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鏡中映像
詹姆斯·本涅特點了點頭:「對,就是同一個人。我告訴過你,假期里,我曾經被邀請到薩里某處,那就是博亨兄弟的住處,人稱白修道院,就在賽馬鎮附近。然後,因為某個我一分鐘之內,就會解釋的歷史原因,全部人都去那邊尋找某種氛圍。腳步蹣跚的老學究,甚至紛紛去學習剪紙。另一方面,約翰·艾什利·博亨一直把戲劇事業當作遊戲玩,不多幹什麼,也不對其他事情抱太大興趣,我對此非常理解。其實,約翰·博亨在美國露面,用的身份是卡尼費斯特殿下的親密朋友和實惠旅伴。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認識所有的人。在人群中穿行時,他不修邊幅的身軀,能把人挨個撞上一遍,所以,連上流社會的貴婦人,都沒有耐性向他道歉了。
「要說是愛人幽會的話,」詹姆斯·本涅特緩緩道,「那倒不是這樣。這個氛圍是無法形容的,就像悶熱的天氣那樣,很難想出合適的詞彙來具體解釋。這種氛圍在瑪莎·泰特的周圍如影隨形,在公眾場合,她顯得很——該怎麼講呢——應該說很興奮,實際上卻不是。最準確的說法是,她很像帆布上,畫的那些復辟時期的肖像:安靜、沉思、傳統……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她近看弱不禁風,遠看卻能給人帶來震撼。你可以從空氣中覺察到,這恰似悶熱天氣帶來的感受。也許這些詞一般都是指性的方面,但我還有別的內涵——某種內涵。」本涅特以超乎尋常的熱情說道,「這讓她在過去的時代里,能夠成為高官們的情婦,可是,我說不清楚這是什麼……」
「她有的,先生。」詹姆斯·本涅特十分肯定地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沒有。」詹姆斯·本涅特說道,「我認識她,她在倫敦。」
「干如塵博士,」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突然說道,他微微抬起頭來,「約翰·博亨!想起來了!……不會是同一個人吧,孩子。我想起的博亨是——不,他是個資深法律代訴人,發表過關於十七世紀的政治經濟史演講。難道你要告訴我的是……?」
「她是我的秘書,」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又咆哮道,「一個好女孩,但是對我一點都不好。我總是告訴她不要打擾我,因為我正忙著;然而,她卻讓我跟別人通電話。我一直很忙,呸!不過她也會在我桌上擺個花,也會把鈴鐺掛在……」
「啊哈!……」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發出一聲咆哮,突然,他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對方,「年輕人,我知道你正看著那鈴鐺呢。別以為我盡在房間里,掛一些沒什麼用的東西,不過我也是個毫無價值的傢伙——媽的,在這個鬼地方,他們就是這樣評價我的。東西是羅莉波掛的。」
「是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哦,我也不知道。你幹得不錯嘛,似乎連自己都沉浸在,收集到的信息中去了。」
「哼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外甥?」他邊說邊繼續板著臉,從眼鏡框的上沿陰鬱地盯著對方。
「嗯,那這個博亨聯盟又怎麼說,家族內部的聯合?另外,這跟卡尼費斯特有何關係?」
他頓了一下,不愉快的記憶碎片,使他有所疑惑。然而,當他看到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正好奇地盯著他,便只好繼續說了下去。
儘管在這種平靜日子里被晾在一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仍然不至於完全無所事事:動蕩的歐洲不時會有體育節目,常常還會有危機消息。詹姆斯·本涅特的父親是H·M的姐夫,在華盛頓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當兒子坐船渡海之前,曾給他講了不少家族隱事。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抬起沉重的眼皮,嘴裏開始發出「哼哼哼哼」的噪音,聲如轆轤,目含怒意。而後,他驟然轉換了話題。
