位青年黝黑而健康的方臉具備了令人愉快的爽朗。
「而且,我說了情況之後老爺子也躍躍欲試。看樣子,說不定老爺子會主動找我呢!」
「你帶車了呀!」青年看到之後說道。「這可把我解放了,已經想好走回去呢!」
「真的很抱歉,」她明確地拒絕道。「請不要再找我。」
「做這種工作挺開心的吧?」
「是我自己任性。」
「是這樣啊!」他失望了。「那就沒辦法了。這次我放棄。……打擾你了。」隨即,淺野又急忙說道:「不過,我又聽到了你的聲音,特別高興。再見!」
「夫人,有人打來過電話。」小保姆探進頭來說道。
「……知道。」
「浮游生物也要取樣嗎?」
「從哪兒打來的?」
「九-九-藏-書請上車吧!」
信子的手指開始撥動K人造纖維公司的電話號碼,她急切地盼望聽到川田美代那沉穩的嗓音。
「實在對不起。」信子頷首致歉。
「N屋。」
「表面看似平靜,但水中卻運動不止。表面升溫的水層與水底的冷水不斷地交換,放出碳氣,吸入氧氣……正如人類血液循環一樣。研究起來,真是其樂無窮!」
「我大概地問了問你去的目的。」
「好了,我告辭了。」他抱起背囊背在身後。「我一個人嘮嘮叨叨讓你見笑了。」青年以為信子要留下,自顧自走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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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說到遇難,我的老師就是搞這項工作殉職的。早春他在凍冰的諏訪湖面上行走,我也有幾次跟老師在諏訪湖上走過,腳踏薄冰那可是名副其實的冒險。老師一點兒都不怕,蹭蹭地向湖心走去……正是冰消雪化的時節,老師終於在湖冰破碎時沉入湖中。」
弘治放下茶杯,改抽香煙。他慢慢地打著火,吸一口再吐出煙霧,似乎在考慮怎樣回答妻子。「借多少?你父親還沒給我回話呢?」
「是老爺子說的嗎?」
「請原諒我的任性。」
「坐一會兒吧!」無處可坐。青年自己坐在樹根上,信子沒有能坐下的地方。茂盛的草叢中,蒸騰著熏人的溽氣。
信子心頭一驚,想起昨晚的電話,但那不是淺野。對方聽到自己的應答就無聲地掛斷了電話,恐怕是有事給丈夫打電話的女人。
轎車駛入長崗。
「……我是去了一趟。」丈夫無可奈何地答道。
「不過嘛!」青年說道。「說到實實在在的學術,可就不是浪漫的東西,太煞風景了。不過,或許就是因為別的學者不太涉足,所以只要自己感到樂在其中也就足矣。像這樣表面看去平淡無奇的池沼,經過考察,就能了解很多數據。從它的形成一直到現在的生活。其實,湖沼跟人一樣也在生活呢!」他望了望緩緩寂靜下來的水面。
「長野啊!……如果你不開心,隨時可以這樣做。」
「喂!是我,淺野。」
信子原地佇立片刻。淺野說「這次放棄」,是宣告還沒徹底放棄。信子曾對年輕認真的學者淺野忠夫心懷敬意,淺野具備了自己丈夫所欠缺的某種涵養……然而信子只是心懷敬意,可在淺野卻並非如此。這難道是自己的過錯嗎?難道是自己導致那位認真的副教授意亂情迷嗎?
