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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他打開最後一罐啤酒,察看著四周。夜霧籠罩著黑濛濛的海灘,只有污水處理廠透過來的幾星燈光,可憐的月亮怎麼也無力衝破層層雲翳。因為百無聊賴,他搜索著連綿的沙灘,心想:或許會發現一具屍體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如果有人強|奸了他的女兒,而他不但知道是誰作的案,而且知道此人的住址,他會怎樣呢?是交由法律制裁,不管這種法律是如何的軟弱,還是在憤怒的驅使下自己動手替天行道?
「把它給我。」
「好了,我現在已經將範圍縮小大約只剩十輛車,你可以看到。我想,我得讓你瞧瞧車主的名字和地址,看看你想把哪些排除掉。接下去,我就可以追查車主的犯罪前科。」
這次,她父親可能活不久了,她終於可以過她自己的生活。
「這就對啦!」
「嗨,」那女孩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想不想要那份報告?還有一位警員在電話那頭等著呢?」
「地址是卡馬利洛1640號。我查了她的檔案,登記的只有一條:她是今年四月二十九日發生在溫圖拉的一起強|奸案的受害者。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叫他們將該案的報告傳真給你。」
他將車停在海灘的僻靜處,靠近一家污水處理廠。此地經常會有屍體被海浪衝上岸,不幸喪生的衝浪好手、船夫、遇害后投入大海的被害人。海浪從幾英里以外將這些失去生命的屍體送到此處,擱置在污水處理廠邊的海灘上;大海漂回了不屬於它自身的毒物,還給人類自己來回收處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票面五元的鈔票,扔在櫃檯上:「不用找了,留著給你自己買點減肥藥什麼的。把那破玩意兒給我行嗎?」
他目送她走出辦公室,接著,開始研究面前攤著的電腦印刷輸出。剛開始看時,他沒有認出一個名字,因而排除了兇手是他認識的本地的罪犯的可能性。
她沒理他的話:「我得到了點東西,可是誰知道有沒有用。無論如何,我是按你的吩咐去做的。」
她丈夫讓警察尋找的是輛什麼車來著——不是別的,正是那輛紅色的「本田」車。那顯然是她的而不是她丈夫的車。倘若車子是後者的,那坎寧安就可以把整個事情解決了,兩邊太陽穴也不會因為陣陣抽緊而隱隱作痛。
「我以為那是一把槍……你在聽我的話嗎?」那人雙手揪住坎寧安的襯衫。遠處傳來警笛的尖叫,漸漸近了:「他從窗戶上爬出來……我看見他手上有樣白色的東西……我以為是鑲了珍珠柄的左輪手槍。我開了火,我不知道他是個孩子……我不知道。」
「我很遺憾,娃娃。謝謝!我會很快把這些資料都看一遍,將結果告訴你。」
抓起桌上所有的案卷,他對那位警探說:「我要走了。幫幫忙,跟調度員說一聲,要有什麼兇殺事件就往我家打電話。我請病假。」九九藏書
這不是不可能,可是要是真的是這樣子的話,那他一定是個婊子養的笨蛋,竟把他自己駕駛的那輛車子的特徵原原本本地告訴警察。有沒有這種可能呢?或者是當莉莉·福里斯特開著她的本田車,而他卻……或她……
他可能快六周沒見到莉莉·福里斯特了,可是她的形象總是浮在眼前。
他們不該這麼做,可是他們仍然這麼做。
他擱下話筒,拿起赫納德茲的案卷。
見沒有激怒他,那位警探悻悻地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坐下來寫什麼。嘴唇的輪廓畫好后,坎寧安用紅筆權充口紅塗著雙唇,然後,他站起身,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說完,她笑起來,覺得滿好玩的,就好像在捕捉以腐屍為食物的飢餓兀鷹似的,正在引君入瓮。
「天哪,她女兒被強|奸了,她那十三歲的女兒!」
扯下最後一頁,他將所有的紙張都拿到辦公桌上,一頁一頁地細看,將每一個細節都記清楚,完全對上了,甚至她們關於那個強|奸犯的描述與赫納德茲的特徵也極為相符。
走到檔案室,他朝那個他所看不起的、豐|滿的黑髮女孩嚷道:「你有彩色鉛筆嗎?」
