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鏡中之死
前屋有人緊張地,叫著他的名字,把他驚醒過來。他趕緊跑回去,看到約翰·博亨在燭火和燈光的映照下站著,手裡拿著一個明顯是從客廳櫥櫃里,取出的鍍金水瓶,然後舉瓶子痛飲。
詹姆斯·本涅特腳步蹣跚、跌跌撞撞地跑過去確認,是真的,瑪莎·泰特已經死了。她肯定已經死去多時,因為身體已經冷透,這打擊鮮明地留在他腦海里。
詹姆斯·本涅特發現,聽到這聲呼喚,約翰·博亨也快要驚叫出聲了。
兩小時前,藉著香檳的酒意,想著在十二月里一個下雪的清晨,驅車直奔白修道院,並在拂曉時分到達,他感到:這真是個絕妙的主意。
沒關係……
「不論怎樣,你不認為我們最好先確認,沒有人藏在這兒嗎?」
他嘴巴張著,面上掠過虛假而脆弱的諷刺之色,神經過敏癥狀表露無遺。他轉向一邊,因為,此時,外面響起一個細小微弱,卻持續不停的聲音,喊著約翰·博亨的名字。
裏面只有兩個燭台燃燒著蠟燭,房間瀰漫著一片濃重的黑暗。他先看到有著紅色遮蓬的高大床架,留下一抹陰影,接著看到:這個方形小房間里,諸多鏡子交錯的反光。
約翰·博亨依然沒有領會,詹姆斯·本涅特的上述問題的用意,儘管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很重要:「我想是吧。至少我出來之前,老湯普森就警告過我,說有些小孩兒……」
詹姆斯·本涅特這時才發覺,自己無心的言外之意,可惜太晚了。這讓他自己嚇了一跳,顯然約翰·博亨也嚇了一跳。
一開窗戶,冷空氣不斷加強,詹姆斯·本涅特深深地呼吸了一陣,又把窗子關上。窗帘並沒有拉起來,軟百葉窗也掛得好好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踩得雪地噼啪作響,引得那人抬起了頭。
「你胡說八道,」約翰·博亨匆忙地憤怒說著,「把問題越弄越複雜,究竟有什麼好?我們要面對的問題,已經有夠多的了。足跡!……你說話就跟劇本里的傻瓜偵探一樣。真死了人,是真的,我才剛剛意識到這一點。你下一句話要說,是我殺了她吧。」
什麼都沒有。開燈之後,什麼都沒有。
瑪莎·泰特的面孔,頓時鮮明地跳進了詹姆斯·本涅特的腦海中。當然,他還不相信她已經死去。那已經融入生命中的魅力——你觸過的手,你吻過的唇〈即便只有一次),然後,責怪她騙了你——並沒有瞬息間,退化成畫像上的線條,或者蛻變成棺材里的蠟人。
現在,他只覺得昏昏欲睡、萎靡不振、寒意透心,看著一路迎面而來的無數車燈,交織成一片蒼白的幻境,他又覺得頭重腳輕、似夢似真。
走回房間中央,他努力嘗試著保持清醒冷靜,可惜,這也是不大可能的。
他問道:「裏面有燈嗎?」
在靜寂中,他們聽到晨起的麻雀唱唱笑笑,還有一隻從屋檐下方展翅飛過。約翰·博亨緩緩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化作一陣煙霧,嘴唇一動不動。他兩眼遲鈍地死死盯著詹姆斯·本涅特的臉,臉頰看起來凹了下去。
好像在拚命撐起自己身體似的,詹姆斯·本涅特略微走出了門口的陰影處。雖然光線黯淡且距離頗遠,本涅特依然看到,他所穿馬褲窄而圓的輪廓,但因為帽子拉得很低,臉部一片模糊,只是看上去好像在發抖。
詹姆斯·本涅特縮回腳,轉向石路。他跌跌撞撞,氣喘吁吁,沿路向門的方向走了三步。
「你確定圍在水榭四周的冰層都很薄嗎?」詹姆斯·本涅特又繼續認真地問。
瑪莎·泰特這會兒一定還在夢鄉中吧。這個時刻到達,把整個別墅的人都驚擾起來,真是個瘋狂的主意。詹姆斯·本涅特希望有人已經起
