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弱效毒藥
「真的?……」博亨淡淡說道,身子仍倚在桌上,「離盒子有多遠就滾多遠!不然我把你的胖臉,打碎丟進去,聽明白了沒有?」
詹姆斯·本涅特作為跑腿,剛一回到華盛頓,就以傀儡外交官的身份,又被派往威斯敏斯特,揣著一封充滿陳腔濫調的致謝函。傀儡外交官沒有其他事情,只要在所有場合,都說些機智的門面話就行了。
「一天下午,當約翰、瑪莎和我都在甲板上的時候,約翰向我描述了『皇后之鏡』。我覺得他說話偷偷摸摸、緊張不安。他總說:『莫里斯是家族的才子,可惜我不是,我真希望自己能寫出這樣一個劇本。』然後一邊看著其他人(尤其是瑪莎·泰特)一邊露出無意的笑容,彷彿等著他們反對。不過他描述事物的確有一手,讓人感到他有藝術家的眼光。我覺得他是個很棒的導演。聽他說話,猶如親眼目睹小徑幽幽,綠樹排列成行;清流湍湍,翠柏相依在旁;水榭深深,美人綢衣如常的景象。而他又宛若自言自語地說道:『以上帝的名義,我真想親自扮演查爾斯的角色,我可以……』說到這裏,他卻不說下去了。瑪莎·泰特奇怪地看著他,從容地指出:他們已經有了賈維斯·威拉,不是嗎?然後他轉頭望向她。我不喜歡她那星眸半閉的神態,彷彿在想著什麼,他沒有辦法參与的事情,於是,我就問她:是不是參觀過『皇后之鏡』。博亨笑了,把手掌壓在她的柔體上,對我說:『哦,是的,那是我們邂逅的地方。』
在駛往皮卡迪里的路上,詹姆斯·本涅特不時偷偷瞥一下身旁那張輪廓清晰的臉:嘴巴里透著不滿,眉毛處彷彿摻了沙。
他們在大教堂的陰影中穿行,來到一個平台。這時,十二號房間的門打開了。
在沙夫茨伯里大道街口,他聽到有人用友好而戲謔的口氣,大呼著他的名字,然後就差點被一輛黃色的大車撞翻在地。路人都盯著那輛車。車子有個巨大的銀色水箱蓋子,上面繪著「辛哈茲攝影場」這幾個字,清晰得連開車的提姆·埃默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埃默里高聲喚他上車,看來心情不佳。
他發現甲板上的人群,興奮得異乎尋常,一直喋喋不休。在他們剛好看不到碼頭上,飄來飄去的手帕時,他來到瑪莎·泰特跟前,和她面對面站著。為了掩飾身份,她戴著墨鏡,裹著厚重的皮衣,卻還保持著一臉笑意。約翰·博亨在她身旁走來走去,卡尼費斯特則站在一邊。後者臉色蒼白,似乎有些暈船,午飯時回到了船艙,就再也沒有出來過。雷格和埃默里幾乎總是待在船艙里,直到輪船駛過了南安普敦,方才不時出現。
在一個沉悶而黯淡的日子,針一般的微光劃破了地平線,腐蝕出霧般的紫暈;狂風如刃,刮擦過海浪,戳刺著渡口的傷痕。他要乘著貝倫-嘉拉號出海遠渡重洋了。
「另外,雷格,」約翰·博亨冷淡地回應道,「你幹嗎不從這裏滾蛋?」
詹姆斯·本涅特一口答應了,他心知肚明——把地址給雷格和埃默里之前,博亨和瑪莎曾面紅耳赤地爭論過。
約翰·博亨點了點頭。他從盒裡取出一塊臃腫的巧克力,用奇異的眼神掃視全場,淡淡一笑。
「嗯,是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點了點頭,遲疑了一小會兒,「等一下,你找人分析過,那些巧克力嗎?」
約翰·博亨在走廊上,與他握手再見。
突然,一聲大叫傳來:「賈維斯·威拉在那邊!……」閃光燈馬上就晃過去了。只見卡尼費斯特殿下一臉慈祥,讓女兒挽著他,任由其他人拍照。
「也許,」本涅特說道,「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不知道。他聰明睿智,彷彿能猜中別人的心思,卻像計程車司機那般憤世嫉俗。」
