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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她鼓起所有勇氣,抓住車門把手。車門打開時,由於手還緊緊地握住把手,她差點摔倒在車庫的地板上。
「我跟你們一塊兒去,你幫莎娜穿衣服嗎?」她轉身輕輕地問莎娜:「你需要我幫你穿衣服嗎?」
「他們現在還會考慮我嗎?」她的聲音微弱,聽上去令人心碎。她把捲成一團的電話線弄直,走到洗滌槽旁,往自己臉上濺了些涼水。
「本田」的引擎還在轉動,車庫門自動合上了,她伏在方向盤上,有那麼一會兒腦子裡是一片空白,整個人彷彿窒息似的。
也就是說,她得把撕下來的那頁警方報告,重新影印好補回案卷里。
「你有理由生氣,莎娜,」莉莉說,「發泄出來可能對你有好處。你想怎麼說我就怎麼說吧!」她在前排座位上轉過身,靠近後排的莎娜。
「對不起」,莉莉抱歉地說,「我沒聽見你的話。我……我一夜未睡。約翰,你能給我倒點咖啡嗎?」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就到了醫院。那位女警員等在門廳里。她把莉莉拉到一邊,向她解釋說,很不巧今天當班的醫生都是男的,沒法找個女醫生給她們作檢查。她聳聳肩,眼神和莉莉交錯在一起,那裡面包含的是女人對女人的理解、同情。
「你在聽嗎?」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神秘地說,「你已被列為考慮的對象,莉莉。不管你信不信,巴特勒還向我徵求意見。他們想讓一位女性來填補這個空缺,那就只能在你和卡羅·艾伯蘭之間選擇。說不定,今天州長就會打電話給你。如果我是你,無論如何也要抓住這個機會。除非,你奄奄一息行將就木,那當然就沒有辦法了。」
「他們當然還會考慮你的。不過,你跟我一樣清楚,這一來有些麻煩。見鬼,他們或許不取消對你的任命,可是首席法官可以將涉及性犯罪的案子移交給別的法官辦。遇到此類案子,你沒法公正斷案。」他的聲音放低了,變得柔和起來,「我關心的只是你,莉莉。方便說嗎?告訴我,你怎麼樣?」
「你完全明白我已失去了這一職位,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說?我們有三四個臨時檢察官和兩個退休法官在等著接這個職位。可是有關性犯罪的新法律規定很複雜,他們並不熟練。要是我不能發揮這方面的專長辦案,我還有什麼優勢?」
她們的陳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正如她所料到的那樣,這使莎娜既痛苦又尷尬。好在陶婷登富有同情心,她沒有逼迫莎娜,而是拿出耐心,溫和地引導莎娜回憶事情的經過。莉莉決定要給陶婷登的上司寫封信,替她說些好話。
「我可以給你些藥膏,但不能治愈。在好轉前可能還會惡化。你身上可能還會出現更多的水皰,不過會消失的。病情並不嚴重。」他挺年輕,比莉莉年輕。他拍拍她的肩膀。
「聽起來這主意不壞。」他說著,大聲地咂了咂嘴。她的話使他囂張的自尊自大好像幾隻蒼蠅在大象背上飛舞,人家根本不理不睬,氣焰頓時矮了下去。
小房間的門也開在那兒。
察覺到在場的警察點了點頭,她趕緊撲到莎娜的身旁。
「天哪,你為什麼不一開頭就說?你們倆有人受傷了嗎?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來——」
「你得了醫學上所說的帶狀皰疹,是很疼的。我奇怪你在此以前怎麼會沒有去看你的家庭醫生?」他摘下橡皮手套扔進垃圾桶。
「你聽說阿坦伯格的事了嗎?」班傑明·阿坦伯格年近七十,是高等法院的法官。有一次莉莉質問一位證人時,他指責莉莉逾越法律規定範圍,他們的關係不怎麼好。
「我們走,去叫你爸爸來。用不了多長時間的,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你就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他們會給你一點有助你進入睡眠的東西。」莉莉跟在她背後進了屋。她在廚房間停住腳,緊緊地抱住莎娜。