九_九_藏_書床了。他只想忘掉該死的糖果盒:昨晚,就算看到襯衣上的領結,都會讓他記起巧克力盒子上的蝴蝶結,還有蓋子上假笑著的豐腴女人……雙方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過了好一會,約翰·博亨一馬當先,走在前頭,兩人開始在水榭中四處搜索。博亨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手臂緊緊夾著水瓶。
絕不可能,她一定還在這裏,一定還活著;即使看不見她,詹姆斯·本涅特還是能感受到她的存在,那是她生命的火焰。
次日清晨六點半,詹姆斯·本涅特藉著儀錶板的燈光,正在研究一張小而複雜的地圖,冷得瑟瑟發抖。從倫敦這個迷宮駛出十三英里后,他完全迷失了方向,在困惑中更是南轅北轍,越走越錯。
「你不信?……進去看一看吧。天哪,世上最可愛的女人,全部——全部——你去看看。他們殺了她,是他們乾的。她在抗爭,她決心如此。親愛的——瑪莎。這一點好處都沒有,她活不了。沒有什麼——屬於我的東西——能夠留下來。我們還約好,趁大家都沒有起床,一大早去騎馬呢,結果一來這兒就……」
謀殺!……因為瑪莎·泰特的頭,被什麼東西打破了?……
地毯上散落著很多燃過的火柴,全都向著壁爐。詹姆斯·本涅特之所以會留意到它們,是因為殘餘部分的顏色——綠色、紅色、藍色,都是可以在市裡買到的火柴——只是此刻,他對此毫無想法。他抬起眼睛,看到壁爐架上,有一個打開了的金制珠寶盒,裏面放著幾支香煙,和一盒普通的安全火柴。他腳步踉蹌地來到大窗戶邊,用力一扳,窗戶就被打開了一點,這時他才想起來,在這種情形下,不能觸摸任何東西——沒關係,他上午一隻手上,還戴著開車手套呢。
有人在門口出現,突如其來的氣勢,讓詹姆斯·本涅特呆住了,他的心砰砰直跳,喉嚨生痛。來人一身黑衣,跟暗灰的外景融為一體。他一手擋住眼睛,一手顫抖地撐在門柱上,像一個受傷的孩子。本涅特聽到他在啜泣。
詹姆斯·本涅特攀行下去,在黑暗中四處張望。右邊是一個有頂的門廊,有一扇能通往木屋的大側門,還有數級台階,通向一個半路上的陽台。前方正對著的是分為三叉的車道,白雪覆蓋其上,跟外面的草坪一樣。這三叉車道,其中一條繞過別墅後方;另一條沿著一個黑糊糊的斜坡向下,極目所見,只能勉強看到一條種滿常綠樹木的林蔭道;第三條蜿蜒向左,通向一片低低的房頂,那邊似乎是個馬廄。沿著這個方向的話……
然後房間陷入了漫長的寂靜,約翰·博亨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酷些,就打破了沉默。他兩眼擠在一塊。
前方黑暗中,突然浮現出一塊昂首挺立的布告板。詹姆斯·本涅特猛一打方向盤,濺起一片白雪,然後往回駛去。往左去,正是該走的路。路很狹窄,前方一片陰沉,兩邊樹影婆娑。換擋的時候,發動機發出剌耳的響聲。
「我不知道。」約翰·博亨連連搖頭,滿臉嚴肅地說,「但是,我們得把全部人都叫醒,從他們口中挖出真相。之前我待在鎮上,凌晨三點左右才到這裏。四周黑沉沉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們讓瑪莎·泰特睡進哪個房間。她發誓說要待在這個地方,我不知道她是說真的。」他再次環視一圈,又慢慢說道,「我想:原因在於莫里斯的劇本吧。不過她讓我承諾,一早跟她去騎馬,所以我只稍微……稍微打了一個盹,」他用憔悴的眼神望著詹姆斯·本涅特,「就起床叫醒管家湯普森,他因為牙痛,也是整個晚上沒睡。他說她睡這兒,還跟https://read.99csw.com洛克講好,七點把馬牽過來。於是,我就跑到這兒來,洛克還叫住我——就在那狗要——對了,你想喝點什麼嗎?還是到主屋去喝點咖啡?」
