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漩流
「你凈說些好聽的,誰知道會不會又變卦取消。你總是說變就變。」
「這麼晚去,會有空房間嗎?」
「如果是真的,你拿來收據給我看。」
「我的這位部下也真愛管閑事,告訴對方最有可能住在甲府附近的湯村,還把他帶到自己寄宿的湯村,然後給所有的旅館打電話,詢問叫鹽川的女子……就這樣,我又碰到了一位鹽川,所以印象很深。」
女人毫不退縮,但眼角含著淚水。鹽川弘治察覺到枝理子眼中的淚水,是因為悔恨至極呢?還是因為訣別的悲傷?弘治望著枝理子憤然提出贍養費的表情想,這個女人多少有些生猛,但心地還是純情一片。長期的交往即可證明這一點,從大阪移居東京也是為此,而且現在又眼淚汪汪。這個女人說自己心中已經沒有她了,實際上他確實對她失去了興趣,但並非因為另有新歡。
「那、你今晚就走?」
「我已經用你的名字發電報預定好了。」
「完全折服。就憑這一點,也說明是土成為如今的實力派,是由於身邊聚集了這些人才。是土慧眼識才,絕非平庸之輩,真不愧為財界泰斗。」弘治此時只有一個夢想,就是成為泰斗的左膀右臂。但這絕對不能讓德山洞察秋毫。
「我要是找到合適的男人,還跟你要贍養費幹什麼?你得給我獨身女人過日子的生活費。」
「那當然是無意中聽到的啦!你不在的時候,我也跟其他人閑聊呢!」枝理子瞪了弘治一眼,不過仍顯得十分開心。車中的兩個半小時並不無聊。兩人在甲府站下了車。
「東京的成澤。」成澤是枝理子的姓。
「你看我把東西都帶上了,騙你有什麼用?」
「哦,多謝您了!」弘治誠懇地感謝德山牽線搭橋。
「那是。不過,我什麼時候都可以拜見,請常務先生別忘記這事兒,一定幫我引薦一下。」
「瀧和賓館。」
「看來已經到了攤牌的時刻。」弘治冷笑著說道。「一旦開始金錢爭奪,感情也就到頭了。」
「……」
弘治對宮川常務說的話,的確不是什麼應景的奉承。他深信,只有自己才具有獲得這位財界新實力派認可的價值。他信心十足,自認魄力超群。
1
「是。」信子坐在遠離丈夫的椅子上。
翌日夜晚,鹽川弘治去了「白色柵欄之家」。一如往常不打招呼就推門進去,門廳里一雙鞋都沒有。
「不可能永遠做相互銀行,我要靠是土撐腰完成飛躍。據說是土注重人才主義,被他看中而成為財界希望之星的大有人在。捯捯根底,宮川不過是個經營出租汽車的小人物。如今怎樣?他居然得到了是土壟斷聯合企業的一片天地。」
「是的。我先去見他,然後就去甲府。從那裡中轉去長野很方便。」
德山專務建議,一起到酒吧坐坐,弘治婉言謝絕。「我還要去見一位客人。」
弘治當天在銀行照常工作,今晚要與是土壟斷企業集團的宮川常務會面,此事無人知曉。在沒有絕對勝算之前,別說其他董事,就連行長也不能告知,過後再給他們帶來驚喜。
信子怒火中燒,但是嘴上沒說,說了也沒用,她只關心丈夫要借多少錢。上次回娘家時,父親母親都沒談及此事,真是不可思議。父母是怕一旦說明真相,信子會向弘治提出抗議,導致夫妻關係惡化。但就算此時追問,丈夫也不會說出數額,他的嘴特別嚴實。如果硬要追問,他或者不屑一顧地打岔,或者拳腳相加。
「你真滑頭!」她挪開嘴唇說道。
「……」
「你說新宿車站?那、乘中央線嗎?」
「我說,前些天那位大學老師的事情,你再幫我打聽一下……」
德山聲稱有好消息,將鹽川約到這裏。本來德山要前往晤面,被弘治阻止了,在銀行談此事多有不便,行長並不一定贊成弘治的方針。雖然他自信最終能夠戰勝行長派的反對,但在計劃尚未成形之前,不能讓德山找上門來,那將會給行長派造成無益的刺|激。因為有此顧慮,弘治便主動前來。
「不,你滑頭!輕而易舉地就讓我就範。」
「誰呀?」