「顯然還不確定。孩子,你太純潔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摁滅煙頭,隨口嘟囔了一句,「嗯,埃默里這傢伙如何?」
「當時沒事。我們站著面面相覷,感覺不大好。不知道為什麼,卡爾·雷格成了眾矢之的。他臉上掛著病態的嘲笑,拚命抽煙。不過他報復了,他點點頭,愉快地說:『我堅信這個實驗,會讓你們所有人都滿意。』然後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就離開了。
「好吧,」約翰·博亨遲疑了一下,「以上帝的名義,我會吃的!……」於是他揭開了盒蓋。
「不過,你會發現,他也被心魔嚇壞了。當博亨笑著提出,他不吃的幾個好理由之後,他差點火冒三丈。埃默里醉得比看起來還嚴重,發瘋似的威脅說:九九藏書如果他不吃,就把全部巧克力都塞進他的嘴裏,結果雷格還是吃了一塊。埃默里吃了;威拉也吃了,他從頭到尾只覺得好玩;結果我也吃了。」詹姆斯·本涅特苦笑一聲,輕輕搖著頭,「我承認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表現出憤世嫉俗的情感。」詹姆斯·本涅特心頭猶有餘悸,「真是一場可笑的表演,只是我笑不出來罷了。我只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就覺得味道很怪,我發誓……」
「哦,我不知道。」卡爾·雷格遲鈍地說道,他齒間咬著雪茄,眼睛沒有離開巧克力盒。他伸出手撫摸著蝴蝶結,「我很好奇。」
「圈內人士,呃?……」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沉思道,「給她送了一盒毒巧克力……那她吃了沒有?」
「他的態度如何?」
「聽著,」埃默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竟把那個建議當真了,「綁架她?……兄弟,在這個世界上,哪怕只有一秒鐘,我都不願意擾亂她的頭髮,更別說是弄痛她的手指了!……願主保佑這樣努力著的男人,這就是我要說的。是啊,我愛那個女人,她就像我的女神,我只想看著她擁有這個世界上的一切……」
他做了個別有深意的手勢。
一張桌子上,在一堆碎蘭花中間,擺著一個用褐色紙包裝的包裹,外層的包裝已經被解開了,露出一個五磅的巧克力盒子,盒蓋上有個俗氣的蝴蝶結,還畫著女妖的彩色裸體。
「博亨做了這件事。頂層有兩顆巧克力被下了毒,包括埃默里吃下的那一顆。兩顆中摻入的士的寧分量,都稍低於致死量,後來我們發現:其中一顆只沿著一邊,壓入了少量毒藥,兇手似乎不大懂怎麼下毒。另外,它們彼此距離甚遠,除非厄運連連,倒霉透頂,否則一個人不大可能兩顆都吃到。換句話說,跟威拉看法一樣——這隻是某種警告……」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坐的轉椅吱吱作響,他用一隻手遮住眼睛,眼鏡在陰影中,反射出高深莫測的光芒。他好久沒說話了。
「我正要說這件事情。毒巧克力事件發生在昨天早上,距離瑪莎·泰特來到紐約,差不多有一個月了。你看,我從來沒有想過會來英國,也沒想過剛回華盛頓,就碰到了圈中朋友——實話實說,我跟他們算不上有特殊交情,只是那種該死的氛圍,擾亂了你的腦子。先生,我也不是故意要把事情,說得如此玄妙的……」
約翰·博亨站在桌旁,卡爾·雷格站在另一邊。當詹姆斯·本涅特注視著他們的時候,他意識到這裏存有危機。只有走進瑪莎·泰特的房間,才會從她摸過的行李物品中,感受到那該死的氣氛,又緊張起來了。