「可是,福里斯特夫人,為了使連貫的證據不至中斷,檢查時必須有一個警員在場,這都不過是程序。當然——」
「老天爺,你上哪去了?我嚇死了,一直往那所房子打電話。後來,我打盹兒了。可是直到六點鐘醒來時,你還沒有來,我就打電話報警了。」他頓九*九*藏*書了一下,抬起一隻手擦了擦眉毛。
她迅速拔出了鑰匙。她的自殺只會帶給莎娜致命的打擊,使她再度遭受極度的痛苦。
「要扯我的頭髮嗎,媽媽?」她問。
指紋。她必須在讓警察進入那所房子前抹去所有的指紋。他在那所房子里呆了多長時間?他都碰了些什麼東西?除了目擊證人的證言,指紋可能是將她與謀殺聯繫起來的惟一線索。
「讓他們任命艾伯蘭好了。」既漂亮又完美的卡羅,她雪白的手上沒有沾過血跡,她想。
「我現在沒法說,我答應回頭向你解釋一切。案子的事情替我處理一下。」
接著,她開始穿衣服。她一邊穿牛仔褲,一邊想,他們隨時都可能進來告訴她血液檢查證明她得了癌症。這就是生活嗎?考驗一個人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大?在上法學院那段日子里,在發生此事之前,她以為自己已經通過了考驗。也許她算不上是班上成績最好的那部分學生,也許她並非一位完美的好母親,別人的處境可能比她更糟,可是人家卻比她更有成就,不過她一直堅持下來了。她憑著平庸的才智,在有丈夫小孩的情況下,一邊辛苦地工作,一邊努力鞭策自己上完了法學院。為了孩子,她勉強維持著徒有虛名的婚姻,並在屢屢被冤枉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忠實與清白。在事業上,她鞠躬盡瘁、恪盡職守。然而,她也有忍無可忍的時候,她終於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以暴抗暴。許多被她送進監獄的男人和女人都曾經遭受凌|辱,曾經是受害者。現在她自己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他微笑著說:「你得的不是生殖皰疹。這是今天的第一個好消息,唔?這是病毒性的,通常由神經緊張引起,但屬於同一科。」
「我覺得我應該在場才對。我可以把嫌犯可能留下證據的地方指給他們。我和女兒作完醫療檢察后,就去那所房子,打電話叫人在那兒跟我碰頭。」接下去,她的話裡帶著幾分嘲諷,「你同意我的意見嗎,特拉維斯警員?」
女孩臉色蒼白,目光獃滯,黑眼圈清晰可見,身子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個腦袋。莉莉摟住她,讓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膀上,聽見了她壓抑的嗚咽。莎娜動了動身子,盡量靠莉莉緊一點,像她小時候似的想把頭藏在她母親的腋下。
他望著她,一動也沒動,像是表示抗議。這可能正是他感興趣的部分。
她聞到了一股新煮的咖啡芳香,有點兒奇怪,約翰為什麼就想不起來給她一杯咖啡。
「我心煩得昏了頭。我們談完話后,我就將車開上快車道直接回家來,可是後來我卻發現已經在去洛杉磯的半路上。我拐到旁邊的車道上,不知怎麼就迷路了。等我找到路,回到快車道上時,又正好趕上上班高峰,被堵住了。」感覺到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她,莉莉的雙臂圈住約翰的脖子,來了個笨拙的擁抱,隨即鬆開手後退了一步,「我是想打電話來著,可是那兒附近很亂,我不敢下車。再說,我也不想叫醒你和莎娜。」
等神智一清醒就好像一艘就要顛覆的小船竭力地想從傾斜中恢復直立一般,她試圖從早先的憤怒與信念中找到支柱。然而它們都已離她遠去。她完全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現在已毫無遮掩,赤|裸裸地面對著恐懼。或許車上還剩點汽油,正在油箱里苟延殘喘;雖然可能性很小,可是也許裏面的人誰也沒聽到汽車引擎聲,等到她化作一縷輕煙時,一切都已結束。