「你等等!」丈夫叫住她,直勾勾地盯住穿戴齊整的信子。他認為妻子這個樣子迎接他回家是一種嘲諷,看到這個女人的髮髻與和服,他總是產生狠狠地弄它個七零八落的衝動。「我有事兒要說。坐下。」
「哪裡。」弘治見德山問得緊,就告訴他自己的單人差點。
「別嚇唬我。你是能夠辦到的。」
「原來如此。你這個愛好挺有意思。」
「是啊!我想把你也帶上。」
「是山陰地方的。」
「哦、是嗎?」
弘治伸直手臂,癱軟地將腦袋耷拉在沙發上,眯著眼睛目送妻子出去。
枝理子在旁邊臉色緊張起來。
「我在說明事實……你說你向銀座酒吧交了定金,這肯定是撒謊。」
「哦、是嗎?」
弘治的幻想仍在不斷膨脹。他今晚說服了枝理子,是因為還需要利用她一段時間。正如她察覺到的那樣,弘治的心早已從她身上移開。所以,提出一千萬日元贍養費的淺薄見識令他感到可笑九九藏書。當然,散夥時絕對分文不給。
「是土慶次郎先生就要親自出馬啦!」兩人一見面,德山專務滿面春風地笑著說道。
「哦、是嗎?」口中泄出輕微的笑聲。
「也算不上出差。我們銀行有一個大額資金的客戶,我要去做資產調查,順路參加一場高爾夫球賽。」
「哦!」宮川現出和善的笑容。
「有這個可能。跑到長野去透口氣兒,也是夠累人的。」
「你要見那個人,或許用不著介紹信。不過,初次見面還是帶上好。」
2
「好啦好啦!」德山專務拍拍自己的肩膀,笑著看看弘治。「我的任務也完成啦!」
「兩天前,我在某會所見過這位宮川常務,我們不久就要與對方交換合同書。」
「分手唄!」
「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你有眼無珠。你還要離開我嗎?」弘治用力摟緊女人纖細的軀體。女人在他的臂腕中掙扎般地扭曲了臉,弘治立刻知道自己的計策大功告成。
弘治想私下與這位宮川常務談談,希望立刻直接向是土慶次郎引薦自己。
「當然,倒也不是立刻就去。」弘治激動地說道。「會長想必日理萬機,所以可否請常務先生轉達我的希望。如有方便時間即請通知我,我隨叫隨到。」
「一千萬日元太多了!」他嘴角浮現出微笑。
「這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順便去一趟長崗,還是為貸款的事。」
枝理子表情僵硬地望著弘治。他從女人的表情中看出難以掩飾的喜悅。弘治心想,現在不能放走這個女人,還得再多利用利用,至少在信子以此為由提出離婚之前,必須將她留在手邊。從長崗的丈人家貸款之後,可以不必返還,本來計劃中就是要白吃白拿的。為了實現這個計劃,枝理子必須在她的掌控之中。
一切都那麼順利妥貼。兩人之間明朗的氛圍,甚至令瀉入房間的陽光黯然失色。
「我想跟老爺子把事情談妥。上次去時,他有所心動,但還沒有下定決心。這次想把條件也談妥。」
「你一下子就折服啦?」德山專務滿意地笑了。
「是的。」
「這隻能當作開玩笑嘛!」
「常務這樣一說,我們也感到心裏有底了。同樣是發行股票,只要有是土作後盾,我們公司的誠信度必然上升。」
弘治回到家,已是午夜一點鐘。他推推樓門,沒有上鎖,說明妻子還沒睡。他打開門廳的燈,同時聽到裡屋信子走出來的腳步聲。弘治坐下脫鞋,信子在身後跪坐。
「沒問題!肯定能趕得上。」弘治明確表示可以融資。
「真是小人度君子。你利用我在夫人和淺野之間搞鬼把戲,真是個陰謀家。不過,你放心。不,或許分手對你我雙方都好。我背後沒有陰謀家,所以才向你要求自立的全部本金。」
「哎呀、真的嗎?」枝理子半信半疑。
「是的……我跟你交往也四年了,你也該膩歪我了。」女人並不看他。「我早就把你看透了,所以現在要有個了斷。我最討厭男人先對我說分手,那太悲慘了……我看透了你,所以跟你好合好散,這樣你也會高興的吧?」
