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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又回去找曼尼,發現素描已經畫好了。要是畫上那個人就是曼尼目睹的那人,那曼尼把他稱為鬼是有道理的。他的嘴小小的,輪廓完美,下巴的線條柔和、圓潤,整個畫像說不出哪兒怪怪的。從素描——實際上,是電腦拼湊而成的作品——來看那個人頭上戴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幾乎遮住了前額,帽子后緣在腦後翹得高高的,耳朵邊和長脖子都看不到頭髮,這可能就是曼尼為什麼覺得這人是個禿頭的緣故。
他站在那兒,眼睛盯著停車場,一隻手捻著他那粗硬的鬍髭。突然,他猛地摔上車門回到了辦公大樓。沿著狹窄的走廊往內勤組走去,他的肝火在步步上升。他怒氣沖沖地進門,坐在辦公桌邊那兩人驚得跳了起來,差點伸手去摸槍。
不過,還是有那麼些日子,讓人覺得「工作著還是美麗的」,當他意識到自己是在做一個好人該做的事——把那些壞傢伙剷除掉,使這污穢的世界盡量變得乾淨點。
「你入了什麼幫派?」
「將這張複印幾份,用傳真機傳到加利福尼亞州的各警察局,每位警員手裡都要有一份。」他朝那位畫家喊道,「注意,要記住他手裡有武器,極其危險,隨時可能殺人。」那個拼湊畫家是個修飾整齊的年輕人,個子高高的,皮膚黑黑的,剛到這個部門工作。
「進來。」他說。
「賓果,中獎了!」今晚運氣不錯!他星期三非到天主教堂去禱告,祈求運氣不可。今晚頭一個賓果還只是個小獎而已——發現曼尼手上有刺青,證明他一度入過幫派;第二個賓果的獎就大多了。
「這比喻真幽默!」坎寧安回答道,總算沒笑出聲來,「見鬼,這傢伙還沒到法律上認定『酗酒』的地步。」說完他記起此案凌晨才發生。
「我們實際上並不真的在乎這支槍到底是不是栽贓,對不對?我還從你那兒聽說身上帶支槍會使運動衫凸出一塊,這樣看來他或許並沒帶槍,清白無辜得像個容易上當的老實人。放我們一馬,老兄!讓它去吧!就當他是個進行少量海洛因交易的毒品販子。」
深夜,當他妻子和孩子熟睡時,坎寧安有時會連著好兒個小時坐在餐桌旁,全神貫注地考慮他們的財政問題,努力想找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一條回奧馬哈的路子。他但願自己從沒離開過那兒,在這兒從頭開始,並捫心自問他這麼做值不值得。
而在奧克斯納德這兒,他看到的卻是警官們千方百計把案子推諉給別人,卻不肯花點時間自己去處理。在加利福尼亞,他就整個被包圍在這種心境中。事情還遠不止如此。儘管他不喜歡這種懶散、低能的狀態,但他可以調整自己,接受現實。然而,在過去的兩個月里,眼中所見已到了他忍無可忍的地步。
一進門,他便亮出證件,要求看赫納德茲的屍體。隨後,他跟著瘦弱膽小的值班員走進了一間鋪著瓷磚的屍體解剖室。每具屍體的腳趾上都拴著一張小紙條,活像打折的商店裡貼在商品上的價格標籤。值班員校對了一下小紙條上的名字和號碼后,便離開坎寧安,神氣活現地走到房間角落列他的圖表去了。
「你哥哥才從監獄出來,他在裏面惹麻煩了嗎?他有沒有涉及毒品、搶劫或什麼交易?」
他坐進車裡,接著又探出身子望了望天空,想著可能要下雨。他討厭這一成不變的天氣,惦記著該換季節了,並且還特別害怕發生地震。只要頭頂上飛過一架飛機,或者有輛大型的雙輪拖車經過,發生點震動或響聲,他那高大的身軀就會read.99csw.com在幾秒鐘內出現在門口。