他幾乎想抓起鋼筆馬上將縱橫字謎的空格填滿,可是他止住了自己,但願這隻不過是一種巧合。再者,這也跟他素日的個性格格不入,他從來不是個深信巧合之人。要不然的話,他的半數案子永遠都不可能結案。不過,在他逮捕的人中,大多數都不僅僅是巧合,或者說是大大的巧合罷。
「住手,」她叫道,「你會把它們弄亂的!」
那張拼湊素描。他掃視了一下,確信別的警探都已經走了,這才將目光轉向素描。
那時候,他還在巡邏組工作。有一次,坎寧安和他的夥伴在巡邏時被派去處理一樁發生在本地一家雜貨店兼藥店的盜竊案。看見店裡後窗的一塊玻璃碎了,彷彿還聽見裏面有響動,他們要求增援。他的同伴佔據了屋后的一處有利地形,坎寧安則控制了前門。增援小組尚未到,他便聽到玻璃砸碎的聲音,接著又是一聲槍響。
「傳過來吧!」他說,「標上殺人案,把我的名字寫在上面。」
現在是五點鐘,坎寧安準備幾分鐘后就走,趕在播放本地新聞報道前到家。他總喜歡在電視里看到自己,那會給莎倫和孩子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明白這點。
「我有五個孩子,看在上帝面上!下個月我也許會升警官。」
「說吧。」
隨著「噗」的一聲,又一罐啤酒被打開,這已經是第三罐了,他的頭痛消退了。
一位穿制服的警員沿著走廊從他們身旁經過。他停住腳拍拍坎寧安的肩膀。
後來發現,那男孩才十四歲,因為不堪忍受虐待逃了出來,流浪街頭。
「你指的是這個嗎?」她問道。
麥麗莎工作期間不能讓他進自己的工作的檔九*九*藏*書案部門,所以她將那疊紙抱在胸前說:「你有時間再回你的辦公室嗎?我得展開來讓你著看我們進展如何。」聽起來彷彿大有玄機!他想了想,就算他誤了六點鐘那次新聞,十點鐘還有一次,時間綽綽有餘,「跟我來……親愛的。對你,我總有時間。」
坎寧安將他推到一邊,開始給那男孩做人工呼吸。一邊上下擠壓孩子的胸部,他一邊望著底下那僵硬的小身體。血泊中,可以看見海棉狀的組織,他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正是孩子的腦漿,從腦袋一側流了出來。進一步搶救無非是浪費時間,他停住手,將滿是血污的手在制服的褲子上擦了擦。
在許多方面他們都很相像。一旦接手某樁案子,她便會像一條口中咬著骨頭的狗似的鍥而不捨,沒什麼力量可以阻擋她。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電腦室打來的。
她的臉部一陣緊張,咳嗽起來:「我要下班了。他們剛把我父親送進醫院,情況不太好。」
到底這些警員有沒有真的看見那部車子……任何車子?或是,在決定對赫納德茲採取行動后,兩人,也就是約翰和莉莉共同作案?
於是,他看到了列在第八位的名字,一下僵住了,定定地盯著。車牌號碼很接近是FP0322。這個車牌很容易被改作目擊者所提供的那個車牌EB0822。可是登記在冊的車主是約翰和莉莉·福里斯特夫婦。
如果她丈夫跟她女兒呆在家裡,那輛紅色的「本田」停在車庫,那麼……
「你是拿什麼東西來給我呢,還是終於接受我的建議,要去吃炸雞塊?」
「那案子幹得不錯哪,夥伴!」說完,他擠過他們,繼續往前走。
在他記憶中,莉莉相當有魅力。他當然不可能將她踢下床,他心想,可是絕不會有人願意第二天早晨醒來時看到素描上這傢伙的臉孔。
他正往外走,迎面看見麥麗莎朝自己走來,手上拿著一疊電腦印刷輸出:
他的同事從馬靴里掏出一支裹在塑膠布里的口徑為22毫米的手槍——他們管這叫「捨棄牌」——一件沒有登記過的、也沒有用過的武器。許多警官身上都帶著它們,為的就是應付眼前這類情況——萬一錯殺了一位赤手空拳的嫌疑犯。坎寧安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眼看著那人彎下腰,除去男孩右手上的襪子。接著,那人一手舉著那隻沾滿鮮血的襪子,將槍塞到男孩的手裡,槍隨即從男孩毫無生機的手中滑落到地上。
麥麗莎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俯身將那疊紙攤在他的辦公桌上,他伸手拿起電腦印刷輸出,她像見到一個看見糖果罐子就猛然伸手的孩子似的,趕緊上前去擋開他的手。
等他跑到屋后時,聽見他的同伴正朝著無線對講機大喊著呼叫救護車。地上,躺著的竟是一名小男孩,鮮血正從他腦袋上的一個大洞里汩汩地往外read.99csw.com淌。