「是呀!我無事可做嘛!」枝理子搖頭晃腦地梳頭,弘治望了一會兒她的動作。「你又不來,只剩我一個人。除了早睡,還能幹什麼?」隱約聽到梳子摩擦頭髮的響聲。
「你怎麼突然服務周到起來了?看來偶爾吵吵架還是有好處。」枝理子興高采烈。
對方非常熱情,弘治去見見是土財閥的實力派也決不吃虧。「後天怎麼樣?」
「什麼事兒不放心?」
「是啊,早想好了。」枝理子瞪大雙眼居高臨下,絲毫沒有恃寵撒嬌的跡象。「怎麼?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你問誰了?」
「為什麼?」
「是我!」
「你負責這個房間嗎?」弘治盯著她問道。
「好!那我們就積极參与了。」宮川常務微笑著說道。「不過請別誤解,我們決不會鯨吞或取代你們公司。也就是說,我們主要做好後盾。」
「不住市區,住溫泉旅館。」
「數額過大。你應該查查我的腰包再說。」
「是的。我們都是特A級房間。」女服務員微笑著回答。
「聽你說這話我就放心啦!」德山專務緊縮的雙肩一下子放鬆下來,是土的積極姿態使他更有信心,表情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顯得從容得多,變了個人似的容光煥發。
弘治也鬆了一口氣。只要是土態度積極,這項投資的前景毫無疑問。如此一來,行長也必定打消顧慮,允許這項融資。同時,從信子娘家抽取資金也就易如反掌。
「哦?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那你是不是要住在甲府啊?」
「這次勞您大駕了。德山先生,我們應該以此為契機緊密合作。」弘治感到自己又爆發出久違了的大學時代的激|情。只是,在見到宮川的瞬間又感到德山變得人格卑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過幾天我就向宮川常務引薦你。」德山專務性急地從衣袋中掏出記錄本。「你的情況我也向宮川提到過,他也有意與你見一面,你什麼時間合適?說實話宮川也委託過我,他說read.99csw.com看你的方便。」
「請問,您貴姓?」
「那不合適。」
「辦不到!我頂多不過是個相互銀行的董事。」
「這次不會了。」
「你好磨蹭呀!」枝理子一看到弘治立刻跑了過來。她身穿新款的檸檬黃連衣裙,頭戴雪白的太陽帽。
「一千萬日元對你來說,簡直算不了什麼。」
枝理子整理完頭髮離開鏡前,拍打拍打身上隨即坐在弘治對面。睡袍的下擺輕輕飄起,又展開落在椅子上。表情已經不是往常的枝理子,透出女人做出重大抉擇的氣概。弘治像是看陌生人似地望著情人。
「但是,你可以想辦法。我拿不到一千萬日元就不走。」
翌日,弘治提著一個輕便的旅行包走出家門。他沒有直接到單位去,而是先打計程車去了枝理子家。
「哪裡滑頭啦?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德山專務悠然自得地端著茶杯。「我說、鹽川啊,冒昧地問一下,你老家是哪裡的呀?」他似乎一無所知的樣子。
「哦,我倒是聽到過不少傳聞,但不知他如此威風八面。雖然自始至終在微笑,但卻泰然自若。既不裝腔作勢,也不故弄玄虛,卻令人感到十分威嚴,實在佩服!」弘治對宮川常務讚不絕口,這也是他的真實感受。
兩人一同回到席間不太合適,弘治便故意耽擱了一會兒。他裝出要去醒醒酒的樣子,來到院子里。庭院小巧,卻別具風雅妙趣。昏暗夜空中繁星閃爍。他深深吸氣,涼爽的夜風充滿肺腑,彷彿也將希望吸入心中。
「我找你有事。」
「……」
「你回來了!」她仍穿著白天的和服,腰帶也系得結實端正。信子保持這身裝束等丈夫回來,直到兩點鐘。她也沒說你回來的好晚啊,也沒問你去辦什麼事了。早在三年前,信子曾因問話不小心臉頰被打得紅腫起來。