「哦,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酸溜溜地觀察著他,「受到了女孩子的邀請?」
「我們斯巴達式的英國母親,」卡尼費斯特殿下明顯嗅到了某種道德觀,只聽他宣稱道,「對此一無所知,一無所知!」
「嘿,卡尼費斯特?……」他張口問道,彷彿被雪茄的煙霧刺|激了鼻孔,「我當然認識,那個大力鼓吹英美聯盟的傢伙。該死的日本人,瞎了他們的狗眼!……呃,夥計,他還會用首相的聲調說話,擺出一副掌管世界的老頭子的模樣,喜歡在各種可能讓他粉墨登場的場合,用奉承的語氣大放厥詞。嘿,真是條放蕩的狗。」
約翰·博亨漠然詢問來電者的身份,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有人在套間外面,短促地敲著房門,還沒聽到「請進」,就把門推開了。來人矮矮胖胖,估計有兩天沒有刮鬍鬚了,滿臉怒火,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那胖子無視其餘眾人,徑直問道:「你說跟我們出去玩,到底是什麼意思?」
瑪莎·泰特向大家介紹:這位就是卡爾·雷格。
「你企圖……」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滿面惡意地用雪茄指著他,「你企圖勾起我的興趣,就是這樣。你的小腦袋瓜里還在搗鼓著什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人會兩手空空,隨便前來拜訪我的,哈哈!……」
「作為外甥,你很會說話,」他說道,「你跟別人沒有區別。讓我們瞧瞧,你是基蒂的兒子,對吧,那個跟美國佬結婚的傢伙……」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啐了一口,「你有工作養家糊口嗎?美國佬很會剝削勞動力的。」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又開始板著臉不說話了,還把手挪到了威士忌酒瓶上。
說著,他冷漠的小眼睛,忽然掠過一絲驚慌。
他略一猶豫,這才說出了預先備好的話題。
「實際上,我收到了邀請,要到薩里去。我承認接受邀請是有理由的。」https://read.99csw.com
「是啊,這裏對瑪莎·泰特的批評相當粗魯,直接指責她不會演戲,她只好跑到好萊塢去。奇迹發生了,一個叫卡爾·雷格的導演相中了她,讓她接受訓練,為她梳妝打扮,讓她韜光養晦。」詹姆斯·本涅特手舞足蹈地說道,「六個月之後,瑪莎·泰特就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這全是雷格的功勞,或者按照新聞界的說法:一個叫埃默里的傢伙讓她重生。不過,依我的判斷,她只有一個想法:讓倫敦的評論家,收回那些批評。所以,她才回來這裏,領銜主演一部新片。」
「圏內人士裏面,有誰會給瑪莎·泰特,送上一盒有毒的巧克力呢?」
「啊哈,」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冷笑著說道,「競爭讓人活躍。」
他不懷好意地撇著嘴,一雙大手交叉疊在大肚子上,坐在桌子後面的身子,壓得轉椅吱吱直響。他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好吧,來根雪茄,再來點威士忌?……喂,什麼鬼東西這樣有趣?臉皮挺厚的嘛,你他娘的到底笑什麼呢?」
「最後,」本涅特繼續說道,眼神宛如被催眠一般,「辛哈茲的人說,會給她一個月的時間,讓她向命運復讎,而她的答覆就是這個。」
詹姆斯·本涅特凝視著桌上的燈光,回憶起另一盞奇異的燈。那是在紐約的最後一夜,在卡瓦拉俱樂部中,他正跟露易絲·卡拉維跳著舞。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穿過霧一般的昏暗,從其他舞者光怪陸離的身影中,沿著一絲微弱的光線,直達瑪莎·泰特所在的那席座位。她身後有深紅色的垂飾,用鍍金的緞帶結在一起。她一身白衣,一個肩膀虛張聲勢般倚著柱子。她喝醉了,但依然沉靜。他看她露齒微笑,牙齒襯在淺黑的皮膚上,像在閃光。埃默里就坐在她的旁邊,醉醺醺地手舞足蹈,而她另一邊則是胖得像桶子的雷格,邋遢得彷彿總要刮刮鬍子——他什麼都沒喝,僅在檢查一根雪茄時,略微抬了抬肩膀。煙霧瀰漫的房間里熱氣蒸騰,隨著樂隊的曲調,鼓手緩緩敲出震耳欲聾的鼓音。他可以聽到樂迷們的狂呼亂叫。在舞者隆起的陰影中,他看到:瑪莎·泰特小姐拿起一個小玻璃杯,卻被埃默里碰翻了,裏面的液體飛濺到她的胸前,而她只是笑了一笑。約翰·博亨從昏暗中迅速探身過去,遞上一塊手帕……