這時,他聽到了狗吠聲。在死寂中,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渾身燥熱,湧起類似害怕的感覺。叫聲低沉沙啞,由始至終充滿了震顫。然後聲音又抖了抖,好像人類吞咽什麼似的。
「我受夠了!……」約翰·博亨憤怒地吼著,他從牌室的窗子往外看,又猛地把頭轉開,「我們回主屋去,別扮演傻瓜角色了。兇手離開后又下了雪,把足跡掩蓋了,就是那樣。兄弟,別一臉愁容,把問題交給我吧。要是叫我找到兇手……」
他試圖想象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並不困難。有人來拜訪了瑪莎·泰特,坐在那張沒有倒下的椅子上。他出手襲擊她,把屋裡的椅子、小凳、水瓶、酒杯全都撞翻了。瑪莎·泰特從他身邊迅速跑開,他追了上去,再次發動攻擊,而且在她倒下之後,還往她頭上擊打了好長一段時間。
「先生!……」空地的另一側,傳來一聲低沉嘶啞的叫喚。他們看到馬夫伸長脖子,打著手勢,「先生,他是誰?是你在叫嗎?我看到你走進來,然後——」
他忽然感到莫名的不安。換擋之後,發動機的咆哮聲,驚擾了這死一般的世界。
望得見白修道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大白。它離路邊有段距離,一堵橫立在雪中的石牆,和兩道有鐵欄杆的大門,把它包圍起來。近處的大門打開了。冷杉和常綠樹黑黝黝站成一排,映襯著白色的草坪,從縫隙中透出別墅的模糊輪廓。詹姆斯·本涅特看到:在低空的灰色雲朵之後,高牆倚著屋檐直立,煙囪排列成隊。建築物像一個T字形,一側短翼朝向路邊,也許曾經用石灰水粉刷過。弓形窗隱隱約約看不清楚。一切尚處於沉寂之中。
「渾蛋,誰在那裡?……」是約翰·博亨在說話,聲音突然變高,「什麼人……?」
「等一下!……請你鎮定一點!我又沒說……」
詹姆斯·本涅特歪歪扭扭地跑著穿過空地,他沒有沿著石路上的腳印向門走去。看著圍繞水榭四周的六十英尺雪地,他以為下面是草坪。他正要抬腳踏上那方形低地時,博亨開口了。
房間里沉重的空氣、打翻的酒瓶子、古舊的香味和煙塵,都使詹姆斯·本涅特頭暈眼花。空氣,把這幾幕場景清走吧……他從詹瑪莎·泰特的旁邊走過,朝著大窗的方向,突然發現了什麼。
他的鞋子已經濕透,冷得像冰窖一樣,儘管雪只有半寸深。前面一排足跡沿著斜坡通向常綠樹林。從上面還有羽毛狀披覆可以看出,這些足跡才剛剛產生不久。他跟隨腳印,沿路前進,足跡在常綠樹之間穿行,然後又在凌亂的矮樹叢中出現。除了半英畝之外,積雪覆蓋的空地上,所建水榭的暗白色之外,別的東西都不可能看清楚。以水榭為中心,四周延伸出約六十英尺的方形低地,一條稍高的石路越過它,直達低矮大理石屋的門。足跡一直延伸到那扇前門,但沒有出來的腳印。
很好,約翰·艾什利·博亨警告他不要……
瞬間,一個可怕得、難以想象的念頭,劃過了詹姆斯·本涅特的腦海。他想起看到水榭的時候,四邊的雪地上平整無痕,只有博亨進去的足跡。然而,兇手要是進去了,就得走出來。水榭周圍的雪地有六十英尺寬,絕對不可能不留腳印就逃得掉。它的後面,或者另一個入口處,一定會留下什麼痕迹。
最後,他看到了瑪莎·泰特。
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他甚至覺得自己生病了。他跑到門廊車道盡頭,探