「是在甲府……不,是我的駐外辦事員在甲府。他常駐那裡,負責項目的測量、調查和土地收購。年輕小夥子,非常熱情。我也經常到甲府去察看,就在前幾天我還到辦事處見過他。說完工作的事兒,就聊起天兒來,他說了一件奇妙的事情。是啊,世上本來就有很多奇妙的事情。」
弘治沒有回答,穿過走廊。房子不大,轉眼來到盡頭的房門前。
「好大的胃口!」
「我想他們會助一臂之力。但是我們呢?」專務攤開雙手。「我們要盡量自主行動,不能對是土言聽計從。」專務的口氣似乎在警惕被是土暗中巧取豪奪。事實上,大家都清楚是土慶次郎至今吞掉了很多公司,外號「快刀慶次郎」。當然,如果是土對東方旅遊公司懷有野心,那正說明這項事業大有希望。
「先把話挑明,即便從你娘家借了錢,我也不比你矮半頭。」他支著下巴望著妻子。「我還是原來的我,你也別因為我從你家借錢就目中無人。」
「……」
「你想叫我瀆職,挪用銀行的錢款?」
「說得對。哦?你很了解嘛!」
「啊?你太小看我了!」
信子的腳步聲在走廊中遠去,隨即響起關門的聲音。她肯定反鎖了房門,雖然這裏聽不到,卻重重地撞擊著他的心。不過弘治極力說服自己,跟這個女人也過不了幾天了。不久就能從長崗抽出巨款,有借無還的計策也能成功。明天,德川專務介紹他去見是土慶次郎的得意門生宮川董事,這與直接見到是土慶次郎毫無兩樣。我的機會來了,弘治陷在沙發中躊躇滿志。
旅遊旺季接近尾聲,二等車廂中擠滿了最後一撥去登山的年輕人,列車就像是運送背囊和冰杖的貨車。不過,這裏畢竟是一等車廂,既沒有魁梧的登山壯漢,行李架上也沒有一個背囊。
「就連你自己,也不會估價太高吧?」
「了不起嘛!」
「我知道了,湯村,對吧?」
「一千萬日元,你真是漫天要價!」
弘治默默進屋。信子下台階關好樓門,熄了燈。弘治進客廳開燈,抽起煙來。他懶洋洋地倒在沙發里,累壞了似地雙肘支在桌上。信子燒了開水,沏好紅茶端過去,將茶杯放在丈夫面前後說聲晚安,這就是信子對晚歸丈夫的習慣做法。
「那是你自己胡猜,我……」弘治想要解釋。
「什麼意思?」
「……」
信子仍然保持冷靜的態度,將丈夫送到門廳。若是普通家庭的女主人,可能會再次提到從娘家借錢的事。但這位女主人卻沒問。丈夫一大早出門時,不能讓他帶著不愉快離去。這種良苦用心是從母親那裡繼承的涵養。然而,她越是事事處處得體周到,就越是把弘治搞的怪沒意思,處境尷尬。無論他在外面幹什麼信子都不追問,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舉動,所以他總覺得她在嘲笑自己,反而越發感到心焦氣躁。
「你別不當回事兒!」女人正顏厲色地說道。「這也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
在後來的一個小時里,弘治與德山專務一起款待了宮川常務。最後,兩人目送常務乘車離去。
「是啊!」常務仍舊滿臉微笑地歪著腦袋。「總之,會長特別忙啊!」
宮川常務好像要去洗手間,默不作聲地到走廊去了。一個藝伎慌忙追了出去。
「你真無賴!」九_九_藏_書枝理子瞪著弘治。
「我認為太多。我最近資金不足,從今年年底到明年更是捉襟見肘。也就是說,如果我給了你一千萬日元,實際的代價卻要高得多。」
「不只是錢!」
「吝嗇鬼!」枝理子噘起嘴來。「你能辦得到的。」
「但是,」專務這時眼中泛出微笑望著鹽川弘治。「前幾天,我碰到一位姓鹽川的人。不,我沒見到她,是一位女士……」
「誰知道能不能靠得住呢?吝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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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一帶姓鹽川的人多嗎?」