在海德公園的拐角處,提姆·埃默里靈活地在車流中穿梭著,然後轉入一個庭院。庭院中有一片白色石頭砌成的公寓,俯瞰著公園棕色的土地和尖頂的大樹。提姆·埃默里讓看門人別吱聲,自己卻抱怨著,把一張鈔票放到對方手裡。
「約翰,就我所想,」第三個人說話了,語氣低沉卻帶有某種幽默感,彷彿能夠冰封一切憎恨,卻對目前的狀況無能為力,「在這件事情上面,你得罪了一隊惡鬼,不是嗎?」
「是啊,先生,我們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且每個人都看著其他人……」
「卡尼費斯特。」提姆·埃默里說,「我們在這裏轉彎。」
「沒有,我們都不相信這種事情。我們聽到她在走廊時,博亨把盒子跟包裝紙收拾乾淨,藏到自己的大衣下面。接下來我們一起在那裡吃午飯。昨晚六點,博亨打電話到我住的賓館,打算繞道到南奧德利一家療養院,去處理戰爭委員會的事務。午飯後兩小時,提姆·埃默里在一間酒吧里倒下了,醫生說是士的寧中毒。」
九-九-藏-書
「怎麼做?」
「呃,我了解了。戰爭委員會通過了什麼決策?」他隨口問道。
他慢慢走到桌旁,在包裝紙中間摸索。忽然,他深思著望向雷格:「終究,雷格先生,只是一盒巧克力罷了。這是卡片,毋庸置疑,是某個仰慕者寄的。該不是因為泰特小姐,收到的禮物太少,你就懷疑上這一盒了吧?我說,你不會把它當作炸彈了吧?」
「好啊,要不是這樣,讓我不得好死!……」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怒吼道,發出噼噼啪啪的噪音,嘶啞得跟鐘聲有得一拼,「這麼久以來,在我見過的所有豬玀中,這個約翰·博亨最沒治。『我們都打算吃一塊』,嗯?真夠傻的。我猜,如果有人在最上面一層下毒,而這人當時也在房間內——順便說一句,這完全未經證實——那這人肯定就會拒絕了吧?……哈哈。如果頂層的每塊巧克力都下了毒——這不大可能——那全體人員都中毒了。如果頂層僅有半數巧克力被下毒——這倒比較有可能——你就可以肯定,在盒子里動了手腳的人,會極度小心翼翼,不去拿下了毒的巧克力。這個想法太瘋狂了。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博亨讓所有人都吃了?」
「嗯……也許吧。」
卡爾·雷格目不轉睛,繼續以尖利的語氣說道:「不是倫敦什麼匿名仰慕者送的。你們看看地址,瑪莎·泰特小姐,赫特福德·哈密爾頓西一區12號房。只有六個人知道她打算來這兒。到現在還沒有報道傳開,這盒子卻在昨天晚上,她尚未到這裏之前,就郵寄來了……我們必須承認:不是她朋友送的,就是我們中的某人。但是,原因呢……?」
「你告訴她了嗎?」
大本鍾敲響了六點三十分。
「是啊,如果不太晚結束的話。我會預先把袋子整理好——無論如何,情況就是這樣,先生。」這一瞬間,詹姆斯·本涅特內心不停地掙扎交戰,一方面覺得這隻是自欺欺人,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佔用了你很多時間,我說話太冗長累贅了,也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的……」
「去找她評理,如果可以找到她的話。」提姆·埃默里再次把自己那蒼白、狂躁、真摯的臉轉開,「今天早上,她戴著一頂假髮去逛商店了,聽著,一頂假髮。不過我要告訴你:如果她想戴著這件查理二世的勞什子拍照,可以,為什麼不行呢?……對票房是大刺|激啊。雷迪安電影公司去年幹了類似的事情,然後奪了票房排名首位——就是那場表演,你安排尼爾·蓋恩上場了吧?嗯哼,想必如此……」他憤怒地踩著離合器,「好吧,我們會跟鮑曼談妥的。我們要扔一百萬美元來製作,一百萬美元!……」埃默里陶陶然說道,「然後再找些牛津高材生,來充當技術顧問。你會覺得我不想獲得一次藝術性的成功嗎?那可是我唯一的想法。」他粗暴地說。