H·M·悶坐著,把眼鏡從大鼻子上往下撥弄,眼神閃爍不定。他腦袋上方懸挂著一盞吊燈,燈上垂著一個碩大的聖誕節鈴鐺。
「不,是好奇心——也許是吧,我不知道。」他再次轉移視線,「確實,一些有趣的事情要發生了。有預謀的殺人,湊成一堆的怪人,包括卡尼費斯特和瑪莎·泰特。這是友好的社交活動,然而可惡,我有些擔憂,先生。」
死死地盯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桌子上的燈,詹姆斯·本涅特努力回想:自己是何時開始,意識到這種不吉利的預兆的——在那對完全不協調的組合里,刺|激著他們神經的不適感。又是悶熱,如同卡瓦拉俱樂部的鼓聲,在音樂中顯得壓抑。
詹姆斯·本涅特說著拿起雪茄,彷彿寫海報般描著字。
「她似乎在英國的時候,就認識卡尼費斯特了,他是她父親的朋友。卡尼費斯特跟他女兒一起——她叫露易絲·卡拉維,化裝成他的秘書——再加上約翰·博亨,都待在貝烏特,一個既靜謐、又有格調的好地方。接下來讓所有人都驚訝的是,嬌艷的瑪莎·泰特也來到了同一個地方。我們從那裡,直接駛往豪華中心舞廳。人們拍了不少照片,包括卡尼費斯特跟這位英國著名演藝家泰特握手,祝賀她終於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了熒幕上的場景。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情。他一臉父親般的慈愛,或者說是漠不關心,就好像跟她握手的是聖誕老人。而次日,當她的導演卡爾·雷格抵達之時,排場竟然猶勝昨日,新聞媒體緊隨其後,我這才開始訝異起來——那自然跟我無關,我只是卡尼費斯特的護衛人員,但泰特毫不隱瞞約翰·博亨帶來了哥哥所寫劇本的事情。就如同他們簽訂了停戰協議,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裡又枕戈待旦;交戰雙方分別是泰特-博亨組合、雷格-埃默里組合。不管我們是否願意,都被他們攪和到一塊去了。這是一條爆炸性的消息,位於爆炸中心的,正是一貫面無表情的瑪莎·泰特。」
在杯子里宛如測量般,小心翼翼地倒好了酒之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本正經地發出鴻雁般的鳴叫,再把酒一口咽下,如木雕般沉悶地再度坐回椅子中。
瑪莎·泰特與賈維斯·威拉
詹姆斯·本涅特嚇了一跳:「行了,行了,」這小子打斷H·M的話說道,「不得不說,這對我不啻是條新聞。我希望他是這種人,那樣的話,事情會簡單一些。你看,我覺得他來美國,有一半其實是政治任務。『一次充滿善意的旅程』,這就是他的目的。一個英美聯盟算什麼東西?當然沒有人能搞出什麼花樣,但是,可以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他們邀請他共進晚餐。」本涅特想起卡尼費斯特,那令人難忘的溫和語調和蒼蒼白髮,想起他站在一桌玫瑰後面,對著話筒,如潮水般不斷說著套話的場景,一時悶悶不樂,「他的演講通過無線電發送出去,毎個人都讚歎兄弟之愛是多麼奇妙。作為跑腿的人,我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跟他去參加那個晚會,九九藏書另外,還要帶他環遊紐約。但是說真的,你形容他是條放蕩的狗……」
過去兩天里,所有讓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困惑不解的影像,霎時間湧上了他的心頭:陰冷公園裡排列著的公寓;褐色包裝紙捲起的包裹;照片中身披皮衣、笑靨如花、駕車疾馳的瑪莎·泰特;還有那酒吧廁所中,突然蜷身,滑到一邊的紅髮男人。謀殺雖未發生,但他已然有了預感。他不安地中斷了這個想法。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把雪茄從嘴裏掏了出來。儘管還是一臉冷漠,但他的眼神卻讓人不安。
「是因為卡尼費斯特殿下,沒準你認識他?那個操控著多份報紙的傢伙。」