「這次會見決定我的命運。常說人生只有三次良機,但這種機會恐怕只有一次。我必須給宮川留下良好印象,此舉決定我將來的發展。」他越發野心勃勃。
「哦?」宮川和善的眼角堆起溫厚的皺紋,親切地眯縫了眼睛注視著弘治的臉。
「你找到合適男人了?」
宮川常務身高足有一米七,橫向也夠寬,還是大肚腩。滿頭的銀髮與紅臉膛相得益彰,漆黑的粗眉彷彿象徵著常務充沛的工作精力。他不時地微笑著望望弘治或德山,今晚常務從一開始就站到了聽眾的位置,或是對德山的話點點頭,或是側耳傾聽弘治的見解。雖然他不談自己的看法,但見了面就覺得他真是可以依靠的人物。這位宮川都大駕光臨了,可見是土慶次郎何等關注此項事業。
「聽這小伙兒說,他有一位朋友是東京某大學的副教授,偶然在甲府街上碰到。問他幹什麼來了,說是追尋一位女子。再一問,那好像是他的意中人,估計十有八九住在甲府,就追到那裡了。」
「啊、」女人點點頭。「你是說你夫人?你是說為了我你跟你夫人感情不和、對吧?」女人開始發出冷笑。「可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也打算跟你一輩子,以前我死心塌地地跟你,也是你的責任。我哪裡做得不好?……我不願意哀求你別跟我分手,也不願意聽別人風言風語。我一旦發現對方心中沒有我,自己先撤。」
「我不!」突然一聲尖叫。「你只有在這種時候才利用我。我可不是偵探。」
「如果不給你贍養費,我也賺了,你也可以永遠住在這裏。」
「不,裝蒜也沒用……你不在的這幾天,我仔細想好了。」
宮川常務正在擦手。跟他出來的藝伎不知隱身何處。這對弘治可是絕佳的機會。
「是的。當然,他本人是不會直接露面的。無論哪項事業,他總是在後台作總指揮。所謂親自出馬,是說他的直繫心腹宮川常務專門負責我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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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預約的。謝謝惠顧。」
「太好了!」德山專務立刻贊成。
「是出差嗎?」
弘治心頭一驚,反視專務那張血色潤澤的臉。
「明天我要出去旅行四、五天。」
「不多!」
「定金用不了多少錢,我把你給我的零花錢攢起來了……你不要胡思亂想。我是想要無拘無束地干自己的事兒,今後一直幹下去。」
趁著德山忙於應付身旁年輕藝伎的打情罵俏,弘治也起身離去。
「你別胡猜,我只知道地名。」
「是好房間吧?」
「絕對不多!」
「所以,要想確立我們的自主性,就必須盡量擴充資金。對於是土,只允許他當個後盾。委託你的那事兒,沒問題吧?」
「我再確認一下,是不是有人在你背後唆使。」
「我只不過是一介相互銀行的職員。當然,我也知道人們背地裡叫我們是『無盡店』。但是,我們珍視自己的事業,千方百計地想把銀行提升到普通銀行的水平。為此,我們想做城市銀行那樣的業務。這必須仰仗是土會長的庇護,否則成功無望。」
來接的轎車停在門廳外,德山掏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揮筆疾書。「你拿著這個,完全可以把他當作你的部下。從他那裡,你可以把事情問個清清楚楚。如果有什麼可疑之處,儘管隨時找我……那小夥子不錯!」德山望著弘治遞上名片,臉上浮出微妙的笑容。
「是土先生?」