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五點鐘了。他還得在下班高峰時間,穿過擁擠的商業區,到陳屍所去瞧瞧今天那具屍體。上白天班的人只草草地勘察了一下現場,一句話都沒交待,把有關整個案件的材料扔在辦公桌上就顧自走了。
他連推帶拉地把曼尼推到自己前面,朝他說:「走!你我推心置腹好好地談一談。今晚還沒結束之前,我們就會變成真正的朋友。」
「他媽的檔案室!他們就只會將它撂給接白班的人。你自己動手複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發傳真。照我說的做!」
「你吸安非他命是不是,赫納德茲?你剛才在幹什麼?」
「你們取回體液了嗎?」他問值班員。
「跟我再說一遍,」坎寧安口氣生硬,「我很笨,認不得字。」
他先前只將床單揭開了一半,露出屍體的上半部分。這會兒他用力一扯,把床單整個拉下來。疑團頓時解開了:屍體的一隻胳膊只是用塑膠線縫合著,露出了韌帶。他腦海里跳出一個字眼:斬盡殺絕。
「那鬼站在車后……紅色的……某種樣式的箱車……『日產』;『豐田』……『福斯』……不知道。我沒記住牌照。我躲起來了,警官……我看見那支槍的槍口就趕緊躲起來。」他將煙蒂彈出窗外。
這種工作方法跟奧馬哈那兒的可完全不一樣。他五年前才調到奧克斯納德擔任警探,在此以前他曾在奧馬哈做了整整十七年警察。在奧馬哈,同伴們都誠實而友好——是中西部地區那類典型的只知道努力工作的人。
「他是戴著頂帽子來著,警官……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帽子底下光禿禿的。他媽的一根頭髮都沒有。我尿憋死了,警官。」他伸手朝車門把手抓過去,可是坎寧安一把拉住他的襯衣下擺,將他扔回到座位上。
赫納德茲拖著腳走過來爬進車裡。一個女人站在院子里,屁股後面吊著個孩子,正操著西班牙語跟一個老太婆聊天,或許還在議論發生在這裏的謀殺案。此事成了左鄰右舍茶餘飯後的餘興節目——科羅尼亞的地方特色,他想。坎寧安駛過幾所房子,將車停在一株巨大的橡樹下。
「好吧。」坎寧安厭惡地說,又補充一句:「天知道,只要有幾支輕機槍,我們就可以在一個小時左右時間里將整個城市都收拾乾淨。多好的小說題材!」他將煙蒂扔在地板上,用腳後跟在油氈上用力將它踩熄。接著,他靠在牆上,整了整領帶。
他實在需要換雙新皮鞋,可是家裡有三個孩子,妻子又已不再上班,將腳上這雙鞋擦一擦亮就罷了。他個頭很高,皮膚曬得黑黑的,富有男人氣息,儘管已四十二歲,仍挺吸引人,只是衣服下曾鼓起的二頭肌現在已經鬆弛了。他的鬍子又多又粗,比他那濃密的亞麻色頭髮顏色還要深。並且,他還有個壞毛病,總是把鬍髭留到幾乎蓋住嘴唇。
揭開白床單,他注意到被害人符合奧克斯納德地區大約百分之八十的殺人犯的特徵:西班牙裔,年紀不過二十八、九,五英尺九英寸高,體重一百五十磅,有犯罪前科。坎寧安回過頭,確信那值班員背對著他,於是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小瓶樟腦,往兩個鼻孔里擦了少許。他並不介意看死人,他只是討厭聞那股味道。
「車子是什麼模樣的?你記住它的樣式和牌照了嗎?」
「一局,654。」他一邊對著擴音器說話,一邊拿眼睛瞟著曼尼。