「瑪莎·泰特,」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眨了眨眼睛,眼神帶有某種色情的意味,「哈哈,性感的電影小妞。我經常去看她的片子。」他那寬闊的大臉上,不斷地蔓延著某種狎褻之色,「我老婆不喜歡。當你稱讚大眾尤|物的時候,為什麼瘦女人總會覺得不滿呢?……我承認她豐|滿可人,為什麼不呀?我知道好些跟她有關的趣事:我跟他的父親——一個老將軍——很熟。戰爭前,他有間狩獵小屋,在我住處附近。她出演過一部關於露莎澤·波吉亞的電影,那部電影在萊斯特廣場上映了好幾個月,幾周前我才去看過。看電影時,我只遇到了老山迪伏和他夫人,那女人還穿著貂皮大衣吸鼻子呢。她對泰特一家都看不順眼。我想搭他們的順風車,還提醒他們說:山迪伏夫人最好別在公眾場合,跟老泰特的女兒同行。根據日程,老泰特的女兒要參加一個晚宴,山迪伏夫人也得參加,她對此很厭惡……」
「羅莉波?……」
「他話不多,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沉默寡言,以傘代杖,活脫脫一個英國紳士。他到處散步,抬眼看看大樓,彬彬有禮地表示自己對此甚感興趣。直到現在,瑪莎·泰特從好萊塢抵達紐約,我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約翰·艾什利·博亨出品
約翰·博亨——詹姆斯·本涅特嘗試跟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解釋——直直地站了起來,目光銳利地望向電話。
「繼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笑著說道,「另一個女王,嘿?……她只會演女王吧。復讎,嗯,是誰炮製這劇本的?」
在各種繁雜紛擾的事情中,這就是唯一讓詹姆斯·本涅特深感疑惑的。他想起了豪華中心舞場里,四處散射的、既幽暗又擾起光紋的鎂光燈。那時候的瑪莎·泰特,正站在火車站的台階上搔首弄姿。有人拉著她的狗,簽名簿滿天亂飛,人潮把她團團圍住;不遠處,約翰·博亨詛咒說:他搞不懂美國群眾。本涅特記得他不時躍起,從矮個子頭上望去;他身子東倒西歪,不得不用傘猛戳水泥地面。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中,比瑪莎·泰特的膚色更黑。在殺開一條血路,衝到她身邊的過程里,他一直堅持瞪著一雙怒目。
「真巧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淡淡地說道,他的眼瞼縮小了。
老本涅特是這樣說的:「不能跟他客套,絕對不能。不管什麼情況都一樣,因為他對此壓根兒就一竅不通。在政治會議上發言時,他會漫不經心地提到內政大臣有個大鼻子,或者形容總理長了一張馬臉,結果惹得麻煩纏身。你也可能發現他正蒙頭酣睡,卻假裝日理萬機。他最喜歡幻想,所有人都對他唧唧歪歪,而事實上卻沒有人理他。他家的從男爵爵位,從兩、三百年前就開始世襲了,但他本人竟是一個奮鬥不息的革命主義信徒。他有最高法院辯護律師和內科醫師的資格證書,然而說話卻顛三倒四、散漫不羈。他的思想粗鄙低俗,那個當打字員的小女生,都被他給嚇壞了。他還敢只穿一雙白襪,連領帶都不系,就在公眾場合招搖過市。你可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他總以為自己如佛袓般面無表情,又如吝嗇鬼一般愁眉苦臉。也許我還應該加上一句:」老人補充道,「在犯罪調查領域,他是個了不起的天才。」
「好極了!……」他心不在焉地說,「太好了!……那角色能表現她的美。孩子,你看,大眼睛,黑皮膚,細脖子,厚嘴唇,正如國家肖像館里斯圖亞特王朝復辟時期的娼婦像。哈哈,我想以前沒有人想到過吧。孩子,我提議去那裡瀏覽一遍,你會獲得不少驚喜。被稱為血腥瑪麗的女人,是一個娃娃臉的金髮女郎。然而,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卻幾乎是館里最醜陋的姦婦,嗯!……」他又動了動眼鏡,「不過,瑪莎·泰特卻很有趣,她有勇氣,不僅僅是跟人作對,還有挑戰和競爭。你知道賈維斯·威拉是誰嗎?……英國最棒的戲子。一個獨立的製片人,慫恿威拉跟她演對手戲,她必須相信她有這個能力……」九*九*藏*書
「聽我說,孩子,」他銳利的目光越過了桌子,直逼對方,「你沒有纏上瑪莎·泰特吧?」