「你打算告訴我,」約翰·博亨突然道,「那些巧克力被下毒了?」
「倘若……」提姆·埃默里用充滿敬畏的語氣說道,「倘若她進了這些英國小報記者的法眼,是吧?……那對她又沒有好處。為什麼要理會他們,在鎮上散播什麼,為何讓他們探聽,她什麼時候能夠領到,每周兩千的薪水?……天呀,這真讓人煩躁!就好像她有了……嗯,」埃默里自言自語道,「有決心的女人,很有指導意味嘛,你會聽到一個街知巷聞的故事。要我在那種情形下拍攝——不,不行,我要讓它停下來。」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提姆·埃默里激動地喊著。
在他拚命擠開人流,奔向一輛計程車時,他轉頭看向瑪莎·泰特:一片漆黑模糊中,她笑容滿面地倚著火車車窗,一邊收下別人遞來的鮮花,一邊跟幾個正要背轉身去的男人握手。
汽車再次來了個急轉彎,是他故意的。
下了毒的巧克力。當他說明的時候,大本鍾沉重的聲音,沿著防波堤傳了過來。這是一個暗示,它暗示著這是另一個城市:憂鬱黯淡的暮色,死氣沉沉的燈光,大禮帽使人臉看上去,彷彿戴了一張面具。在這裏,人們對瑪莎·泰特的歡迎程度,跟在紐約同樣狂熱。航船前天就靠岸了,擠滿人的航班火車,駛入了滑鐵盧車站,他卻沒有來得及和她說告別。read.99csw•com
「如果那個白痴,」雷格把雪茄指向博亨,「能理智地聽我解釋……」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愁眉苦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了聲:「有趣的老地方,賽馬鎮。'歡樂屋'——嗯,不就是尼爾·蓋恩和巴赫斯特邂逅查爾斯之前,所住的地方嗎?白修道院……等一等,讓我想一想。我記得曾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白修道院旁邊的亭台樓閣,是不讓遊客參觀的……」
提姆·埃默里的脖子向後拉著,繼續說道:「如果她也希望如此的話,那自然可以心想事成,但事實不然。博亨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我問你呢——下一分鐘就不懂了?軟弱!……博亨就是這樣。」提姆·埃默里憤憤地咒罵著,「這是他們的詭計,為了讓她離開我的身邊,防止我讓她看清楚事實真相,他們就把她帶去鄉下。如此一來,我們不就跟丟了嗎?……然而,我可不會為此煩心的,她當然可以跑去鄉村,但在倫敦這裏,應該有辦法破壞掉他們的遊戲。」
他跑到美國大使館,看著那裡隆重豪華的排場,人們彼此握手致意,然後跑到白廳,完成最後的任務,陷身於相同的排場中。數小時內,事情就辦完了。他們按照他的要求,讓他在一張雙座莫里斯椅子上休息;他也履行自己的職責,接受了兩、三個邀請。之後,他就跟魔鬼似的,隻身離開了。
「提姆,你好呀。」雷格說道,聲音裡帶著惡意,儘管他拚命想要避免,「早安,本涅特先生,你恰巧趕得及聽些有趣的東西。」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嘟噥了一下。
提姆·埃默里看向旁邊。他兩眼充血,滿口酒臭。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了某種戲劇性的表情,困窘而又為難,還帶著些多愁善感。