無論弘治說什麼,宮川都只是重複著「哦、是嗎」。宮川臉上柔和的微笑宛如春天的陽光向周圍擴散。幾根銀髮在燈光下閃光。宮川終於放開白色手帕,仔細疊好並揣進褲兜。
「太多!」
「好了,別這樣說了,咱們和好吧!」結果,他握住了枝理子的手。他作出熱烈握手的樣子,卻暗中使勁向身邊拉。枝理子上身前傾,被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在桌邊踉蹌著倒向弘治。弘治將枝理子放在自己的膝頭。她輕舒玉臂挽住男人的脖頸,斜身倒下,壓得椅子吱呀作響。弘治抱住她,吻著她的嘴唇。女人吊在他的脖頸上,將自己的臉湊過去。
「我有一個懇求。」弘治說道。
「你別把我當傻瓜。我是看你有這個本事才下定決心的……我已經向銀座的酒吧交過定金了。」
信子低眉順眼地沉默著,此時她仍然不問丈夫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夫妻之間,不知何時形成了這樣的習慣。
弘治也覺得眼前一亮。「你穿得真夠講究!」
「我看透了你的心,才跟你談事兒的九九藏書。我最討厭男人先提出分手,搞得我提心弔膽……那當然,我也不是沒得到你的關照,從大阪搬到東京也是多虧有你幫忙。可是,我也為此付出了青春的代價。」
「這麼早就睡?」弘治眼睛賊溜溜的看著,一屁股坐進屋角壺狀的新型椅子里。
「沒有什麼無賴不無賴。說到底,你還不能離開我。」
「我沒小看你。不過,真到我解放你的時候,會得到超額報答。」
「麻煩你了。」
「你真的想好了嗎?」
「因此,我想請會長聽聽自己的想法,請他指點謬誤、明示前途。」
「常務先生,」他微笑著略施一禮走近宮川。
弘治心想,德山或許多少得到了是土的賞識,但他絕非擔當是土心腹的材料。他老吹噓是土將會為他撐腰,而實際則未必如此。估計德山在是土眼中,頂多是個小才子便於利用罷了,自己的本領起碼比這個德山更能博得是土的青睞。
「哎喲,難道我不值那麼多嗎?」枝理子臉上漸漸顯出笑意,雖然略帶羞澀,但卻按捺不住。一直怒視著弘治的雙眼,也恢復了原有的媚態。
「沒有的事兒。」
枝理子將自己的手藏在桌下,這是最後的抵抗。「不行!你別想拉攏我。」她已經完全失去了自我。
「常務先生,大概什麼時候能見到會長呢?」弘治看到宮川滿臉沉穩地聽他說話,便趁勢打探。否則太不著邊際了,必須來點兒實在的。
「沒什麼。我有個愛好,根據姓氏猜測對方的老家。一旦遇上有特殊姓名的人,我
「你是說為了我嗎?當時你不也只有依靠我嗎?你說你付出了青春的代價,這可跟我毫無關聯,是你自己捨棄的。我沒必要聽你埋怨,我也作出過很大的犧牲。」
「理所當然的嘛!我愛你呀!」
「你有不少錢嘛!」
可以說,這是枝理子的恃寵放縱,因為他對弘治還很依戀。女人與男人分手,或是在得知完全被拋棄,或是在她另有心儀。而眼下的枝理子兩者都不是,恐怕還是心中暗存擔憂,突然爆發而索要贍養費。
「到甲府去,好好轉上四、五天。」
「那說不定還是我的強勁對手呢!等我這次建成旅遊賓館,咱倆就在旁邊的高爾夫球場來一次開業典禮賽吧!」
弘治抿嘴一笑。「那贍養費一分不給。」
弘治叮嚀說不要遲到,然後回到等他的計程車里。直到今早起床之前,他還沒確定帶枝理子去,是在洗臉的時候突然想到的,而且立刻意識到這是一招妙棋。
「我想請常務幫我引薦是土會長。」
「狡辯也沒用,你住嘴,聽我說……你得賠我贍養費。」
不過,目前還必須與德山合作,然後在適當時機離開德山,投奔是土,德山只不過是一塊跳板。說到跳板,他必須拿出相當高額的資金,拿他當跳板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或者說這是弘治為獲取立足點所作的資金投入。雖然自己銀行已有相當強的出資傾向,但還須迫使長崗的信子娘家掏出巨款。信子的父親投機心很強,如果告訴他自己真有是土作後盾,或許還會加大出資,這次去必須強調這一點。他的心中,已經開始摩拳擦掌。