https://read.99csw.com出腦袋往外望,現在看得見馬廄了。鋪了鵝卵石的庭院里,正站著一個人,腳著橡膠長筒靴,身穿燈芯絨外套。他拉著兩匹受驚馴馬的韁繩,努力讓它們安靜下來,不要去踢踏鵝卵石。馬夫的聲音,跟剛才喚狗的聲音一樣,在眾馬的噴鼻踢蹄聲中響了起來:「先生,先生!……你在哪兒?有什麼……?」
「我只是在考慮,在我們走在外面,製造更多腳印之前……在你進來的足跡旁,沒有別的痕迹了……」
約翰·博亨轉頭怒道:「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好擔心的。相反,他努力回想昨天下午,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跟他講了什麼,卻發現腦子迷迷糊糊,完全不中用了。錢包里放著兩個電話號碼:一個是白廳辦公室那邊H·M的私人線路;另一個是著名的維多利亞電話號7000,分機號42,可以由此聯絡到漢弗瑞·馬斯特斯警長——因為處理瘟疫庄謀殺案時的突出表現,他最近晉陞,當了領隊(當然,那主要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功勞)。這些號碼都沒有用,因為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嗯,除了前門,還有別的路能進來嗎?」
詹姆斯·本涅特遲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像個笨蛋,緊張害怕,愁容滿面。
詹姆斯·本涅特試圖壓下身體里湧出的噁心感。
詹姆斯·本涅特再次嘗試保持冷靜、清醒,拚命留心現場周圍的細節。壁爐的石頂下,是一團小火燃盡留下的灰,堆疊起來整齊得可怕,而且跟另一房間里的那撮灰差不多大小。一根沉重的撥火棍末端,插入灰燼之中,它是那些翻倒在地的火爐用具的一分子吧。用撥火棍打的?也許如此。在爐膛與灰白色地毯的邊緣處,他看到一個古代水瓶的鍍金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附近還有好些黑色的污點。空氣中充盈著存放多年的葡萄酒的甜味。爐底石上有一、兩個——是兩個——酒杯的碎片。放著鍍金日本漆器的小凳子,和一張柳條椅背紅色坐墊的橡木椅,都被撞翻了。這些東西都離壁爐很遠。在壁爐近處,一張看上去差不多的椅子,正對著剛才那張翻倒的椅子立著。
「哦,不……」他最後說,儼然是空蕩蕩的大腦,捕捉到某個隱晦不明的事實,「你不知道吧?……你不在這兒,不。事實上,她堅持在這兒睡覺,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一直在說,徹頭徹尾就是她的風格。但是,她為什麼想待在這兒?……我不該讓她自作主張的,可惜當時我不在,沒有辦法阻止……」
在一條崎嶇的小路上疾馳時,詹姆斯·本涅特再度想起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那神秘莫測的表情、語重心長的聲音。說警告可以是沒有理由的。不知為什麼,他對這針對瑪莎·泰特的行為,撲哧撲哧地笑了起來。詹姆斯·本涅特不明所以,只期望H·M·能夠明白……