「你生我的氣了,是不是?」他說,「因為我在我們說了不去報案后,沒徵求你的意見就叫了警察來。」她嘆了口氣:「你只是做了你認為正確的事,我也相信這是對的。我沒生氣,約翰,我——我——」她頭暈目眩眼前直冒金星,失去了知覺,眼看就倒了下去,他抓住了她。
或許他看見了「本田」車?肯定是這麼回事。他跟蹤過她,不用說。他可能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住哪兒。這兒又有問題了,這可不是開玩笑,這房子是租的,要追蹤的話得花好幾個鐘頭,她實在懷疑他——一個垂死的人——還能將她家的門牌號碼記得一清二楚。
「真https://read•99csw.com好玩,媽媽。」她一本正經地說,「他們也對你做了同樣的事嗎?」
「我們會自己開車的。」
「喏,」她說,「扯我的頭髮吧!使勁兒扯!我能忍受。用力扯,莎娜!」莎娜一把抓住莉莉的頭髮,猛地往後拉,莉莉差點倒向後排,可是她沒有退縮。莎娜鬆開倒回座位上,竭力想擺脫藥物的作用,不讓自己睡著。
特拉維斯永遠不會被升為警官,他的工作就是披著合法的外衣,踐踏法律。盯著他腳上的那雙靴子,莉莉敢打賭鞋底肯定襯著不少鋼條。她桌子上堆滿了檢舉警察遊走法律邊緣使用暴力的案件,那些人要是沒有那個警徽,都得進監獄。
「對不起,莉莉。真對不起!」
「……除了你女兒的描述,我們等著和你討論你在現場所知道的犯罪的具體細節,福里斯特夫人。」她提高了聲音,試圖引起莉莉的注意。
她靜靜地坐著,手指摸弄著莎娜的頭髮,腦子裡卻閃電般地轉著各種念頭。他們肯定要到犯罪現場收集證據,拍攝照片。她想起了四散在進門那兒的案卷,感覺到絞索又緊緊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嚇死我了,」莉莉說,「趕緊給我點葯。」
在檢查室,醫生髮現一串串水皰從背部起盤住了莉莉的上身。
「一股什麼味道?你在幹嗎?」莎娜固執地追問,她有些緊張。她穿了條牛仔褲,上身是淺藍色的短外套。她的眼睛環顧著車庫四周,彷彿在擔心會有什麼東西突然跳出來襲擊她似的。
「多虧了你的好意,非要我把我的東西都拿走。謝謝,約翰。弄得我現在這裏連套替換的衣服都沒有。」莎娜拖著腳穿過走廊,身上披的毯子一大截落在地上,莉莉朝約翰轉過身,又是懊惱,又是沮喪,恨不得摑約翰幾巴掌,朝他大吼,可是看到他臉上可憐兮兮的表情,她還是忍了下來。
不過,他還是轉身離開了,告訴他的同伴他在巡邏車上等她。
「你們準備好了嗎?我們送你們去醫院。」
「我也說不清。我只覺得骯髒、噁心、疲倦、惶恐。我老在擔心他還會來,會找到我們再干那種事。」隔壁有人在修剪草坪,刈草機的聲音在她們聽來極為刺耳,並不是噪音很大,雖然這種聲音是正常的,而她們卻有些反常。學校里,頑皮的少年們搖晃著上了鎖的鐵門,發出「咣咣噹噹」的響聲,於是他們哈哈大笑。這會兒在法院,正是短暫的休息時間,律師們會趕緊去買杯咖啡和甜圈餅。
「我得了皰疹?我怎麼會得皰疹呢?」莉莉失去了鎮靜,忍不住高聲尖叫道。
「他死了——這個老不死昨天死於突發的心臟病。我今天早晨很早就來辦公室,正好碰上巴特勒。後來他就打電話叫我去他的辦公室。事實上,我剛從他那兒出來。巴特勒剛跟州長通完話,準備找人接替阿坦伯格的位置。」
「你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吃的嗎?我可以替你弄點土司或什麼的,你大概會吃吧?」她盯著他,目光冰冷,不僅沒有化妝,眼角還布滿了紅絲,「去洗個澡,約翰。讓我做該做的事。」他像只挨了責罵的小狗,轉過身,進浴室去了。莉莉抓過電話機往辦公室撥電話,這時,廚房的鍾顯示是九點三刻。她本來想往巴特勒的辦公室打,但臨時念頭一轉讓接線員接通了理查德的電話。
「理查德·福勒。」他的聲音通過揚聲麥克風傳過來。
他們是怎麼發現她的?在短短的幾小時內就認定她與凶殺案有關?