信子眼前浮現出淺野從湯村走遍長野尋找自己的身影,他那死鑽牛角式的愛情並非對她沒有觸動。但是,她不能再與他見面,若是遷就他的情緒應允見面,反而會導致他更加痛苦。
信子泡好茶,敲敲丈夫的房門。
用這種交易關係能代替一切嗎?弘治心中根本沒有信子的位置。
「只不過普通人還沒注意read.99csw.com到罷了……哦,說我的話有趣兒的人還真不多,大都是在我正說著的時候就感到索然無味了。謝謝你誇獎。」青年遇到年輕貌美的聽眾,兩眼放光,嘴裏滔滔不絕。比起談話的內容,信子更被對工作傾注熱情的青年所吸引。好羡慕啊!原來人生也可以是這樣的!目標明確的人眼睛真美!望著青年那張以普通意義來講絕非帥氣的方臉,信子嫣然一笑。
「你住哪一家旅館?」
「你考察了不少湖泊吧?」
「我有事兒要問你。」
雲朵分離,太陽照耀。太陽的位置已經遠遠偏西了。
突如其來的問題,難以立即回答。年輕的學者似乎只關心自己的工作。
只有一個想問的,就是向父親借款的事情,這是在現狀下難以想象的行為,弘治心中仍有信子還沒有探明的隱秘。當然,一般來說,男人的事業是不會向妻子和盤托出的。但是,弘治總在遮掩的並不像是那麼回事兒,極有可能與這次借款有關。信子對此耿耿於懷,查看了離家后寄來的信件,其中沒有能引起她關注的。
信子注視著丈夫喝茶的動作,夫妻這樣面對面,已經多少年沒有過了。兩人極少平心靜氣地交談,丈夫外出歸來,也幾乎不對妻子開口,直接鑽進自己的房間。兩人早上從來沒在一起吃過飯,他很隨意地叫信子烤了麵包片端來,自顧自邊看報紙邊吃。吃完之後馬上準備出門,然後將車開出車庫,家中無論有什麼事都無法商量。現在談的是與娘家有關的事情,有這樣的機會也是極為罕見。
小保姆早就睡了,只有他倆。
「我么,一般說到湖泊,就有一種浪漫的感覺。」
「不,那片湖沼是偶然在旅館中聽說了才去的。是啊,不管到哪兒去,頭腦里都離不開沼澤和湖泊。」
「那麼多?」
「那是我不好。」丈夫順從地說道。「……怎麼樣?從長野玩到伊豆,多少開心些了吧?」
「實際上比這還要多呢!如果仔細考察,有近八百個。我最初是從長野的木崎湖和青木湖開始的。考察琵琶湖,既有常駐的時候,也有從東京來回跑的時候。北方到北海道和東北地方,南方到九州的海角。湖沼的成因也是各種各樣,分為三十多個種類。現在研究的項目是山梨縣的富士五湖……」
「哦?」弘治似乎很驚訝地抬起眼來。「為什麼呢?」
「那正好同路啦!」
淺野沉默了。信子似乎看到他在這幾秒鐘沉默時的表情。其實,聽筒中都能隱約聽到他難過的呼吸聲。
青年與信子一起往回走,背囊中的器具擦碰出聲響。「我不管上哪兒,都要背上這些累贅玩藝兒,所以不得清閑。現在學校放暑假,我就到溫泉來了。已經養成習慣,不願空著手出門,所以就帶了這七大件。」
「我娘家也沒有那麼多的錢。」信子答道。「現在旅館業利潤也不高。母親也曾抱怨https://read.99csw.com過,沒完沒了地投入成本,業績卻不見上升。」
小保姆看到信子歪頭納悶兒,便又添上一句。「是一位男士。」這更是毫無印象了。
雖然離開沒有多久,但家裡卻顯得那麼陌生。心與家之間已經有了距離,看慣了的衣櫃、傢具、餐桌、書桌、書本,一切都與她疏遠了。
「你回哪兒?」
然而在信子與弘治之間卻不存在這種關係,弘治只是將此看作單純的金錢交易。而另一方面,娘家又不會這樣認為,向女婿貸款,無須贅言,是出於希望對方善待女兒的心理,從母親的口氣中也能聽出這一點。特別是母親已經察覺信子與弘治感情不和,遵照世間的常理,希望通過向女婿貸款使女兒幸福。父親在其事業雄心之外,也有與母親同樣的願望,但這隻能是對弘治其人的天真期待。
「這我知道,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誰打來的?」
「而且,這件事兒你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的。」