詹姆斯·本涅特置身於一間斯圖亞特時期的博物館,或者說是一間客廳——真實的客廳里:這裏什麼都沒變,除了織錦早已磨損、顏色漸褪、乾澀發霉;三個弓形窗戶懸在髙處,嵌著方形的窗格;壁爐有個熏黑的石頂;地板交錯鋪著黑與白的大理石塊;牆上的銅製燭台,插了幾支蠟燭,火焰搖蕩不定。這種幻象太精緻了,有一陣子,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理性出了問題,居然不大願意,在牆上找到電燈開關。一張翻倒的椅子上,斯圖亞特式扶手插|進橡木的金銀絲細工中;微弱的火焰熄滅了,留下一小堆殘灰。房間盡頭有一扇高大的門。當他在黑暗中,把門打開后,猶豫良久,才把燈打開。
「別踩上去!……」他突然大聲喊道,聲音陡然一變,「別踩上去,你九-九-藏-書這該死的笨蛋!只是一層薄薄的冰,下面是湖。你走那條路……」
回答的聲音在平地上迴響。本涅特又聽到遠處傳來的狗吠聲了。
不過,瑪莎·泰特最後的表情,與其說是苦悶,還不如說是驚訝和鄙視;她的肉體在掙扎的時候,表現出一股力量,因而產生的覺悟,與那種神色混在一起,令她的臉在死亡之後,顯得非常奇怪。詹姆斯·本涅特隱約覺得:這是她的容貌中,最駭人的部分。她一身純白,所穿的白色花邊睡衣,從右肩往下被撕破了。
「她死了。」約翰·博亨可憐地說。
「回去,」約翰·博亨大叫著,「跟你說,回去!……」他大吼大叫起來,對方反倒猶豫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他緩緩坐倒在最頂一階上,把頭埋在手中。
「什麼?……」約翰·博亨驚訝地睜大了兩眼。
「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他大叫道,並舉起馬鞭往門柱上一甩,「我跟你說,瑪莎死掉了!……是我剛發現的。你出什麼毛病了?就不能說句話嗎?……死了。她的頭——她的頭全部……」
「我們會找到兇手的,」詹姆斯·本涅特說道,「至少我認識一個人,他有這種能力。抱歉,老兄,你還是這麼……?」
之前在招待會中,度過的夜晚還好,就是太拘謹了。當晚他還碰巧遇見,一群不安分的英國青年。那個什麼會場,很久前就拆下遮陽篷並掛出燈飾,他們卻轉移陣地,到那裡開晚會。過了一陣子,他飛車離開牧人市場,飆往薩里深處,但只有開頭一小時是愉快的。
「沒什麼,」約翰·博亨說,「繼續說下去。」
詹姆斯·本涅特從旁邊走過去。他深知:如果不自我催眠一下,自己絕對沒有勇氣進去,面對黑暗,他只覺空虛和動搖,但又不能退縮。他詛咒自己,因為右手抖個不停,只好像一個白痴似的,用另一隻手握住右手腕。
「是謀殺?……」 詹姆斯·本涅特驚問道
他看著手指,雙肩顫動不已。
「她看上去……很可憐吧,是嗎?」約翰·博亨問道。
薄薄的冰層,無痕的雪地。
「過來。」約翰·博亨說。
但是,詹姆斯·本涅特卻發覺:空虛感越發濃重。沿左邊的牆一路摸索,他找到一扇開著的門。在那個房間里,他找到一個電源開關,猶豫了一秒,還是打開了它。
「只不過,」他說,「她在這裏幹什麼?我指的是在這水榭里。」
「沒有。」約翰·博亨肯定地說。
另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在說「在這兒」之類的話。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詹姆斯·本涅特從聽過的描述中,認出了某個景物。
詹姆斯·本涅特抬起麻木的腳,朝前行去,摸索著來到大門處,把它推開。發動機的轟鳴嚇跑了一隻在唱歌的鳥。從大門向前看去,一條礫石鋪成的快車道蜿蜒直上,延伸到左邊一條現代的庭院車道。快車道的另一側,是一片茂密的橡木和楓樹,枝丫交相纏繞,僅有少量雪花穿過那些枝幹,落入裡頭,在黑暗中反射著幽幽的光。後來他記起,正是這個時候,某種充滿真實感的不安,突然掠過了他的全身。他沿著快車道,把汽車開到門廊車道前停下,旁邊有一輛沃克斯轎車,發動機蓋上覆著一條毛毯,他想起這是約翰·博亨的車。