「讓我瞧瞧。」那個人翻開圖表九*九*藏*書,簡略地一看,「沒取全,不過看上去血液里像是含有零點零七的酒精,沒有毒品。得讓我們喘口氣,這傢伙今天上午才『登記投宿』,而當時『登記投宿』的旅客很多,準備『付款退房』的人又沒幾個,真是傷透腦筋。」
除了最近駁回的強|奸未遂和綁架案外,博比還曾因為夜盜罪被逮捕,判了五年。曼尼則由於古柯鹼的事,幾次被逮捕,不過,那也是好幾年以前的陳年舊事了。
將那袋「多利托」放到一邊,他核對了一下地址,確信自己沒有搞錯。
笑容一會兒便從他那刀條臉上消失了,他「噗」地一聲往前坐了坐,眯著眼睛冷冷地瞅著高大的偵探。
「沒有證據,你的報告都只是些推測。」
他曾經無數次面對著槍口,也見過不知多少屍體,可他還是恨腳下轉動的這個地球。每個人,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取笑他這一點。他妻子莎倫堅持說並不是地震,而是幫派、暴力以及乏味等種種原因,才使他老想離開這裏回到奧馬哈。
「竊賊!兇手!」坎寧安的臉氣得通紅,「不配叫警察!別把我跟他們劃歸到同一類。要我承認我跟他們在同個部門工作,已經夠丟人現眼了。」
調查局裡一排排的辦公桌都空著,坎寧安一手端著杯從廣播室偷來走了味的咖啡,一手拿塊自動販賣機上出售的「斯尼克」巧克力走了進去。他將「斯尼克」扔進抽屜,打算晚些時候享用。點上一根煙,他開始仔細研究其它的案件。他喜歡在這段時間當班,沒有上司在旁邊指手畫腳,也沒有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無拘無束,他可以靜靜地思考。那個皮膚淺黑、老愛發牢騷的女人從檔案室出來,踏進了他的房間,將他所要的有關資料往他辦公桌上一摔,說道:「你聽到新聞報道了嗎?陪審團判涉及馬丁路德·金案的那些洛杉磯警察無罪。他們現在正在洛杉磯南區的市中心鬧事,放火燒大樓。燒好幾棟大樓!你能相信嗎?他們就要把整個城市都燒掉!」他沒聽到這個消息,可是他對此並不覺得意外。不管什麼陪審團,怎麼能完全無視錄像帶上清清楚楚顯示的事實!他看過錄像帶,地球上半數的人都看到了。那小子背上至少挨了五棍,而那幾個警察還不停地毆打他,直到差點把他打死。坎寧安慶幸自己這會兒穿著便衣,沒穿制服,也不是在洛杉磯工作,而是在奧克斯納德上班。
「工作?像你們那樣處理案件也叫工作?簡直他媽的是災難!國家的災難!而這個城市的人民付你們薪水!如果我是你們的話,在干出這類見不得人的事後,決不在公眾場合再露臉!」
「一局。說吧,654!」他們通常並不立即回話,這次似乎有點例外,他還在翻案卷。
「我什麼幫派也沒入。」他大口吸著煙,使得臉頰都陷了進去,邊說話邊挑釁似的看著警探,每隔幾秒鐘就眨一眨那雙黑眼睛,好像聖誕樹上忽明忽暗的燈光。
「嘿,我下班了,我跟我妻子今晚還有安排。讓檔案室的人來干這活,怎麼說這都是他們的職責。別忘了,我在這裏只管用電腦作畫!」
卡片上有足夠的地方填寫好幾個名字,這樣警官們在查閱時,對於曾發現哪些人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跟哪些人在一起幹什麼,就一目了然。田野報告很管用,曾解決了許多疑難案件。
他手伸到夾克衫口袋裡,掏出兩支煙,一支遞給那個人,另一支銜在嘴裏,卻沒有點燃,他一說話那支煙就直晃動,「我們先是看到那些畜生在洛杉九九藏書磯將人打得頭破血流,血肉模糊,全世界都通過錄像帶目睹了這一幕。而現在我們自己的人又殺死了毒品販子,把錢裝進了自己口袋。」