「我很少聽說湖沼學,這是考察什麼的?」信子被青年的熱心專註所吸引。
「好了,你也不必操這個心了!」丈夫多少有些妥協。「我不會給你家添麻煩的。」
「哦?那你是在長崗住旅館吧?我還以為你家在附近呢!」
「這種生意跟梳頭店一樣,女老闆的活兒,老爺們兒不該拋頭露面。」父親常說此話,這也是夢想干男子漢事業的人的譏諷之詞。丈夫是怎樣對父親說的暫不清楚,但父親躍躍欲試的心情確實不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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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那麼小的池沼也要考察,你們真辛苦啊!」信子在車中說道。她以為,就連微不足道的水窪都是學者研究的對象。
信子回到自己房間。丈夫最後也沒說出找父親貸款的數額,憑想象可知其數額巨大。母親和父親都不向信子明說,她感到突然進入了一條黑暗的歧路。
「我明白。但是,我的心緒很亂。」
「你已經考察了多少?」
「那可太多了!」他興奮地說道。「目的不同,項目也不同。也就是說,同樣是湖沼學,有的人是為了開發而調查,有的人是從純學術的角度考察其產生過程和水質成分。我是後者,這門學問相當有意思。」
「……」
「聽你這麼一說,真的挺有趣兒。」
「怎麼?」丈夫看著信子說道。「你回來了?」
「她還是對你有所顧慮。」
「就算是吧!」
忠夫從長野回來后連草間泰子都沒見,不,泰子打來了電話,也來見過。但是現在的淺野,甚至連見到泰子都是一種痛苦。想到自己傷過泰子的心,他甚至對自己都感到厭惡。泰子來過兩次,他都借口身體不適拒不見面。
「母親沒說嗎?」
「前天、昨天,各打過兩次。」
這事兒信子也聽母親說過,父親已經不對旅館業抱太大的希望,他本來就是想搞大事業的人。其https://read.99csw.com實,自家旅館的業務幾乎都交給母親來打理。
「是啊。」青年點點頭。「我當初也是這樣。其實,我從事這門質樸的學術研究,也是像你說的那樣,興趣源自浪漫的感覺……英國詩人華茲華斯有一首詩,詠嘆高山和湖泊的。我特別喜歡它。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青年念叨了一遍原詩。他似乎已經吟誦過幾百上千遍,朗誦得非常自然流暢。而且,表情也毫無裝腔作勢之嫌。
「你等等!」信子有點兒害怕。「我也正要回去。」
「打那以後我一直在長野旅行,為了找到你。」
翌日,送走丈夫之後,小保姆來叫信子接電話。
「我去了一趟長崗。」
「……我在家聽說你去過了。」
「是嗎?那就一起走吧!」
「我借錢又不是為了自己吃喝玩樂,而是事業的需要。」丈夫說道。「我完全有把握返還,而且利息比普通貸款還要高。」
白雲飄來遮住了太陽,剛才銀光閃閃的水面又變成了鉛灰色。
那是一家離信子家很遠,座落在鎮邊的普通小旅館。兩人沿著山腳走在通往大路的小道上。夏草氣味陣陣撲來,夕陽將落,烘烤地面的熱氣蒸騰而起。走下丘陵,信子叫來等在村落後面的轎車。
「哎呀!」
「進來!」丈夫說道。
「是這樣嗎?」丈夫像剛剛發現似地端起了茶杯。不過,這並不是要喝茶,而是想緩和現場氣氛。
「老師!」信子想要阻止。「請別再這樣說了,我只是老師的學生而已。」
「恕我冒昧,請讓我再見你一面吧!而且,我想表明我的心情。」淺野的語調咄咄逼人。
「這些都是檢測湖水的工具。」青年系好背囊袋口,估計重量似地提了提。「我到這兒已經兩天了。今天的活兒算是已經幹完了。」
先放下電話的是淺野。
電話鈴響,看看表已是十二點鐘。這麼晚是誰打來的?她拿起電話答道:「喂!」對方無聲。信子繼續說道:「喂!這裡是鹽川家!」對方仍默不作聲。兩、三秒鐘之後,信字耳邊響起掛斷電話的聲音,顯然是對方聽到信子的聲音掛斷的。