不久之後,屋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現在,」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邊說邊交疊起雙手,「我準備聽聽你的故事。注意,我有工作了,那裡站在路邊的夥計們……」他把頭側向一邊,顯然指的是另一幢名叫「蘇格蘭場」的大樓,位於離防波堤下游不遠處,「他們還沒有搞定漢普斯提得的傢伙,那個在山上拿了日光儀的傢伙。讓他們自己搗鼓去,別管。你是我外甥,另外,你還提到一個我很感興趣的女人。不是嗎?」
讓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外甥驚訝的,正是爵士跟這描述完全契合、分毫不差:在那張大而凌亂的書桌後面,一個兩百磅的身軀擠進椅子中,吁吁喘息著,喃喃抱怨著。他巨大的禿頭映到邋遢房間的窗戶上,在喧囂的國防部中,顯得高大而又沉靜。
「嘿,跟瑪莎·泰特有什麼關係?」他問。
詹姆斯·本涅特快步走過去,想要應答,而瑪莎·泰特卻搶先一步,把話筒拿了起來。她臉上掛著冷漠的笑意,燈光使她的頭髮變成了褐色。她只說了一句「很好」,便掛了電話,臉上笑意如故。
「等一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自顧自地,發出夾雜了喘息和牢騷的聲音,從椅子里抬起巨大的身軀,然後打開一盞鵝頸形https://read.99csw.com讀書燈。一片綠色的光芒傾瀉而出,映照著凌亂的官方郵票——那上面撒滿了煙灰,還被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大腳弄得皺巴巴的。
「如果你了解過瑪莎·泰特的背景,」詹姆斯·本涅特說道,「就會知道,她在倫敦,還是第一次登台演出。」
假設你是個剛從海上回來的年輕人,舅舅曾是英國情報局隻手遮天的顯赫人物,如今你第一次去他的辦公室,跟他打交道,那你最忌諱的,就是不懂得隨機應變。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皺了皺眉頭,反覆地把眼鏡沿著大鼻子上下推動。
「聖誕?……胡說八道!……」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怒吼道,他腰板一直,怒目瞪著本涅特,「外甥,跟我們一起過聖誕,這是規矩。」
詹姆斯·本涅特回答道:「那就是整個故事的開端。姓博亨的是兩位兄弟,兩人像是矛盾的對立面。我沒見過莫里斯——他是其中的大哥——當然這是閑話了。對他竟是劇本作者這件事,除了約翰之外,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很驚訝,覺得相當有趣。瑪莎說:他去寫劇本,實在太奇怪了,除非是五幕英雄式無韻詩,但像聰敏學校里那種輕鬆詼諧、略微帶些色情、對答巧妙的滑稽劇……」
他突然想起來了:這種不安的感覺,從卡爾·雷格導演到達的晚上,便開始產生了,地點就是瑪莎·泰特的套房,古舊的旅店、老式的套房,如負罪一般沉重。套房很豪華,玻璃稜鏡反射著煤油燈光,混合著窗外第五大道照進來的蒼白光線。泰特的美艷,跟整個房間非常般配。她一襲黃衣,端坐在燈下一張絢麗的椅子上。穿著黑白間條衫的博亨,看上去單薄瘦小、肩膀高聳,擺弄著雞尾酒混合器。卡尼費斯特一臉慈祥,仍然虛情假意地喋喋不休。他的女兒坐在附近,顯得比其他人矮小;她沉默不語、聰明能幹、臉上長著雀斑,是個平凡的女孩,而她父親卻希望她顯得再平凡些;另外,他要求她只能喝一杯雞尾酒。
「瑪莎·泰特?」
「我有工作,」詹姆斯·本涅特說道,「但是,我不確定具體的工種,我總是往返于各個國家之間,就像我父親的跑腿。這也是我今年十二月橫渡大西洋的原因。」
「完全不是,先生,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自從卡尼費斯特造訪之後,我父親就讓我,把一堆致謝信,送到你的內政部。這就是全部的事實,根本沒有什麼。我想早點回家過聖誕了。」
白色的大理石壁爐上,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一幅肖像,畫上的福徹滿面狡詐。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從一個高高的鐵制保險箱中,取出了一隻瓶子、一根吸管和兩個杯子。無論他走到何處,那笨拙的步子,彷彿總要撞到什麼東西。此時此地,他正像是一個近視的傳令兵,在桌子和保險箱中蹣跚穿行。他撞倒了一片棋子,此前它們明顯被擺成某個殘局;還有一桌鉛制士兵,是用來嘗試某種軍事戰略的。他什麼都沒有撿起,覺得它們只是沒用的垃圾,它們不過是他稀奇古怪、天真爛漫、死氣沉沉的大腦的隨身用具。