看著,看著,他心裏一動,就將那張素描反面蓋在桌上,自己走了出去。
集合廳里空空蕩蕩的,他重重地坐進椅子里,靠背椅在他的壓迫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向後滑動。
這是最近發生的一起案件,她從沒跟他提過一個字,從沒因此影響日常工作。他甚至沒要那位女孩替他查她的檔案。他不過是尋開心而已,運用手中的權力來滿足好奇心。許多警員都這麼做,一旦他們看到某個長得標緻的妞兒駕車經過大街,便打電話弄到她們的住址。
她起身準備走。
「是一隻襪子……一隻襪子。」結結巴巴地說,他的聲音和眼神都表明他已瀕於歇斯底里。
坎寧安又一次抽出那張素描攤在桌上,他用雙手將其它紙張往旁邊一推,只剩那張照片正對著他的視線,他拿了一張紙遮住臉的上半部分,只露出鼻子、嘴和下巴。
坎寧安望著孩子的右手,只見套著一隻白色的運動襪,以免在破窗而出時被玻璃刮破手。
他同情她。多年來,照顧她父親的擔子一直壓在她肩上,她日漸消瘦。
出於好玩,想看看她住在什麼地方,他打電話給電腦室,要他們查一下她的駕駛執照。電腦室的人讓他等幾分鐘,他們會給他迴音。他坐在那兒,腦子裡出現了她的面容。
「見鬼!」他笑出聲來。如果說所有名字中有一個讓他感到出乎意外,那就是她的名字。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說下去,」坎寧安說,「你把我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幹掉最後一罐啤酒,他開車回家去了。
她拿出她那黑色的大錢包,從裏面掏出一個小小的塑膠袋子,像舉著一枚獎牌似的揚了揚手中的一支紅色的鉛筆。
回家路上,他在一家停車招呼站門口停下車,但沒有下車,坐在車裡看著人們逛進逛出。
他丈夫事後打電話叫了警察,報告了她在強|奸案發生后失蹤的事。直到赫納德茲血濺人行道之後一小時她才回到家。
「不!」他注視著素描上那張臉,自言自語道:「你他媽的瘋了,坎寧安!」
他的腦袋都要炸了,兩邊太陽穴彷彿被老虎鉗鉗住了一般。
將福里斯特夫婦與赫納德茲案連接在一起,這是樁註定賠本的買賣。帕特麗霞·巴恩斯案件,既在莉莉的監督之下,該案在發生強|奸案的前一天被駁回。
他之所以離開奧馬哈,除了那裡氣候寒冷以外,還有很多原因,記憶像潮水般從腦海中湧出。
他的同事朝那小男孩俯下身。
「說吧!」他催促道。
這車牌下面做了記號。因為莉莉是地方檢查官,車輛管理局在登記簿上沒有列她的住址,這是為了防止說不定哪個被她起訴過的瘋子會闖進他們的辦公室,從那裡搞到她的地址。
「我為什麼要給你呢?」她說著,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你從來沒為我做九-九-藏-書過什麼屁事。不僅如此,這支小小的鉛筆花了我大約三塊錢。你拿三塊錢來,我就給你。」
博比·赫納德茲以前的存在曾經是上帝的差錯,坎寧安對自己說。他是一名殺人犯和強|奸犯——行為之兇殘,畜生不如。他不由得想到了卡門·洛蓓茲,那個被人以令人髮指的手段謀殺的女孩,不過想擺脫自己自幼長大周遭的犯罪成性的環境,脫離苦海,就快要獲得獎學金,從此可以過體面的生活。她的男友,彼得·麥克唐納,在他短促的生命中根本不知道傳票為何物,因為他一向清清白白從來就沒收到過這類玩意兒。儘管坎寧安目前仍無法證實赫納德茲捲入了該案,直覺告訴他不會有錯。
「不,我沒什麼彩色的鉛筆。」她的口氣帶著嘲諷。
不,他想,這仍然不能排除所有的疑點。她丈夫可能趁著孩子睡著時,開車出去開槍打死了赫納德茲。
他進入了雜貨店兼藥店不是為了偷麻醉品或錢,而是想找食物。接下來那個月,他那位同伴升了警官,坎寧安則升為警探。到那人工於心計地升為副警長一職時,坎寧安離開了那裡。
回到辦公室,他用筆在拼湊素描上畫出了雙唇的輪廓,使它們比原先略微大了點。集合廳已空無一人。
坎寧安暗暗祈禱,但願曼尼一聽到他哥哥捲入帕特麗霞·巴恩斯謀殺案的消息,會把槍扔掉——要是真在他手裡的話,他們就可以當場將他逮捕,證據在手。如果事情發展正如預期的那樣,那他一定要去買雙新皮鞋。他將成為眾人眼裡的正義之星,可能又將接受一次電視採訪。
接下去那個鐘頭里,他坐在桌旁,全神貫注地研究著那份報告。他一遍遍地問自己:為什麼在這長滿綠草的地球上,竟會有一名地方檢察官在長達六小時的時間里不報案?