詹姆斯·本涅特略一遲疑,又想起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胖臉、理得歪歪扭扭的黑髮,還有精得明察秋毫的雙眼。
「嗯,我打賭他們都一樣。然後呢?」
突然,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看路,」詹姆斯·本涅特急忙說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是……?」
「也許,」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探身過去,沉重地說,「現在聽我講吧。」
「呸,玄妙,」他說,「這隻是個不言而喻的真理罷了,卻沒有辦法,用人類能聽懂的語言來表達。不過,要毒殺某個人,可沒什麼玄妙不玄妙的。再喝一杯吧。話說,你後來是怎麼跟那幫人,攪到一塊兒去的?」
「哦,」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吃驚地說,睜大了雙眼,「你沒吃吧?」
十二月的某個下午,詹姆斯·本涅特驅車在滑鐵盧大橋上疾馳的時候,頗懷疑自己還會不會跟他們碰面。在船上建立的友誼,大概沒有多久就會結束,被大家所遺忘吧。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深思一番,低聲說道:「關於這幾位先生,雷格和埃默里……你的意思是說,一個薪酬豐厚、名聲在外的導演,竟拋棄了這份好工作,渡海而來追求這個姦婦?」
「我不得不吃,因為沒有借口。雷格倒是拒絕了,他說自己是聰明人……」
卡爾·雷格陰鬱地凝視著他:「好了,好了,好了……」他不愉快地咬著齒間的雪茄,「沒有人說是那樣——除了你,沒人說過有毒。你要麼是個傻瓜,要麼就太明察秋毫了。很好,如果你覺得,它們沒有什麼不妥,為何不吃一塊試試?」
「你會把地址告訴卡尼費斯特殿下,」瑪莎·泰特說,「肯定會吧?……」
「簡直就跟葬禮似的。」提姆·埃默里一邊說著, 一邊聞著濃重的花香,但聽到裏面有聲音傳出來之後,便停了下來。
「不,」詹姆斯·本涅特不問自答,「他沒有死,甚至連瀕臨死亡的危險都不算,他吃下去的量還不夠。他們幫他恢復了,但我們沒有人對那個小實驗感到高興。問題是,我們要幹些什麼?……除了埃默里,沒有人打算報警,那也不是因為他的緣故。他反覆胡言亂語,說那是這個時代里,最美妙的事件,理應刊九*九*藏*書登在報紙上;今天早上,他就是那樣子說話的。雷格指出——至少他沒有幸災樂禍——如果叫警察就會有調查,他們很可能不會很快地,就放瑪莎·泰特回美國,萬一超過攝影場所允許的三周期限就難辦了。」
「比起其他人,埃默里更願意跟我交談。就個人而言,我對他頗有好感。他一直跟我聊天,因為其他人總喜歡傾軋他,讓他發自內心地討厭。」詹姆斯·本涅特無奈地嘆息著說,「他是習慣辛苦勞碌、手腳並用的那類人,沒法安安靜靜地呆坐著不幹活。而且他很憂慮,他的工作首先就取決於,他能否把瑪莎·泰特帶回攝影棚,所以他上了船。」
「那泰特小姐自己的想法呢?」
「除了敲爛瑪莎的腦袋、綁架她之外,」詹姆斯·本涅特說,「我看不出,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詹姆斯·本涅特講述道:「這就是讓瑪莎、博亨和我偶遇的契機。而讓我疑惑的,正是博亨的與眾不同。他在紐約時好像水土不服,儘管能說能笑,似乎還形成了某種幽默感。只有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不會那麼緊張兮兮。我突然察覺到,他對這部自己監製的影片,有好些狂野而浪漫的點子。據我所知,他們兩兄弟一直對十七世紀的東西相當著迷,這是有原因的:他們的住所——就是白修道院,在查理二世時期,就是博亨家族的房產。當時,博亨家族的家主,是國王的好友,查爾斯來賽馬鎮賽馬時,正是暫住白修道院。它一度還被稱作『歡樂屋』呢。」