「那麼,她跟卡尼費斯特邂逅了?」
查理二世的秘密生活https://read•99csw•com
「不……沒什麼,先生。」詹姆斯·本涅特隨口迴避了開去。
「真是萬幸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咆哮著把手移開,嘴巴從蘇打水吸管處,發出嘶嘶的聲音,「學著點,現在的年輕人,都沒有什麼活力了。呸!……好吧,繼續說下去,她在那裡幹什麼?」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房間很大,裝飾略見剝落,是這個老舊潮濕的「養兔場」里最古老的地方,也曾經是白廳的一部分:它俯瞰著陰冷花園的一隅,還有維多利亞堤和泰晤士河。聖誕周的幽藍色晨曦,像霧一般凝著霜色,如今模糊了窗戶。詹姆斯·本涅特可以看到防波提欄杆上,一排路燈的熒熒反光,可以聽到窗戶晃蕩的咯吱咯吱聲、大巴士疾馳的轟隆轟隆聲,還有白色大理石壁爐里火苗的噼啪噼啪聲。除去這火苗之外,屋裡就沒有其他光源了。
「算了吧!……這種事情無休無止,我敢打賭,連卡尼費斯特的眼裡,都閃爍著同樣的目光。想想你剛才說的……」
「那又如何?」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好奇地問道,「他們兩個之間難道有一腿?」
詹姆斯·本涅特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雪茄,說道:「不是的,先生,儘管我很希望是這樣。我所做的工作,不過是給拜訪父親所在部門的名人,調一調雞尾酒,或者幫他捎帶幾條言詞老套的消息,到一些小政府的外交部。你大概比較熟悉這些套話吧:『部長表達了他的讚美,並保證閣下所提出的問題,將會獲得廣泛關注。』……就是這樣。我這次來倫敦,只是奇怪的命運使然。」
「我承認,在那些場合,你永遠不會清楚該幹什麼,因為你要先了解你主人的需要。那位獨一無二的外國人,說他想看看美國生活。」詹姆斯·本涅特慨嘆一聲,輕輕搖著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好吧,你安排了數場雞尾酒晚會,才發現他想參觀格蘭特將軍的墳墓和自由女神像。卡尼費斯特想做的,就是希望沒有人能回答,他所提出的有關美國的問題。這是真的,直到瑪莎·泰特的出現……」
詹姆斯·本涅特很誠實地承認了:「上帝知道,我真的——等一下,每個人都有固定數量的紅血球,」他猶豫道,「然而,要加入競爭行列就算了吧。我覺得自己不能在感情上,再被那個女人弄得精疲力竭、狼狽不堪了。你明白嗎,H·M·先生?」
詹姆斯·本涅特說道:「那是將近三周前發生的事情了。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一切的開端。不過,問題就出在這裏。」他倚身向前,把手指點在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桌上。
「呃,先生,」詹姆斯·本涅特適時打斷道,「既然你不喜歡,那為什麼不拿下來呢?」
「這就是整個故事,是她一個人自導自演。對著那批只會講套話的製片人,她狠狠地嘲笑了他們,自己樂在其中。她沒有直接接觸他們,因為她以前失敗過,所以他們不願意再去捧她。關於她有好多流言,那對她沒有好處,埃默里是這麼告訴我的。再加上籤約途中,她居然離開了攝影棚,埃默里和雷格齊聲怒吼也沒有用,不過,他們也跟著出來了……」
「什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嘟囔道,眼睛向上一瞥,「別告訴我,他們讓你也摻和進去啦。壞了,別干!……這種不掙錢的勾當,不但無趣,還會纏著你到死。內政部總是莫名恐慌,讓我們去保護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戰艦——我說小子,你真摻和進去了?」
莫里斯·博亨/原著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外甥的這種笑法,簡直就是公開侮辱爵士本人。然而不幸的是,幾乎所有人都如此對待這位偉大的爵士——包括他在國防部的下屬,這堪稱他的一大痛處。諸如此類的事情,難免全部傳進詹姆斯·博恩頓·本涅特先生的耳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