「你在幹什麼?」她問。
莉莉步入屋子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有兩個警員,都穿著制服,其中那個女的挨著莎娜坐在米色的皮沙發上,那個男的背對著站在廚房的柜子旁。儘管她認識不少警員,但從沒見過這兩個人。她一進去,屋子裡所有的目光立即轉向她,她卻旁若無人地彷彿在跟約翰私下裡說話。
「是我,莉莉。把話筒拿起來。」這回他的聲音不再瓮聲瓮聲像是從井底傳來似的了。她輕聲說:「跟巴特勒說一聲,我有點急事,今天不能來了。我一會兒再打電話給他,明天會去上班。有些不能拖的案件你得替我處理一下,案卷在我辦公九九藏書桌上,還有些在柜子里。」
她突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還穿著那雙舊慢跑鞋。
「我們想要你租的那所房子的鑰匙,這樣我們就可以派一組人到犯罪現場去詳細調查。」莉莉端坐在沙發上,挺直背脊,拿出檢察官的架勢。
「理查德,請你告訴我,在我現在成了強|奸案的受害人後,他們還會考慮任命我嗎?」
「我去把吉普車從車庫裡倒出來。」他輕聲說。顯然莎娜的冷淡傷害了他,他想不通是怎麼搞的。
莉莉開著「本田」車駛入她家的私人車道,汽車引擎噼噼啪啪地爆響著,冒出一股油煙,她明白除了走進房子面對警察外她別無選擇。她打開車庫門,把車停在約翰那輛白色的「印第安人」吉普車旁。
「是的,完全一樣,我也跟你一樣討厭這種檢查。」莎娜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莉莉靠在廚房的柜子上,沒有出聲。
莉莉差點哭出來:「因為你身上可能有證據,你不能洗澡。我們還必須得穿昨天夜裡的那身衣服去醫院,他們要我們的衣服。」
莉莉答到:「不,謝謝,小姐。」她握住她女兒的手朝她微笑著,「你可以像踢那位醫生那麼狠似的,再踢我一遍。」她們的手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對視著。一束陽光照射在她們身上,莉莉瞧見無數塵埃在陽光下飛舞著,落在她們手上。她仍然在座位上彆扭地側著身子,車子一動,她們的手就有些把握不住,可她們還是固執地保持著那個姿勢。莎娜動動手指,使她倆的掌心對著掌心。這一細微的動作體現了愛與美的瞬間,兩個人作為兩個獨立的個體,卻完全理解彼此的痛苦,這種場合不多,但也不是絕無僅有。人類獨有的這種純潔無瑕的情感便是同情。
「不錯。而且他們說,我們昨天夜裡就應該報案。他們或許能在你那所房子附近抓住他。他們很難理解,身為一個地方檢察官的你為什麼會不去報案。」
「我失去了它。」他安慰她,「別緊張!瞧瞧事情會怎麼樣。不管怎麼樣,關於你現在的情形,我認為你應該讓我去勸勸巴特勒。可能會有不少電話來,商討此事,如果他們……」
「福里斯特夫人,你當然明白這個事實,那就是你能毀滅極其重要的證據。你丈夫給了我們一個事情發生的經過的大概輪廓。」
她瞪著約翰,想把他的注意力從鞋子上、從她的外表上引開。
由於他的行動得到了警察的支持,他的話音里增添了不少自信。他轉身走進房子,穿過了通往廚房的門。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他說,「如果你肯讓我來的話,我這會兒就來。」
「說吧,告訴他們強|奸的事,」她被擊垮了,「再告訴他們,即使他們給我這個職位,我也會拒絕。沒必要為此費盡心機,委屈求全。我不想這樣。」鮮血,她能看到殷紅的鮮血。那一幕就浮現在她眼前,她必須阻止自己不再去想。
「明天再告訴我有關此事的情況。」她準備掛電話。
「我猜你看見警車了。」接著,他的口氣變得猶豫不定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他們現在正在小房間里跟莎娜談話。」莉莉的手本能地在脖子上摸著,套在她頭頸上的絞刑繩索割斷了,不過這種輕鬆的感覺只持續了片刻。
他們給她倆都拍了照。莎娜喉嚨上有塊淺淺的淤青,那是他的手掐住她脖子時留下的;另外,屁股上還有小塊的青紫。雖然藥物在起作用,但她還是清醒的。她不得不在檯子上翻過身,讓陶婷登為她拍照。莉莉在一旁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貼著她女兒的臉。她一邊用手抹去眼淚,一邊輕輕撫摸著她女兒的頭髮。
「我愛你,」她硬咽著說,「快完了。」莉莉嘴角被劃破了,肩膀上有塊烏青,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由於射擊的後座力引起的。倒是她的手關節,實實在在地扭傷了。她意識到如果一切敗露,照片里她肩膀上的烏青將成為對她極為不利的證據。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完了。她將被關進監獄,被取消律師資格。對她犯下的罪行,沒什麼可辯護的。不管對他對她和莎娜幹了些什麼,她打死他並非出於正當防衛,她追蹤並暗殺了read•99csw.com他。她想到了幾條辯護的理由:為了免遭名譽損害;一時精神錯亂。她那時清楚自己的行為是違法的嗎?她對行為的不正當性有認識嗎?答案是確定無疑的。