「比較多。特別是我們村,姓鹽川的幾乎佔到了一半。怎麼啦?」
「哦、是嗎?」手帕像變戲法似地繞在常務的指尖。
聽到響動,裡屋傳出女人的聲音。
我知道了。宮川第一次向鹽川弘治表明了態度。
「這種一戳就穿的小把戲,對我不起作用。」
「說真心話,你不想離開我,對嗎?」弘治向坐在正對面的她伸出手去。
「正是如此。」聽到詢問,宮川答道。「是土先生非常關心,所以叫我來聽一下。根據其他實例來看,凡是這樣的項目是土都會參与的。社會上有人給他捏造了莫名其妙的綽號,而且說他的壞話。其實他是一位頗得情義奧秘的人,不會胡作妄為。好了,你不要相信流言蜚語和雜誌報道,跟是土見一面吧!『男人鍾情的男人』這個說法,就是為他這樣的人物應運而生的。」
「我突然想到的。」弘治說道。「我把這個存在你這兒。今晚九點半左右,你在新宿車站等我。」
女人沒有回應,繼續專心致志地對鏡梳頭。
弘治取出面前的香煙慢慢叼在嘴裏,專務從伸出打火機為他點著了煙。弘治吐了一口煙,聳了聳眉毛。「然後、怎麼樣了?」看上去他對此事頗感興趣,但表情卻毫無鬆動。
「你太自命不凡了!」
「我進去了。」
「好啊!」弘治一笑。「真的,我還想問問,你在甲府有一個辦事員,對吧?」
「是嗎……那、我想冒昧地問個事兒。一周之前有個叫鹽川的女人住在這兒,你知道嗎?哦,或許她沒有使用鹽川這個名字……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瘦高個兒挺苗條的。好像穿著白色套裙,帶著黑色衣箱。」
「你真壞!」
「如果這樣做,對方會出巨資援助嗎?」
弘治沒有發表評論,眼看別處口吐青煙。
「請吧!」枝理子對著三面鏡,雙手舉起正在梳頭,已經換上了睡袍。
「今晚住在甲府市嗎?」枝理子望著窗外掠過荻窪一帶的燈火問道。
「哎呀!你要出遠門?」枝理子剛剛起床,一九九藏書臉慵懶地來到門廳,看到了旅行包。
「那當然啦!」德山緊緊握住弘治的手。
「是啊。」德山滿臉狐疑。
「是啊!我高興得不得了!簡直等不及了。我還有點兒不放心。」
弘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專務先生,我明天要去長野辦點兒事。」
「我想見見他,打聽一下當地的情況。」
信子仍然沉默。
轎車路過甲府市區,十分鐘後來到湯村路口。瀧和賓館就在溫泉街入口附近。
「一千萬日元。」
「歡迎光臨!」睡眼惺忪的年輕女服務員出來迎接兩人。快一點鐘了。
「你是說錢嗎?」
弘治趕到新宿車站,枝理子正在站台上拚命地搜尋著地下通道出來的旅客。列車再有五分鐘就發車了。
「什麼呀!後來就沒味道了。打遍了電話,也沒查明那女子住的旅館。那位副教授還不死心,就在甲府車站等著……女人能有死纏自己的男人,也算是福份不淺。不過,我們一提起大學副教授——對了,我差點兒忘了,聽說那是一位經濟學副教授——就想到冷靜地閱讀深奧書本的人中居然還有多情種。」
「什麼時候給錢?再過一個月定金就到期了。」
「也算是出差。最近我很累,出去休養休養。」
「鹽川這個姓氏也還是到處都有啊!」
「我尊敬是土會長。哦、這樣一說,很容易誤解為奉承。但在如今的財界,像會長那樣的實力派真不多見。對於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的確極富魅力……而且,在會長的信念或者說是堅定意志的基礎上極力推動事業的發展,令我肅然起敬。」
「是呀!贍養費嘛!」女人纖細的手指間夾著香煙,深邃綠色的翡翠戒指在指間盈盈閃亮。這也是弘治給她買的,當時花了七十萬日元呢!