「他似乎有一個住在加利福尼亞的妻子,無論談及什麼內容,他總會引用她的觀點。他對瑪莎·泰特的興趣,恰如已故的弗蘭肯斯坦先生那種興趣:她是他創造的,或者是他幫忙創造的。然後,昨天……」
沉默了一陣,約翰·博亨粗暴地說:「我看這是個極其沒有品位的笑話。認識瑪莎·泰特的人都知道,她不吃甜食,而這種廉價的禮品,封面還畫了一個裸體美女……」他住口不說了。
「聽我說,」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卡片上潦草地寫著什麼。「這是地址。」一旦回到倫敦的氛圍,他就變回了自己——輕鬆活潑、聰明能幹、詼諧幽默,只因他到家了,「瑪莎會先去薩瓦待一晚上——真沒有眼光,明天早上,她會坐船到這個地址。沒有別人知道此事。我們在那裡見面,如何?」
「哦,不是的。此前他兩年沒有休假了,但是,他卻選擇跟她一起度假,想說服她別當傻瓜。」
倚著靠窗位子的人開口了:「聽我說!……」他匆匆滅掉煙頭,站起身來。雷格從桌子旁走開了,仍是一副沉著冷靜的表情,眼睛沒有離開巧克力盒子。
「幾分鐘后,瑪莎·泰特購物歸來,打扮得相當奇怪,我們只覺得像是很多孩子,被關在擁塞的碗櫥里似的。威拉突然捧腹大笑,現場總算恢復了平和。」
約翰·博亨停止說話,目光落回桌子。那個叫威拉的男人,也看了過去,他的方臉精明而幽默,唇邊有很深的皺紋,前額突出,一片淺灰色的頭髮相當濃密。
「鎮定點,約翰。」威拉說。他笑了,那種深沉而平常的嘲笑聲,讓他們暫時恢復了正常,「現在聽我說,老男孩。沒有必要杯弓蛇影,不然我們就跟一群蠢材沒什麼區別了。這盒東西也許什麼問題都沒有,如果覺得有問題,就送去分析一下;如果覺得沒問題,就嘗嘗吧。」
「有問題?」他緩緩地重複道。
「不錯,你是認為,」威拉用指關節敲著盒子,「這算是某種警告?」
「結果證明,他確實挺聰明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冷笑著說。
「提姆,」詹姆斯·本涅特說,「這與我無關,只是你必須意識到,現在她決定要演那齣戲了。」
「我跟你說,那沒有任何意義,但是,隨後,我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甲板上只剩下我們幾個人,摺疊椅隨著海浪往來滑行,那兩張宛如從老畫廊帆布上印下來的臉,在微光中看著我。但下一刻,提姆·埃默里滿面嫉妒,卻不失堅定地上場了。他拚命嚷嚷著,完全無法自控。這讓博亨閉了口,他毫不掩飾他對埃默里和雷格的刻骨痛恨。」
「莫里斯·博亨計劃今天下午在倫敦,把瑪莎·泰特帶到白修道院去,順便把手稿潤色一下。威拉會乘火車跟他們一道。約翰今晚自己開車到鎮里,他有個商務約會,很晚才能回家。他們讓我一起去參加聚會,可我很晚才有空,因為還有好些工作相關的招待會。」
卡爾·雷格雙眉一揚,回嘴道:「為什麼要我走?我也是這裏的客人。只是我碰巧對瑪莎·泰特及其健康狀況很感興趣,才願意不厭其煩地,向你和威拉先生解釋。」他模仿著其他人的語氣,「那read•99csw.com些巧克力有問題。」
「哦,方法。」提姆·埃默里前額皺了起來,聲音也壓低了,「聽著,你可不要說出去。你知道是誰出錢,贊助這場演出的嗎?嗯?」