「你沒告訴我,他們竟然對我這麼做。在眾目睽睽、甚至那個小警員也在場的情況下,在我光著身子時拍照。」她開始尖叫。
柯林頓知道是她拿走了案卷,而不管奧克斯納德的哪位偵探負責調查這起謀殺案,可能都會打電話找柯林頓要案卷。她得把案卷還回去,還到柯林頓手裡。
通往她家的房子前有四級台階,她剛邁上第一級台階,就碰上了正好開門準備去車庫的約翰。
他還不肯罷休。
「是你讓他們這麼做的。我恨你!我恨所有人!我恨這個世界!」約翰盯著路面,一言不發地開著車。
「好吧,我把剛才說的話重複一遍,莎娜給我們描述了遭受突然襲擊的基本情形,而我們,當然已經把這些消息傳播出去了。我們現在想聽全部經過。然後,我們將帶你和你女兒到『快樂谷醫院』作檢查。」
那個陶婷登警員正在說什麼,可是莉莉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一道恐怖的綠光在她腦海里閃了一下——子彈盒。那綠色的子彈在出事現場被掏出來,是她親手填入槍膛的,眼看它射向目標。槍響的時候,隨著子彈的爆炸所有的指紋當然跟著消滅了。然而今天的高超的科技……
「我是陶婷登警員、福里斯特夫人。這是特拉維斯警員。」那男警員幾乎快退到了客廳,正掏出對講機準備說什麼。他改變了主意,回到書房。
「不,」她說,「你別來!我在老房子里,跟我丈夫在一起。你只管把案件處理一下。如果你想幫我,就按我說的去做。我回頭再打電話。」掛斷電話,她覺得整個人部分裂了。她往卧室衝去,看到浴室的門還關著,蓮蓬頭還在「嘩嘩」地噴水,舒了口氣。那派克筆的黑墨還在汽車牌照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走近細看,一定會被發現的。她抓過一瓶指甲油洗潔凈,從廚房柜子上拿起一捲紙巾,匆忙往車庫走去。
陶婷登警員站起身,整了整武裝帶和夜勤電警棍:「那麼,我們就談到這裏。偵察人員明天會跟你們聯繫,要你們提供更多的細節。如果你又想到了什麼,這是我的名片。」
「不,我沒事,我想洗個澡,可是那位警察說不行,她怎麼可以叫我不洗澡?」
「我昨天晚上一雙網球鞋都找不到,後來還是在一箇舊箱子里找到了這雙鞋。」
「沒問題,我們今晚計劃照舊嗎?」
在走廊上,她將莎娜昨天夜裡穿的睡衣遞給陶婷登。
「你是說,有關強|奸的事?」
「謝謝!」莉莉真心誠意地說。
「你決定了,我們應該報案?」
特拉維斯警員插嘴了。他嘴裏正嚼著口香糖,說話時咂然有聲。此人黑黑高高,露出一副傲慢的神情。莉莉覺得此人甚是討厭。看上去他有些厭倦了,巴不得早點離開,把接下去的一大堆文書工作都扔給他的同伴,自己好上哪兒去吃早飯。
如果他們據此而接近事實真相,那就全完了。為了預防萬一,她跟他們說那傷痕是在她替莎娜的房間搬傢具時不小心碰壞的。
莉莉回答道:「我在車上吃過了口香糖,因此我嘴裏什麼證據都沒有。我沒那麼想。」
那女警員是個金髮女人,身材略微有點兒胖,那身制服卻使她顯得更為臃腫,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髮髻。她的眼珠子是淡褐色的,流露出善意,可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帶著職業化的威嚴。
她頓了一下,吸了口氣。
「不錯,」莉莉不耐地說,「可是我們沒有必要非得坐警車去。我們在醫院門口跟你們碰頭。我女兒遭受的折磨已經夠了。我不想讓鄰居們知道這事。我們對他們就說遭強盜了或別的什麼。」
她必須抹去一切可能將赫納德茲與犯罪聯繫起來的痕迹,要不然的話自己將成為嫌疑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有作案動機,卻無法提供不在犯罪現場證據的嫌疑犯。
「我會給你些鎮靜葯,當然,有些是給你女兒的。地方檢查官,」他說,「壓力很重的職業。」她沒吭聲,他轉身離開了。有許多事比一個地九_九_藏_書方檢察官壓力要重多了,譬如被強|暴……譬如殺了某個人。她坐在桌子上,頭髮亂蓬蓬的,垂著肩膀,病號服在背上敞開著,雙腳像個小孩似的在桌邊蕩來蕩去。她抬起一支胳膊,聞著自己的腋窩。她感到自己又臟又臭,簡直不像個人樣。
「電影里,所有的壞傢伙都還會出現,甚至以為他們已經被殺死了,卻又會站了起來。」莎娜把手指放進嘴裏,開始咬指甲。他父親走了過來剛想擁抱她,她卻躲開了,背脊挺得筆直,垂著手毫無反應。
「對不起,我能用一下你們的電話嗎?我們已經發布了命令,設法查尋你那輛車子的下落,現在我們得取消它。」
他們不可能利用到車輛管理局查牌照的手段找到線索,因為她已經將牌照改過了。要麼是他還沒死,儘管她戴著滑雪帽,他還是認出了她?