信子站起,將電話貼在耳邊。「我是鹽川。」
「真是一位好老師。我孤身一人划船到湖心作業時,總能聽到老師在湖底問我,喂,沒事兒吧?進行得順利嗎?」
「……」
「你是說數量嗎?作為正式的研究對象,拿到數據的已有近五百個。」
「多虧你出行,我才有了幾天的輕鬆。」
「我家在長崗。」
「我去借錢了。」丈夫突然理直氣壯起來。「搞事業的錢不夠了,只好走這條路。」
「就連這麼小的池沼,要想準確檢測也得用上一周時間。我這次是順路旅遊,所以只作了簡易測定。」收好器具,青年放心地掏出了香煙。
「……」
「比如說,到琵琶湖那麼大的湖中考察,碰上暴風雨可不得了。我就有五、六次差點兒遇難。」
「你要借多少錢?」
「read.99csw.com謝謝。這下省事兒了。」青年取下肩頭的背囊,小心地抱在懷裡上了車。轎車朝長崗方向駛去。
「不行。老師。」信子答道。「我已經說過不能再見面了。」
「說是叫淺野。」信子沉下臉來。
「他只問了一下,夫人還沒回來嗎?然後又說,等夫人回來后,一定跟他聯繫一下。」
這位青年將各種采水瓶收進立在樹根旁的背囊,裏面似乎還有很多工具。
丈夫默默地脫鞋,他身上散發著酒氣,然後,又急沖沖地獨自回到自己房間。這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懷著僥倖見到你的期待,到處彷徨。回到東京就打電話,家裡說你還沒回來,這是第一次又聽到你的聲音。」
「嗯,從長野過去的吧!」
「花井?」毫無印象。
「這些我都知道。」丈夫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了。
「我不知道什麼事惹你生氣了。」
淺野忠夫掛斷電話,返回書齋悵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窗外,天空在燃燒,像是在預告今天將要出現的高溫。但在眩目的陽光中,不時掠過的涼風也透出了秋天的氣息。
丈夫晚上十一點左右回來了,門前響起別具特色的轎車轟鳴聲。信子到門廳出迎,這是作妻子的義務。其實,只有這個習慣,她才能作為義務來履行。
信子最終沒有應允見面,她永遠不想再見到他,淺野陷入了劇烈的苦悶與悔恨。悔恨的是,他過早地吐露了示愛的話語,使信子因此產生了畏懼感。但是,他無法抑制自己無處宣洩的激|情。在湯村溫泉、在長野的旅途中,他也懷著同樣的激|情。剛才他帶著失落的心情,在電話中聽到了信子的聲音。他感到無比的高興,失落感立刻煙消雲散。
話頭從此巧妙岔開,而且,丈夫居然向信子伸出手來。信子將他的手推開,然後離開房間。弘治單腿跪著凝望妻子消失的方向,眼角浮起一絲笑意。信子似乎到現在才察覺丈夫動機不純。
「能聽到。」
「我一定要見你。」聲音似乎有些戰戰兢兢。
「我用了假名字,實在對不起!」淺野在道歉。「如果我說明是淺野,擔心給您添麻煩……喂!能聽到嗎?」
「我母親告訴我的,父親沒有詳細說。」
他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話伴兒,說起來沒完沒了。當然不一定非得是信子,他說話的方式是不擇對象。也就是說,只要有人聽,不管逮著誰,男女老少都沒關係。獨自一人在如此荒涼的地方做如此單調的作業,自然會待人熱情。如果對方關注自己的專業研究,那就更令人興奮了。
信子並未對娘家人詳細講述自己與弘治的狀況,因為即使講了也沒用。然而這樣一來,反倒使娘家人更不了解女兒女婿的實情了。
「信裏面都寫了。」
這還用問?如今夫妻感情已冷,丈夫還要從妻子娘家借錢,真是心懷叵測。他有感情基礎嗎?這隻能被看作唯利是圖之舉。
「數額很大嗎?」
「你要從我娘家借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