「告訴我你今天早晨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警官。我什麼也沒幹。」坎寧安將四五片餅乾都塞進嘴裏,咀嚼有聲。有一小點餅乾屑沾在他濃密的鬍髭上了。他的手指在拆封的「萬寶路」煙盒底部輕輕彈了彈,半支香煙滑出了煙盒,他將煙盒遞向曼尼。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不是出生在這一帶的人……誰也不是……是個他媽的古怪的鬼!」
「這麼說起來,你敢肯定你不認識那個開槍的人?」
「從我們辦公室滾出去,坎寧安!我們還有工作要做。」
坎寧安相信,一個人若是眨眼睛,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在撒謊,要麼是毒癮發作。此刻可能兩種情況都有,他想,用一隻手拂了拂鬍髭,沾在上面的「多利托」碎屑掉了。
「請稍候。哦,找到了,在這兒:惟一的目擊者,是被害人的兄弟。警局,請打495—3618號電話,要一個叫曼尼·赫納德茲的人半小時后在家門前等我。」
「我尿憋死了。」他猛地拉開車門逃走了,這回他的動作太快了,坎寧安反應過來趕緊伸手去抓他但已經來不及了。坎寧安越過座位,將那袋「多利托」和案卷都打翻在汽車底板上。就在將要跨出車門時。卻看見曼尼拉開褲子拉鏈,朝著那株大樹撒尿。撒完尿,他回到汽車邊上:「告訴你,我真的是憋死了!」坎寧安朝他大聲喝道:「不許動!哪怕你要小便也不行,要不然,我揍你!懂了嗎?」
「不,警官,我不想吃什麼鬼『多利托』。他們把我哥幹掉了!」他局促不安地坐在位置上,一會兒跺跺腳,一會將雙手放在褲子上來回摩擦著。
「他是個幽靈……一個高高的、白白的傢伙……皮包骨頭。那張臉看上去像那些有艾滋病的傢伙。像是個禿頭,我也搞不清楚。」坎寧安的眉毛擰成一團,疑惑地問:「禿頭?你今天早上跟警官說,他戴著頂藍色的針織帽,你沒說這人是個禿頭。」
「嘿!布魯斯!」那個男人朝他喊道,「我聽說你終於使歐文被害案的兇手定罪了。幹得真漂亮,老兄!」他沒有回過頭來,穿過走廊,出了大樓,他的怒火漸漸平息下來。僅僅提到歐文案,就好比讓他吞下帖清涼劑,事實證明跟他共事的那兩個警官還不如街上的罪犯更來得讓人容易忍受。
「瞧,」盧瑟福低聲說,口氣有點緊張,「我們做了上頭叫我們該做的事。明白嗎?大家都是幹了多年的警察,這都是上級交代的。」
「只要你們手頭有的資料,我都要。」他對身材豐|滿的檔案管理員說,「F.I.'s,帳冊,所有在前段時間經過那個路段的汽車的記錄,任何資料。」
他繼續埋頭對付眼前的案子,他不得不承認赫納德茲兄弟還相當清白。
坎寧安盯著盧瑟福,咆哮道:「回答我的問題。」
「好好乾!如果我什麼時候需要用現金,我清楚該怎麼去弄。」他轉過身,緩步沿著走廊走去。
「瞧,盧瑟福,這傢伙,這毒品販子,他擁有三支嶄新火力強大的九毫米口徑的『盧格槍』。既然擁有最先進的武器,他為什麼要攜帶一支老掉牙的、銹跡斑斑的點三八口徑的破槍去做筆總值不過兩萬美元的毒品交易?你要是能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就服了你。」
一個長相酷似那死者的西班牙裔男子雙手插在寬鬆的斜紋棉布製成的衣服口袋裡,站在路旁的鑲九_九_藏_書邊石上。一個長得挺不錯的傢伙,坎寧安心想,他兄弟活著時也不會難看。這傢伙穿了件紅襯衫,戴著頂洛杉磯「突擊者」隊的棒球帽,戴著太陽眼鏡,這位探員從敞開的車窗里朝他打了個手勢。