「特拉維斯警員,」她開口了,「我和女兒將陳述案情的經過,如果你能離開房間,我會非常感激的。」
「沒問題。」莉莉說。
「出現這種情況多長時間了?」他問莉莉,「胸肋間是不是一直疼?」莉莉並不知道自己的背上也有傷口,但她明顯感到胸口痛,「我以為我會得心臟病,大約是一二周前開始的。」
「你告訴了他們什麼?」
「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她說著眼睛朝地上溜了一圈又回到他臉上。
「出了事……」她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
約翰這段時間里一直在廚房忙碌著,打掃衛生,以避免這亂鬨哄的尷尬場面。像是突然來了不速之客,他顯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把女警官送到門口,關上門,回到莉莉旁邊。
「對不起,」她說,「但我們不能再等了。」在護士在場的情況下,莉莉想讓莎娜對檢查有個準備,多少告訴她一點接下去要做的事。孩子一聲不吭,低著下巴額,眼睛朝上,像是什麼都沒聽進去,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檢查台上,當醫生試圖檢查她的骨盆時,她又是羞辱,又是憤怒,發了瘋似的尖叫,嘴裏「蠢貨、混蛋、狗屎、豬玀」等罵個不停,把醫生罵了個狗血淋頭,雙腳使勁地踢他的頭頂。她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綻露,頭扭過來扭過去的。最後他們給她打了一針,她才安靜下來,作完了檢查。對莉莉來說,不啻是眼看著莎娜忍受另一次強|暴。她眼裡噙滿了淚水,不得不轉身離開了房間。不難理解,為什麼無以數計的受害人不向當局報案。
莉莉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沒什麼。你準備好了嗎?爸爸準備好了沒?」她將紙巾扔進了車庫角落的垃圾箱里。
「你想談談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嗎?我的意思是,你有什麼要問我的?感覺怎麼樣?」
她的腦袋像一團亂麻,無法理出一個頭緒。她脫口而出,「昨天夜裡有人闖進我的住處用刀尖逼著,強|奸了我女兒。我們現在就要去醫院作法定的醫療檢查。」
「我的浴衣在那所房子里,」她說,「我會把它交給現場斟察小組。」回家的路不遠,在車上莎娜垂著眼瞼,腦袋一搖一晃的,可是她顯然還處於憤怒中。
「他不會再來了,請相信我。這種人我非常了解,他最怕被逮住,這會兒可能在離這裏一百英里的地方。再說,寶貝兒,他也不知道我們現在住在哪兒,不知道我們現在住的這房子。」
說到這裏,他大笑。
「我沒事。」她虛弱地說,推開了他,「我剛才只是有點頭暈。我去打幾個電話,你幹嘛不去沖個澡呢?你看上去糟透了!」
像是要給莉莉一個自己很在行的印象,他補充了一句:「有關這次事件的消息在傳送時都改變了頻率以防竊聽,所以別擔心你的地址、姓名或別的什麼會泄漏出去。這也是我借用你的電話的原因,我們沒法在對講機上換頻率。」
他們替她嘴角的小傷口消了毒。為避免傳染性病,他們給兩人都做了檢驗,還都打了一針盤尼西林。至於艾滋病方面,醫生私下時跟莉莉說,她們將來還得再檢查一次,才可放心。
一分鐘后,莎娜開門出來,離車庫四五步遠時莉莉才聽見。她正跪在「本田」車后,紙巾已被派克筆的黑墨弄得一團漆黑。莎娜走近她母親,用力嗅著,眼裡露出迷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