莉莉·福里斯特是個好女人,一位對事業忠心耿耿、埋頭苦幹的檢察官。她還是一位母親。他的搭檔那些年來也一直是個好人,一位好父親。可是坎寧安恨他將那把槍塞在慘死的孩子手上——也恨自己成了那人所編造出來的故事的同謀——那個謊言將永遠留在那可憐的孩子的記憶中。
他一會兒想回家去,吃幾片阿司匹林,再往肚子里填點什麼,一會兒想想又打算去買半打啤酒,找個什麼地方獨自豪飲個飽。
她不像那些在法庭上神氣活現的檢察官,對自己的聲音情有獨鍾,巴不得趕緊判案,知道他們總是贏家,自己引以為榮。他記起他倆最後一次合作處理凶殺案期間,她那疲倦的神色,有些皺巴巴的衣服,以及她那飄到前額的紅髮。她活著就是為了工作,為此她耗盡了心血。他們倆很相像,是同類,彼此生下來就有同樣堅強的信念。
就在這時,屋角的傳真機的蜂鳴器響完了,他走過去拿那份報告。傳真機邊傳他邊看。
時間還早,才read.99csw.com八點半,要是他現在回家,孩子們會把他逼瘋。在十點鐘的新聞節目里瞧瞧他自己,現在已變得毫無意義。如果他的推測正確,那麼這件赫納德茲的案子足以轟動全國,甚至可能在那類報道犯罪的專題節目如「實錄」里整整播放一刻鐘的鏡頭。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后一種方案,買了六罐啤酒往海灘開去。
對曼尼·赫納德茲監視的結果,沒什麼新的發現。福勒給他打過電話,告訴他已派人送搜查證來警察局,準備行動。他的上司也打電話給他,指出沒有人力繼續對曼尼實行二十四小時監視,尤其是此案並非他們的管轄範圍。
他認為,地區檢查署的大多數檢察官都好像是司法界傲慢自大的兀鷹似的,更關心的是他們在法庭上的判決「戰績」而並非那些捲入他們所起訴的案件的受害者們的命運。可是莉莉不屈不撓,兢兢業業,真切地關心經辦的每一樁案件的結局。
這時,一位警探走了進來,走到坎寧安的辦公桌旁才停住腳,此人是上白班的,這會兒是來加班的:「你在著色呢,坎寧安?你一晚上呆在這兒就干這個,嗯?幹什麼呢?」
「繼續干,麥麗莎,」他說,「把他們都查一遍。」
他所掙的錢不足以給他們買想要的東西,可是他深知他們仍然對他引以為榮。每當在電視里看到他的形象,那是一家子最樂的時光。自從那天莎倫在湯米的房間里發現了大麻,他為此狠狠斥罵了湯米以後,他暗暗發誓要在家度過更多的時光。
他又回到那份報告上,找到了約翰·福里斯特最初打電話給警察想知道他妻子下落的時間,以及警察到達他們在卡馬利洛的家的時間。福里斯特也許是通過付款電話向警察報告他妻子失蹤,接著槍殺了赫納德茲,然後趕在警察到達前僅用十八分鐘回到了卡馬利洛。
他以前跟福里斯特合作過幾次,對她評價頗高,比她那些同事要高得多。
「你沒有那種畫嘴唇的小鉛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老婆有一支,你先拿它畫好唇形,然後再去裏面塗口紅。」
「你準備好了嗎?」女孩問。
「好,這是目擊者所抄下的車牌:EB0822。為了好玩,我把所有相關的車牌都列了出來,排除別的車輛,只剩下紅色的小型車,並查出了車主。」
「我知道你會站在我這一邊的。」那位警員哀求道,救護車和其它警車都已聚集在現場內。
他明白他已經發現了什麼,只是想證實一下。在這兒:博比·赫納德茲四月三十日凌晨被謀殺,就在莉莉被強|奸后的第二天。莉莉平常駕駛的是一輛紅色小車,牌照與目擊者所提供的相似。接著,他顫抖著拿起另一樣東西:
「哇!」他說,「你真是個霸道的小傢伙!」
「這就對啦!」他在辦公桌前踱來踱去,不再看那張素描,因為過於激動,無法再走回椅子上。