在一家停車招呼站門口,他停車進去買了幾包香煙,一袋「多利托」餅乾。他將開口袋子放在身旁,一邊開車,一邊從袋子里抓起幾片餅乾塞進嘴裏。幾滴雨珠打在擋風玻璃上,不一會兒停了。典型的加州式的暴風雨——總共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吃『多利托』嗎?」他將開口的袋子遞到曼尼面前。
「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說了,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坎寧安才不會像那些新手似的,傻乎乎地走到人家門口按響門鈴,他還想多活幾年。
邊吃「斯克尼」,他邊開始研究那一堆田野報告。看了五六張后,他漸漸有點厭倦了——除了一串串人名和地名外,都沒什麼用。接著,他拿起第六張卡片又看了上面的人名。大約兩個月以前,一位警察看到他們違反貨車規定,他沒有攔下他們,讓他們開車走了。那天,博比開著他那輛大貨車,曼尼也在車上,搭乘的還有卡門·洛蓓茲、傑薩斯·瓦爾德茲和理查德·內瓦羅。坎寧安好不激動,坐直了身子,他想起來:卡門·洛蓓茲和他的北歐英語系的美國男朋友彼得·麥克唐納上個月在溫圖拉被人殘忍地謀殺了。除了那三人,另外兩個在同輛車上,現在正羈押在看守所等著審理的嫌疑犯就是瓦爾德茲和內瓦羅。
「抽煙嗎?」一隻瘦骨嶙嶙的手伸過來接了煙,指關節上刺著字母。
「證據,」他說著點燃香煙,背靠著牆吸了一口:「那人身上中了五顆子彈,而那支槍他們說是他用來對付他們的槍——噢,法醫說那勞什子已老掉了牙,他們在射程內試槍的時候槍的撞針掉了下來。這支槍不過是暗中栽贓,而你清楚這一點。」那個人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睛盯著地面:「算了吧,布魯斯!」
他的心思又回到歐文一案上。他從那天起就知道是埃塞爾·歐文那個年輕而狡猾的朋友殺了她。他們在她家裡發現了凶殺案的證據:血跡以及明顯的搏鬥的痕迹。她男朋友偽造她的解僱通知,將埃塞爾名下的銀行存款席捲一空,賣掉了她全新的「卡迪拉克」,坐飛機逃到了國外。陪審團作出有罪的裁決那天,坎寧安走到陽光下,他敢打賭埃塞爾在朝著他微笑。他這會兒想:他之所以一直堅持下來,也許就是因為有埃塞爾這種類型的人存在的緣故。這麼想著,他把車駛進了陳屍間外的停車場。
「他從監獄里打電話,要我把車子開過去。我們在那裡碰頭后就分開了。我把鑰匙留在了值勤台,我得去做些別的事。我不知道他放出來了,直到看到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沒涉及任何事。」將曼尼交給那個繪畫警察,坎寧安走到檔案室,填寫有關被害人及曼尼的資料。
「這故事是傳統式的那種:這樁買賣是被害人提出的,弗蘭克斯和西爾維斯坦跟他接了頭。被害人本來應該帶現鈔到約好的時間和地點等候,而他卻帶了支舊槍出現了,並且想把他們引開,偷走毒品。傳統的毒品交易出了紕漏。案子就這麼結案。」
而第二天早晨起身後,他又不得不站在街上一具小小的屍體旁,看著又一個被精神錯亂的瘋子駕車射殺的受害者。於是,他想:如果那些日子里,他趕到現場卻發現四肢攤開倒在路旁的是他的孩子,正好在上學路上被打死了,他會怎麼九-九-藏-書樣呢?但願上帝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將車駛出停車場,往陳屍間開去。