「燈?……」約翰·博亨頓了一下,又重複道,「裏面?……哦,哦,當然有。是電燈。真滑稽,我九*九*藏*書忘了開燈,完全忘了。太滑稽了,哈哈!我……」
約翰·博亨兩眼無神地看著他。
「嘿,安靜一點!……」遠處傳來的聲音說,「安靜點!……暴風雨,乖狗!安靜一點!……」
瑪莎·泰特曲著身子,倒在壁爐和床腳之間的地板上。床邊的牆壁上方,黯淡的光線穿過巨大的格子窗戶,沿著壁爐的方向,穿越整個房間,落在她的身軀和臉龐上。陽光溫柔地俯瞰著她的臉龐,無視那被敲碎的前額和半睜著的眼睛。他覺得她前額的血跡已經凝結,長發也凌亂不堪。
聽著這起伏不定的聲調,詹姆斯·本涅特慌忙走了進去。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他只知道自己處於一間充斥著老舊木材和發霉綢緞怪味的接待室,但又能聞到新近噴洒的香水味洋溢其中。
天快要亮了。星光漸漸黯淡,而東方仍是一片灰色。冷意使他的眼皮不斷打架,只好走出車子,到路邊跺腳取暖。前面,一條窄路從兩邊的山楂樹籬笆之間穿過,路面的雪還沒有被踩踏過的痕迹;右邊,漆黑的天空下,高聳的林木猶如一群幽靈;左邊,積雪微微反射著淡淡的光,裸|露的曠野此起彼伏,延伸向遠處那充滿神秘的高地。玩具高塔、玩具煙囪開始展現它們的輪廓,只是還沒有煙霧罷了。
接下來聽到的聲音,詹姆斯·本涅特一開始以為,又是狗叫聲呢,實際上卻是人聲。喊聲低低地從斜坡下傳來,一直到他身後,他從來沒有聽過這種喊法。
茫然外望,詹姆斯·本涅特看到毫無痕迹的雪地上,隱隱有藍色的陰影。離湖面較遠處的森林邊上,在一片高地的後方,僅四十碼處就是馬廄,還有一間顯然是馬夫居住的小綠屋,大門緊閉。冰雪覆蓋時,光看第一眼,你怎麼也不會把這當成湖的。
「聰慧、公正、明智的神啊。」(他竟然會說「神啊」這種話!)「相信我,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只有一種可能,兇手也許還在屋裡……」
他停了下來,兩眼圓睜。
「嗯?……」他已經恢復了沉著冷靜,「演出完蛋了,本涅特,全都完蛋了。我看我們找個醫生,還是什麼來吧。」
從種滿常綠樹的狹窄林蔭道,一路繞去,路會漸漸變寬,到達一片圓形的矮樹林,也就是被稱為「皇后之鏡」的水榭。下一秒鐘,他認出那是約翰·博亨的聲音,於是他開始飛奔起來。
「是啊,」約翰·博亨點頭同意道,「是謀殺!……」他無神的雙眼,在房間里逡巡著,「要是叫我找著是誰乾的,」他平靜地說,「我會殺了他。我說真的。」
可是,裏面一個人都沒有。他們又從屋子每扇窗戶往外看,雪地上什麼痕迹也沒有。
狗吠聲再次響起,聽起來彷彿充滿了痛苦。
這是個愚蠢的理論。瑪莎·泰特已經死去數小時了。兇手大可以在雪停之前就離開,讓降下的雪湮沒所留的足跡。煩這個幹嗎?然而他有個模模糊糊的印象,覺得雪一早就停了,當他還在倫敦時就停了。
「我剛到這兒,」他說,「我……什麼……?」
搜索所花的時間不長,不算上一個帶有俗氣鍍金浴室的小卧室,水榭里只有四個房間。一條狹窄的走廊——或者該稱為前廳——穿過了整個房子。一邊是客廳和卧室,另一邊除了音樂室,還有一個房間,是十七世紀秘密沙龍的奇特複製品,裏面還陳列著紅木牌桌。所有東西都褪色了,但表面卻有清掃和裝飾的跡象,彷彿要用來招待幽靈。在暗黃色的燭光下,看上去像是有人在布置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