「哦?真的?!」枝理子瞪圓了眼睛,隨即又笑逐顏開。「昨晚你怎麼沒說這事兒?你這人真是說變就變。」
「旅館在哪兒?」
是土智囊團中有五名心腹「重臣」。電鐵是大本營,由是土的名門子弟負責。其他的附屬公司——電影、土地不動產、商廈等等,由五人之一擔任總經理經營。宮川常務現在作為是土慶次郎會長的謀士,參与總體機要,可以說是是土的臂膀。同時,他也是名門子弟的後援者。由宮川直接掌控東方旅遊公司,的確,這與是土慶次郎親自出馬毫無兩樣。
「現在銀座有一家合適的酒吧要轉讓,加上權利金合計五百萬日元。不算貴,我要買。此外還有裝修費、僱工費和傢具費用,也得五百萬日元。」
宮川常務非常痛快地接受了請求,毫無問題。不過,常務只是笑咪|咪地傾聽自己講述卻不主動商定時間,似乎美中不足。但常務也有自己的職權範圍,所以不能擅自約定。與其輕率允諾,這種慎重態度反倒使弘治放下心來。雖然都是董事,畢竟與德山之流品位不同。是的,如果讓自己銀行的行長和副行長站在宮川常務身邊,必定會相形見絀。
弘治下午有一場客戶招待的高爾夫球活動,他也給回絕了,一心一意地等到五點鐘下班。聚會從六點鐘開始,地點在柳橋幽靜處的酒家。據說,這是宮川常務慣用的場所。當然,東方旅遊公司的德山作為牽線人也要出席。
「感覺怎麼樣?」德山自鳴得意地問道。
「你根本就不愛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很不幸,我只是一個職員而已。就算是當董事的,大不了也就是個相互銀行的董事,工資也就跟其他公司的科長不相上下。」
「……」
「我沒有那玩藝兒。」枝理子已經撐不住了,這在她的表情中暴露無遺。
「分手?」弘治瞠目結舌,望著女人的側臉。
「好啊!我沒意見。我先跟宮川聯繫一下。」
「哎喲,你倒想得挺周到!」
東方旅遊公司的事務所,位於京橋樓群之中。在新近建成的現代化大樓中,事務所租了兩個房間。到底是新樓,室內與室外同樣明亮,而且設備齊全,鹽川弘治在隔出來的董事室與專務德山岩雄會晤。
「出差嗎?」
「我早就知道你不把我當回事兒了。」
「哦、是嗎?」
「說實話……我沒有告訴德山專務。」
「你也是大忙人吶!」德山笑嘻嘻地說道。「忙是好事。要不,下次請你去我的好地方。」
「多好啊!你這樣的大忙人,偶爾也應該抽出時間玩玩兒。冒昧請問,你打高爾夫水平相當高吧?」
乘快車從新宿到甲府只需兩個半小時。兩人挨著坐在座位上。
德山目送宮川,顯得非常高興。「常務對我們的事業顯示了濃厚的興趣。保險沒問題。」
「哦?那可是……」弘治瞪大了眼睛。宮川常務的名字,他當然也早已聽說。
宮川常務已經答應了請求,臉上始終呈現著微笑和善意。是土慶次郎也會很快見到。弘治曾在報紙雜誌上讀到各種傳言,但想到即將獲得機會與最想接近的人見面時,便將此舉同他命運的開拓直接聯繫起來。
兩人在房間里安頓好,年輕女服務員離去,另一位沉穩的中年女服務員來問候。
「明白了。」信子頷首說道。「你休息吧!」她起身略施一禮。
「你要多少?」弘治用干啞的嗓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