歐文案的偵破無疑是足以令他自豪的。三年多來,他一直在為此奔波。
F.I.'s,是一種印好的小卡片,也稱為「田野報告」,當警官們在執行公務中接觸到某個人,看上去很可疑,卻又沒有正當的理由可以逮捕,便將有關信息填寫成小卡片保存,這就是「田野報告」。
另一個偵探從桌子後面走上前來,抓住坎寧安的胳膊,用力把他拉到走廊里,坎寧安還回過頭怒視著哈德克。哈德克的臉看上去就像石雕一般,而盧瑟福則又圓又胖,像個水球。
警察們都像警察樣子,他們可不是賊,不是兇手,也不是殘忍的、喪心病狂的畜生。他們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好漢。每個人都為同一個目標而工作,都儘可能互相協助、互相配合。
「你們這些無能的混蛋!」他大聲嚷道,「我把那案子交給你們,你們又搞砸了。那些傢伙比奧馬哈的牲畜圍場還要臟!」斯坦利·哈德克偵探靠在椅子上笑出聲來。
死因是明顯的:在他胸口心髒的位置有個大洞。桌上的不鏽鋼隱約地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斷定那裡面肯定有什麼東西。他挪近了些,彎腰朝下看。那個骨瘦如柴值班員轉過身來發出像是鳥叫似的嘰喳聲:「如果你想看的話,還有部分殘肢斷體裝在瓶子里。」坎寧安只「哼」了一聲。他一直想不通,出於哪種原因,使某些人要謀求在死人堆里打交道的職業。奇怪的是這些人那麼開心,使他想到他們馬上就會吹口哨,唱起歌來。
「快克」無疑是目前可供選擇的毒品中最便宜的一種,但沒有證據證明兄弟倆耽溺其中。看看一堆亂糟糟的資料都沒什麼價值,他從抽屜里拿出「斯尼克」開始吃起來。不到九點鐘,他是不會回家去吃晚飯的,而現在才八點。
可憐的老埃塞爾·歐文,他一邊想著,一邊回到停車場朝他那輛車走去。這些年來,他們一直沒有發現被害人的屍體,可是前幾天,法庭剛認定此案為二級謀殺。此案是溫圖拉郡首樁在沒有屍體作為證據的情況下判決的殺人案,而這正是他的功勞。這是令人驕傲的,他一邊想,一邊將手伸到車門上。
他從夾克衫口袋裡拿出錄音機開始對著它說話,描述了此人傷勢。完了后,他按下「停止」鍵,將床單重新蒙上屍體。出門時,他撮起雙唇,朝那個值班員呼嘯一聲,說道:「該項物品貴重,敬請保持距離!」在他那輛無警局標誌的汽車裡,他用無線電話朝警局呼叫:「654,一局。」
「叫畫素描的那個畫家隨時待命,我要帶個目擊者來畫張拼湊肖像。」那頭沒有回話,只有別的電台的嘈雜的聲音。過了會兒,回話來了:「10—98,654,還好,來得及。他剛要下班,他在待命。」曼尼來回掃視著街上,車一開,便蹲了下來。坎寧安繼續追問,他開始對這件案子有興趣起來。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聽到一聲槍聲……接著又是一聲……響得要命。我衝到大門口,看到我哥哥倒在地上……血從他的胸口的一個他媽的洞里往外噴。」曼尼自己的胸口開始起伏,他越講越快,「警官,人行道上到處都是血,他的胳膊掉了。可是……可是這傢伙他媽的是個鬼!」他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睜得大大的。
警探布魯斯·坎寧安打開他那輛無標誌的警車的車門,將一本案卷和一個錄音機扔進車裡。他瞥了一眼他那雙快磨破的黑皮鞋,想著該在經過理髮店門口時停下來擦一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