「上帝,」埃默里道,「她瘋了。我跟你說,這女人完全瘋了。」他一拳打在方向盤上,又突然轉向,避開了一輛公共汽車,「以前我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一到鎮上,她就自命不凡起來。不要暴露行藏,她說,聽著!……」他幾乎尖叫起來,明顯既困惑又鬱悶,「我正要去看,我們攝影場的英國分部——沃德街分部。他們能夠給我許多幫助。即使她抽了好籤,我也要看到報紙上,都寫她交了好運才安心。你能想象得到嗎,此刻——你能想象得到,我問你——任何女人都……」
「呃,是復讎。你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了嗎?」
國防部陰暗的辦公室內,大本鍾發出了一刻鐘的報時聲,詹姆斯·本涅特暫時停住了敘述,稍微放鬆了一下。望著書桌上那盞會催眠的燈,他只覺得回憶宛如夢幻。他再次發覺,那張圓臉在黑暗中眨巴著眼睛。
「是誰?……」詹姆斯·本涅特好奇地瞪大了兩眼,望著提姆·埃默里問道。
次日一早,他依然沮喪不休。瑪莎·泰特的影子,在他的腦海中時隱時現,和船上結下的淡淡友誼全然不同。他待在色調黯淡的城鎮里,正在思考這個,愈發覺得陰冷凄涼。他輾轉反側,不知道是否要按卡片所寫的地址,前往哈密爾頓,在皮卡迪里廣場外面踟躕徘徊;他明明被允許到那裡去了,卻依然不知所措。
「不錯,」他說,「實際上,我們都打算吃一塊。」
接下來,詹姆斯·本涅特說明的事情頗顯古怪:約翰·博亨變了。
「我不清楚你有沒有意識到,」約翰·博亨聲音猛然抬高,如黃蜂般剌了一下,又低下去,「允許人們打開自己的包裹,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我們有時候稱之為『禮貌』。你聽說過這類事情嗎?」
「你說對了,人們稱它為『王后之鏡』。博亨說:自從他們家族,建了這個白修道院以來,幾乎每一代都會如著魔般,不斷搬運大理石到英國,模仿原來的建築物,在水上修建水榭。然而這種說法是假的。實際上這種狂熱,直到一百年後的十八世紀,才開始產生,只是博亨堅信這個說法罷了。不論如何,他們家族的祖先喬治·博亨,大概在1664年建了白修道院,用來招待查爾斯那魅力四射、光彩照人的尤|物——卡索曼夫人。這個水榭用大理石砌成,其中只有兩、三個房間,位於一個小型人工湖中心,這就是它被稱為『皇后之鏡』的原因。莫里斯的劇本里,有個場景就發生在那裡。
「她卻毫不在意,實際上……」詹姆斯·本涅特不自在地回答,又想起她豐|滿嘴唇邊的淺笑、厚厚面紗下的黑眼睛,「她看起來很快樂,卻在煩擾埃默里時,把這時而多愁善感、時而冷酷無情的老好人弄哭了。順便說一下,博亨是他們之中,最狼狽不堪的一個。今天早上,有另一個戰爭委員會,做了不少雞尾酒呢。有人嘴快講了出來,但每個人都意識到:某個人——也許是在場的某個人——已經……」
「你打算今天晚上去參加聚會?」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問道。
「他看上了泰特?」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問道。
在一間藍色的休息室里,冬日的陽光穿過寬闊的窗戶,照著室內的三人。其中斜倚著靠窗座位抽煙的人,詹姆斯·本涅特並不認識。
當提姆·埃默里隨便敲著前門,又急急忙忙走進來的時候,約翰·博亨往前踏了一步。詹姆斯·本涅特緊跟著埃默里,兩人招來屋裡其他人,一齊引頸觀望。一剎那間,這中斷打破了僵局,房間里彷彿蜂巢般嗡嗡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